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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安】神选时代 - SwordForest - 凹凸世界

Chapter 1: Ⅰ启示录 一

Chapter Text

这是一间不到两平米的房间,极小的空间里堆着一张床和一个坐便器,四面的墙上刷着惨白的涂料,头顶只有一盏简陋的节能灯。唯一的门开在正对床铺的方向,铁锈色的门扉边角长满了霉菌,在顶端有一扇铁窗,隐约可以看见外面漆黑的走廊。

潮湿、阴冷、黑暗又狭小,连监狱的牢房都比这环境要好上一些——虽然现在人类的社会中已经不设监狱这种地方了。

安迷修闭着眼睛,抱膝坐在靠墙的床上,正用手指一下一下地划拉着灰色的床单。

“嗨,安迷修,你又在祈祷了吗?”隔着单薄冰冷的墙壁,一个带着嘲笑的少年声音传了过来,紧随而至的是几声聒噪的敲打。

感受到了那几下锤击墙壁的震动,安迷修睁开眼睛,微微侧头,露出了一张消瘦脱形的惨白脸庞。他没有出声,发黄的棕发垂在额头上,遮住了一双还算漂亮的碧色眼睛。

他说:“我没有。“干裂的嘴巴微微下撇,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沮丧,“这个世界已经被神抛弃了。”

“天呐!”隔壁爆发了一阵狂笑,另一名少年仿佛贴在墙上,声音清晰地传来:“我还当你和我一样变成无神论者了,搞了半天,你还相信那帮满嘴放屁的老家伙啊?”

安迷修皱起了眉毛,对少年的形容十分不赞同,“神父从不讲谎话。”

“是是——”少年讥笑着敲了敲墙:“我看你就是成天被电疗电傻了,外面的人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种听话的孩子了。”

安迷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那边过了一会,又问:“安迷修,你真以为进了这里还能出去?也就你这样天真的家伙,才会相信那些鬼话了。”

“你不想出去吗?”安迷修反问。

对面沉默了下来。安迷修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任何回音。

安迷修得到了安宁,狭小的房间里恢复了死寂。他呆呆地看着铁窗外的走廊天花板,开始一如往常般幻想外面的样子。

他在七岁时,因患上游离症被隔离进了这所医疗院,从此再也没出去过。

但他还记得十年前发生的事情。

那是被称为审判日的一天,天的使者降临人间,名为“游离症”的恐怖疾病开始蔓延全球。患上游离症的人类会逐渐丧失神智,行动迟钝,智力下降,五感渐消,就像魂魄离开身体流离到了别处一般。

这种病无法医治,只能通过电疗等手段刺激神经,才能短暂缓解病症恶化,但往往会引起极其严重的并发症。因此大多数人患病后,都不可能活得太久。

只有被天的使者——人们称之为精灵的存在选中,感应到祂的力量,成为“神侍”,才不会被游离症传染。

这种毁灭性的传染病杀死了近乎三分之二的人口,剩下的人们在神侍的带领下,将世界分为七个地区。每一个地区都以一位冠名“权杖”的神侍统领,而在七位权杖之上,是第一个觉醒、也是神侍中最强大的“王冠”。

没有感染游离症的普通人被神侍所保护,服务神侍的同时得到了和平。而感染了游离症的人,要么被关进了医疗院进行强制治疗,要么逃出七大辖区,与辖区外的异变生物共存。当然,至今还没有哪个逃出辖区的人活着回来过,所以他们大多都是第一种下场。

安迷修被关了七年。

他是这所医疗院里最听话的孩子,神父常常这么夸他。

他将圣经背得滚瓜烂熟,从来不逃避治疗,即使疼痛也会咬牙忍耐,也只有他相信神父在他来时说的话。

只要表现出色,配合治疗,等到病情好转,就可以离开这里。

“安迷修。”突然有人叫他,安迷修猛地回神,从床上跳下跑到门口。

七年里他抽高了不少,已经可以够到顶端的铁窗。他稍微踮起脚看向外面,头顶几撮不怎么听话的毛炸了起来,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铁窗之外是昏暗幽深的走廊,安迷修问了声:“是谁?”他以为有人恶作剧,因为走廊里空无一人。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倒是隔壁的病友回了句:“你又发什么神经?”

安迷修说:“刚才有人叫我。”

“我看是上帝在呼唤你吧!”

安迷修垂下眼角,没再理他,执着地又盯着走廊外看了一会,依旧没有任何人出来。

可能真的是他听错了?

安迷修茫然地挠了挠后脑,爬回床上,恢复双手环抱膝盖的姿势。

晚饭过了有一阵子,算算时间,也快到休息的时候了。

安迷修坐在床上没多久就有了困意,却点着脑袋不愿去睡。他还是对刚才的声音有些在意,揉着眼睛想要再等一等。

这时候,一阵凉风刮来,冰冷彻骨,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安迷修立刻清醒。

“安迷修,你想离开这里吗?”

安迷修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瞪着虚空不可置信道:“你……你是什么人?”

那声音低沉悦耳,比之刚才更加清晰。

“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想离开这里吗?”他慢慢说着,声音虚幻,一会如同飘在安迷修的耳边,一会又似从四面八方围上,让人毛骨悚然。

安迷修头皮发麻,心中惊惧难定。但离开这里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无法抗拒这样的邀请。

可他仍然问:“为什么选择我?”

“哈。”黑暗中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周围的温度更低了,隐隐有沉闷的雷声炸开。

来者不欲作答,安迷修却出奇的固执,坚持追根究底:“还有,你要怎么带我离开?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你的问题可真多。”那人嗤了一声,接着,雷鸣突然清晰无比,刺目白光在安迷修眼前炸开,很快膨胀成一颗光球,将安迷修完全吞噬。

安迷修双目一刺,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就往下跌去。他惊慌失措地瞪大眼睛抓向旁边,忽而后领一紧,人就被拎猫仔一样拎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的白色光斑逐渐消散,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色。

那是一名十分高挑的黑发少年,肌肤雪白,五官英俊,有着一双幽深莫测的紫眸。眸中冷芒如刀,锋锐无匹,只是普通地看着人,就能叫人生出一股想要臣服的敬畏。

无天无地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漂浮在虚空中。

安迷修呆呆地和那人对视良久,张口道:“你……是人?”

黑发少年眯了眯眼,手上一松,毫不客气地将安迷修扔到脚下,道:“我叫Ray。以及——不要把我和你们这些无能的人相提并论。”语毕,他的身上浮现出隐约电光,宛如最忠诚的臣子服从着少年的指挥。

安迷修反应过来,“你是精灵?!”

Ray显然并不怎么喜欢人类给他们取的这个称号,锐利的眉峰瞬间压下,表情就凶了几分。

“别废话。我问你,你想不想离开医疗院。”

安迷修张了张嘴,神情陷入了挣扎。

Ray终于有了不耐,他几乎要拿出一辈子的耐心来等待安迷修的回答了。

但安迷修既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反而语气莫名晦涩地问了句:“外面的世界……现在怎样了?”

Ray一怔,没想到安迷修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死去的心突然像是被针尖戳了下。

他丧失了大半记忆,追寻着安迷修的气息来到此处,本来别有目的,却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蓦地福至心灵,觉得一切也许不是所谓的巧合。

为什么他忘记了那么多,却独独记得安迷修的气息?为什么安迷修一个身患游离症的人,却能够感知没有实体化的精灵?

种种问题阴云般笼罩在了心头,Ray到嘴的话一变,说:“王冠陨落了。”

安迷修脑子一懵,失声道:“这不可能!!”

Ray平静道:“没什么不可能的。无论多么强大,他依旧是人,人都有弱点。而他的弱点……”

说到这里,Ray忽然闭上了嘴。

安迷修还沉浸在这个晴天霹雳中,不知不觉眼眶发酸,竟落下了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那一瞬间,脑中浮现出了无数雪花般细碎的画面,那被游离症侵蚀殆尽的记忆深处,他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背影。

那孩子和Ray一样有着黝黑的发,孤独地站在大雨中,安迷修撑着伞跑过去,笨拙的为他遮挡风雨,关切地张合着嘴像是说了什么。

瓢泼大雨掩盖了所有的声音,那个孩子微微侧过头,面容在雨雾中模糊不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眼睛,正穿透一切落在安迷修的脸上,专注又疯狂。

孩子对安迷修露出了一个笑容,他生得好看,笑起来如同雨过天晴,一派光风霁月的俊秀。

大雨停了,安迷修手中的伞掉落在地。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他一个人浑身泥泞地坐在地上,看着伞,看着那孩子离开时留下的脚印,直到一切都被雨水淹没。

“喂,安迷修!”Ray的声音穿透回忆,刺醒了失神的安迷修。

安迷修冷汗涔涔,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湿透。他仿佛从梦魇中刚刚清醒,神色间还带着恍惚。

Ray“啧”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安迷修的脸,“你想好没有?”

安迷修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终于找回了呼吸的感觉。

“好……”他垂下头,轻声应道:“我和你离开。”

Ray幽紫色的眼深邃了几分,他勾起唇角,道:“那么,契约成立。”

语毕,虚无空间顿时消散。安迷修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狭小逼仄的医疗院房中。

刚才的一切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又希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了。

就在这时,一阵轰鸣从走廊尽头传到了安迷修的房门外,伴随着刺耳警报和此起彼伏的尖叫怒喝,医疗院所有的电子锁上都跳出了鲜红的ERROR。

咔哒一声,将他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七年的东西,彻底失效了。

Ray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安迷修,走。”

安迷修看着门,闭了闭眼,确认这一切都不是幻梦后,抓起床头的一块怀表,迅速冲出了房间。

Chapter 2: Ⅰ启示录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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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拉下兜帽,用袖子遮着口鼻,贴着土黄色的墙壁低头走路。

距离他从医疗院中逃出来,已经过去十个小时。

这里是七大辖区中的“风之国”。据Ray所言,近几年里风之国的“权杖”久不露面,已经引起了不少质疑和猜忌。辖区稳定的统治是建立在神侍绝对的力量之上,一旦神侍自身出现匮竭状态,那些因力量而臣服的弱者,便会虎视眈眈地觊觎起更高的地位。

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永恒不变的法则,而信任比黄金还要珍贵。

风沙愈演愈烈,分明还是白天,天空中已经昏黑一片,乌压压的风团盘踞在城市的头顶,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浓黑的雨浆。小小的城市在飓风中摇摇欲坠,宛如一艘开在怒涛中的小船,下一秒就会因不堪负荷而被巨浪吞噬。

风之国失去权杖太久,生态平衡已经紊乱,到处都是肆虐的自然灾害。不少有资本的人早早就离开了此处,去寻找更好的生存地。留下来的除了无处可去的贫穷者,就是强盗、匪类、和不甘心受人指使而四处逃亡的亡命之徒。

在夹缝里求生的日子并不好过,习惯的人都变成了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度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样,也不愿去想。

因此这里也是“狩猎者”的天堂,在失去秩序的世界里,生命就是低贱的烂泥,是最不值钱的玩意。

所谓的狩猎者,便是一群无法无天,以人命、甚至“神侍”的命为猎物的反社会组织。

精灵的力量也有强弱之分,除了权杖和王冠之外,还有不少其他的神侍。他们有些效忠于强者为自己争取体面的生活,有的则仗着能力为所欲为,占山为王,成为一方军阀——当然,早在几年前,大多数军阀都被最强的那位“王冠”消灭,而侥幸活下来的人,就是如今狩猎者的主要组成。

毫无疑问,七大辖区能有如今相对稳定的社会结构,王冠功不可没。

安迷修对七大辖区的了解不多。逃亡的路上,他像个新生婴儿一样充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在他坚持不懈地询问下,Ray为了清静,只好简明扼要地给他上了一堂历史课。

安迷修问:“如果出现风之国这样的情况要怎么办?总不能任由这里无人守护吧。”

Ray已经化作实体走在他前面,比起大多数不喜欢暴露在外的精灵,他更像个人类。

Ray捂着口鼻,眯眼看向街道对面的一家酒馆,漫不经心道:“通常来说会由‘王冠’重新选出新的首领,但现在王冠都没了,所有人都盯着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这种穷乡僻壤自然没人管了。”

安迷修皱起眉,还想说什么,Ray突然回过头抓着他的兜帽,猛地往下又拉了几分。

安迷修被巨力带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摸上Ray盖在他脸上的胳膊,“怎么了?”

“嘘。”Ray将他推到墙上,以身体罩住,低下头对安迷修警告:“安静点,你被通缉了。”

安迷修下意识屏住呼吸,紧张道:“一定是医疗院的护卫队,他们都是神侍,很快就会发现我的。”

患上游离症的人身上会散发特殊的气味。那是近似于百合的一种香气,普通人无法闻到,对神侍而言却十分明显。

Ray没有理他,这几个护卫队的人他并不放在心上,但他马上就要到目的地了,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从医疗院逃出来后,他们一直避免去往人多的地方,安迷修害怕传染给别人,而Ray则为了避人耳目。

若是可以,安迷修更希望去往无人区,但为了Ray的目的,他们不得不踏上辖区要地。自然也会引来许多麻烦。

好在安迷修的游离症只有初期,这个阶段是传染性最低、伤害最小的时候。

风沙不休,百合的味道来不及扩散就被狂风带走,两人藏身在街角,和几名神侍错开了路线。

Ray按着安迷修的肩膀将人推开,歪头指了指对面的酒馆。

“好了,走吧。”

安迷修捏紧衣领,亦步亦趋地跟着Ray进了那家酒馆。

木制的大门被重重关上,风沙和光线全都被阻隔在外。

这是一家老式酒吧,光阴的痕迹刻在每一个角落。昏暗的冷光从天花板上洒落,照亮了吧台上斑驳的擦痕,一台收音机放在吧台后空荡荡的藏酒柜上,里面时不时传来几声杂音。

“呦,你来了。”

一个轻佻的女声从酒馆拐角传来,Ray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灯光暗处的女人,“凯莉。”

安迷修闻声望去,只见一名年轻的黑发女子放下手里的酒杯,慢吞吞走上来,目光探究地打量着安迷修,嘴上笑说:“你的新欢?”

明显问的是Ray,Ray一声哼笑,安迷修顿时张口结舌,脸上一点点红了起来,“不、不是!”

凯莉挑起眉毛:“哦?”

Ray则挑剔地扫了一眼安迷修,懒洋洋道:“你认为我的品味有这么差?”

安迷修:“……”

凯莉大笑,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好啦,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人?”

Ray脱下披风扔到吧台上,对凯莉颔首道:“是。费了些功夫,一会可能有些尾巴跟过来,帮忙处理下。”

凯莉抱怨道:“不要老是给我的店惹来麻烦行吗?你知不知道最近生意有多难做,我都已经亏本很久了!”

Ray懒得跟她计较,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卡甩到了凯莉的眼下。

凯莉立刻闭上嘴巴,拿过卡笑嘻嘻道:“放心,保准让你离开时候干干净净的!”

Ray摆摆手,拉着安迷修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安迷修稀里糊涂地被带进了一间客房,房间是标准的宾馆配置,Ray推着他坐到一张床上,转身去床头的柜子里开始翻找。

安迷修无所事事,只好盯着Ray看:“你在找什么?”

“药。”

“什么药?”

Ray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个铁盒,打开后拿出了两枚红色胶囊。

“这是……”安迷修认出了这个胶囊,是他在医疗院经常吃的,用来治疗初期游离症的改良安非他命。

对一般人而言安非他命易成瘾,且有诸多副作用,但对初期游离症病人来说,却是十分有效的处方药。

安迷修惊讶地接过胶囊:“你怎么会备有这种管制药?”

Ray倒了杯水递给他,明显懒得解释:“吃就是了。”

精灵虽然能借助术法阻止游离症传染,却不能帮已经感染游离症的病人恢复。Ray若是有备而来,提前准备这种药物似乎也不奇怪。

安迷修乖乖地喝完药,放下杯子问:“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Ray斜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了明显的嫌弃:“休息,还有,你需要洗澡。”

安迷修咳了一声,抓着外套一溜烟地钻进了洗手间。

这里洗手间不算大,设施也并没有多好,但足够安全。

热水从淋浴头上源源不绝地喷下,冒出团团雾气。安迷修很少有这样好好洗澡的时候,在医疗院里,洗澡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大多时候都是所有人被赶到一间大澡堂,用着只有十分钟的热水匆忙清洗一番。

安逸的环境让安迷修放松了下来,等到他洗完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小时。

出来的时候,Ray并不在。床上放着一叠衣服,明显是准备给安迷修的。

安迷修心中一暖,解开浴巾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Ray没有回来,只有外套随手扔在桌子上。安迷修将外套展开挂到衣架上,走到窗口拉开窗帘一角,小心翼翼地看向外面。

黄色的风沙遮住了大部分视野,只能看到临近街道上几团聚在一起的人影,喧哗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敲打着隔音效果并不算好的玻璃。

安迷修内心一紧,立刻拉上了窗帘。

楼下,凯莉不耐烦地摔上门,走回来没几步,就看到给她惹来一堆麻烦的金主爸爸正姿态优雅地靠坐在吧台旁,目光停在电视上,身前甚至还放着一杯加了冰的伏特加。

“你可真是——”凯莉脑子里转了好几个词,没一个敢说出来,只好又咽了回去,捂着口袋里的黑卡安慰自己。

Ray喝了口酒,撑着下巴斜睨她:“怎么?”

“没什么。”凯莉堆起笑容,夺过Ray身前的酒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起来,他叫什么名字?”

Ray漫不经心地回道:“安迷修。”

“哇哦,这名字……”凯莉似是有些惊讶,瞪大眼睛默了会,往酒杯里加了一块冰。

“看起来挺傻的样子,你找他做什么啊?”

Ray没回答,反问:“都解决了?”

凯莉习惯了Ray的转移话题。身为一个生意人,她很清楚点到即止,更清楚什么时候该装傻配合:“当然,都解决完了。”

Ray“嗯”了一声,目光又回到了电视上。

电视里正在播的是第一辖区“权杖”丹尼尔的发言。

七大辖区终究是原有世界格局重新划分出来的,很多地方还保留着过去的社会结构。只不过大部分东西都变成了“神侍”的特权。

好在新闻联播仍旧是每个人都能看的。

凯莉嗤笑一声,一脸毫不遮掩的嫌恶,“这家伙怎么还是一副让人看着就生厌的虚伪模样。”

Ray喝了口酒,没有说话。

“王冠”陨落了三年。这些年里,都是由丹尼尔代理行使“王冠”的权利,其他辖区的人纵使有所不满,也惧于丹尼尔强大的力量,只敢私下传播“王冠”的陨落就是丹尼尔下的手。当然,这些传闻都是无中生有,没有证据。

三年里,丹尼尔兢兢业业地维持着七大辖区的秩序,几乎挑不出任何错处。

Ray的记忆不全,从他失去记忆到现在的六个月里,他唯一清楚的目的就是寻找安迷修,然后复仇。丹尼尔想做什么他不在乎,但现在,有了安迷修,他的下一步计划要开始,就必须和这位代理“王冠”见上一面。

Ray问:“第一辖区的通道还是关闭的吗?”

凯莉惊讶道:“你要去第一辖区?”

“是。”

凯莉想了想,“方法是有,但比较麻烦。你知道的,第一辖区接近核心,总比其他地方的防备更森严……”

Ray毫不犹豫地又扔出一张黑卡,淡淡道:“够了吗?”

凯莉闭上嘴,上下打量着Ray,摇头道:“认识你以来,我是真的不明白,你这家伙成天不干正事,究竟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Ray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不管我哪里来的钱,现在都进了你的口袋里。你只需要帮我准备好我想要的东西就行。我相信这点小问题,还难不倒星月魔女凯莉,对吗?”

被连名带姓加外号这么一叫,凯莉顿时头皮发麻:“知道了,大佬。给我三天。”

Ray颔首,起身道:“等会弄点吃的。”然后直接上了楼。

凯莉长长吐出口气,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对面隔了一会才接通,传来一个冷淡的嗓音,“凯莉?”

凯莉压低声音,回道:“是我,格瑞。有点事请你帮个忙。”

Chapter 3: Ⅰ启示录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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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y打开门的时候,安迷修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桌前写东西。因为太过专注,安迷修并没有发现Ray的到来。

Ray悄无声息地走到安迷修身后,低头看向桌面。

一个老旧的笔记本被整平摊开,上面印着刚刚写下的一行清秀字迹。

冬,11.24

我离开了医疗院,遇到了一个奇怪很特别的精灵。

他是个精灵,却更像个……

安迷修握着圆珠笔,笔尖犹豫地停顿了下来。

Ray无声一哂,开口道:“奇怪的人?”

“啊?!”安迷修慌忙合起笔记本,转头时差点撞到身后的人。

Ray抬手按住他毛茸茸的脑袋,顺势将人压回椅子上,眯眼笑道:“怕什么,难不成是想写我的坏话。”

安迷修立刻否认:“没有!我只是……”

Ray“哈”了一声,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扫了眼笔记本,收回手道:“你还有写日记的习惯啊,果然是个小孩子。”

安迷修脸上一热,低声咕哝:“说的好像你很大了似的。”

“至少比你大。”Ray拍了拍他的脑袋,完了又意犹未尽地揉了揉,凑近他深吸了一口气。

安迷修紧张得浑身都僵硬了,“怎么了?”心里想着,难道我没洗干净?

“不,没什么。”Ray鼻尖耸了耸,松开人抽身而退:“好了,一会回来再写,下楼吃饭。”

安迷修迷茫地看着Ray离去的背影,抓了抓方才被揉过的地方,过了好一会脸上的热度才退下去。

他想起方才放在床上的干净衣服,心中暗忖:Ray的脾气似乎也没那么坏。

“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Ray的声音从左侧尽头的楼梯口传来,安迷修应了一声,跟着跑了出去。

这家酒吧三楼以上都是简单的旅社构造,虽然陈旧,但卫生做得不错。走廊里很干净,地上铺着廉价地毯,也许是为了节约开支,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的都是钨丝灯泡,有些已经灭了,有些还在苟延残喘,拼命散发着最后的光能。

没有窗户,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扉,看样子也不像是有人住着。

Ray已经先下去了,安迷修连忙关上房门往楼下走。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里面分布着一些很久没人用过的娱乐设施,一侧则用挂帘分割开了一片桌球区域。在酒吧运营的时候——如果它还有运营时间的话,这里应该是娱乐区域。

安迷修匆匆瞥了一眼就下到了一楼,浓郁的饭香飘满了厅室,凯莉得意的声音传了过来:“喏,上等眼肉,现在可是一级物资。”

安迷修不知道多久没闻到过肉味了,几乎瞬间就为这味道神魂颠倒,抽着鼻子跑到了吧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餐盘。

Ray正从凯莉手里拿过餐具,瞥了眼安迷修,忍不住嗤笑一声。

安迷修闪闪发光的双眼从煎牛排挪到了Ray,可怜兮兮地问:“我也能吃吗?”

Ray好笑道:“不然呢?”说着拉开一旁椅子,示意安迷修别废话了,赶紧坐下吃饭。

安迷修兴高采烈地坐上去,拿起餐具就下刀,而Ray还在慢条斯理地用湿巾擦着手,擦完才举起餐具,举止优雅得体,显然有着良好的教养。

凯莉和安迷修就没那么标准的餐桌礼仪了,面对美食大快朵颐,吃得十分豪迈。

一餐吃完,凯莉端着盘子去后厨洗碗,安迷修连连表示要帮忙,被Ray不客气地拎着后衣领按回了椅子上。

“我有事问你,坐好。”

安迷修只能乖乖坐好。

酒吧里光线昏暗,哪怕是白天,也好似黄昏薄暮,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所有的景色。

Ray的目光在昏黑中更难以琢磨,色素稀薄的紫眸仿佛某种蛰伏于暗夜的猛兽双瞳,从黑暗中直勾勾地穿透过来,让人胆战心惊。

他支着脸颊斜靠在吧台上,手里拨弄着玻璃酒杯里的冰块,也许在沉思,一时没有开口。

安迷修的视力因为游离症下降得厉害,尤其是对光线的感知,只能依稀辨识出Ray的手指上似乎比其他地方红了些,像是烫伤了一样。

没等安迷修继续想下去,Ray开口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危险,随时都会丧命。所以有些事情我需要提前向你确认。”

安迷修正襟危坐,点头道:“我明白。”

Ray突然问:“你多大了?”

安迷修回道:“14岁。”

Ray眯起眼,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对安迷修只有14岁这件事十分意外。不禁直起身仔细打量了一番安迷修。

安迷修不算矮,目测有175上下,但他太瘦了。脸上的肉很少,显得眼睛十分大,青绿的虹膜颜色通透,干净无垢,无形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青涩纯良。

Ray默然半晌,收回视线继续拨弄着冰块,又问:“你记得被抓进去之前的事情吗?”他想问的分明不是这些,可出口的话却不受控制了。

安迷修脸上露出了几分迷茫,摇摇头:“游离症会剥夺记忆,我只能记得一些很少、很碎的片段……”他想起了记忆中那个和Ray十分相似的少年,倏忽中断了叙述。

Ray盯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莫名生出了些烦躁。

“算了。”他推开杯子,生硬地终止了话题,开始真正跟安迷修交代即将要做的事情。

安迷修松了口气,认真地记下了Ray说的话。

半个小时后,洗了许久碗的凯莉从厨房钻了出来,晃了晃手机道:“Surprise!猜猜是什么事。”

“让你办的事情提前办好了?”Ray气定神闲地说道。

凯莉笑道:“Yes!”她走到吧台旁感慨,:“真是天助,本来以为要三天,没想到只用一个小时就搞定了。”

说着对Ray捧起脸,期待道:“提前完成任务,有没有奖金发呀?”

Ray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衣领站起来,微笑道:“我有钱给,你有命拿吗?”

凯莉悚然失色,捏着两指在嘴巴上划过,运笔如飞地写了一串数字,恭敬地捧给Ray,配着的还有一张水晶卡。

Ray接过纸条扫了眼,对安迷修道:“去换身衣服。”

安迷修茫然地说:“可是我不是才换过……”

凯莉拽着他摆摆手,眨了眨一边眼睛,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十分钟后,换了一身装扮的安迷修出现在了等在门口的Ray面前。一身白衬衣黑长裤,披着一件带帽风衣,因款式不太合身,罩在他身上就像一件雨衣。兜帽很大,拉起来能够完美地遮住半张脸。不知道是不是凯莉的恶趣味,他的脖子上带着一个皮质项圈。

安迷修不太舒服地摸了摸勒住脖子的东西。Ray移开视线,顺手给安迷修拉上兜帽:“走了。”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沙。

这座城市的天气越来越恶劣,天地都被怒涛似的风沙支配,几乎令人寸步难行。

安迷修感到呼吸困难,盈满呼吸道的灰尘让他嗓子发干,忍不住捂着嘴小幅度地咳嗽起来。

或许是精灵体质比人类强太多的原因,前面的Ray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走得很快。

安迷修不得不费力地追着他的脚步,恶性循环下,连肺部都开始隐隐作痛。

终于,Ray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痛苦,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安迷修的眼睛已经红了,脸色十分苍白。Ray皱了皱眉,忽然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精灵的手心冰凉,点滴荧光逸散而出,宛如一阵凉风拂过,炙痛和涩痒烟消云散,被沙尘折磨的双眼从痛苦中解脱,紧跟着那只手挪到了胸口,一一带走了恶劣天气造成的不适。

安迷修松了口气,真诚地说:“谢谢你。”

Ray没吭声,顺手攥住了安迷修的手腕,拉着他进了一条僻静小巷。

小巷里堆满了生活垃圾,两边的墙壁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喷绘,一层叠着一层。有些时间久远,颜色黯淡,有些则是刚刚喷上的,鲜明又刺目。

安迷修看了几眼,新喷上去的基本都是发泄情绪的咒骂和怨愤之语,鲜红如血的颜色配上充满怨气的话语,瞧着很是渗人。

Ray对这些半点兴趣也没有,带着安迷修快步走过小巷,转进了一处隐蔽楼梯口。

幽深的楼梯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台阶从地表延伸到看不到尽头的地底,阴冷的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腐的气息,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

安迷修忍不住问:“是这里吗?”

Ray斜睨他一眼:“现在知道害怕了?”后一句“后悔也来不及”还没出口,就见安迷修摇摇头:“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地狱。”

Ray一怔,鬼使神差地追问了一句:“你说的是审判日?”

“嗯。”

Ray沉默了下来,眼中情绪激烈翻涌,又一瞬消散。

他倏然一笑:“你知道第一个和人类签订契约的精灵是怎样宣誓的吗?”

Ray放开安迷修的手腕,径直往楼梯下走去,声音被狂风磨去了情绪,十分模糊。

安迷修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诚实道:“我不记得了。”

Ray又笑了一声:“他说的是:我将以生命守护你。”

安迷修张了张嘴,愣愣地看着Ray的背影,过了许久才捏紧拳,红着眼睛说:“谢谢……”

“谢我做什么?”Ray停下脚步,侧过头玩味地瞧着安迷修,“那是他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两人已经走了一段路,停在一扇门前。

黑暗吞噬了光明,幽深的地下通道里,风声呼啸呜咽,如泣如诉。

安迷修不自觉瞪大眼努力辨认Ray的身形,接着,他感受到了一股冷冽的气息凑近自己,是Ray鬼魅般靠了过来。

他凑到安迷修耳边,低笑道:“我的话,会说:生死有命,好自为之。”

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浓郁的潮湿味扑面而来。一道寒光猛然射出,毒蛇一般刺向了Ray的咽喉。

Ray扯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安迷修丢进门里,一个挪步让开刀锋,两指轻松地夹住了那柄薄如蝉翼的匕首,还顺势用脚勾上了门。

房间里蓦然灯光大盛,是安迷修摸到了开关一把按下。

Ray踩着房门一个后翻躲开了屋主的攻击,甩手丢出一枚水晶卡挡下匕首。水晶卡“噗嗤”一声没入了墙壁,正对屋主的那面,十分显眼地刻着一轮弯月。

正是“星月魔女”的身份证明。

屋主停下了进攻,仔细看了眼那张水晶卡,确认道:“你就是要去第一区的人?”

Ray掸去沾上衣袖的灰尘,颔首道:“是。”

Chapter 4: Ⅰ启示录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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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起匕首,盖住大半张脸的面罩遮住了他的表情,更显得神秘莫测。

他取下水晶卡,一语不发地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门进去了。

门后是一间逼仄的杂物室,那人推开一些堆积的纸箱,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拽出了一条锁链,锁链连接着一片石板,他站起来用力扯开石板,露出了一个地道口。

Ray问:“接点是哪?”

对方掏出两张身份卡,道:“186号界限。”

“哪边?”

“对面。”

186界限是距离这里最近的,第七区和第三区的连接点,能直接越过连接点到第三区,可以省去不少事情。

Ray拿过身份卡,丢了一张给安迷修,率先矮下身钻进了地道中。

安迷修多瞧了那人一眼,对方眼神幽冷,没有任何感情地盯着他。他踟蹰了一下,道了声“谢谢”,才匆匆追着Ray跳进了地道。

石板合上的声音在阴暗的走道里回荡,光线消失,安迷修彻底陷入了黑暗。

Ray的声音从右侧传来,“跟紧。”

精灵的夜视能力显然远高于人类,安迷修摸索着抓住了一片衣角,跟着Ray在一片漆黑里前进。

不知过去多久,安迷修走到精疲力竭,通道尽头才终于浮现出一点光晕来。

那点光晕是一个老旧的霓虹灯管发出来的。Ray从口袋里摸了个东西出来,放到嘴边吹响。

没一会,光晕变大,轰隆隆的沉闷声响在空间里回荡,安迷修上前一步靠近Ray,心中莫名生出了不安。

五分钟过去,霓虹灯管闪烁几下后熄灭了。一道石门在尽头打开。

石门后面黑乎乎的,但很宁静,并没有什么暗箭射出。

安迷修松了口气。

就在此时,Ray突然脸色一沉,抓着安迷修转头就往回跑。

几声咒骂从石门里传出,一连串脚步声裹挟着尖锐呼啸扑向两人。Ray一脚将安迷修踹倒在地,回身单手画圈,带出一连串紫电雷光。

雷光照亮了漆黑的地道,耀眼的光芒转瞬即逝,安迷修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一阵轰鸣炸在耳旁。

袭击者怒吼:“快,上封界!别让他动用力量!”

这次安迷修听明白了,他们是专门猎杀神侍的“狩猎者”。

磅礴的力量爆开,Ray冷哼道:“就凭你们也想困住我?”

无数电光随着他的声音席卷而出,刹那整个地道亮如白昼,所有人都被强光刺激得眩晕。安迷修捂着眼睛在混乱中弯腰躲到一角,尽量避开敌人不给Ray拖后腿。

闷响惨叫迭起,雷电毫不留情地收割着袭击者的性命,一时间到处都是人体被烧焦后令人作呕的腥臭。

几十秒后,声音戛然而止,强光慢慢消散。安迷修勉强睁开眼,看到Ray背对着他,张开的手臂上缠绕着冷紫色的雷光,身边横七竖八地倒着一地尸体。

一整队袭击者,最后只剩下一个瘦弱的男人跪在Ray面前,战战兢兢地哀求道:“求求你放过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知道错了!!”

飞溅的雷光不为所动,Ray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面前的人,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颤抖着说:“没、没人派……”

一道电光击中他的胸口,那人惨叫一声,脸上一阵痉挛扭曲,涕泗横流道:“真的没有!真的没!我们是看到悬赏来的!!”

悬赏通常都是匿名,很难追查到源头。Ray皱起眉放过了这人,继续道:“哪里发的悬赏?”

“第三辖区……”

“除了你的小队,还有多少狩猎者知道?”

那人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说:“很多人……据我所知,基本整个第三区的狩猎者都知道了……”

安迷修听得头皮发麻,不禁道:“你们是冲着Ray来的吗?”

那人老实回道:“是。”

安迷修第一反应以为是Ray闯进医疗院带走自己的原因,但对方跟着说:“对方要求活捉Ray,给了很诱人的赏金,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我只是拿钱办事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安迷修看向Ray阴晴不定的表情,有些担心。

Ray似有所觉,斜睨了他一眼,对他勾了勾手指。安迷修顺从地从角落走过来。

Ray踢了男人一脚:“滚吧。”

那人感恩戴德地叩谢,眨眼就跑回石门里消失无踪。

安迷修问:“我们怎么办?”

Ray冷笑:“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堆杀一堆。我倒要看看,是谁想找我麻烦。”

确实是很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了。

安迷修低头看着周边的尸体,猛地眨了眨眼,“等等!”

Ray皱眉道:“怎么了?”

安迷修蹲下身摸到一个人的胸口,把那个泛着微光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根录音笔,录音笔的笔帽部分闪烁着点点红光,是一枚内置针孔摄像头。

Ray挑起眉,拿过录音笔转了一圈,“阴沟里的老鼠才喜欢使用这种手段,有本事就直接来找我。”语毕,一把捏碎了录音笔,将里面的内存卡丢在了尸体身上。

“走了。”他缓和了神色,对安迷修招了招手。

安迷修小跑着追上了他。

越过石门,地道出现了三个分叉。Ray带着安迷修从右侧地道进入,地面逐渐倾斜上升,通道尽头不时刮来阵阵冷风。

十分钟后,一扇密码门出现在了尽头。Ray走到跟前,将两张身份卡刷过,验证器传来两声轻微的嘀嗒,门锁跟着跳开。Ray拉开门,安迷修好奇地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外面。

“这是……花园?”

眼前明显是一处私人宅院的后花园。花园很大,但十分萧瑟,两边都是枯死的残花败叶,杂草生满了每一个角落,只在中间留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十分不明显的小路。

Ray没理安迷修,跨步走了出去,安迷修连忙追上。两人穿过花园,又走过一段漫长的回廊,才终于到了一处不那么破败的地方。

这里在和平时期曾是某位大人物的私宅。审判日后,游离症爆发,他没能幸免于难。一家人全部因病被隔离,所有财产充公,不动资产则逐渐流落民间。后来世界格局洗牌,这栋私宅就辗转到了一个公益机构手里。

“现在还有在运作的公益机构?”安迷修十分惊讶地看着Ray给他的身份卡,卡上就职信息一栏里,以小楷写着: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

这些异化生物,说的就是审判日后基因突变的地球原生态物种。它们身上往往携带着人类无法抵御的烈性病毒,一旦扩散就会造成不亚于游离症的恐怖疫情。只有精灵的力量能够隔绝他们的侵害,这也是普通人类不得不依附神侍的重要原因。

Ray仍然没兴趣回答好奇宝宝的问题,用身份卡刷开门,走进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里只有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男子,看样子是个普通人,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脸颊枯瘦,一副被生活折磨的憔悴模样。

Ray用手指敲了敲柜台,年轻人一个激灵醒过来:“先生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Ray没吭声,只从口袋里掏了一枚闪着银光,徽章大小的东西,哐铛一声按到了柜面上。

年轻人定睛一看,眼睛都直了。他认出了这枚徽章代表的意义——这可是由“权杖”直接授予的,代表着仅次“权杖”之威的“星鉴”,整个七大辖区一共只有十四枚。

年轻人接过星鉴,仔细摩挲了半天上面雕刻的星芒回路,确认真伪后长长地吐出口气,恭敬地将星鉴还给Ray,问:“您想要什么?”

Ray道:“异化抑制剂。”

异化抑制剂是针对外出辖区的人准备的,用来短暂隔离病毒的药剂,也是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常备的药品。

年轻人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不太明白像Ray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为什么还要冒着生命危险外出辖区,但还是拿出了一整盒异化抑制剂,问:“您看这些够吗?”

Ray“嗯”了一声,拿过来顺手丢给安迷修,年轻人这才发现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没等年轻人看清那人样貌,Ray挪开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领着人走出了会客室。

明亮的阳光倾洒而下,一扫地道中粘在身上的阴冷潮湿。第三辖区的权杖力量稳定,敬业尽职,所以这里的环境也比风之国好了不知多少倍。

安迷修抱着盒子难耐好奇,“你买这么多药剂做什么?难道我们要出去?”

Ray正在想别的事情,过了一会才懒洋洋地回了声:“不然呢,买来喝着玩吗?”却没了下文。

安迷修见怪不怪,干脆低头自己看起了盒子上贴的药剂说明。

异化抑制剂并不能起到疫苗的作用,更类似阻断药剂。感染病毒后24个小时里,异化抑制剂能够阻止病毒对人体不可逆的摧毁转变,关键时候就是救命的药。这样珍贵的特殊物资,价钱当然不会太低。

安迷修瞬间想明白了为什么“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能够维持运作。只要保证这个药剂配方在他们手里,他们必然能够吸引无数资金。毕竟哪怕是神侍,也仍是人类的身躯,感染了异化病毒一样束手无策。

这个协会的负责人一定十分厉害。

而刚才那个年轻人看到Ray拿出的东西时,能够毫不犹豫地把这么重要的物资轻易给出,Ray的身份必然不简单。

安迷修的目光从药剂转移到了Ray的背影上,不知不觉想出了神。

Ray没注意安迷修的状况,领路拐进了一处僻静街道。

道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体,十分规整,沿途建筑均是欧式小楼风格,装修得精致整洁,一路下来碰到的行人也大都衣着得体,显然都是生活富裕的人。

安迷修回过神来,Ray已经停在了一家餐厅前。

隔着透明玻璃,餐桌上摆放的各式美食很是显眼,安迷修被空气中飘来的饭香引诱,忍不住揉了揉经过几个小时折腾开始感到饥饿的胃部。

Ray瞥了他一眼:“才多久就饿了?”

安迷修脸上发红,皱眉反驳:“能量是守恒的,吸收多少消耗多少。之前那么大量的消耗,我感到饿很正常。”

Ray挑眉:“消耗,你?解决战斗的明明是我。”

安迷修的声音变小,咳嗽道:“走路也是消耗啊……”

Ray没忍住笑出了声,直到安迷修可怜巴巴地撇下嘴角,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对方,推开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顾客,都在安静地吃饭。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温柔询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Ray将菜单推给安迷修,在他翻阅地时候,对服务员说:“Donner und Blitz还有吗?”

服务员恭敬道:“这道菜的材料比较特殊,请容我去问一下。”

Ray点点头,服务员快步离开了餐桌,对面的安迷修则彻底被完全看不懂的菜名打败了,只好开口道:“我不知道吃什么……不然,跟你一样吧?”

刚刚那名服务员去而复返,恰好听到这句,顿时瞪大眼,不知所措地看着Ray。

Ray起身道:“不用,随便给他上几道,他什么都能吃。”

服务员松了口气。

安迷修看他要走,下意识站起来问:“你去哪?”

Ray背对他摆摆手,“坐在这里等着。”没有多余解释,人已经和那服务员去了餐厅内部。

安迷修无奈地坐回去,捧着杯子小口喝水,等了一会,他的菜端上来了,Ray还没回来。

他突然没了胃口,草草吃了一点,越来越心焦,频频回望Ray离开的方向,但始终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快要一个小时了,剩下的菜已经凉透,安迷修终于忍不住叫来了服务员,问:“那位先生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吗?”

服务员换了一位,不是很明白他在说什么,安迷修耐心地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完,那名服务员回道:“我帮您问问。”

安迷修高兴地点头,可几分钟后服务员却一脸遗憾地回来跟他说:“那位先生已经结账离开了。”

安迷修如遭雷击,霍然起身道:“他走了?!”

餐厅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只有安迷修的声音久久回荡,服务员看他不可置信的样子,只好又说了一遍:“是的。那位Ray先生,一个小时前就离开了。”

Chapter 5: Ⅰ启示录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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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餐厅位处一栋小别墅一楼,但自厨房绕出去,就能发现后面还有一道侧门,直接连通着后方另一栋小楼。两栋别墅从中打通,便能从一边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两条街到另一边。Ray跟着服务员离开餐厅,通过这条隐秘通道抵达了两条街外一家关门停业的药店后门。“先生,请稍等片刻。”服务员低声说完,抬手按下门边的视听屏幕。由屏幕扫描视网膜,人脸认证,随后按下指纹。一系列复杂的身份验证后,屏幕上浮现“通过”的字样,门锁咔哒一声跳开,服务员推开门,恭敬地弯腰请Ray入内。

昏暗的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味道,Ray敏锐地辨识出了药味中参杂着的,游离症病发的气味,不由得挑起眉看了眼没有跟进来,而是留在隔离门外的服务员。“咳……你终于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Ray“啧”了一声,绕过药柜跨步进入了里间。里面窗户紧闭,厚重的遮光窗帘让整间屋子被笼罩在黑暗里,连最细微的阳光都无法穿透过来。游离症中后期是传染性最强、病发致死率也最高的时期。这个时期的病人通常已经不只亲密接触传播,空气、飞沫、体液、毛发,所有的一切都会成为传染源,致使病毒扩散。他们开始变得畏光,畏寒,脆弱又疯狂,神智大半时间在狂躁和浑浑噩噩之间,真正清醒的时刻所剩无几。到了中后期,病人则基本药石罔效,只能隔离等死。

Ray关上门,问:“怎么回事?”老人叹了口气,缓慢道:“三个月前发现的,很突然,我也不清楚怎么传染上的。”Ray皱起眉:“三个月?那时候你不是在第一辖区吗?连第一区都有游离症出现了?”“我不知道。”老人苦笑道,“我的时间不多了,为了等你来,我已经撑了太久——你知道,躲开神侍并不容易。”Ray没有说话,上前几步抬手按在了老人的额头上。术法的光芒照亮了屋内,浓郁的百合气息消散了几分,老人憔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安详。“唉,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感觉了,真可惜,我不能跟精灵签订契约……你应该明白连我都能染病代表着什么。”Ray收回手,沉声道:“也许神侍也不再安全。”老人道:“管理局不会允许这种消息蔓延的,你也要小心。游离症开始变异了,世道将乱。”Ray沉默了一会,双手插回兜里,冷淡道:“我不在乎。这些问题是管理局该考虑的,我只想复仇。”老人耸了耸肩,道:“好吧,其实我也不是很在乎——”他似是自嘲一笑,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Ray,“你要的东西,在地下室保险柜里。能查到的都在里面了……我们尽力了。”Ray收下钥匙,顿了顿:“如果我没有选择来第三区呢,你难道要在这里等到死?”老人笑着咳嗽了一声,揶揄道:“你这是担心我?”Ray也是一笑:“我担心的是资料无法到我的手上。”“唉,臭小鬼……说句真心话会要你命吗?”“保守估计我的年龄应该不会比你小多少。”老人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无奈道:“放心,所有辖区据点都有备份。一个地方启动,其他地方都会自动销毁。如果我没等到你……至多也就是少了这最后一面来叙旧罢了。”Ray握紧钥匙,说:“到了末期会更痛苦。”“我知道,所以我很庆幸你来到了第三区。”老人说着,又隐隐笑了出来,感慨道:“也不枉我一辈子虔诚奉神,上帝总算眷顾我一次了。”屋里仍然漆黑,卓绝的夜视能力让Ray清楚地看清了老人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和怨怼,没有仇恨和疯狂,只有安详……令人平静的安详。老人道:“你找到那小子了?”Ray“嗯”了一声。老人长吁口气,“真不容易,那你见到我的老伙计了吗?他现在怎么样?”“没有,我没有找到他。”老人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似的沉默了一会,喃喃道:“也好……也好……那我也可以安心了,那家伙这次不能再抱怨我先丢下他了。”Ray闭了闭眼,转过身道:“还有什么愿望吗?”老人恍然回神,摆了摆手,“能有什么愿望呢,老实说,两年前我就不再信神了。”他嘟嘟囔囔地抱怨着,却仍是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印着十字架的相框吊坠。没有光,他甚至无法最后看上一眼最珍视的东西。Ray道:“神早都死了。”老人摩挲着相框吊坠,低低一笑:“是啊,神……早都死了。动手吧,送我最后一程,孩子。”昏暗的房间里出现了点点雷光,Ray第一次没有反驳对方以“孩子”这个近乎冒犯的称呼来叫他。老人闭上眼,握紧了手里的吊坠。雷光逐渐耀眼,没入老人身上,一瞬光芒暴涨,刺眼的光线照亮了屋内的一切,也照亮了相框里两个互相勾着肩膀笑容灿烂的青年神父。哐当一声,吊坠落地,雷光散去,屋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Ray打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大半个小时,Ray从药店里走出来,守在门口的服务员正在接电话,看到Ray立刻收线回报:“先生,有突发情况。”Ray眉头一挑,跟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东西般,脸色一沉,冷声道:“处理好据点,离开第三区。”服务员担忧道:“那先生呢?我们已经被发现了,先生暴露会更危险……”话没说完,Ray已经消失无踪。

第三辖区“阿斯加德”是所有辖区里面积最大的区域,也是所有辖区中治安管理最好的地方。故而一有风吹草动,十分容易引起管理局的注意。Ray确实没有想到竟有人胆敢在第三辖区内部对自己和安迷修下手。是他大意了。天快黑了,夕阳垂死挣扎,悬在城市楼影之间,散发着不祥的昏黄赤光。Ray通过安迷修脖子上项圈的定位术法一路往北面奔去,脑中飞速整理线索,试图找出究竟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导致的行踪泄露。第七区和第三区临近,但第七区因为权杖失踪,大半年里都处于消息闭锁的状态,加上环境恶劣,内部混乱,极难在短时间里筛选出有效信息。而他在风之国一直非常注意隐蔽身份,唯一将自己暴露出来的只有找凯莉搭线,利用“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的身份前来第三区这件事。而悬赏也是从第三区发出来的,袭击自己的人甚至能够准确掌握他的行动时间……Ray在内心“啧”了一声,脸色十分难看。

冬日的黄昏非常短暂,眨眼就日落月升,宁静的黑暗笼罩了整个辖区,也将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放了出来。安迷修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等他醒来,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房间中只有一把椅子——他坐着的这把。以及一扇铁门。安迷修头痛欲裂,小声地吸了几口气缓解疼痛,花了一会功夫才有力气思考发生了什么。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他才离开医疗院没多久,不可能有结仇,那么只有一个可能。“Ray……”安迷修无意识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话音未落,铁门被打开了。白炽灯的光芒突然亮起,安迷修被刺激得眼眶发酸,眨着泪勉强抬头看向面前。走进来的男人穿着一身漆黑的斗篷,手上戴着皮质手套,面覆惨白鬼面,浑身上下没有一寸肌肤裸露在外,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晚上好啊,不知名先生。”安迷修忍着头痛,开口道:“你……是谁?”男人发出一声轻笑,体贴地抬起手帮安迷修遮住光线。等他适应了光,才收回手,礼貌地背手行了一礼,道:“忘了自我介绍,在下鬼狐天冲,现任鬼天盟盟主。多有得罪,还请海涵。”安迷修对外界的认知几乎为零,根本不知道鬼天盟盟主代表着什么,他无动于衷地打量着面前的人,忽然抽了抽鼻子,眼里闪过一丝愕然。那是非常微弱的,被刻意用药物压制过的近似百合的味道。安迷修瞪大眼道:“你……你也是游离症病人?”鬼狐天冲的动作停了下来,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变得冰冷。他慢慢将手插在口袋里,踱步绕着安迷修走了一圈,倏尔笑道:“我真不明白,你不过是个普通的游离症病人,为什么会让那家伙费尽心思寻找。”“那家伙?你是说Ray?”鬼狐天冲“哈”了一声,隔着面具的嗓音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阴冷。“我可是找了他很久呢,他倒是藏得深。”安迷修再傻也听出了鬼狐天冲口气里的讥讽和怨恨,显而易见,Ray和鬼狐天冲一定不是什么好朋友关系。安迷修吐出口气,握紧拳冷静道:“你想错了,我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用我威胁他没有用。”“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用呢?”鬼狐天冲伸手按上了安迷修的肩膀,低笑道:“雷狮也该履行和我的约定了。”安迷修茫然道:“雷……狮?”

Chapter 6: Ⅰ启示录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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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的房间里静得只剩下微弱的,通风扇的嗡嗡声。鬼狐天冲凑近几分仔细打量着安迷修,继而发出了古怪的笑声。“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安迷修脑中闪过Ray的身影,接着诚恳而认真地说:“抱歉,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有趣。”鬼狐天冲倒退半步,摸着下巴道:“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跟着雷狮到处跑。我该夸你勇敢无畏,还是该应景地说一句——好蠢的家伙呢?”安迷修:“……”“哦,十分抱歉,是我失礼了。”鬼狐天冲彬彬有礼地补充道:“忘了请问阁下名讳。”安迷修从醒来后就展现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冷静,这时候倒也没什么太忐忑的样子,直接回道:“安迷修。”“安迷修,没听过的名字。”鬼狐天冲若有所思道:“你处在游离症初期的状态多久了?”安迷修没有回答,他忽然想到如果鬼狐天冲能知道Ray,那他十有八九不会是普通人。况且从醒来开始,他就一直能感受到还有第三者的气息在这间屋子里。通常来说,只有精灵才具有这种不被人发现的能力。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反问道:“你呢,你患病多久了?你是神侍,游离症不是不会感染到神侍吗?”鬼狐天冲身影一顿,这句话显然戳到了他的痛处,刚刚那副装模做样的温和有礼瞬间烟消云散,连声音都冷了好几度:“安迷修,现在是我在审问你。”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基本等同默认了自己神侍的身份。安迷修道:“唔,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认为你的状况比我更严重。还有,如果连神侍都能感染游离症了,这个世界还有哪里是安全的?你不觉得……”“够了,闭嘴!”鬼狐天冲怒喝一声打断了安迷修,激烈的情绪带出了一连串急促呼吸,过了好一会才平复。安迷修乖乖闭上了嘴,背在身后的双手摸索着手铐边缘,试图找出逃跑的方法。鬼狐天冲察觉了安迷修的想法,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掐着少年消瘦的肩骨,冷冷道:“别想了,你逃不出去的。”安迷修疼得皱起眉,脸上冒出了冷汗,嘴上却说:“鬼狐先生,看你的样子应该已经是游离症中期了,我劝你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啊!”鬼狐天冲用力卸掉了安迷修的胳膊,掐着安迷修的下巴抬起来,阴鸷道:“安迷修,别激我杀了你。”安迷修脸色惨白,汗水涔涔,却抽着气笑了出来:“直接死在你的手下,可比游离症病发轻松多了。我连绝症都不怕,还会怕你的威胁吗?”鬼狐天冲手下用力,忽而暴怒地将人踹倒在地——“鬼狐大人!雷狮抵达预设地点!”耳机里的通讯及时拉回了鬼狐天冲的理智,爆裂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鬼狐天冲瞪着翻倒在地,断断续续咳嗽喘息的安迷修,阴冷一笑:“我现在衷心期望,雷狮并不看重你。这样我就能好好招待招待你,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语毕,他大步踏出房间,反手将沉重的铁门“砰”地合上。直到没有任何气息存在,安迷修才哆嗦着蜷起身子,眼底浮现出了浓厚的不安和担忧。“Ray……雷狮……”

夜色深沉,几只栖息的雀鸟被脚步惊飞,扑扇着翅膀慌忙跃入星空。雷狮站在郊区一所废弃的工厂内部,弯腰捡起被扔在铁箱上的项圈,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里的东西。定位术法没有中断,载体却被扔在了这里,这是显而易见的请君入瓮,对方在一定程度上很了解他的行事作风。“好久不见,雷狮。”一道声音从左方传来,在空旷昏暗的工厂内荡出了瘆人的回音。鬼狐天冲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随着他的出现,四方角落都有微弱的红光闪动。是封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雷狮歪了歪脑袋,看向鬼狐天冲的方向,手指勾着那条项圈在指尖转了一圈,倏然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个病鬼。”鬼狐天冲怒道:“你——”雷狮将项圈扔到鬼狐天冲脚下,抬起下巴打断道:“交出我的人。”他的姿态十足居高临下,傲慢地让人生厌。但鬼狐天冲却不敢像对安迷修那样暴怒发火,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雷狮的实力有多强。就算此处设立着封界,雷狮若不顾安迷修的生死一定要开打,这里的人都难全身而退。鬼狐天冲心中怨怼更深,压着嗓子道:“雷狮,我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你答应过我的!我们有交易!”雷狮挑起眉毛,道:“如果你真想继续和我做生意,就不该对我动手。”“我没办法!你消失了六个多月,而我的病情已经拖不下去了!”鬼狐天冲暴躁地怒吼,上前一步咬牙道:“你答应过只要我帮你保存那个东西,就给我治疗,你答应过我!该死的,是你先违约消失的!”雷狮眯了眯眼睛,实际上,他半点关于鬼狐天冲的记忆都没有,但这并不妨碍他迅速做出判断,开口道:“计划有变,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突然失踪?”鬼狐天冲一愣。雷狮和缓了神色,耐心道:“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同样也不多。既然大家的时间同样紧迫,我们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内斗?”鬼狐天冲明显迟疑了,过了会,才说:“解释清楚。”雷狮道:“我遭到了背叛,生死一线中很多东西来不及转移,包括治疗游离症的抗体。”鬼狐天冲问:“东西现在在哪?”“在帕洛斯手上。”“帕洛斯……哈,你竟然会被自己手下的狗咬到?”雷狮的身上闪过一丝电光,嘴角轻轻勾起,语气却是和表情截然相反的森冷:“他会为此付出代价。”鬼狐天冲讥笑一声,没继续幸灾乐祸下去,眼前最重要的还是抗体的下落。“既然你清楚抗体的下落,那就立刻拿到抗体交给我。”雷狮爽快道:“当然。但你要知道,我现在孤身一人,如果中途出现意外,我死了,你也要给我陪葬,岂不是得不偿失。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样才是最稳妥的办法。”鬼狐天冲沉默不语,雷狮也不急,继续慢慢道:“命只有一条,你还有多久的时间来等,你可想好了。”气氛陷入死寂,昏黑中只有封界的微弱光芒规律地闪烁着。即便清楚这可能是新的陷阱,鬼狐天冲却明白自己别无选择。他恨透了这样的情况,更恨透了雷狮。半晌,鬼狐天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鬼天盟会配合你。”雷狮露出笑容,扬了扬下巴:“那么,安迷修人呢?”鬼狐天冲对一旁抬了抬手,空气无声流动,似是有人领命退下。过了会,两个同样带着面具和斗篷的鬼天盟下属压着安迷修走了过来。雷狮一眼就看到了瘦骨嶙峋的少年胳膊上的伤势,杀气瞬间在眼中明灭。安迷修跌跌撞撞地被推到了雷狮身边,抬起头对他扯出了一个歉疚的表情。雷狮冷漠地别过视线,伸手将人拉过来,转身就往外走。鬼狐天冲在后面扬声道:“雷狮,最后一次了。一个月内,拿不到抗体,你留在我这里的东西就会和你一起消失。”雷狮脚步不停,懒洋洋地回道:“当然,我一向信守承诺。”语毕,微微回过头,补充道:“对了,忘了说,刚才不知道是你,所以我来的时候,引了一些小麻烦——”话音未落,只听机动车的嗡鸣由远而近,强大的能量波动扑面而来。比刚才更耀眼的,赤红色的封界光芒自上而下,开始笼罩整个工厂。“是管理局——!!鬼狐大人!!”鬼天盟的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鬼狐天冲瞬间色变,愤怒道:“雷狮!!”第三辖区管理局的神侍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无数精灵展开术法,尖锐的广播声反复回荡警告:“里面的人注意了,我方已经检测到游离症患者在此。你们已经被包围,请立刻解除武装,接受管理治疗,重复一遍,请立刻解除武装,接受管理治疗。”鬼天盟的人当然不会从命,一道刺眼白光拔地而起,直击大型封界的突破口,引来了整个封界的剧烈震动。管理局的领队扶着晃动的栏杆大怒,扔掉喇叭直接下达命令:“抓住里面的混蛋们,一个都别放过!”“是!”战局一触即发,两方神侍迅速开始交战。而导致冲突的元凶雷狮,已经带着安迷修隐去身形,在封界关闭的前一刻,从预留好的撤退路线离开了此处。

爆炸、喧哗、嘶喊声都在远去,短短几十分钟,又漫长的仿佛数个小时。夜风刀子一样凌厉,寒冬冷得彻骨,安迷修哆哆嗦嗦地趴在雷狮背上打了个喷嚏。“啧,你还真能给我添麻烦。”雷狮嫌弃地抬起一只手,按在安迷修滚烫的额头上,赶路的同时调动术法笼罩了背上的人。温暖的光芒隔绝了冷风,也温暖了被冻到僵硬的四肢,安迷修长长吐出口气,轻轻收紧胳膊,不好意思道:“对不起……谢谢你。”他趴在雷狮的背上,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近这个神秘的精灵。在疼痛的恍惚中,只觉得对方的体温,比想象中要温暖一些。雷狮似乎回了什么,安迷修没有听清。那声音被风割得碎裂,模糊又遥远。突然,久远的、破碎的记忆自脑海深处浮现,如同浮光掠影,转瞬即要消散。安迷修惶恐地瞪大眼睛,奋力想要捉住那碎片的一角——他听到了稚嫩的歌声,清脆悦耳,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一首古老的童谣,每一个音节都饱含着希冀和期待。那歌声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歌颂。安迷修无法辨识歌词,六个小时没有吃药,身体机能已经不堪负荷,呻吟着缴械投降,败在病毒的腐蚀下。他痛苦地咳嗽了起来,几乎要咳出血。是谁,究竟是谁……

歌声戛然而止,变得单薄而渺远。又有许多人在呼唤着,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痛苦的,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还有……充满了感情的。他们都在呼唤着一个名字。安……A……

Chapter 7: Ⅰ启示录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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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醒来!”

安迷修猛地睁开眼,满脸泪水地看着眼前的人。

雷狮将药塞进安迷修的嘴里,没有水,安迷修差点被胶囊噎死。

“你……你是……要杀人吗!”

雷狮冷笑一声:“没错。希望你记住,能杀你的只有我,以后少随便把自己的命交代给别人。”

安迷修呆了呆,半天才回过神抹去眼角的泪,低下头咕哝:“真是的……好好讲几句关心的话会要命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安迷修咳嗽了几声,抬头环顾四周,“我们在哪?”

雷狮道:“协会的休息所之一。”

说是休息所,布置却十分讲究。两室一厅的空间里五脏俱全,半开放式的厨房中连灶具都是现成的,仿佛随时等着人入住。

雷狮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出来,打开喝了一口:“知道那家伙什么身份吗?”

安迷修一愣,“你不认识他?”

雷狮不耐道:“认识还需要问你?”

安迷修心想:说的也有道理。又有些奇怪怎么每次打完架,雷狮的脾气就不太好的样子。

“喂!”

安迷修连忙回道:“是鬼天盟的鬼狐天冲。但很奇怪,他明明是个神侍,却染上了游离症。”

雷狮皱起眉:“还有别的吗?”

“没了。”

雷狮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才冷哼道:“废物的契约者果然也是废物,连游离症都阻断不了。”

他向来对弱者不假辞色,也不屑与之同谋。虽然不知道过去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鬼狐天冲作为合作者,却不妨碍他对这类人的蔑视。

鬼天盟作为一群弱者组成的联盟,多数都是身患游离症却不愿被囚禁在医疗院强制“治疗”的普通人,以及一部分能够看到精灵,却因为感应太弱而无法和精灵建立契约的“从者”。真正拥有力量的“神侍”屈指可数。在“王冠”尚在的时候,鬼天盟甚至不敢浮出台面活动,直到三年前王冠陨落,他们才在鬼狐天冲的领导下活跃起来。

贩卖情报,暗杀破坏,短短三年让这个蛰伏暗处的弱者联盟变成了一个可怕的猛兽。因为弱小所以团结,因为团结所以攻无不克。而鬼狐天冲足够狡猾,从不直接和管理局起冲突,因此也能够最大程度地保存实力。

以前没人知道鬼天盟神秘的领导人究竟有何目的,而现在……

雷狮玩味道:“难怪鬼狐天冲这么不顾后果的找上门来,已经到了症状中期,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安迷修却在担心别的。

“神侍都能被传染的话,一定会出大乱子,我们必须把这个消息告诉管理局。”

雷狮简直被他逗笑了,“你真以为他们不知道吗?安迷修,你到底有多天真啊?”

安迷修沉默了下来,没有反驳,却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半晌,安迷修垂下眼低声道:“那我们便什么都不做吗?”

也许是被少年神色间浮现的悲悯梗到,雷狮顿了顿,移开视线喝了口啤酒,淡淡道:“即便告诉管理局,也不过是将更多的人更早一步推向地狱。你在医疗院待过,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那些人的。”他似乎天生反骨,连没什么情绪的陈述都带着一股嘲讽,就这样一阵见血地戳穿了管理局统治下虚伪的美好和平。

“况且……”雷狮哂笑道:“安迷修,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安迷修忍不住站了起来:“我……”

“行了,打住。”雷狮打断了他未尽的话,摆出一副“完全不想再听你说白痴话”的样子,不耐烦道:“不要忘了我带你离开的条件,你还有别的用处,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

安迷修没再说话了,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最终,安迷修叹了口气,道:“Ray……雷狮,这才是你真正的名字吗?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可终于想起来问这个重要的问题了。雷狮莫名有些发笑,方才被安迷修挑起的火气便消散了大半。既然这蠢家伙不再坚持没意义的话题,他也好心情地回道:“名字只是个称呼罢了,随你。至于我的目的……”

“我不会帮你做坏事的。”安迷修非常认真地插了一句。

雷狮翻了个白眼,“你认为我会需要你帮我做?”

安迷修想了想雷狮展现出来的实力,默默闭上了嘴。

“放心,只是需要你帮我进入一个地方罢了。”

安迷修迷惑道:“连你都进不去的地方,我却能帮你进去?”

“是。”雷狮喝完剩下的酒,又拿了一杯冰水出来,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杯拨弄,却再没只言片语。

安迷修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看雷狮讳莫如深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继续解释,只好道:“只是这样的小事,我会帮你的。”

“小事?哈……”雷狮古怪地笑了声,意味深长道:“你可别后悔。”

“不会。”安迷修肯定道:“这是感谢你带我离开的报答,安迷修从不失信。”

他认真地看着雷狮,许下定会履行的承诺。雷狮不由一怔。

刹那间,眼前的人仿佛脱胎换骨,彻底摆脱了医疗院里苟延残喘的羸弱样子。

那双绿色的眼睛纯粹无瑕,一瞬折射出了宛如青霄的碧蓝,温暖又真挚。

太熟悉了。

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自遗失的记忆中浮现,倏然与眼前之人重叠。

紧接着,随之而来的是比深渊还要深沉,比烈日还要炙热,比冰川还要凄冷的,无以言表的磅礴情绪。

雷狮冷汗涔涔地捂住额头,闭眼费力地平复这洪水般汹涌而来的感受,他分辨不出这些是什么,只在这一刻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雷狮!雷狮——”

安迷修焦急的喊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膜,传到耳边只剩下被扭曲的含糊噪音。心口的疼蔓延到了全身,连力量反噬造成的痛苦都湮没殆尽。

“雷狮!”安迷修一把抓住雷狮的手,震惊地看着上面交错浮现的赤金纹路,像是一把正在燃烧的烈焰,唯有焚尽一切才肯罢休。

“这、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签订契约了吗?”安迷修紧紧握着雷狮的手,慌乱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即便记忆残缺,他也知道精灵之所以要和人类签订契约,就是为了让人类代替他们承担施展力量的代价。

神公平地给予万物生命和力量,人类如此,精灵亦如此。神侍之所以存在,也正是源自这绝对的公平。

难怪每次用完力量雷狮都会脾气不好,持续承受着这样的灼烧,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到平静。为什么自己会傻到没有察觉?

安迷修悔恨莫及。

“别……喊了。”雷狮反手按住安迷修试图拉开自己衣袖的手,喘了口气道:“以你的身体承担这些?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啊。”

安迷修愧疚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行了,我现在不想听你的废话。”雷狮推开安迷修,平复了体内反噬带来的痛苦,没有再理会安迷修,起身了回房间。

窗外一片漆黑,已是深夜。星辰大半被不知何时飘来的乌云遮住,空气陡然潮湿了起来,似是要下雨。

方才的情绪来势凶猛,消退时则瞬间无影无踪,雷狮心中五味陈杂,试图再回忆起那种感觉,却是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即便有零星的残留,都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人的感觉。

与之相比,疼痛反而更加难忘。

雷狮并不喜欢失控,但自他从重伤中清醒,就隐约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处于失控之中。他喜欢挑战规则,反感所有束缚,却不代表甘心处在一无所知的境地。

丹尼尔对他说卡米尔已经死了,他不信,便要亲自去查。于是他查到了帕洛斯预谋已久的背叛,查到了管理局和狩猎者日渐升温的冲突,查到了在这一切事态背后的,不明身份搅弄风云的阴谋者。

六个月足够他找回一部分记忆,一个人不可能毫无存在的痕迹。他不相信丹尼尔,也不相信任何见过的人。他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和查出来的。

雷狮拉上窗帘,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将不久前拿到的资料导入到电脑中。

屏幕上很快闪出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内分了好几个子文件,第一个命名便是Camil。

文档记载,卡米尔确认失踪是在7-8个月前,最后出现的地方是风之国。六个月前,也就是雷狮醒来的一周前,第一区管理局九支队在接近辖区外围的地方发现了卡米尔的尸体,尸体已经死亡多时,疑似生前存在感染病毒迹象,因特殊原因,无法分辨是何种病毒。

死亡现场没有异化生物痕迹,推断极有可能是谋杀。留在现场的除了尸体,还有一枚无法解析能量指数的回型镖。

内容至此而止,再没有查到更多可用信息。

雷狮点开回型镖的图片看了一会,闭了闭眼,继续点开其他文件。

一晃大半个小时过去,雷狮关掉电脑,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作为精灵,他几乎没什么生理需求,但摄取能量仍然是必备的,原本精灵只要汲取契约者身上的生命能量就足够生存,可惜安迷修已经是一副随时都要没了的样子,雷狮不能也不屑于对他下手。

没了这个渠道,吃饭自然成为了最佳选择。雷狮看了眼时间,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刚拉开房门就闻到了一股喷香的饭味。

“你好些了吗?来吃点东西吧!”安迷修捧着碗看向他,满脸都是笑。

雷狮挑起眉,走到桌边耸了耸鼻尖:“你这是煮了多少速冻食品啊?”

安迷修放下碗挠了挠头:“感觉你一直都没怎么吃,就多弄了些。以前没有弄过……你先吃吃看?”

雷狮接过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的瞬间脸色微微一变。

安迷修关切道:“怎么了?烫?”

雷狮沉默地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无语道:“我服了,你是怎么做到连速冻食品都能搞出这种噩梦味道的?”

安迷修不信邪地拿过勺子尝了一口,顿时被嘴里的苦涩味道给整懵了。

“不,我只是,怕没味道就放了点盐……”

雷狮面无表情道:“一点?你这分明是手抖放了一袋。而且这不是盐,是味精。”

从出生就没进过几次厨房,记忆里更是没有半点相关记忆的安迷修,顿时尴尬得无地自容。

“还有别的,我再去做做!”

雷狮嫌麻烦,用勺子戳了戳水饺:“这个总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吧?”说着舀起来尝了一口。

“行吧……夹生的。”

安迷修抢过勺子,“算了,算了雷狮。”

雷狮放弃了,看着满桌食物,冷静地宣布:“安迷修,以后不许碰厨房的任何东西。”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剩下的自热烧烤,终于吃上了今天的第一口饭。

Chapter 8: Ⅰ启示录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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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是被雨声吵醒的。窗户没有关,细雨飘了不少进来,落在了靠窗的书桌上,敲出不规律的滴答声。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爬起来关上窗户,擦干净被弄湿的书桌,手忙脚乱了一会才清闲下来。早上没吃饭,又一阵忙碌,安迷修喘了口气揉了揉发晕的脑袋,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低血糖了。他洗漱完,走出房间看了眼时间,刚刚早上六点。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点人气都没有。他又瞧了瞧雷狮的房间,房门半开着,里面明显没有人。应该已经离开有一阵子了。安迷修想着,跑到柜子旁翻出了一些吃的,独自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吃完东西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雨声变大了点,中间还隐隐夹着沉闷的雷鸣。安迷修抵着窗户望向外面的街道,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磅礴无边的大雨毫不留情地洗刷人间。他又看了眼玄关,放在门口的伞还完好无损的被塑料纸包着。雷狮没有带伞。安迷修挠了挠脑袋,叹了口气,就算想送伞过去,他也不知道雷狮跑哪里去了。不过如果是雷狮的话,应该不用担心淋湿的问题。自从认识以来,安迷修也已经习惯了雷狮不打招呼就消失的性格了。多余的操心被抛到脑后,安迷修枯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呆——这是他在医疗院学会的打发时间的方式。外面的世界虽然也有很多问题,但到底要比医疗院好多了,他仍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善意。如此过了一会,安迷修忽然想起那本被落在凯莉那的日记本,好在只写了没几行,丢了也不算可惜。安迷修到卧室的书桌抽屉里翻了翻,找到了一本新的笔记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安迷修摊开笔记本,选择性地记下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写日记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源于游离症会丧失记忆的并发症,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将自己希望记下的东西留住。在医疗院的时候,他也有一本日记本。那是神父偷偷给他的,日记本里大多是他幼时的回忆,可惜后来发生了一些意外,日记本丢失了。新任的神父对他一视同仁,他再没机会记下那些珍贵的回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记忆消散,从而在每一次入睡时辗转反侧,恐惧地想着:明天我又会忘记什么呢?安迷修停下笔,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自医疗院里带出来的怀表。唯有这样东西他从不离身,可他却完全不记得为什么要这么小心地保存这块怀表。他打开表,老式的机械怀表已经坏了,指针纹丝不动,停在12时06分。黑色的金属外壳上,漆已经被摸得剥落大半,整块表只剩下表盘上的星图仍然保持着最初的璀璨。碎钻镶嵌而成的群星仿佛聚着银河流光,折射出了动人心魄的光晕。安迷修摸了摸表盘,努力想要想起些什么,大脑却仍然空空如也,半点痕迹也吝啬流露。安迷修无奈的放下怀表,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今天也什么都没想起来。

记完日记,安迷修看了看旁边的电脑,想到鬼天盟和出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觉得自己也许该好好补一补世界观了。他打开电脑——幸好这里有免费WIFI,然后点开搜索引擎,开始搜索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关于鬼天盟,网上记录的信息很少,只有几份官方媒体通报。大多是在某某辖区发现鬼天盟据点,以及据点已被清理的公示。剩下的零散新闻,也多是劝告普通人不要偏听偏信,被不法组织蒙骗犯罪,并郑重说明目前并不存在所谓的游离症抗体,劝诫不幸染病的患者尽快向管理局报备,从而进行统一隔离治疗。安迷修实在不擅长动脑子的事情,翻了一会搜索引擎便头昏脑胀,只好放弃思考,关掉网页又去看了看最近的新闻。现在的时代,管理局完全代替过去世界的政府机构,已经成为绝对的统治者。管理局体系以王冠为首,下设七位权杖,每一位权杖只对自己辖区内的公民负责,为他们提供庇护和生存保障。而各辖区之内的管理局分部均有自己的内部结构,只服从本辖区的权杖。原本有王冠的存在,辖区之间尚且有一人能够统筹兼顾,而自从王冠陨落,第一辖区的权杖丹尼尔并不能完全服众,仅有代理权限。很多事情都无法决断,引发了不少问题,从而导致个各辖区之间明争暗斗,互相争夺资源的事情屡见不鲜。事到如今,七大辖区已是各自为政,王冠的权威早已形同虚设。哪怕有一天王冠真的回归了,恐怕对现在的局势也是束手无策。想到王冠,安迷修脑中又是一阵抽痛。他嘶了口气,揉着脑袋苦笑。难道自己以前很爱戴这位王冠吗?不然为什么每次想起他已经陨落都这么大反应?安迷修苦中作乐,等到疼痛平复,又看了看各个辖区的官网,随后索然无味地关掉了电脑。在信息管控的网络上,别说有用的消息,就连最基本的权杖和王冠的姓名都是屏蔽词,半点都查不到,安迷修不指望能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外面了。

已经是中午,雨彻底变成了暴雨,轰鸣雷声不绝于耳,将外面的天色染成了昏黑。雷狮还没有回来。安迷修试着通过契约感应对方,可努力了大半天,却连雷狮的半点气息都没寻到。明明签订了契约,他这个神侍却还跟普通人一样,丝毫没有长进变化。安迷修沮丧地想:难道是因为我感染了游离症吗?毕竟常识里感染游离症的人是绝对不可能看到精灵、更不可能和精灵签订契约的。但现在安迷修很怀疑这些常识的准确性——常识还说神侍不会感染游离症呢。“啊啊,为什么就是不行!”安迷修又试了几次也无法有效地感应到契约精灵,最终只能放弃,收拾收拾去洗澡了。

直到临近傍晚,雷狮终于回来了。安迷修窝在沙发上睡了过去,身前茶几上摆着放凉了的粥,看样子是昨晚幸免遇难的一盒速冲粥。雷狮挑了挑眉毛,脱下外套丢到一边,带着一身潮气走到了安迷修身前。熟睡的人毫无察觉,微微张着嘴,睫毛盖住了碧色的双眼,安静的样子意外的顺眼了许多。雷狮实在厌烦从安迷修嘴里冒出的那些天真愚蠢的话,倒是希望安迷修能一直乖乖闭嘴当个摆件就行。“唔……雷狮?”安迷修被靠近的湿气刺激,轻轻打了个喷嚏醒了过来,见雷狮弯腰拿起那碗凉粥吃了一口。安迷修连忙坐直身体说:“只倒了水,我也尝了,应该没问题。”雷狮咽下粥,还好,是正常味道。心里觉得好笑,嘴上却要道:“说了不准你碰厨房,嗯?”安迷修尴尬地揉了揉鼻子,不服气道:“以后不会了……”雷狮笑了一声,没跟他继续计较这些,吃完粥就要回房间,却被安迷修抓住了手腕。“还在疼吗?”他关切地问了一句,神色间都是真心的担忧。雷狮呼吸一顿,胸口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有些恼怒。他反手抓住安迷修的手腕,将人甩开,嘲笑道:“行了吧,还不是因为你太弱的原因。”安迷修脸色一僵,低下头捏紧了拳。气氛一时凝固,就在雷狮以为安迷修要放弃和他好好讲话的时候,安迷修却抬起头认真地说:“我会努力变强的,雷狮,我们现在是同伴。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让我帮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己承担。你还有我。”雷狮愣了愣,心情复杂地盯着安迷修半晌,捏了捏眉心转过头,道:“你对谁都这么讲话吗?”安迷修茫然道:“嗯?没有啊。”又补充道,“主要我在医疗院,也没有什么朋友。”“朋友……”雷狮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声听起来不怎么友善。“安迷修,你把我当朋友了?”安迷修毫不犹豫道:“是。”雷狮起了恶趣味,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安迷修,充满讥讽道:“可是我没把你当朋友啊。你管得太多了,安迷修。况且——我根本不需要一个弱鸡当朋友。”总是这样,安迷修竟然一点也不意外雷狮的反应。从一开始他就不指望能从雷狮的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我把你当朋友,不需要你的同意。”安迷修站起来和雷狮平视,平静道:“不论你怎么想,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以后使用力量的时候,就让我来承担代价吧。”雷狮“哈”了一声,神情玩味:“好,既然你这么想要体会……”他勾起唇角,道:“如你所愿。”话音刚落,安迷修脸色倏然一白,痛吟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都剧烈颤抖了起来。从手臂开始,赤金色的纹路从苍白的肌肤下浮现,迅速爬满少年消瘦的身躯,宛如一场无声的凌迟。安迷修跪在地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后便死死咬住了牙关,竟再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雷狮垂下眼睛盯着他,问:“如何?”仿佛诅咒一样的赤金光芒跃动着燃烧过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安迷修满身冷汗,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负荷地发出抗议,然而安迷修却始终没有喊停。“这就是你……一直承受的……”他努力找回声音,抬起头看向雷狮。疼痛刺激了泪腺,视野里雷狮的面容被水光模糊,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到雷狮的视线长久地停在他的身上。雷狮在等待他的求饶。安迷修却按住胸口,展现出了远远超出这具羸弱身躯的,惊人的意志力。雷狮听到安迷修破碎沙哑的声音,在压抑不住的疼痛中,固执地、坚定地说道:“那所有的痛苦,就由我来……”就由我来为你承担。

……真是令人厌恶的发言。雷狮没由来地生出了滔天怒火。他痛恨失控的事情,更痛恨不受掌控的人。为什么每一次,安迷修都能做出完全超出他预期的,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来?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又这么……真诚的人?

Chapter 9: Ⅰ启示录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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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单薄的身躯折成了弯弓,淋漓的汗水浸湿了衬衣,压抑不住的沉闷喘息仿佛濒死的兽类虚弱的呜咽。安迷修撑着地面,剧烈的疼痛终致神智涣散,意志难以为继,徒留倔强的本能支撑着不要倒下。雷狮垂眸漠然地盯着安迷修濡湿的发顶,过了许久,才伸手将半昏迷的少年抱了起来。赤金色的火焰纹路流萤般烟消云散,激烈的疼痛亦如潮水褪去,终于得到解脱的人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雷狮,嘴里呢喃着含糊的字眼:“你……好点了吗?”雷狮将人扔到床上塞进被子里,转身就想走,然而安迷修却出乎意料地还有力气抓着他不放,半睁的双眼混沌恍惚,明显是靠下意识在动作。“雷狮……对不起……”仍然满心愧疚的人持续说着令人烦躁的道歉,瘦骨嶙峋的手臂探出被褥,攥着雷狮手腕的掌心热得惊人。雷狮顿了顿,罕有地,无以名状地叹了口气。“已经够了。”他神色恹恹,牵着安迷修的手躺到床上,喑哑道:“安迷修,我没事。”安迷修费力地理解着他的话,好一会才缓慢地松开手,安心地闭上了眼。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地一片寂静,雷狮凝视着黑暗中沉睡的少年,迟疑了片刻,伸出手虚虚抚过安迷修的眉角,按在了少年紧锁的眉心。术法的流光在指尖浮现,温柔地渗入肌肤,带走了残留的反噬的痛楚,只余下一场无梦的安眠。雷狮看着安迷修温和消瘦的面容,那种熟悉的,难以自制的感情再度出现,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安迷修……”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头一次有了不同以往的异样感觉。

长夜无梦,安迷修迷迷糊糊醒来时,雷狮竟还没有离开。他侧躺在安迷修旁边,单臂枕在脑后,棱角分明的面容在清晨的阳光下笼了一层浅淡的光晕,鸦羽般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了灰影,看不到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倒是难得有了传说中为拯救人类而降临的“天之使者”的样子了。安迷修不由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地起床去洗漱。没一会,洗手间里传来水声,雷狮睁开眼,脸上毫无半点困倦, 只盯着安迷修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半晌,觉得自己是真的中邪了。他烦躁地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起身离开了房间。安迷修擦着脸跑出来,雷狮已经回去洗漱了。他叹了口气,想起昨晚两人的争执,到最后自己固执己见的行为,不禁有些担心雷狮会不会还在生气。他能看出雷狮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这些秘密想必并不美好,所以他总是满腹心思,拒人千里之外,用层层尖刺将自己武装,以伤害拒绝任何人的靠近,也不相信任何人。可是……就算雷狮会生气,他也不后悔自己的做法。安迷修吸了口气,收拾好心情拉开房门。“雷……唉,你又要出去了?”雷狮歪过头瞥了他一眼,双手插在口袋里冷淡道:“我需要向你汇报行踪吗?”安迷修被噎了一下,无奈道:“雷狮,我只是关心你。”“……”雷狮转身往外走,敷衍道:“去解决一些虫子。”“虫子?”安迷修连忙抓起外套要跟着出去,“你是说我们还被人监视着?”雷狮被问得烦了,手按在门上,斜睨安迷修:“你留在这里。”“啊?可是……”“没有可是,这里的事情我说了算。”安迷修张口结舌,只好指了指厨房,“那个,我是想说,我去买点吃的。”雷狮:“……”微妙的僵持散去,雷狮面无表情地拉开门走了。安迷修无辜地跟在后面,挠了挠头道:“能给点钱吗?”话音未落,一张黑卡迎面被丢了过来,安迷修接到手里看了片刻,再抬头还想说点什么,脾气不大好的精灵已经没了踪影。“好吧,谢谢。”安迷修咕哝了一句,出门东张西望了一阵,往不远处的超市走去。

半个小时后,安迷修提着大包小包回了休息所,没多久,雷狮也跟着回来了。安迷修特意留心了雷狮的状态,精灵今天似乎没有动用力量,但有些心不在焉,明显在计划什么。安迷修端了碗泡面放到雷狮面前,严肃道:“我们下来要去哪?”雷狮不想理他,揭开泡面吃了起来。安迷修脑中思绪飞转,拼命调动自己惨不忍睹的话术能力,拙劣分析道:“雷狮,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如果我因为不知情而导致你的计划出现偏差,岂不是得不偿失?你看,我一无所有,唯一的朋友是你,又没有其他的事情可以做。只有让我知道详情,我才能帮你,而不是给你添乱。”雷狮听着安迷修在那絮絮叨叨,嘴里的面都要咽不下去了。他高估了自己对安迷修的忍耐阈值。安迷修问:“雷狮,你在听吗?”雷狮放下面碗,烦躁道:“四天后,从三区港口前往二区。”却是惜字如金,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安迷修点点头,自觉地收拾了残羹,终于不再语言骚扰雷狮了。

四天转瞬即逝,这几天雷狮每日都会定点消失一阵才回来,有时候身上还带着血迹,好在他并没有动用力量,是以并无遭到反噬的迹象。除此之外,安迷修观察了许久,再迟钝也感觉到了雷狮对他态度的转变。即便言语上仍然有时不时的冷嘲热讽,但雷狮已经不再单纯地把安迷修当个摆件了。这种转变谈不上好,但好像也不算坏,至少安迷修觉得挺高兴的。离开第三区的那天,安迷修带上了日记本。本子只是酒店附送的小薄本,巴掌大小的尺寸,一册也不过十几页。安迷修已经记满了一半,里面大半都是雷狮相关。幸好雷狮没兴趣翻看安迷修的东西,否则看到里面连自己喜欢什么口味的烧烤都记得清清楚楚,怕是又要怀疑安迷修的脑子不正常了。

“我们还是用协会的身份吗?”安迷修捏着身份卡小声询问。雷狮应了一声,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眯眼看着刚刚入港的船只。庞大的豪华游轮上喷绘着一枚醒目的协会标志。手捧圣杯的天使神色慈悲怜悯,垂眸温柔地凝视世人,身后的十字架上却缠着一条露出獠牙的巨蟒。安迷修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奇怪的标志上。“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大的船啊!”安迷修的口气惊叹,神色间满是雀跃。“我们是要乘坐这艘船吗?”雷狮满心算计都被安迷修的发言打散,无语地瞪了他一眼,示意对方闭嘴。安迷修咳嗽了一声,装模做样地摆出一张波澜不惊的脸,一双碧色的眼却暴露了他内心孩子气的兴奋。也不怪安迷修这般反应。审判日之后,由于广泛肆虐的电磁风暴,全世界的科技水平几乎倒退了数个世纪,文明的衰落意味着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东西都成了只存在于影像作品中的历史残迹。在离开医疗院前,安迷修只从神父的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那些关于这个世界过去的辉煌模样,那些在大灾难到来前,属于人类创建的,灿烂耀眼的科技文明。审判日改写了人类的命运,仅在那一天突然降临的电磁风暴中,全世界就有数以亿记的人们在一无所知中死于自己的文明成果。而那之后,便是井喷式爆发的游离症疫情,政府失能,恐慌蔓延,社会结构崩塌,所有人为了活下去开始不惜一切代价,丢弃体面,归于兽性争夺资源,厮杀地头破血流。直到第一位神侍出现。祸乱和灾难被同时终结,“王冠”宛如救世主般降临,拯救了末日之中绝望的人们。数年时间,七大辖区成型。在神侍们设立的安全的结界防护内,被抛弃的科技死灰复燃,区域网络构建,通讯塔借助神侍的力量得以链接各辖区,交通才逐步恢复。而部分需要横跨海域的地方,则在协会和管理局合作之下,由神侍们阻隔海上的电磁乱流,恢复了部分民营机构的船只营运。两人即将搭乘的这艘属于协会的巨型游轮,哪怕是在过去,也是举世罕见的豪华级别。足以容纳上千人的船只缓缓停靠在港口,安迷修和雷狮前面已经有不少衣着得体的人在等候登船。这时候,雷狮注意到了安检入口有两名全副武装的神侍,正一脸严肃地检查每一个乘客。负责维护秩序的安检人员通过广播充满歉意道:“因第三区出现大批不法分子活动痕迹,不得已增加安检步骤,很抱歉给诸位乘客增添麻烦,还请体谅配合。”人群起了小小的骚动,多是不满的抱怨,但到底碍于管理局积威,没人敢有异议。这个不法分子十有八九说的就是最近被雷狮坑了的鬼天盟,但只是排查鬼天盟的成员,又何须动用两个全副武装的神侍?普通人也许认不出来,雷狮却知道这两个神侍身上的装备,是管理局内部用来检查游离症患者的东西。他们果然早知道神侍会被传染了。雷狮心里冷笑。安迷修虽然没认出来这些,但凭借敏锐的直觉也意识到了危机,不禁看向雷狮。雷狮神色平静,在管理局的神侍将设备对准安迷修的时候,从口袋里伸出手握住了安迷修。

Chapter 10: Ⅰ启示录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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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定的能量波从头到尾扫过安迷修,那名神侍嘴角紧绷,仔细检查着扫描出来的每一项指数。安迷修的心跳不禁加快,生怕被对方看出什么问题来。他实在不擅长掩盖自己的情绪,以至于那个神侍隔着护目镜多瞧了他好几眼,再三确认了身体指数没有问题才放过他。等对方离开继续检查下一个,安迷修绷紧的心弦终于松开,这时,一声低柔耳语突然自耳边响起,“喂,可以放手了。”安迷修猛地回过神,连忙放开了刚刚不自觉握紧的雷狮的手,尴尬道:“抱歉,没抓痛你吧?”雷狮没回答,反问道:“很害怕被抓回去?”安迷修神情一怔,沉思良久,摇头道:“不是。”雷狮意外的挑起眉:“嗯?”安迷修道:“虽然那里的环境并不算好,但真的必须要回去的话,我并不害怕。我只是……我还有答应你的事情没有做到。我不希望你的努力白费。”这话若是换一个人来说,那八成是一句冠冕堂皇的粉饰之词。可若是从安迷修嘴里讲出来,就莫名有了十足的诚心实意,叫人满心讥嘲都只能胎死腹中。雷狮沉默了一会,听不出情绪地哼了一声,最终只扔出了一句:“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安迷修张嘴就想说“好人和坏人不是由你自己定义的。”,但雷狮没给他机会,径直跨步走向安检口内。安迷修只好闭嘴追了上去。

受突如其来的安全检查影响,安检口后的等候室里气氛也十分压抑,大部分人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神色凝重地小声低语。安迷修拉低风衣外套的帽檐,安静地跟在雷狮身后,视线却控制不住四处乱飘。这里应该都是协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富有的普通人,少见神侍。安迷修扫视了一圈,也只看到了不到十个神侍。“他们都是要去第二区的吗?”安迷修悄声询问。雷狮漫不经心地“唔”了声,说:“差不多,那边最近有一场会议。”“什么会议?”“病毒研究相关的吧。”雷狮对这些医学领域的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了解得不算清楚。而且他还有更在意的事情,以至于虽然在回答安迷修的话,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注意着角落几个人影。安迷修迟钝地察觉到了雷狮紧绷的状态,不由得跟着屏住了呼吸。“怎么了?”雷狮敛下眉眼,啧道:“真是阴魂不散。”安迷修心领神会,明白了恐怕还是这些天藏在暗处针对他们的人,于是低声问道:“究竟是什么人一直追着我们,你有眉目吗?”雷狮没回答他的话。这时候,广播里传来通知,告诉众人可以登船了。两人跟着其他乘客登上巨轮,在过红外线检测口的时候,安迷修后知后觉地察觉了一些不对,不由偷偷看了几眼雷狮。雷狮从侍应生手里拿过房卡,单手插在口袋里,回头对他挑了挑眉。“看什么,快点。”安迷修连忙收起思绪,绕过前面的人跑向雷狮。

豪华游艇的船舱都不小,整个房间除了两张床外,还配备了一个小型吧台。吧台后的酒柜里放满了安迷修认不出来的名酒,一旁的液晶屏幕正转播着第二辖区的天气预报。舷窗外是港口另一边,无垠的,深紫色的海洋静静地流淌着,天地在地平线融为一体,从幽紫柔和地过渡到了苍蓝。因不明成分的污染,蓝色的海洋已经是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传说。但即便是现在的海,安迷修也是头一次见到。耳边女主播用柔美的嗓音提示道:“预计明后天将会大幅度降温,部分地区将有降雪,沿海地区居民请注意潮汐可能会导致的风暴。”安迷修忙着趴在窗口看海,回神的时候电视已经转到了晨间新闻。安迷修看了一会新闻,又看了看闭着眼躺在窗边软榻上的雷狮——听呼吸就知道他肯定没睡,便开始见缝插针地问:“你到第二区后要做什么?”雷狮掀起眼皮瞥了眼安迷修:“去第一区必须经过第二区,你这几天天天上网都没学点有用的东西吗?”安迷修噎了一下,咕哝道:“你又没说过要去的是第一区。”雷狮合起眼翻了个身。安迷修问:“你现在要睡嘛?”“有什么话赶紧说。”“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要问?”雷狮懒洋洋道:“不说我睡了。”“唉,等等等!”安迷修抓了抓头发,迟疑片刻,才道:“你一直……在用人类的身份行事的吗?”他之前从未注意过,除了自己之外,似乎根本没有任何人把雷狮认成精灵,而雷狮也一直实体化在行动。按常理来说精灵确实能够实体化,但通常都需要依靠神侍的力量,只有少数强大的精灵不需要外力帮助。安迷修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出半分力气。那是因为雷狮足够强吗?可他为什么要执着用人类的身份行事?雷狮没有吭声,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晨间新闻里解说游离症疫情的声音。安迷修等一会,忍不住喊了声:“雷狮?”依旧没有回音,他从床上爬下来,走到软榻旁看去,雷狮竟然已经睡着了。安迷修:“……”

没想到这一觉就睡了大半天。雷狮醒来后屋里静悄悄的,电视已经自动关了。船只缓慢行进着,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洋。他起身整了整衣服,转头一看,发现安迷修蜷成一团缩在沙发一角,也已睡得不省人事。壁上的挂钟显示是下午一点。安迷修睡得不怎么老实,眉头紧紧皱着,肚子时不时发出一些咕噜声,明显饿得不行。也不知道他怎么坚持睡着的。雷狮好笑地踢了一脚沙发,道:“醒来,去吃饭。”安迷修本就维持着一个危险的平衡躺在沙发角,被雷狮这么一惊,瞬间失去平衡从沙发上滚了下来,脑袋隔着柔软的地毯都摔得嗡嗡作响,半晌才回过神来,揉着额头气愤道:“你就不能正常点叫人起来吗!”雷狮努了努嘴,装作没听见,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每一寸衣角都写满了幸灾乐祸。安迷修无语问苍天,认命地爬起来追出去:“喂,等等我!”

饭点还没过,餐厅里摆满了鲜美的食物。安迷修闻到味道就来了精神,方才的不愉快立刻被抛诸脑后。连续吃了几天的速食,正常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诱惑,就算是雷狮也不能免俗。确认了身份卡后,安迷修先一步冲了进去,兴致勃勃地指着自助餐点区对雷狮喊道:“这里还有苦瓜蛋糕唉!!”顿时引来了不少视线。雷狮敷衍地挥挥手,被侍应生领着坐到了靠窗的位置。餐厅里还有不少人在就餐,归功于安迷修毫无自觉的雀跃神色,一部分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一两声低笑。在灾后时代,哪怕众人同样经历过审判日,阶级观念却依然根深蒂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贫富贵贱的差距在管理局体系之下更加两极分化,神侍们天然优越于普通人,普通人就变本加厉地巩固自己仅有的财富和地位,而其他——这其中包括过去社会中的底层人民,以及感染了游离症的患者,他们则根本没有被当作“人”看待。这艘属于协会的游轮里,乘客均是非富即贵,无一不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因拥有资本而得以维系珍贵的体面和尊严,所以安迷修这种不体面的反应,引起他们的讥嘲也并不算意外。雷狮本懒得理会,他对不挂心的事情向来满不在乎,直到——“好脏,究竟是谁带进来的狗啊,也不看好吗?”雷狮放在桌上的指尖微微一动,电光蓦然闪现,快到甚至连同层的其他神侍都没有反应过来,便击中了十几米开外一名满面油光的中年人。男人对面的妇女忽然尖叫一声,遮着嘴巴就要往后退开。她太慌张了,脚被椅子绊倒,整个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长裙差点走光。而和她同桌的男人一脸呆滞地睁大了眼,嘴角都是流出来的汤水。“啊……我……呕……!”嘴碎的中年人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的痉挛,把满盘子的奶油浓汤全部洒在了身上,紧接着连嘴巴都控制不住,呕出了吃进去没多久的食物。这动静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马上就有人惊愕地叫喊起来。“快叫医生!医生呢!”“天啊,怎么回事,太恶心了!!”“这是什么味道……呕,他是不是失禁了?!”餐厅一时陷入混乱,安迷修拿着自己的蛋糕茫然地看着兵荒马乱的现场。而雷狮已经叫来侍应生,告诉他把刚才点的东西送到房间里。

安迷修担心道:“他不会有事吧?”雷狮面不改色道:“晕船加吃坏肚子,死不了。”安迷修松了口气,“那就好。”

半个小时后,安迷修在房间里酒足饭饱,抱着自己的苦瓜蛋糕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动物世界。雷狮半靠在沙发上挑剔起他的口味,“苦瓜?亏你能吃得下去。”安迷修满心不服气:“真的很好吃,不然你尝一口……”“不要,我怀疑做这种口味的厨师味觉都不太正常。”“说的好像你的口味有多好似的,是谁吃麻辣烧烤都能吃三天不带换的?”雷狮翻了个白眼:“拜托你记清楚,只是口味一样,每次烧得东西都不一样行不?”安迷修咬了一口蛋糕,无言道:“有什么区别?反正吃着都是麻辣酱的味道。”雷狮冷哼一声:“不爱吃你不也照样吃了三天?”安迷修心想: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剩下一大堆,那多浪费啊!但所剩无几的求生欲还是制止了他把这句话讲出来,只撇了撇嘴角把最后一口蛋糕送进了嘴里。电视里的动物世界已经播完,开始播放一些安迷修完全不感兴趣的广告。他打了个哈欠,问道:“我们要坐几天船?”“两天。”安迷修还想说点什么,雷狮突然神色一动,伸出食指按在唇上:“嘘。”安迷修立刻紧张地噤声坐直。几秒钟后,雷狮眯起眼,露出了一抹森冷的笑。安迷修小声问:“走了吗?”雷狮“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摸着口袋里的身份卡,站起来说:“我离开一下。一会侍应生来叫你,就跟他走。”安迷修担忧道:“你要去哪?”雷狮歪头指了指门外,笑道:“去给那帮人找点小麻烦。”眼神却没有半点温度。

Chapter 11: Ⅰ启示录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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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嘴里的小麻烦,自然和其他人嘴里的小麻烦不太一样。但安迷修对此一无所知。

餐厅里的突发状况让不少人陷入忙碌,雷狮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名侍应生问:“刚才那位先生好点了吗?”侍应生擦了擦头上的汗,恭敬地回道:“正在医务室休息。”雷狮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拿出了房卡。“抱歉,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能协调帮助一下。”“请说。”

游轮医务室内,男人高昂的怒骂声不绝于耳,连隔音效果良好的墙壁都无法阻止对方极具穿透性的尖叫。“一定是那条脏狗的原因!!是他把病毒细菌带了进来我才会过敏!!!我坐船这么多次,从没有过晕船的记录,绝不是这么简单的理由!”正是刚才在餐厅里出了大丑的中年男人。被急救回来的男人气喘如牛,一想起方才的情景就尴尬到恨不得立刻杀了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当然是他自己认定的,就这样和医务人员以及前来安抚的副船长争吵了起来。“那家伙是谁带进来的,他也要负责!我可是协会的资助者,你们协会的人就这样对待我吗?!”副船长心力憔悴,苦着脸道:“尤金先生,十分抱歉给您带来了不愉快的经历……”尤金张嘴就喷:“我要的不是轻飘飘的道歉!”副船长一旁的年轻医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低声咕哝:“那还要怎样,现在还飘在海上,难不成要把人扔下船吗?”谁知尤金哪里都不太灵光,偏偏听力非同凡响,立刻瞪着医生冷笑:“这倒是个不错的建议,我看就这么办好了。”医生瞬间无言。护士从背后重重拍了把年轻医生的背,医生连忙堆起无辜的笑脸,可怜巴巴地看向副船长。副船长都快要愁秃一头地中海了,早在来之前他就了解过了尤金指责的两名乘客身份,两边都是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他一个小小的副船长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能在心里痛骂把这烫手山芋丢给自己的船长。要是可以,他倒是希望把这位破事特别多的尤金先生先扔下船。“尤金先生,请您先息怒……”十五分钟后,好不容易把尤金安慰好的副船长一脸菜色地走出医务室,弯着腰恭送走了尤金,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疲惫地回去休息了。

尤金一路骂骂咧咧地回了房间,路过凡妮莎夫人房门口的时候,本想登门致歉,说中午那顿饭纯属意外,希望夫人不要介意自己的失态,结果按了半天门铃也无人应答,只好悻悻离开。今天几乎可以荣登尤金一年中不幸的一天榜首,然后在他站在房门前刷卡准备回去泡个澡,房门并没有如期打开,而是闪着红光发出了错误警报的时候,不幸达到峰值。尤金瞬间暴怒:“怎么回事?!人呢,来人!”一名侍应生匆匆从拐角跑出来,手里拿着新的房卡,急忙道:“尤金先生,稍等,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他将手里的房卡递上,喘了口气说:“鉴于您可能是出于过敏的主原因导致身体不适,我们已为您替换了新的房间,这是新的房卡。船长也表示,此次行程的费用已经为您全部免除。”一听有对自己的补偿,加上船只隶属毕竟是协会,虽然麻烦了点,尤金的态度还是变好了些。他勉强压下火气,接过房卡,矜贵道:“算你们有心。”这才尘埃落定,跟着侍应生走了。

走廊里恢复了寂静,只有舞会大厅方向不时传来些许小夜曲的旋律片段。雷狮自光线昏暗的拐角走出,唇边挂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轻嘲笑意。片刻后,侍应生跑了回来,站到雷狮面前对他鞠了一躬。雷狮掏出一枚信封放到他手里,道:“任何协会分部都会接受这份邀请函。”所谓邀请函,是协会收录新人调查员必备的推荐信。对于很多人来说,成为调查员虽然会遭遇异化生物和病毒的威胁,但丰厚的报酬和诱人的福利政策往往会让人忘记这份职业的危险性。更何况,对于许多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来说,成为协会调查员不单是能改善生活质量,还能让他们的社会地位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是步入更高阶级的最好途径。即便雷狮只是借助凯莉势力伪造的身份,这身份也能享有每一个协会高级调查员具备的权力。侍应生激动地捧过信封,眼里甚至溢出了泪光,“谢谢,谢谢先生,太感谢您了!”雷狮摆摆手,道:“收拾房间,将我的同行者带过来吧。”“遵命。”

安迷修背着背包跟侍应生来到新房间,放下行李迷惑道:“为什么突然换房间?”雷狮按下自动窗帘的开关,遮住了大半个墙壁的厚重遮光窗帘缓缓拉开,露出了一整面通透明净的落地窗。“我喜欢更宽广一点的空间。”雷狮懒洋洋地倒回窗前的榻上,捧着一旁的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口。那姿态仿佛不是身处一艘游轮的客房里,而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宫殿。安迷修无言以对,目光很快被外面的景色所吸引。将近黄昏,整片紫色的海被落日染成了淡淡的金红,残阳余晖直射而来,照耀在整洁空荡的甲板上,反射出炫目的粼粼水光。“真美……”安迷修有点理解雷狮喜欢这里的想法了。雷狮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理所当然的宣布:“晚上,你睡沙发。”安迷修一脸问号地转过头。雷狮努了努嘴,示意他注意一下,这间贵宾套房只配备了一张双人床。安迷修张口结舌,看了看床,又愤愤地瞪了眼雷狮,认命地走向了沙发。

夜如期而至,星河点缀在浪涛之上,银河仿佛触手可及,在天空中画出一条条绚丽流光。航程过半,此处已接近极圈。按照过去时代的地理位置来说,第二区所处是世界上最大的岛屿,终年严寒,气温时常维持在零度以下,哪怕是最热的夏天,也罕有零度以上的时候,因此大部分地方都是一望无际的雪原和从不消融的冰川。审判日后,许多人为了逃离疫情,拼命往人少的地方迁居。后来在神侍构建的结界中,肆虐的风雪被削弱,常年酷寒也得以平衡调节,更适宜人类生存的环境又引来了更多的人,此处便成为了灾后时代第二个成型的辖区,冠以岛屿前身之名,被称为“格陵兰”。格陵兰的权杖前身出身豪门,本身就拥有不菲的身价,获得力量后,格陵兰——这本身就是他们家族大本营的岛屿,自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们家族的辖地。王冠尚在时,第二区就一直不太配合,如今王冠陨落,这里更是成了一个新的王国。毕竟掌握着全球八成医疗资源和相关技术实力的“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其最大的尖端病毒研究所就设立在第二区。这无疑是第二区得以优越于其他辖区最大的资本。安迷修翻着PAD上的信息——雷狮通过协会身份给他调出来的真实资料,一边恶补社会知识,一边问:“那其他辖区没有抗议吗?异化抑制剂这么重要的资源,谁都不会想受制于人吧……”“当然。”雷狮嗤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PAD,跳到下一页,“第三区的权杖是协会的董事会成员之一。其他区或多或少也都占有一部分协会利益链,况且现在各区交通需要的不止是一个辖区的力量,每个区手上都有自己的筹码,只是多少区别罢了。”安迷修看着PAD上的字,皱眉道:“这么多的利益纠纷……还能称为公益组织吗?”雷狮又被他天真可爱的发言逗笑了,“哈,如果一定要按照非政府、非营利、非党派性质等等这些教科书上写的标准来评判,那协会确实不算。”安迷修欲言又止,低下头翻着资料没再吭声。这般反应倒是让雷狮有点意外了,但他也乐得少解答几个白痴问题,起身去洗了澡,头发也没擦就躺到床上睡了。

安迷修将资料看完,再抬头已经是凌晨一点。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裹起被子缩在沙发上。虽然双目酸痛,精神萎靡,却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方才看到的内容。为了安置大批感染游离症的病患,协会每年都会无偿捐款上百亿,其资助的金额甚至比管理局拨款还要多数十倍。与其说是管理局承接旧社会政府的职能照顾这些人们,倒不如说是协会在每年花费巨额资金养着病患。安迷修恍惚中想起了医疗院里的生活,还有那个最初对他很好的神父,破碎的记忆艰难的扒开腐朽的土壤,挣扎着破土而出。神父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含糊,似男又似女,轻轻地,温柔地唤着:“安……安……照顾……自己……”“他”伸出手拥抱住年幼的孩子,宽厚的掌心传递着温暖的热度,抚过头顶,停在脸颊上。“他”握着他的手,似乎还在说什么,安迷修却无法听清。惶恐和焦虑忽然涌上,他急忙伸手想要抓住稍纵即逝的记忆碎片,却只来得及攥住一片残布。他低下头看去,不禁瞪大了眼。手上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红!“啊……啊!!!”血腥扑鼻而来,浓郁得令人作呕,那片被安迷修紧紧攥在手中的布料上,印着一枚破碎的,被血污染黑的协会标志。

安迷修满头大汗地从梦魇中惊醒,急促的呼吸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里。窗外星河亮如白昼,海浪无声翻涌,天地沉默地凝视着他,又好似藏着千万人审视的目光,如刀似剑,无情地穿透了安迷修的灵魂。“神父……”他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泪与汗,花了一会儿工夫平复心情,这才发现屋里安静得过分了。雷狮人呢?安迷修从沙发上爬起,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最后才透过另一边面向甲板的小舷窗里看到了雷狮的背影。精灵无视旁边的禁止攀爬提示,斜坐在甲板边的护栏上,露出半张英俊逼人的侧脸,单薄的衬衣被风吹的猎猎作响,踩在护栏上的靴子底部已结了一层薄薄冰霜,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彻骨寒凉。安迷修吸了口气,拿起外套跑了出去。

“你也做噩梦了吗?”安迷修的声音被寒风割裂,断断续续地带着颤抖传了过来。雷狮放下手里的烟回头一瞧,挑起眉道:“也?”安迷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话里的破绽,却也没什么遮掩的意思,抱着外套小跑到跟前,把雷狮的那一件递给他:“你难道感觉不到冷吗?”雷狮没接外套,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重新含着烟慵懒道:“气温对我没有影响,倒是你——傻子,再过十分钟你就要被冻死了。”随后插在口袋里的另一只手轻轻一动,术法的光芒便笼罩了瑟瑟发抖的安迷修。水流一般温暖的感觉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透骨的冷气,安迷修长吁一声,笑道:“我好多了,谢谢。”他的脸上带着感受到温暖后激起的红晕,连唇色都比以往红了几分,雷狮吐出口烟挪开视线,问:“做什么噩梦了?”安迷修张嘴想说,但经过方才那一通打岔,梦里的画面已经如同冰雪消融,连半点痕迹都寻找不到,于是只能挠着头说:“我忘记了……”雷狮倒也不觉奇怪,一手搭在膝盖上望着远处海面,没再继续说话。安迷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盯了一会才看清——靠近远方大陆的上空,原来漂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极光。无论人间如何苦难,天地永远都维持着永恒的壮丽。安迷修问:“你在想什么?”雷狮咬着烟,不冷不淡道:“你为什么这么多问题?”“我想了解你。”“了解,我?”雷狮侧过脑袋,发出一声轻笑:“你连自己都不了解,却忙着了解别人?”安迷修认真道:“这两件事情不冲突。还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些事情。”雷狮愣了愣,拿下烟问:“什么事情?”“我曾经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孩子。”安迷修说着,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好像这么高吧,看起来八九岁的样子?笑起来……很好看。”“你这是在变相夸我吗?”安迷修脸红了一下,咳嗽道:“总之,我觉得我们应该见过。”“是嘛……”雷狮不置可否,淡淡道:“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很多,何况你的脑袋现在跟蜂窝没区别,记忆的真实性都有待考证。”“喂喂!”安迷修无奈:“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为什么你认识我?”一连几个问题让雷狮沉默了下来,安迷修分辨不清他是不想回答,还是在斟酌怎么回答,一般第二种情况下,话的可信度就要打点折扣。但出乎安迷修的意料,雷狮撑着下巴垂眸看他,平静道:“我不知道。”“啊?!”“我同样忘记了很多事。”雷狮解释了一句,继而说:“我去第一区,是为了见丹尼尔。”安迷修反应了一下,想起这位就是第一区的权杖,目前的代理王冠,也是七个权杖中少有的,选择公开身份以真面目示人的神侍。“你认识丹尼尔?”雷狮道:“六个月前,他告诉我只有找到你,才能解开我的疑问。所以我才会知道你。”“原来是这样……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啊,而且还失忆了。”安迷修迷茫地挠着后脑,有点不明白这样的展开。虽然忘记了不少事情,但他记得很清楚自己从七年前起就一直在医疗院里,为什么第一区的权杖会说只有他能解开雷狮的疑惑?难道是和初次见面时侯浮现的那段记忆有关?雷狮的疑问又是什么?一个问题产生了更多的问题,安迷修还想追问,雷狮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了。他的脸上又罩上了那层安迷修熟悉的冷漠和尖锐。安迷修在内心叹了口气,转而问:“你做了什么噩梦?”“……”如果刚才还不能确定,现在安迷修可以确定雷狮一定是梦到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他一瞬卸下防备,流露出了一星半点真情。“没什么。”雷狮将最后一口烟吸尽,他似乎很不擅长这样直白地表露情绪,以至于缓过神来还有些残余的难堪感。安迷修温和一笑,趴在栏杆上道:“时间还很多,你可以慢慢说。”雷狮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指尖闪过雷光,将剩下的烟蒂灼烧成灰。海风很快将灰烬和烟味带走,只留下满腔湿冷的腥味。他没有讲述自己的梦,而是问安迷修:“知道耶利米吗?”

Chapter 12: Ⅰ启示录 十二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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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愣了愣,道:“你是说先知耶利米?”他是《圣经》中预言了犹大王国灭亡,圣城耶路撒冷终将因人们的罪孽而沦陷的先知。安迷修能将《圣经》背得滚瓜烂熟,当然不会不知道他。雷狮道:“耶和华说:我未将你造在腹中,我已晓得你;你未出生,我已分别你为圣;我已派你作列国的先知。*耶利米说:主耶和华啊,我不知怎样说,因为我还年幼。*耶和华便道:你不要说:‘我还年幼’,我差遣你到谁那里去,你都要去;我吩咐你说什么话,你都要说。*”“你不要惧怕他们,因为我与你同在,要拯救你。*”安迷修接着雷狮的话道。雷狮笑了笑,“神说:我与你同在。哈。”安迷修皱起眉:“为什么提起这个?”“还没明白吗。”雷狮按着护栏站了起来,只有脚下几寸地方得以支撑,安迷修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急忙道:“小心!”雷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噙着似讽非讽的笑:“你们的罪孽,使这些事转离你们;你们的罪恶使你们不能得福。*耶路撒冷啊,谁可怜你呢?谁为你悲伤呢?谁转身问你的安呢?*你弃绝了我,转身退后,因此我伸手攻击你、毁坏你,我后悔,甚不耐烦。*”安迷修怔了怔,猎猎寒风中传来雷狮听不出情绪的,最后一句:“那之后,世人听到了耶利米的哀歌,预言中的审判如期而至。不敬和亵渎神灵的罪恶之人,永远的,被从神的国度驱赶消灭了。”星河倒映在那双幽紫色的眼中,如同倒映在雷狮背后广阔无边的海洋之上,安迷修一瞬生出了说不出的滋味,他明白了雷狮的意思。神审判了背弃忤逆自己的人类,降下灾祸和天罚,这个世界,便是“神”眼中罪不可恕的“犹大王国”。所有的人都将迎来毁灭,无一例外。但安迷修却不这么认为,他直视着雷狮,摇头道:“也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我们都是有罪的人,因此遭到神的遗弃。可你忘了一点。”雷狮顿了顿,饶有兴味道:“哦?”“你忘了,故事里的耶利米。”哪怕身处黑暗,经受背叛和折磨,嘲笑与辱骂,仍背负信仰,坚定不移地直面不公的待遇,为拯救人们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先知。而在先知的身份之下,他仍是一个普通的人。安迷修坚定道:“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许许多多这样心怀希望的人存在。”雷狮怔了怔,继而大笑起来,那张扬的笑声被风侵蚀,又变得模糊暧昧。他跃下护栏,两手插在口袋里,用缓慢而拉长语调的嗓音,低柔道:“那我只好祝愿他们,不要步上和耶利米同样的结局了。”

安迷修张了张嘴,脱口而出道:“你憎恨这个世界吗?”雷狮耸耸肩,“这里——”他指了指脚下,风轻云淡道:“不过是艘将要沉没的船。故事中还有诺亚方舟,而现实的人无处可逃。憎恨?那没有意义。我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安迷修问:“那你期望的,是怎样的世界?”雷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安迷修的眼中,微笑道:“在你我约定实现的那一天,你会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极光在远处逐渐消融,终在黎明将来的时刻烟消云散。

这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候,整艘船除了轮机室外,所有地方都陷入了寂静。苍白的瞭望灯穿透海面上的浓雾,巨大的轮船变成了一叶孤独的扁舟,在无边无际的海洋上随浪奔走,稍有不慎就会被汹涌的浪潮吞没。尤金睡得很不好。因白天的遭遇,他做了噩梦,油光水滑的脸上不断冒着冷汗,脸色白如锡纸。漆黑的房间里,天花板上的灯饰轻轻地晃动着。后半夜起了浪,船行进得并不平稳,到了后来,连束好的窗帘都被晃散,露出了一线舷窗。床头的暗灯不知何时悄悄亮了,却是幽幽的惨蓝,如同两点鬼火,无声地在黑暗里燃烧。突然,尤金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好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粗壮的四肢在床上不住挣扎,“砰”地一声带倒了床头的装饰花瓶。花瓶碎了一地,里面的百合跌出,柔嫩的花瓣楚楚可怜地颤抖着。床头的光将雪白的花染成了幽蓝,紧接着,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温柔地捡起了花朵。“啊……哧……呼哧……唔!!”人类濒死时急促的喘息被隔音效果良好的墙壁锁在了屋内,尤金瞠目瞪着头顶,充血发紫的眼中,映出了大片大片黑灰的阴影。是影子,影子!!“救——”垂死挣扎的呼救被一只手堵住,一切戛然而止。碎裂的花瓶如同时光倒流,被光晕笼罩着修复成了完好无损的模样,有谁将百合重新插回瓶中,幽蓝的光芒消散,屋中静默了一会,响起了一声疑惑的低语。“咦,不是他。”——那是谁?“真是狡猾的家伙……难怪前面的人都失败了。”——所以,这是杀错人了?那我们怎么办?话说,你做任务前都不知道确认一下对方长相吗?“好了,别抱怨了。我有确认他的长相好吧!”——你确定?“我确定,但我是个脸盲,天又这么黑,不怪我。”——脸能认错,年龄也能?目标不是个少年吗,你可真是个天才。那声音不耐烦道:“说的好像你没认错一样,别马后炮了。先处理现场走人。”言罢,自言自语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一切好像没有任何改变,除了躺在床上的人已是一具尸体。

没过多久,阳光终于破除黑暗,慢吞吞地爬上了天空。虽然有雷狮用术法护持,安迷修还是因吹了太久冷风有点感冒。第二天上午就迷迷糊糊地缩在沙发上昏睡不醒。雷狮拎着人丢到床上,命令他起来喝药,安迷修的眼睛红成了兔子,乖乖服从命令,喝完药倒头就继续昏迷了,雷狮看了眼时间,想去趟餐厅。刚打开门,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整个走廊里都弥漫着神经质的紧张气息,侍应生们匆匆来去,不少人脸上都带着压抑的惶恐。雷狮挑起眉,拦下一人来问:“发生什么事了?”那位女性侍应生年龄不大,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愣了愣,才小声道:“有、有乘客死在了房间里。”雷狮眯了眯眼,没怎么意外的样子,“谁死了?”“F2,364房间的客人……据说他昨天换了房间,今天,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床上。”F2364,正是雷狮他们原本的房间,目前则是……尤金在住。雷狮问:“知道死亡原因吗?”“我我不知道,抱歉!”女侍应生都快吓哭了,在这种封闭的船舱环境里,任何死亡都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恐慌,她勉强维持着职业素养,对雷狮道:“为了保障您的安全,建议您暂时不要离开房间,护卫们还在调查……”雷狮点点头,放过了侍应生,站在原地沉吟片刻,转身回房了。不到一个小时,门铃声如期响起。雷狮走出来带上门,对守在门口全副武装的两个随船护卫道:“这是什么意思?”两位护卫都是神侍,一高一矮,神色十分严肃。高个的那个客气道:“昨晚有乘客不幸遇害,目前整艘船都进入了戒严状态,我们正在奉命逐个调查,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多多配合。”不幸遇害?雷狮内心冷笑一声,面上则适时地露出诧异,点头道:“我明白了。”另一位矮个子的神侍对照了一下乘客资料表,问:“请问您的同伴呢?”“他感冒了,吃了药正在睡觉。”雷狮淡淡地陈述,没有半点叫人出来的意思。两个神侍面面相觑,又看了眼PAD上标明的身份,默契地同时当作无事发生。虽然死者尤金身份高贵,可这艘船上哪一个人不高贵呢?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得罪活人。在这个时代,很多事情的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所谓的规则,也不过是弱者寻求庇护的方法,对拥有力量的人毫无作用。高个护卫清了清嗓子,例行公事道:“那么,请问您今日凌晨三点左右在……”

问话结束的很快,即使雷狮临时调换房间的行为有可疑之处,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足够消除他的嫌疑。两人离开后,雷狮隐去身形,去了一趟尤金的房间。这里果然已经变成了案发现场,数名随船护卫凝重地检测着现场能量波动,仪器上跳出的数据却混乱得没有半点用处。雷狮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才悄无声息地离开。

安迷修头昏脑胀地睡了大半天,等到下午终于好受了些,揉着肚子爬起来找吃的。房间里回荡着轻柔的卡农钢琴曲,雷狮翘起二郎腿坐在窗前看书,手边放着一杯红酒和一叠华夫饼。他总有种奇妙的气质,仿佛无论吃的是什么,身处何方,都有一种贵族般的从容精致。这点在安迷修眼睁睁看着他细嚼慢咽着麻辣烤串时候就深有体会,不由得又好奇起雷狮的出身。难道精灵们也有阶级地位的分别吗?“饿了就过来吃,肚子一直叫,很吵啊。”雷狮头也不回地说道。安迷修咳嗽了一声,挪到软榻旁左看右看,没有落座之处,只好取了沙发上的大抱枕搬来,坐在上面拿过华夫饼咬了一口。窗外是逐渐明显的冰川风光,阳光照耀着远处漂浮在海平线上的雪白山峰,折射出了一层泛着金的淡淡光晕。安迷修吃饱了华夫饼,才想起来问:“早上是发生什么了吗?好像听到了有人按门铃。”“没什么。”雷狮抿了口酒,波澜不惊道:“有人丢了东西而已。”安迷修点点头,神色仍是困倦,趴在一旁看了会风景,不知不觉就随着钢琴音又睡了过去。身旁传来规律的呼吸音,安静了一会,雷狮垂眸瞥了安迷修一眼。阳光打在少年棕色的发丝上,透出近乎金辉的光,卷长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总是盈满了生机的眼睛,却不妨碍他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勃勃的生气。比起才从医疗院出来时的骨瘦如柴,他的气色好了许多,终年不见光的苍白肌肤染上了一层浅浅的蜜,神色也多了几分明显的开朗热情,仿佛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击溃他坚韧的灵魂。绝症不能,雷狮不能,再如何残酷的世界和命运都不能。“……”雷狮收回视线,低头盯着书页,却无法看进一个字。

对尤金死亡的调查持续了半天就匆匆结束,船长勉强给了个也许是过敏致死的结论,具体还需等靠岸后管理局登船接手再确认。又是过敏。雷狮看着电视屏幕上船长发的内部公告,勾起了一抹讥嘲。谁都清楚他的死因绝不简单,却没人在意,在意的人则更担心的是自己的安全。一场谋杀被轻描淡写地揭过,恐怕连尤金自己也想不到,这趟行程,竟是他最后的旅程。

次日,船只平稳地驶进了第二区港口内,提前接到通知的管理局警备队早早守在了船外,等船停稳,便立刻登船冲向了案发现场。大部分人员都被留下再次盘查,而余下的一小部分特殊人员——比如雷狮这样的协会高级调查员,则只是走登记过场,就被放行下了船。安迷修惊讶道:“这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啊,这么大阵仗找?”雷狮笑了一声,“可能是和命一样重要的吧。”说完,按着安迷修的脑袋催他快走。离开港口后,两人打车到了市区内部。格陵兰内少有高楼大厦,大多是低层建筑,同心圆一样围绕着中心建筑铺开。一条主干道贯穿内外,从港口直通中心管理局区域,而这里曾经是紫堂家的私人领地。“在前面停下。”雷狮开口吩咐,几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条商业街入口。商业街明显是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远远就能看到一片播放着各种广告的大型荧幕,楼宇间人群攒动,比之第三区的井井有条,更显繁华和热闹。商业街另一边,则是一栋占地面积足有两个球场那么大,形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建筑物。安迷修跟着雷狮下车,一下就被街对面迥异他处的建筑物震撼到了。“那是什么地方?”雷狮漫不经心地回道:“斗兽场。”“斗兽场?是我理解的那个?”“没错。”安迷修一脸惊愕,“他们……斗的是什么啊?”“据说前几年表面上还是‘正规合法’的竞技场,这几年嘛……”雷狮歪头一笑,“我就不清楚了。”言罢,也不管安迷修在想什么,推着人走进了一家店中。“服务员。”“您好,有什么能为您服务的?”雷狮抬起下巴指了指安迷修,“给他挑几件衣服。”许是不知冷暖的精灵终于意识到了安迷修还是个脆弱的人类,知道在常年零下的地方,给他换身保暖的装扮了。安迷修心中一暖,不好意思地对雷狮道:“谢谢!”

Notes:

*节选自《耶利米书》1:5-8、5:25、15:5-6

Chapter 13: Ⅰ启示录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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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降雪,天却已经阴了。厚厚的一层云遮住了阳光,苍穹变成了一块浑沌的镜,模糊的云层轮廓仿佛人间投射上去的影。安迷修和雷狮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都换了一身衣服。对温度不敏感的精灵只多套了一件轻薄风衣,安迷修则从头到脚都裹了一层。他拉了拉盖住口鼻的布纹围巾:“现在就去第一区吗?”雷狮看了眼时间,回道:“不,先待一晚。”闻言,安迷修犹豫片刻,道:“还是用协会的身份吗?会不会目标太明显了?”就算不擅长算计,这一路下来的蹊跷,也足够安迷修意识到不对劲了。不管是第三区的悬赏令、鬼天盟的伏击、还是后来一路紧追不舍的尾巴,他们的行踪轨迹明显已经被人掌握,而一切都是从使用了协会高级调查员的身份开始。雷狮颇为意外地挑起眉毛,“你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安迷修:“……”雷狮习惯性调侃完,抬手拦了辆的士,微笑道:“这样更好。”“唉?”“只有这样才能引蛇出洞啊。”安迷修若有所悟,挠了挠头钻进车里。

不出雷狮所料,当晚,“蛇”如期而至。起先是一道朦朦的红光自窗外一闪而逝,紧接着,红光逐渐蔓延成片,化成一个巨大的封闭球形,将整间房笼罩在了里面。空气中的能量流速突然变慢,周围仿佛浸了水,处在其中的人如同在沼泽中行走般,每一个动作都迟滞不堪,需要花费百倍的力量才能达成。这是专门针对神侍和精灵的封界,而且比安迷修之前见到的所有封界强度都要高。“唔……雷狮!”他艰难地吐出音节,话音未落,一簇刀光便流星般射向了他的面门!雷狮反应迅速的挥出闪电,飞出的电光在千钧一发之时紧紧缠住了刀影的尾巴!“噗呲”一声,能量构成的雾刀擦着安迷修的脸颊没入床铺,安迷修冷汗涔涔地翻身躲走,迅速避开窗口藏在了书柜后面。“哎,射偏了。”一声咕哝自黑暗中飘来,含糊的像是窃窃私语。雷狮冷哼一声,猛地踹开被打碎的玻璃窗一跃而出,刺目的雷光瞬时暴涨,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光芒中,雷狮幽紫色的眸颜色更深,变成了近乎深红的黑。“以为躲在影子里我就看不到你了吗?”数道雷光凝成了一杆长枪,尖啸着从天而降,直奔封界西南方向。那里处在楼层拐角,原本绝佳的黑暗保护色被漫天雷光驱赶,大片大片投在墙壁上的灰影转眼无所遁形。——被发现了!“闭嘴啊我知道!”雷光以千钧之力砸在了墙上,灰影像破碎的玻璃四溅飞散,一道人影从影子里跃出,直奔安迷修的方向而去。——弱点!弱点!快!“行了行了别叫了!喂喂,你们几个就看着我一个人抗伤害吗?!”雷狮“啧”了一声,翻手将缠在手臂上的能量凝聚成盾扔向安迷修,同时向后倒下错开从右边袭来的子弹。即将坠地的瞬间,他一把按向地面,将耀眼的雷光尽数灌入地中!地面如被搅浑的湖水,猝然起了滔天浪潮,像是沸腾了似的发出阵阵难以形容的尖锐啸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另一个人影不堪负荷地跌了出来,满地黑雾伴随着惨叫声烟消云散。封界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而雷狮的动作更快了。“守住封界!压制他的力量——可恶!抓住房间里的小子!”焦臭味扩散开来,电光在空中留下明显的轨迹,仅仅是一句话的功夫,暗杀者已在雷狮的进攻下狼狈不堪。安迷修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担忧雷狮之余,又痛恨起自己的无能。然而他很快就没有工夫丧气了。雷狮套在他身上的盾剧烈颤动起来,乱窜的电光间,黑色的雾气凝聚成了钳子般的尖锐棱角,刺入能量波动的空隙中,以这点破绽为基础,迅速地渗入腐蚀,将整个防护网转眼瓦解。“找到你了。”戴着兜帽的人猛地靠近安迷修,得意地笑了一声。“安迷修!”雷狮侧身拦下迎面而来的黑雾,立刻翻身跃进房间,直奔安迷修的方向。黑雾形成的刀锋已经与安迷修近在咫尺。电光火石之间,那自签订契约后,被雷狮单方面切断的精神连结突然被人拨动,细微的震颤刹那变成无法忽视的强烈共鸣。雷狮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连结的另一边——那是他本不屑一顾而无视了许久的另一个人的灵魂。那灵魂热烈又赤诚,纯净的魂力奔腾着缠绕上了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拽进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广阔无垠的天在眼前绽开,金红色的花朵开满了大地,无数翠鸟张开翅膀飞过头顶,圣洁的歌声自遥远的地方徐徐传来,飘渺又悠扬。雷狮封闭的精神世界不受控制地迎接着久违的同伴,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为这历时弥久的连结而欢欣鼓舞。雷光划开了苍蓝的天,似陨星般坠落,将夺目的流光永恒地刻在了这片天上。

房间里倏然起了风,风中带着炙热的流炎,火焰宛如拥有生命,飞速扑上了袭向雷狮的黑雾。“怎么回事?!”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吞噬掉了所有雾气,其他黑雾惊慌失措的退缩出房间,找寻不到目标的火焰徘徊了一圈,便随风旋转,终是融入了风眼。雷狮惊愕地看着站在风眼中的少年。火光缠上了他的指尖,须臾便构成了一把赤金色的纤薄长剑,庞大到令人生怖的能量波动自他身上暴开,白虹贯日般冲天而起,高阶封界像是易碎的玻璃罩,轻而易举就裂成了千万点荧光消散。“竟然这个时候觉醒?”戴着兜帽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脱胎换骨的人,不甘心地调动力量发出最后一击,黑雾化成长矛从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射安迷修心口!——成功了吗?瞬息之间,狭小的房间里风云变幻,烈风在安迷修脚边盘旋升起,身体先于意志的动了起来,挥出剑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长矛斩断,紧跟着,狂风裹挟着烈焰猛兽般张嘴扑向进攻者。袭击者甚至来不及反应,闪耀着火焰的剑尖就贴在了他的咽喉上。所有人都呆住了,而雷狮怔怔地看着无师自通的唤出魂力武器大杀四方的安迷修,一时心情复杂。“我原来这么厉害的吗?”安迷修不可思议地握着剑柄转头看向雷狮,眼里都是兴奋的光芒:“你看到没?看到没有!”雷狮:“……”袭击者:“……”安迷修咳嗽了一声,收敛神色摆出严肃凶狠的表情对袭击者说:“投降吧,你们打不赢的。”兜帽少年浑身的冷汗一路凉到了心底,刚想张嘴说点什么,就察觉自己的同伴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在四处窜逃,到嘴的话就变成了气愤的怒骂:“一群混蛋啊!!我要怎么办!!”雷狮冷笑一声,手中电光闪烁,划出数道流光奔向四方,片刻后,此起彼伏的惨叫接连响起。“放心,你们一个都逃不了。”

十分钟后,一队五个袭击者全都被五花大绑丢在了院子里,也不枉雷狮特意挑了一处僻静又宽敞的休息所。安迷修还在兴致勃勃的研究自己的魂力武器,雷狮则开始审问。从第三区到这里一路,他处理了不下五批藏在暗中的尾巴,可总算让他抓到了一队活口。“谁是头?”没人应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都是以悬赏为生的赏金猎人,但……雷狮搓了搓发烫的指尖,微笑道:“我不介意一个个来,没人愿意开口的话,就从左边……”最左边的男人立刻喊道:“是亚萨,就最右边那个!戴着兜帽的!”亚萨气得破口大骂:“靠,你就这么卖了我?!毕维斯你给我等着!!”毕维斯瞬间缩起脖子不敢吭声。雷狮则继续补充刚没说完的话:“不用担心,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并不会要你们的性命。”所有人都狠狠地瞪向了一秒卖队友的毕维斯。毕维斯:“……”“你是他们的领队?”雷狮走到亚萨面前,蹲下身拉掉了少年的兜帽。索性已经是任人宰割的局面了,亚萨干脆道:“是我。”雷狮瞥了一眼躲在几十米开外瑟瑟发抖的,应该属于亚萨的契约精灵——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的小女孩,然后收回视线,问:“谁派你们来的?”“不知道。”“我刚才没打算要你们的性命,不代表以后也没打算。”毕维斯小声说:“我们是接了任务来的,并不知道是谁发的任务。”亚萨恨铁不成钢地试图用眼神杀死猪队友。雷狮若有所思道:“你们是狩猎者?”“没错。”亚萨破罐破摔地开了口,“我们是赏金猎人,只看钱办事。这次运气不好踢到铁板,我认栽,要杀要刮悉听尊便,只是……”雷狮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下句台词是什么,这帮亡命之徒狡猾成性,最擅长卖惨卖苦,不少容易心软的傻子被人一骗,事后全都拿命来买单了。亚萨果然挤出了几滴眼泪说:“我的同伴是被我叫来分一杯羹的,任务是我一个人接的,他们算是误上贼船。就请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吧。”雷狮还没开口,一旁的安迷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叹息道:“你们不该以别人的生命当作赚钱的方法。这也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当赌注,你看起来年龄不大,只要迷途知返,一切都还来得及。”雷狮:“……”忘了身边就有个这样的傻子。连亚萨都呆滞了一秒,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话术竟也有能说服人的一天。“我还在审问,别打岔。”雷狮面无表情地将安迷修拽开,对亚萨冷冷道:“你刚才的话暴露了一点,你知道是谁发的任务。而且……”他伸出手按在亚萨的肩膀上,一小撮电光跳跃着没入了对方的身体里。亚萨顿时扭曲了表情,脸色白如蜡纸。“不用跟我耍花招,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亚萨汗如雨下,坚持了没几秒就颤抖着开口求饶:“我说,我说,不是悬赏……我骗了你,是有人单独找上我,许诺了一大笔钱让我来杀你!他们、他们都不知情,是我怕任务失败叫上的!”其他几人立刻瞪大眼睛,亚萨旁边的青年顿时怒道:“亚萨!你说什么浑话!”亚萨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白痴,你什么都不知道。”随后看向雷狮:“我现在说的都是真的。那人给了我一枚回型镖,说是能提升我的实力,我使用后确实实力大增,就把东西给他们几个碰了——你应该能看出来,这里只有我是神侍!他们都是‘从者’,没有契约精灵!能和你对抗完全是因为那东西。”安迷修惊愕道:“能直接让从者拥有可以对抗神侍的实力,竟然有这种东西存在?”“是的,我也很惊讶,但它确实存在。”亚萨喘了口气,诚恳道:“回型镖就在我的口袋里,你们可以检查。”雷狮放开亚萨,在他口袋里摸索了一会,果然找到了一枚回型镖。虽然残存的能量已经极其稀薄,但仍能确定这力量就是亚萨他们刚才使用的力量。安迷修凑过来看,目光定到回型镖上的瞬间,脑中一懵。雷狮察觉到了安迷修的不对,皱眉道:“怎么了?”安迷修死死盯着那枚回型镖,脸色苍白如纸,脑子里翻江倒海,生理性欲呕的冲动让他头晕目眩。“喂,安迷修!”安迷修抖着唇,抓住雷狮伸过来的胳膊,艰难地说:“我、我好像……见过……”

Chapter 14: Ⅰ启示录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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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这枚回型镖,可具体在哪里见过,在谁的手上见过,无论他多么努力的试图想起来,仍是一无所获。剧烈的疼痛从心口炸开,安迷修眼前一黑,倒头栽进了雷狮怀里。

“我可什么都没做啊!”亚萨目瞪口呆,立刻张嘴澄清。雷狮冷着脸将安迷修抱回房间,再出来时,周围的气压明显更低了。——他在生气。躲在一角的阿岚补充了一句废话,亚萨瞪了她一眼,用嘴型说道:别划水了,还不快想办法!“杀了她比踩死一只蚂蚁更容易,我奉劝你别惹怒我。”雷狮轻描淡写的丢下一句话,亚萨瞬间闭上嘴,和毕维斯一样像个鹌鹑似的缩起了脖子。雷狮收起回型镖问:“知道对方的长相名字吗?”亚萨飞快摇头,“我没有见到他的样貌,他也没跟我说过名字。我私下都是称呼他为‘堕落者’。”“都?你不止一次从他那接任务?”亚萨脸上的汗又下来了,心里骂了一声自己,欲哭无泪道:“呃,是,但也只有两次!这次是第二次!”“第一次任务是什么?”“第一次的任务很简单,只是去指定地点放个东西!就是放一枚回型镖……”雷狮眯起眼,倏然打断他:“地点是哪里?”“枯木原,啊这是我们的叫法,就是第一区辖外的一个地方。”雷狮瞳孔一缩,瞬间想到了卡米尔死亡的地方。“任务时间?”亚萨愁眉苦脸地想了一会,说:“应该是六七个月前吧,对不起,实在太久了,我真的想不起具体时间了……”“你到那的时候有别的人在吗?”“没、没有,就我一个人,放了东西就走。我也很奇怪为啥会有这样的任务!”亚萨小心翼翼地解释,目光一直观察着雷狮的反应。雷狮皱着眉,久久不语。过了一会,他冷冷道:“你什么时候接的现在的任务?还有任务的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准少的告诉我。”亚萨有点被这样的雷狮吓到,他看来仿佛随时都会动手杀人。“就前两天,你们还在第三区的时候,我是跟着船上去的,本来想在船上下手,但失败了,才追到这里……任务内容,我想想。‘堕落者’说的是,你们两个人的性命。”雷狮道:“为什么要称呼他为‘堕落者’?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亚萨回道:“是因为那个力量。”他舔了舔嘴巴,一五一十地说,“那个力量——我们把它叫做黑暗之力,好吧,是很俗套的名字,但很形象生动对不对?”“不要废话。”“好的好的,在狩猎者之间有这样的传说,得到黑暗之力的人将能取代王冠,成为新世界的神。当然我也觉得这话很放屁,可仍然有很多人相信,他们自愿跟随那些拥有黑暗之力的人,跟狂信徒一样整天到处布教,试图洗脑更多的人加入。大概三年前吧,神奇的是王冠真的陨落了,据说就是那帮人下的手!”雷狮嗤笑一声:“做什么梦?就凭这种力量不可能动摇王冠。”亚萨立刻狗腿地附和:“是啊我也这么认为!”雷狮无视了他,冷漠道:“继续讲。”“噢是这样,堕落者是我们狩猎者为了和他们那帮疯子区别开来的称呼,你明白的,狩猎者里虽然有很多反社会分子,但本质上都是为了生存,只要有吃有喝有妹子泡就能招安一大票人……啊抱歉扯远了,而堕落者呢,他们不一样。”亚萨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露出了忐忑不安的表情:“他们都有一个神秘的目标,除了他们的同类,没人知道具体内容。而知道具体内容的人,都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所以我们叫他们堕落者,寓意将灵魂出卖给恶魔的人。”听到这里,雷狮勾起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哈……堕落者。”随即俯视着亚萨道:“所以你现在也是他们的一员了?”“不不不不!”亚萨疯狂摇头解释:“我只是暂时借用了黑暗之力!他们几个也是,这样程度的借用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那枚回型镖就是储存力量的媒介!我还年轻,并不想那么快加入死亡组织!”“与虎谋皮,还想全身而退。”雷狮慢条斯理地躬下身,将手按在了亚萨头顶。“你太贪心了。”亚萨霎时毛骨悚然,脑子里闪过一句:完了。然而雷狮并没有做什么,只将他身上的雷光锁链震断,懒懒道:“滚吧。”亚萨呆呆的“啊?”了一声,倒是旁边的同伴和契约精灵反应迅速,连滚带爬的拖着他说:“还不快走!”亚萨如梦初醒,顾不上狼狈,跟另外几人一溜烟地遁出了院子。

是无星无月的深夜,万籁俱寂,空气中弥漫着腥冷的味道。拼图的最后一块终于找到,一切果然和他推测的差不多。雷狮闭了闭眼,压抑住满腔仇恨,平复情绪回到了房里。安迷修仍昏迷未醒,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呢喃着听不清的梦呓。雷狮低头看了他一会,想起方才那阵短暂的精神交融,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蔓上心头。是烦躁、震惊和苦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安心。他低念了一句:“麻烦的家伙。”随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安迷修的额头上。少年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无意识地蹭了蹭精灵温暖干燥的掌心,露出了一个笑容。雷狮顿了顿,猛地抽回手,转身离开了卧室。

安迷修是被一把从床上拽醒的,紧接着衣服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手忙脚乱的抱住衣服,茫然地看着一旁居高临下睥睨自己的精灵,满头乱翘的毛炸的像刺猬,显得更呆了。雷狮嫌弃地皱起眉,冷声道:“起来,该走了。”安迷修浑浑噩噩的神智才勉强清醒,昨天的记忆便小心翼翼的冒出头,提醒安迷修都发生过什么。“啊——那个回型镖!”安迷修脱口而出,急切地抓住雷狮道:“我见过那个,我见过!”雷狮不冷不淡的点了点头,“知道了,然后呢?”安迷修急得满头冒汗,奈何这时候游离症又不给面子地出来搅混水,死死压着记忆的箱盖,不肯泄露丝毫半点。“我……我想不起来,可恶。但我一定见过!”安迷修沮丧地坐回床上,难得烦躁地揉着脑袋。雷狮将手插回口袋,淡淡道:“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先办正事。”安迷修长长叹了口气:“好吧……”然后抬头对雷狮严肃道:“虽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但那个东西很危险,准确的说,是它携带的力量很危险,那股能将人拖入深渊的黑暗之力……”“我知道。”雷狮应和了一声,随后道:“不说这个,关于连结……”安迷修眨了眨眼,猛地反应过来:“对哦,契约,那个人说我觉醒了?那是什么意思?还有那把剑——”他试图找出那把剑,在屋里环顾一圈都没看到踪迹。雷狮无语道:“那是你的魂力武器,在你的身体里。”安迷修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接着迫不及待地闭上眼去感受身体里多出来的器物。所谓魂力武器,便是和精灵签订契约后,以神侍自身灵魂力量为基准,借助精灵之力凝结而成的,属于神侍的战斗武器。魂力武器的强弱和主人的灵魂强度有直接关联,其特性也更多地会继承主人的灵魂特质。往往生命力越强、意志越坚定的人,魂力武器也会相应的更强悍。而安迷修的这把剑,显然力量不俗。广阔的精神空间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的长剑静静悬浮着,安迷修试探着伸手触碰,立刻得到了积极的回应。磅礴的能量在身体里奔流,安迷修感受到了切实的力量,难耐激动。他一直都很清楚,强大的实力是守护他人必备的要素,而现在,他终于拥有这份力量了。“雷狮,以后我也能帮你战斗了!”安迷修睁开眼,高兴地说道。雷狮移开视线,敷衍地说了声:“那你可真厉害。行了,给你半个小时收拾好。”安迷修连忙应诺。

半个小时后,安迷修拢好围巾走在寒风之中,问:“对了,你昨天动用力量了吧,我怎么没感觉到不适?你不会又自己扛下来了吧!”雷狮翻了个白眼:“没那么频繁,如果动一次力量就要来一次,那神侍就是消耗品,签十个都不够用。”“哦……”安迷修点点头,瞧着前面人来人往的防务关隘,道:“这是去辖区外的方向?”“是。”自从安迷修觉醒后,雷狮就没再用术法替他驱赶寒冷,安迷修只能裹紧自己来抵御寒风,即便如此,仍堵不住他喋喋不休的嘴。“不用协会的身份了吗?那几个人呢?你放走他们后,不会再有人来找麻烦吗?”雷狮有点懒得理他,但还是回答:“那也要他们能再次确认我们的行踪。”安迷修想了想,了悟道:“所以他们是通过协会追踪我们的,协会里有人出卖了我们?”“算是吧。”雷狮含糊的回了声。安迷修几步追上他,皱眉道:“这是什么回答?你也不清楚?那岂不是很危险……”雷狮伸手将他的围巾扯过,安迷修被带得一个趔趄,还没站稳,围巾就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最后在嘴巴前打了个死死的结,将他的话完全封在了围巾之后。“呜呜呜——!呜呜!”雷狮面无表情道:“安静点,你想被发现身份吗?”安迷修无奈地举起手表示“明白”。说话间,两人已经抵达了辖区边界。再往前,就会离开神侍设下的结界,步入毫无防备的,危机四伏的辖区外部。安迷修解开围巾封印,小声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去第一区?”雷狮抬了抬下巴,带着安迷修逆行人群走过辖区关隘,道:“穿过这里。”“穿过……”安迷修话没说完,眼前一阵恍惚,第二区繁华整洁的街道如冰雪消融,转瞬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川。扑面砸来的暴雪几乎连呼吸都能扼住。薄薄的一层结界在他们的背后泛着流水般的涟漪,头顶是青白到渗人的天空。天空下面,无数蜂窝一样的坑洞布满了坚硬的冰面,而那里面,竟然都是一群群佝偻匍匐的人。浓郁的,腥潮的气息混合着风雪一同灌入肺腑。安迷修错愕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原来只距离乐园一步之遥。“他们、他们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清,风雪呼啸着割碎了所有的音节。雷狮毫不意外,歪过头看向他,神色淡漠道:“是得不到通行证进入辖区的贫民,还有身染游离症又不愿进入医疗院的病患,也许还有其他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外界的人。这很正常。”安迷修喃喃重复:“正常?”“是啊,七大辖区最大规模的第三区,也不过审判日前一个小型国家的大小,而你以为,全世界有多少幸存者?”安迷修心神俱震,怔怔地看着那些衣衫褴褛,如同行尸走肉般在冰洞里苟延残喘的人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Chapter 15: Ⅰ启示录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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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陵兰常年风雪肆虐,没有神侍力量的庇护,辖区外的环境恶劣到难以想象,光是那些夹杂在风雪中婴儿拳头大小的冰雹,就足以令人胆寒。但凡事有利有弊,酷烈的天气不适宜人类的生存,同样也不适宜病毒和异化生物。早年格陵兰能够迅速形成规模,便是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所致的低温气候,极大程度上遏制了疫情和怪物袭击。因此格陵兰外也是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暴雪密集又磅礴,势如倾天,眨眼就在两人身上落了一层白絮。地上的雪被踩成了烂泥,泥上结着厚厚一层冰,冰中混着辨识不清的黑红阴影,只能自偶尔折射的雪光中得以窥清一点阴影下的东西。那是一具具横陈的尸体,有的已经融成了枯骨,有的还维持着生前凄惶绝望的模样。他们不过是想活下去,却连这最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实现。安迷修盯着地面许久,闭了闭眼,绕过了那遍布尸体的冰层,跟上雷狮。腐败的味道连厚重的雪都无法掩盖。这里没有成型的道路,有的只是盘根错节,如同藤蔓一般穿插在冰洞之间的雪沟。大多数人都蜗居在自己凿出来的简陋冰窟里,若不是胸膛仍在起伏,让人甚至怀疑他们已经死了。安迷修沉默地跟着雷狮穿越幸存者聚集地,目光在那些或麻木不仁,或郁愤不平,或绝望无助的面孔上滑过。突然,撕心裂肺的哭泣混合着呼啸风声传入耳中,那似乎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哭喊着:“爸爸,爸爸,你醒来啊!!”安迷修猛地转头,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成千上万深陷苦难的人们,他们每一个都在等待救赎,求救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被风雪裹挟冲上天际,如同无数人悲凉的呐喊。而神听不见,站在这里的人也什么都做不了。安迷修咬紧牙,因得到力量而产生的短暂喜悦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击溃,无能为力的挫败感折磨着他的心灵,继而生出更沉重的悲悯。

一只手忽然从凹陷的雪沟里伸了出来,紧紧攥住了安迷修的脚。那手包着薄薄一层青色的皮,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却因求生欲以惊人的力气抓住了路过者。数尺高的雪层盖在那只手上,也不知压了多久,安迷修瞳孔一缩,立刻跪地挖开雪层,将深埋在下面的人刨了出来。那是个只有八九岁的小男孩,嘴唇冻得青紫,凹陷下去的眼睛如同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陷在没有半点肉的脸颊上,形如骷髅。他瞠目死死盯着安迷修,眼睛里垂死挣扎的光彩在看到天空的一刻,再坚持不住黯淡了下去。“喂,醒醒,别睡过去,醒醒!”安迷修急切地喊着,试图传递过去一些温暖,然而生命力仍然流水一样从这具躯壳里奔流逝去。男孩已冷得像块冰,安迷修毫无所觉,仍紧紧抱着他徒劳地呐喊。寒冷刀子一样刺入了心扉,他身处此处,却又好似不在此处。眼前斑驳的雪色逐渐出现重影,深埋的记忆猝不及防被翻搅出来。无数陌生的景象在眼前纷纭闪烁,安迷修无力辨识,只感到剧烈的疼痛在脑海里炸开,好像要同这漫天风雪一起将他吞噬湮没。“安迷修。”雷狮按住了他的肩膀,冷硬沉着的声音不容置疑的插入了他的世界,将安迷修从现实与梦魇的交错中拉出。雷狮垂眸静静陈述:“他已经死了。”安迷修慢慢抬起头,神情恍惚地重复:“死了?”“是,在你挖出来前就死了。”雷狮耐心地复述,颔首道:“那雪下面,还有两男一女,应该是他的家人,暴雪导致冰洞坍塌,所以他们全被埋在下面。”因此这个孩子是被所有人以最后的力气保护下来的希望,然而……雷狮看了眼天,平静道:“没人能救他们,安迷修。”“……”安迷修眼眶发酸,搂紧了怀中的孩子——也不过比他小了几岁的孩子,低声说:“是我没能救下他。”他的声音轻得像雪,雷狮没有听清。安迷修吸了口气,踉跄着站了起来,抱着男孩走向不远处的雪地。雷狮问:“你要做什么?”安迷修微微侧头,苦笑道:“他们生前没有立足之地,死后……总要让灵魂得到安息。”雷狮沉默下来,看着安迷修将男孩葬入雪中,又对着那简陋的坟墓深深鞠了一躬。

离开幸存者聚集地时,已到了中午,再往前便是杳无人烟的荒野。雪越下越大,浓密的雪粒遮天蔽日,走到后来,安迷修连五步开外都看不清楚,满眼都是白茫茫的雪色。雷狮的背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周身笼着一层薄薄的日晕般的光罩,在安迷修面前挡去了不少冰雹。“从这里过去要多远?”安迷修抬高声音问了一句,怕雷狮听不见,还跑了几步努力追上对方。雷狮脚步不停,望着前方出现的雪松林,道:“快到了。”

远处,繁茂的雪松高耸入云,树冠如同撑开的巨伞,将漫天肆虐的风雪阻隔在了层层枝叶外。一块石碑立在雪松林外,上面刀削斧刻着“165”三个数字,石头被雪埋在地里,后面是一条许久都没人用过的长长索道。安迷修扶着石碑向下看去,一道千丈峡谷突兀地裂在了平原上,狂风从漆黑的地底怒卷而来,夹着大地的嘶吼,声声震撼人心。深渊极目望不到底,仿佛神在开天辟地时挥斩的一剑,就此成为大地永恒的伤痕。“这个东西看起来已经坏了。”安迷修敲了敲索道这一头的缆车,对雷狮喊道:“没有别的路了吗?”雷狮没理他,砸开了开关设备外厚厚的冰层,伸手拽起里面的安全阀。沉闷的机械运转声自地下传出,连带着整个悬崖边的雪层都抖了起来。安迷修不得不握住一边的绳索稳住身形。几缕青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混合着浓郁的机油味道,年久失修的索道设备吱吱呀呀的震了震,竟缓慢艰难的成功运作了。雷狮拉开缆车门跨上去,回头对安迷修伸出手:“上来。”安迷修连忙松开绳索握住雷狮的手,被一把拉上了开始移动的缆车。“居然还能动,质量也太好了吧?”雷狮道:“有人维护。”“原来如此。”安迷修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抹开玻璃窗上的冰霜看向下方,问:“这是哪里?”“徘徊者峡谷。”“奇怪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雷狮斜靠在缆车壁上,抱臂淡淡道:“五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次暴动,大概几十万的幸存者被煽动聚集在此处,和一群浑水摸鱼的狩猎者打算攻入第一区。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平原。”安迷修一怔,“那这道峡谷……”“是王冠和两区权杖前来平乱时候留下的。敌方的头领是当初从王冠手下逃走的地方军阀之一,实力很强,眼看即将战败时,启动了事先设下的机关,想以这几十万幸存者的性命拖住王冠脚步。”“他……成功了吗?”“如果说叛军头领的话,他失败了。”安迷修松了口气。雷狮露出微笑,继续道:“但机关仍然启动了,那十几万人,只有不到一万活了下来。后来几年时常有幸存者来这里徘徊,作着能够进入辖区的梦。所以才被他们叫做徘徊者峡谷。”安迷修默然片刻,说:“只有他们这么称呼吗?”雷狮道:“辖区内的人对外界都是以辖区外编号命名,当然只有生活在辖外的人才会为地方取名字。”气氛安静了下来,周围只剩下缆车嗡嗡的运作声和风雪的尖啸。过了一会,安迷修摸着玻璃窗低声道:“我有些明白你了。”“哦?”安迷修叹了口气,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喑哑:“你亲眼见过多少,这样的场景呢?雷狮。”因为见过太多所以麻木,所以痛苦,所以视若无睹。一句“我明白你”倏忽刺入了雷狮坚不可摧的心之壁。他常年抱冰披荆独行,早铸成了一身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却因面前少年一个悲悯的眼神动摇了一瞬。憎恨没有意义,他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但憎恨本身不会消失。它是一棵不会枯萎的毒株,根植心底,日日夜夜汲取残酷的现实为食,在无情的命运浇灌下,早已与他的灵魂息息相生。那窒息感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束缚着他,逼迫他不断前进,直到解脱的死亡降临。“……你明白什么。”雷狮轻轻地笑了声。安迷修没有听到他的低语,缆车剧烈晃动了一下,停靠在了悬崖另一边。

第二区,格陵兰市中心大会堂,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人们齐聚于此,等待着一场关乎每一个人生死存亡的重大会议开始。此次会议主题是针对近期小规模在辖区内爆发的游离症疫情,许多权贵人士动用各种关系削尖了脑袋来此参会,都是为了一个权威的解答。神侍能被感染的消息早在数月前就有暗中流传,但消息被管理局政策性隐瞒,许多人并不知情。直到近日因神侍被感染,从而引发辖区内的普通人感染发病,才有了纸包不住火的意思。协会瞬间收到了各界质问,管理局更难坐住,才有了这场临时会议。其实早在数月前第一起感染出现,研究所就拿到了样本,全世界最顶尖的科研人员没日没夜的在实验室里重新解构病毒基因序列,排查线索,想要找出神侍被感染的原因。以往神侍不会被感染,全仰赖和精灵签订契约后,身体内产生的一种特异蛋白,这种蛋白能够强力阻断游离症病毒的感染,从而防止其摧毁人体正常生理机能。这些年来,研究所通过神侍血清提取抗体而生成了数批疫苗,这些疫苗虽然无法完全预防游离症,却也一定程度地阻止了病毒传播。但在人类进步的同时,病毒也在迅速异变。研究所和病毒抗争了无数次,这一次,则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人心惊。如果连得到精灵之力的神侍都无法幸免,普通人又该何去何从?

会议现场的后台准备室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攥着手里的演讲稿,正坐立难安地在屋里踱步。他有着紫色的头发,带着厚重的圆框近视眼镜,身上穿着不是很合身的西装,外面还套了件白大褂。少年的脸色苍白憔悴,眼镜都无法遮住他明显的黑眼圈。短短五分钟,他已经神经质地坐下又站起来了好几次。忽然,门被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一个扎着马尾的身影,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张和屋里少年三分相似的面孔。这是紫堂家名声在外的神侍之一,名为紫堂林。紫堂林不耐地单手叉腰,对少年训斥道:“紫堂幻,别紧张兮兮的,让人看出问题。”又警告道:“你知道该怎么说。”少年瑟缩了一下,抓着演讲稿低头小声道:“可这样……瞒不了多久的。”他说的自然是神侍也会被感染的真相。作为协会名下病毒研究所的研究员之一,紫堂幻虽然年轻,地位却并不低。和其他紫堂家的人不一样,他对精灵的感知力极弱,连作为从者都是最没用的那种,可他在医学领域并不愚笨,从接触游离症到现在,他是少有的几个尖端权威人士。从者的能力无法给他强大的力量,但能感知到精灵之力,却给了他更好的研究病毒的条件。也因为这点,他才能在紫堂家内留有一席之地。然而紫堂林并不待见他这种能力,每一句话都显而易见地表现着不屑一顾,“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别告诉我你连一个简单的会议都能搞砸。”紫堂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屈服在了紫堂林所代表的紫堂氏下。“我会尽力……”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会议现场,踏出来的一瞬间,就感受到了成百上千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窃窃私语在偌大的会议厅里蔓延,他们都在等待一个答案。紫堂幻站到演讲台上,将手里被攥皱的稿子放平,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一字一句道:“大家好,我是‘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所属病毒研究所的研究员。因最近在诸位之间流传的,游离症病毒能传染神侍一事,特此召开会议。请诸位放心,游离症仍在管理局控制范围内。病毒虽有一定程度的异变,但目前的‘EirⅢ’仍能产生对应抗体,有效预防疫情传播……”场内鸦雀无声,紫堂幻压抑在声线下的颤抖被话筒过滤后的电子杂音完美模糊,所有人都只听到了这位年轻研究员斩钉截铁的语气,惶恐慢慢消失,安心浮现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这场会议过不了多久,就会通过媒体以各种渠道散播开来,从而安抚更多的人。不论后果,至少,管理局在进一步暴发疫情之前,都能得到短暂的喘息。

可异变的游离症病毒,只是增加了传染性吗?紫堂幻浑浑噩噩地离开会场,紫堂林在他背后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到,神游一般回了实验室,呆呆地在电脑面前坐了许久。来来往往的研究人员无暇顾及他,所有人都十分忙碌,紫堂幻通过门窗看着隔间外面一无所知的其他研究员,突然崩溃地捂住脸狠狠砸了下桌面。他对着全世界的人们撒了谎,这弥天大谎下,将有多少生命会因此消亡?他不知道,更不敢想。即便说了实话,又有什么用呢?紫堂幻比任何人都清楚,目前的情况下,面对变异的游离症病毒,他们除了祈祷没有任何办法。祈祷病毒不要太快爆发,祈祷神再给他们一点时间,祈祷……人们能够坚持下去。“幻?你还好吗?”房间的门被轻轻敲了敲,一个女孩端着咖啡走了进来,看着紫堂幻的目光里都是担忧。紫堂幻狼狈地抹去脸上的水痕,抬起头对同事勉强笑了笑:“我、我没事,谢谢你。”女孩默默地把咖啡递给他,柔声道:“最近太累了吧,一会回去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交给我们也可以。”紫堂幻感激的点点头,喝了口咖啡,装模做样地打开电脑,阻止了对方继续把话题进行下去。女孩看着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体贴地带上门离开了。紫堂幻无意识地转着鼠标,胡乱点击着各种论坛,忽然,一个标红的帖子在眼前滑过,主题只有一句:这是真的吗?紫堂幻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帖子。帖子一楼放着一张截图,是另一个大型社会论坛的界面,主层用严肃的语气陈述道:亲眼所见,游离症病毒已经能够感染神侍,请大家近期减少出门,注意防护,千万小心。旁边是默认头像框,论坛等级一,ID叫做“Knight”。紫堂幻骤然心如擂鼓,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这个Knight是谁?协会的吗?还是管理局的?或者就是他身边的同事?那他的谎言岂不是很快就会被戳穿?他就说了瞒不住的!一瞬间各种思绪在脑中浮现,紫堂幻慌张地错按到了刷新页面,网页空白了半秒,再出现时,那个帖子已经消失不见。

紫堂幻满头冷汗,胃部因过度紧张而产生了痉挛,他痛苦地捂着肚子俯下身,冒着热气的咖啡近在咫尺,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去拿。怨恨突然在心底浮现,他又一次无声自问: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只有沉重又无能为力的悲凉,如格陵兰终年不停的风雪般凄冷刻骨。

Chapter 16: Ⅰ启示录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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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徘徊者峡谷,雪松林更显茂密。大雪稍稍停息了些,雷狮和安迷修在无人的深林中穿行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一小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白茫茫的雪盖住了一切。一根铁杆露出小半截身体,斜斜地插在雪地中央,上面结满了冰凌。安迷修左右张望,疑惑道:“就是这?”雷狮抬手打了个响指,一簇电光从他的指尖冒出,飞窜入那根铁杆中,铁杆下似乎连接着什么设备,感应到精灵之力时忽然震了震,旋转半圈沉入了地面。十几秒后,数声闷响从地底传出,雪地自中间缓缓裂开,大片大片的雪块混着冰,猝不及防跌进了裂缝里,片刻后,又带出一连串“砰嗵”响动。动静持续了足有两分钟才停下,随后升起了一台身份认证器。雷狮踩过陷落的雪层,掏出星鉴按在了设备上,机器上的指示灯扫过星鉴,又跟着射出一道光线笼罩雷狮,确认身份无误后,“嘀”的一声,弹出一行“验证通过”。地面突然震动起来,设备旋转着重新沉回地面,紧接着,安迷修的右前方,一条幽深漆黑的通道缓慢劈开雪层重见天日。雷狮招了招手,示意安迷修跟上。

通道和当初前往第三区的186号连接点类似,空气中弥漫着湿冷阴凉的气息,久不见光的陈腐味道攀附在石壁上,在察觉到外来者时迫不及待地一拥而上。两人走了几步,通道的门便在背后关闭,头灯的应急灯闪了几下,没能亮起来。雷狮“啧”了一声,伸手拉住安迷修的胳膊,阻止两眼一黑的人类一头撞到墙上。“这里就没别的灯了吗?”安迷修无奈地问,看雷狮没理他,只好乖乖抓着雷狮的衣袖跟着人往里走。好在黑暗的隧道并不长,没多久前面就出现了一道安全门。门边的感应灯幸不辱命,迅速亮了起来,才让安迷修看清眼前的景色。和周边陈旧斑驳的墙壁不同,安全门周围明显被人重新漆刷过,透露出崭新的气息。雷狮以差不多的方式又进行了一次身份验证,待安全门打开,里面出现的竟是一个庞大的地下仓库。仓库里全是堆积如山的物资军备,一眼望去甚至还有数架精灵元核驱动的武装直升机。安迷修完全被震住了,通过恶补的常识,他深知光是一架元核武装直升机的维护就需要两到三名神侍,属于极为珍贵的军备,也不知道雷狮究竟从哪里搞来的这些造价高昂的东西,居然还堆了一仓库!雷狮兀自往一辆越野车走去,安迷修在他身后不确定道:“这里……是你的基地?”雷狮拉开车门坐到驾驶位上,单臂搭在窗口挑眉道:“不然呢?”安迷修目瞪口呆,“你究竟是什么人啊?”雷狮微微一笑,指了指一旁,“速度上来别废话。”仍是岔开了话题。安迷修只好绕到另一侧去拉车门,走过去的时候,余光忽地扫到一个熟悉的标记,定睛一看,那显然是一个协会标志,不由脱口道:“这是协会的?等等,难道这是协会的基地?”雷狮笑了声:“哈,也算是吧。”“也算是是什么意思……”安迷修咕哝着上了车,思绪转了一圈,忍不住叹道:“协会连这种军事物资都有囤积,他们也太……”“太猖狂了是吗。”雷狮发动车跟了一句,安迷修瞬间沉默。雷狮又笑了笑,语焉不详道:“你倒是挺忧国忧民的。”安迷修无奈道:“你是在嘲笑还是夸奖啊。”雷狮踩下油门假装没有听见。

“那地方是协会废弃的补给站之一。”在开出地下,穿行于雪地中时,雷狮漫不经心地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安迷修正在扣安全带,闻言困惑道:“为什么废弃?”“因为五年前的叛乱。”雷狮单手握着方向盘,不知从哪摸出了一根烟塞进嘴里,却没有点燃。他咬着烟,慢慢道,“当年五区的权杖为了趁机夺取王冠地位,出卖了部分机密情报,造成王冠被伏击,差点死在那场战斗中。后来,协会内部洗牌,结构重组,一部分秘密基地就此被废弃。刚才那个补给站就是其中之一。”安迷修点了点头,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雷狮懒洋洋道:“人总要建立自己的势力,才不会成为他人嘴里的猎物。这个基地被废弃后就从协会内部系统里除名了,是我让人改造后作为备用补给站重新启动的。至于里面的东西嘛……”雷狮笑得很恶劣,“当然是从协会和管理局‘拿’的。”安迷修想了想仓库里的东西,小声道:“拿的可真多……”雷狮挑眉看了他一眼,安迷修转头望向窗外,学着雷狮那套装作没有看见。

天色慢慢变暗,将近夜晚,雪又大了起来。一马平川的冰原上没有明显的路,刺目的雪光反而照亮了逐渐昏黑的天。越野车如同一只蚂蚁在无边无际的雪原中爬行,好似永远也奔不到尽头。安迷修吃完药就睡了过去,他皱着眉,嘴唇紧紧抿着,睡了没多久便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喘了几口气看向雷狮,显然并没做什么好梦。最后一丝日光恰好沉入地平线,车里瞬间暗了下来,雷狮眼力超凡,连车灯都懒得开,安迷修只好揉了揉眼睛,问:“这次要多远?”雷狮道:“不出意外两天。”安迷修挠了挠头:“会有意外?”雷狮敲了敲方向盘,好笑道:“你以为这是哪里?辖区外可不只有人类。”安迷修恍然大悟,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我们到现在都没遇到什么袭击……”“这可不是好事。”雷狮淡淡补充一句,问:“会开车吗?”安迷修愧疚地摇摇头。“那就祈祷吧。”“啊?”“祈祷这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安迷修哑口无言。

夜越来越深沉。外面暴雪已经完全变成了冰雹,砸在车上发出密集的沉闷声音。窗外的景色全部被雪覆盖,就算雷狮视力非凡,也无法在这样的天气中辨识方向,迫于恶劣的天气所阻,只能降低车速。周围都是呼啸风声,看样子恐怕要到第二天雪才能小点。雷狮停下车,瞥了眼后视镜:“没办法了。”安迷修吸了口气,垂死挣扎道:“不是最糟糕的状况吧?”后视镜里闪过一道红光,紧接着,整个车剧烈晃动了一下,显然是什么东西终于追上他们撞了过来。雷狮看向他:“你说呢?”安迷修沮丧地抹了把脸,就要解开安全带,却被雷狮伸手按住。“在这里呆着。”“唉?”雷狮打开车门,一瞬间暴雪席卷灌入,突然暴跌的温度冻得安迷修连嘴都没法张开,只能眼睁睁看着雷狮跃下车,丢来一句:“看好车。”便“砰”地合上车门,闪身消失在了茫茫大雪中。安迷修:“……”为什么是看好车?!

车外的气候已完全是人类无法活动的恶劣。雷狮翻身跳到车上,以雷光迫开风雪,终于能够看清周遭状况。无数的庞大黑影匍匐在车后。前面的扒着车厢试图爬上车顶,后面还有更多刚追上来的,每一个都有一人半高,在移动的过程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那竟是一头头狰狞的变异北极熊,毛色是混着血光的黑,绿幽幽的眼睛穿透风雪死死盯着高处的精灵,嘶吼着就要扑上来。雷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快要将越野车淹没的兽群,目光梭巡一圈,皱起了眉毛。不对,头领不在这里。异化生物在变异的同时往往也具备了一定程度的智力,他们学会了成群结队地行动,设下陷阱引来猎物,甚至形成了不少部落性质的社会结构。雷狮设想的最糟糕的情况,便是被这些部落盯上。显然他们的运气不太好。这个兽群的头领不但聪明,而且很狡猾。他在试图引开雷狮,以人海战术将实力强劲的雷狮耗死,再吞下落单的猎物。“有意思。”雷狮勾起嘴角,低笑道:“但也愚蠢。”语毕,无数雷光从天而降,势不可挡地穿透风雪,直逼围上来的兽群。瞬间,凄厉的兽鸣冲破天际,混合着焦臭的浓郁腥味猛地爆开,围剿而来的兽群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一个个尖叫着四处躲避雷光。越野车被撞得不断晃动,加固的车身发出不堪负荷的吱呀声。雷狮“啧”了一声,踩着一头异化生物的尸体直奔东南方向,离开的同时,一大半兽群立刻掉头追上,咬着雷狮的踪迹没入了暴雪中。雷狮借着灵敏的身法不断移动,磅礴的风雪是异化生物的保护伞,却也给了雷狮更多的优势。五分钟后,雷狮甩手凝出一杆长枪,蓦然灌入地面,飞溅的电弧眨眼将他周身的怪物全数燃成灰烬,灰烬又很快被暴风吹散,而遮天蔽日的冰雪中,雪花被雷光吸引,逐渐构成了一把贯天袭地的巨剑。那躲在重重兽群深处,自以为安全无忧的兽群头领突然发现他所设计的陷阱,竟不知何时已经成为了他的牢笼!在雷狮移动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了雷光痕迹,这些雷光在巨剑的能量辐射下,瞬间点点相连,眨眼构成了一张庞大的电网,将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找到你了。”雷狮踩着冰柱立于半空,指尖对准了目眦欲裂的兽群头领,挥手将巨剑砸下。“嗷————!!!”那头领的眼睛是异于其他北极熊的鲜红,褪去毛发的脸上甚至隐隐能看出近似人类的怨毒表情。耀眼的雷光从天而降,迅速吞噬了它的身影,群龙无首的兽群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嚎叫,没多久,雷光炸开,只剩下灰烬的地方突然暴起了一股浓稠血光——“小心!!”一道赤金色的剑光倏然从雷狮斜后方刺来,擦过他的肩膀贯穿了一头北极熊的头颅。血喷薄而出,异化生物沉重的身体擦着雷狮的衣角轰然坠地。雷狮猛地回头,被直射入眼的两道车灯刺激地眯了眯眼,然后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安!迷!修!”原来是安迷修开着车冲进了包围圈,看到雷狮遇险,情急之下操控了魂力武器前来解围。安迷修大喊:“快上车!”似是被血光刺激,所有异化生物全都毛发炸开,身体膨胀了数圈,发了狂似地扑向两人,竟是前赴后继地要与他们同归于尽。雷狮一脚踹飞扑上来的怪物,飞身跳到车边,拽开车门钻了进去,劈头盖脸就骂:“你是白痴吗?就一辆车!要是坏了靠你徒步走到第一区吗?!——给我松开油门你要撞到冰柱上了!!”安迷修手忙脚乱地迅速打弯方向盘,一连撞飞数个异化生物,郁闷地反驳:“拜托,我刚刚才救了你唉?而且车也没坏……我很注意了。”雷狮翻了个白眼,“没有你来捣乱我早都解决这群东西了,滚过来,我来开。”安迷修刚想说我要怎么过去,人就被雷狮拎着后领从驾驶位上丢到了后座。发动机嗡鸣着发出一声长啸,车子骤然提高了速度,碾过兽群一路狂奔入夜色之中。失去头领的兽群无头苍蝇一样追着他们跑了一阵,没多久便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安迷修捂着磕到的额头爬起来望了望后面,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没追来。”雷狮面无表情地开始算账:“说了让你保护好车,你就这么保护的?”安迷修不服气道:“我有保护好啊。”他说得也没错,车并没有什么损伤。雷狮再找不到责难的借口,脸色更黑了。安迷修还毫无所觉地火上浇油:“而且,我刚救了你。”“不用强调一遍。”雷狮磨了磨牙,不情不愿地在心里承认如果不是安迷修突然杀进来,他确实会受点伤。当然,这话就是杀了他他也不可能说出来。安迷修倒也习惯了,哼了一声爬回副驾驶。

危机过去,疲惫感很快支配了身体,没多久安迷修就点着脑袋,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车厢里寂静得只剩下人类均匀的呼吸声。雷狮放慢了车速,看了眼一旁睡过去的人,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又烦躁地叹了口气。他找了个相对安全的背风处停下车,从后座翻了条毛毯出来,抖开丢在了安迷修身上。沉睡中的人翻了个身,下意识地蜷缩进了温暖的毯子里,刚好面向雷狮。“……”淡淡的百合的味道飘散出来,雷狮闭上眼深吸口气,将浮现起赤金纹路的手塞进了口袋里。

一夜无事,风雪在次日清晨终于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久违的朝日从地平线下跃出,金色的日光照射在雪白的冰原上,将之渡成了一片金沙。安迷修打着哈欠睁开眼,起身时才发现身上多了条毛毯,不由愣了愣,又无奈地摇摇头。他叠好毛毯四处张望,才在后视镜里看到了靠在车后面的雷狮。“谢谢你。”安迷修拿着一瓶水走过来,递给雷狮。雷狮叼着烟斜睨他一眼,没有接,安迷修只好收回瓶子拧开自己喝了一口。雷狮吐出口烟,突然问:“安迷修,你有什么愿望吗?”这并不像是雷狮会问的问题,安迷修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想了想,说:“我的话……想要获得保护他人的能力吧。”雷狮挑起眉毛:“不想治好自己的病?”“唔,想是想,但愿望这种,如果能实现的话,当然是最希望的那个吧。我的病这么多年都没恶化,除了有些不方便外,对我并没有其他影响。但世上还有许许多多需要守护的人。”安迷修叹了口气,苦笑:“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也许就能帮助更多的人了。”雷狮没吭声,掐灭烟,拿过安迷修手里的水喝了口,道:“那可太难了。”“是啊。”安迷修承认。雷狮将水瓶扔给他,转身离去时补充道:“毕竟像你这么弱的人,恐怕世界毁灭都没法修炼到能保护他人的境地。”安迷修:“……”“不过……”雷狮忽然一笑,歪头看着安迷修,“有我指导的话,也许还能补救下。”安迷修闻言一愣,还在思考雷狮话里的意思,对方已经上了车,对他喊道:“走了。”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次袭击,但都很快被雷狮解决。两天行程结束后,他们到了第一区的边界。不同于第二区的繁华热闹,第一区的面积更小,居民也远远少于其他辖区,更显得幽静。能在这里生活的,无一不是当今世上最有权势的普通人,即便没有精灵之力,他们的社会地位却能比大多数实力一般的神侍还要高。在这里,甚至有部分神侍为了金钱而受雇权贵阶级,以此谋生的颠倒怪象。雷狮将车丢在了辖区外,和安迷修步行进入关口。既然要避开使用协会的势力,雷狮自然也有备用计划。虽然麻烦了点,但还是平安无事地潜入了第一区。“不过,你要怎么见到丹尼尔?他好歹也是权杖,不是那么容易能见到的吧?”两人刚在临时住所落脚,安迷修看着电视新闻,突然想起了这个重要的问题。雷狮没回答他,而是说:“我出去一趟。”安迷修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去哪”,雷狮已经带上门离开了。

他们住的地方是曾经一位管理局高层人员的居所,后来这位神侍在五年前的平叛中光荣牺牲,住所便被辗转拍卖,最后流入了雷狮的手里。第一区形势复杂,内部结构森严,远比其他地区更难渗透,即便是雷狮,在这里也多被掣肘,不得不低调行动。他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家播着蓝调的酒吧前,酒吧还没到营业时间,门口挂着打样的牌子,雷狮视若无睹,径直推门而入。“抱歉,本店还未营业……”“我有预约。”店长愣了愣,问:“请问预约号码是?”“612。”店长点点头,侧身恭敬道:“请到二楼七号房间等候。”雷狮跨步上了二楼,推开了第七间房门。房间里光线幽暗,桌上放着一个空酒杯,一瓶伏特加,伏特加下则压着一张黑纸。雷狮拿出纸看了眼,上面什么也没写,便将纸扔进了酒杯里,然后打开伏特加倒进酒杯。他耐心地等待了一分钟,纸张被泡软,上面浮现出了一行数字。雷狮扫视屋内,在房门旁边发现了一台终端机,他走过去在终端机上按下纸张上的数字,机器“滴滴”数声,跳出了绿色的指示灯。一行字浮现在了屏幕上,写着:“区域限定‘112’。”雷狮哼了声,消除光屏上的字,重新输入:“调查‘幻星’。”幻星正是凯莉经营的那家酒吧名字。屏幕闪了闪,随后浮现出一个鬼面标志,接着便暗了下来。过了会,里面传出店长的声音:“请问有什么需要吗?”雷狮懒懒道:“玛格丽特,一杯。”“好的。”这里正是鬼天盟在第一区的情报据点,而鬼狐天冲传来的消息则是帕洛斯的行踪。所谓112,便是辖外某个地方编号。只是还不能确定具体踪迹。看来帕洛斯仍然只敢在辖外活动,难怪他始终查不到。雷狮冷笑一声,闭目等着酒被端来。

安迷修一直等到深夜都没见雷狮回来,熬不住先去睡了。这间住所远不如协会的休息所,里面充满了久无人住的气息,厨房的冰箱里更是一点存粮也没有,只有柜子里放着几瓶不知道生产日期的矿泉水。不确定雷狮计划,安迷修不敢随便出门,以至于大半天什么都没吃。到了后半夜,他被饿醒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了厨房,却意外地发现冰箱里多了些吃的。他看了看雷狮的卧室,挠挠头,拿出吃的填饱肚子,才安心地重新入睡。

翌日,雷狮带着安迷修径直前往了丹尼尔所在的地方。那地方有着整个辖区最醒目的标志性建筑——一座高耸入云的方尖碑。方尖碑上烙着一顶王冠标志,代表着早已陨落的第一位神侍。曾经的王冠同样也居住在第一区内,以那方尖碑为中心,存有王冠所属的执行部以及王冠的居所,位置正是整个第一区的心脏地带。王冠陨落后,这里仍然被丹尼尔保留了下来,无论外界如何评价他,他始终没有做过任何逾越的事情,甚至对陨落的王冠还保有最大的敬重,丝毫不曾亵渎。安迷修看着不远处的方尖碑,感叹道:“也许大家都误会丹尼尔了。”雷狮不置可否,率先踏入了第一区管理局总部,面对身份验证时,直接掏出了那枚星鉴。仪器上的屏幕闪了闪,畅通无阻地显示了放行。雷狮踏入总部大厅,没多久便有一名神侍匆匆跑来,确认了雷狮的样貌后,恭敬道:“丹尼尔大人已经在会客室等您了。”言罢便躬身要引雷狮去会客室。“这么容易?”安迷修颇为惊讶,看了看雷狮,又看了看那神侍,说:“那我呢?”雷狮对他指了指一旁的沙发,“坐这里等着。”安迷修:“……”

会客室中,落地窗外正对着那座醒目的方尖碑,方尖碑外是一圈碧色松林,如今被雪覆盖了大半,变成了洁白一片。丹尼尔站在窗前,高挑的身形被日光笼罩,显得格外神圣凛然。他有着一头白发,长相成熟,显然已有些岁数,但面容仍然英俊年轻,看不出究竟有多大。领路的神侍在雷狮踏入会客室后带上了门,丹尼尔听到声音转过身,对着走进来的人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好久不见,‘风之国’的权杖阁下。”雷狮神情淡漠,颔首道:“不算久吧,丹尼尔阁下。”然后他的声音转冷,上前一步道:“我可是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阁下呢。”

Chapter 17: Ⅰ启示录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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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拉开椅子,反客为主道:“坐。”丹尼尔不是第一次和雷狮打交道,很了解雷狮的性格,配合地坐在了另一边,道:“你有什么问题?”雷狮翘起腿,以不急不慢的语调陈述:“我在来这里的路上,遇到了不少麻烦。”丹尼尔怔了怔,叹道:“权杖之间纷争已久,近几年更是矛盾频频,看来即便你隐瞒身份,还是被有心人查出来了。”“我倒不觉得是他们下的手。”雷狮哼了一声,将那枚回型镖掏出来扔到了桌子上:“你见过这个玩意。”丹尼尔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拿过回型镖看了一会,道:“确实和卡米尔死亡现场那枚一样……可惜我查了许久,都找不到这东西的源头。”“是吗。”雷狮意味不明的笑了声,道:“你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神通广大嘛。”面对雷狮的讥讽,丹尼尔放下回型镖,心平气和道:“传闻本来就有夸张的成分。”言罢,又道:“你查到什么了?”“是狩猎者里的一部分人,被称为‘堕落者’,你听过他们吗?”“堕落者?”丹尼尔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那帮狂信徒?怎么可能,”他语气吃惊,“他们真的有那种力量?”雷狮不置可否,淡淡道:“卡米尔死之前,我就察觉帕洛斯在和一些人接触,这东西不过是证明了那群人确实存在。而帕洛斯,就是利用这个力量背叛了我。卡米尔也是被这东西引去遭杀的。”“所以帕洛斯就是凶手?”“目前看来他的嫌疑最大,但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什么?”“如果是帕洛斯杀了卡米尔,为什么他会留下回型镖这么大的破绽。”雷狮眯起眼,盯着丹尼尔说:“他不是这么大意的人。”丹尼尔顿了顿,道:“你还在怀疑我?”雷狮耸耸肩:“我只是找不到你对卡米尔下手的动机。”丹尼尔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仍然平静:“这三年里,我也已经习惯面对这样的质疑了。”“哈,听起来挺惨的啊。”雷狮笑了起来:“他们难道没看到你的作为吗?要是有最敬业权杖奖,那绝对非你莫属。”丹尼尔苦笑:“他们更想得到的是‘王冠’的地位,况且,不是连你也在怀疑我吗?”雷狮懒懒道:“至少我肯定了你的工作能力。”丹尼尔摇摇头,重新拿起那枚回型镖,沉吟道:“雷狮,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哦?”丹尼尔将回型镖推到雷狮面前,慢慢道:“也许这个东西不止一枚。”雷狮挑起眉,默了片刻,倏然一笑:“哈,原来如此,多谢提醒。”若是回型镖不止一枚,那么亚萨奉命放置的回型镖,也许真正要引去的人不是卡米尔,而是帕洛斯。所以帕洛斯没有发现卡米尔身上的回型镖,才让卡米尔在死时留下了明显的证据。“你下来打算怎么做?需要我的帮助吗?”雷狮歪了歪头,“这么好心?”丹尼尔道:“出于代理王冠的立场,我衷心希望你能尽快回到岗位。”“……你可真是尽职尽责。不过在这之前,我还要问你一件事。”“请说。”“你知道,神之间的传说吗?”丹尼尔一贯波澜不惊的神色头一次难掩变化,他惊愕道:“神之间?你是指哪个神之间?”“这世上还有几个神之间?”丹尼尔瞬间噤声,沉默许久,对雷狮严肃道:“雷狮,不论你想做什么,那地方都是不可以触碰的禁忌。这是王冠当年颁布的密令,你应该收到过。”“啊,你知道的,我失忆了,他真的颁布过这种命令?”雷狮掏了掏耳朵,无所谓道:“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真的有过又如何?他已经死了。”丹尼尔哑口无言,一个死去的王冠,对于雷狮而言自然没有任何威慑力。看来那个消息只能现在说了。他想着,捏了捏眉心,道:“我本来打算等情况稳定了,再告诉你这件事。”雷狮挑了挑眉毛,“怎么?难道王冠诈尸了不成?”“没错。”雷狮:“……”丹尼尔神情郑重,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雷狮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样子,坐直身体说:“讲清楚。”丹尼尔道:“七天前,极北冰堡的结界自然瓦解,我们在里面发现了王冠。他被冰封在万尺冰层下,若不是能量检测仪扫描出来的确实是王冠的生命迹象,我也不敢相信他还活着。”极北冰堡原本是一处设立在北极圈内的研究所,当初经由王冠亲自批准建立,没人知道里面在研究什么。三年前,极北冰堡突然爆发了一场恐怖的能量风暴,威力足以匹敌数颗原子弹同时爆炸,当时身在现场的王冠本人,研究所六十七名研究员,以及王冠直属的执行部二十多名神侍,无一幸免,全部处在能量辐射范围内。能量风暴持续了二十多天才停息,等到外面的护卫队冲进去,冰堡里已经没有一丝生命迹象。无奈之下,丹尼尔才临危受命,宣布王冠陨落,暂时代理了王冠的职位。“当时没有查出生命迹象,就是因为这道结界的原因。只是那时候受风暴余波影响,我们连结界的存在都没检测出来。”丹尼尔解释道,“后来我们重新比照了监测数据,逆向推断出这道结界应该是王冠在爆炸产生之前设下的,为了活下去,他不得已将自己封进了冰层。”雷狮消化着丹尼尔极具冲击性的消息,过了一会,才站起来道:“我要亲眼确认。”

第一区西北方,辖区边缘,一座巍峨建筑静静矗立在冰川上。这里已经接近北极点,没有普通人能够轻易踏足。整个极北冰堡半陷在峭壁上,钢化外壳上结着厚厚的一层冰。它的造型是一个规整的四边形,和城堡半点边都不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也不过是王冠的私人趣味。雷狮跟着丹尼尔穿过森严的守备,走到了冰堡最深处,停在了一面千丈高的蓝色冰层下。没有仪器,他甚至无法通过肉眼辨识里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存在。“就在这里?”丹尼尔道:“是。”他从旁边随从手里拿过终端,按开屏幕展示给雷狮看。“这是里面的样子。”雷狮低头看向屏幕,屏幕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是沉睡在母亲子宫里的婴儿,蜷缩着身体,周身笼罩着一圈羊水似的光晕。雷狮沉默了一会,心情十分复杂。他对王冠的记忆所剩无几,只知道三年前这里发生意外之前,王冠将他派往了第七区接任失踪的前任权杖——就连这件事都是丹尼尔告诉他的。为什么王冠要将他派往第七区?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在他离开没多久,极北冰堡就出现事故?这之中是否有联系?种种思绪在雷狮的脑海中翻涌,却没有一个答案。曾经的一切都随着逝去的记忆变作了无人能解的谜题。冰层下的人无动于衷地沉睡,却不知自己的出现带来了多少麻烦。

雷狮盯着冰壁,忽然有了种荒诞的错乱感。没人见过王冠真正的样子,他总是戴着面具,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在有限的资料里,只有一个Crown的代号是世人皆知的关于他的信息。雷狮甚至无法通过调查取得更多关于王冠的资料。他依靠无人能匹敌的绝对力量在末日中重新建立起了秩序,给了成千上万人得以栖身之所,无人能否认他的功绩,也无人胆敢质疑他的决定。哪怕是派一个精灵接任权杖之位。丹尼尔陈述道:“当初他将你派往第七区,也许是预见了这场意外。”“哈。如果他知道会发生意外,就不该将我调走。”雷狮嗤笑一声,并没有否认丹尼尔话里隐含的意思。丹尼尔摇了摇头:“为了一个三年前捡来的孩子……唉,卡米尔固然可惜,但你不该忘记原本的身份,雷狮。复仇能给你带来什么?”雷狮像是被刺到了逆鳞,脸色倏然阴冷:“那不需要你操心,另外,我也希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丹尼尔阁下,你无权指责我。”丹尼尔并不想和雷狮吵架,适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建议道:“我无法帮你隐瞒太久,已经有很多人觊觎第七区权杖之位了,雷狮,长久维持实体造成的耗损不可估量,你该找一个人签订契约,共同维持第七区的稳定。”话至此处,他顿了顿,又道:“毕竟,这是王冠最后的命令。”雷狮想起了安迷修,倏然烦躁了起来。

“王冠真的还活着?”雷狮将手插在口袋里,不冷不淡地询问。丹尼尔苦笑:“我无法确定,他的生命指数已经很微弱了。准确来说,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谁也不知道这个奇迹能持续多久。”雷狮沉默了一会,说:“那我更应该找到‘神之间’。”丹尼尔哑然片刻,道:“你相信那个传说?”那个传说可以实现任何愿望的,“神”所沉睡的地方。雷狮耸耸肩,转过身道:“人总要有点信仰的。丹尼尔,那个地方在哪里?”丹尼尔微微瞠目:“你怎么知道……”“我查过你了。”雷狮干脆的坦白:“你是福音计划的参与者,不是吗?为了得到精灵的力量,你们已经触碰过禁忌了,现在又怕什么?”丹尼尔长久不语,过了一会,才叹息道:“在无根之地。但没有福音计划的产物,那个地方没有人能进去。雷狮……王冠若在,绝不会允许你去的。”雷狮无所谓地笑了笑,对着高耸的冰壁努了努嘴,“可惜他不能阻止我了。”“你找到进去的方法了?”雷狮道:“我会找到的。”丹尼尔无法阻止他,只能对他说:“雷狮,就算进入那个地方,你也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雷狮抬起下巴,淡淡道:“那要试过才知道。”丹尼尔无言以对。

两人离开冰堡,回去的车上,丹尼尔忽然问道:“跟在你身边的少年是?”“你不是提议我找个人签订契约吗。”雷狮漫不经心地回道:“他就是了。”丹尼尔神情微妙,勉强找了一个委婉的评价:“他……看起来过于虚弱了些。”雷狮对他笑了笑:“这样的人比较听话。要是各个都像王冠那样一意孤行,不得累死?”丹尼尔:“……”如果安迷修在这里,就会发现雷狮骗了他。丹尼尔根本不知道安迷修的存在,又怎么会让雷狮去找他?可惜他不在这里,自然也无法拆穿雷狮的谎言。

“我尊重你的决定。”丹尼尔无可奈何地说道,隐晦地补充:“但你要明白,人们一向对病毒敏感。最近要小心照顾好他,别让他到处走动。万一被发现了,我会很难办。”“哦?看来情况很不乐观啊。”雷狮玩味地弯起眼,事不关己地说:“在神侍里传染的很迅速?”丹尼尔皱起眉,露出了挫败的神情。“我会控制住局面的。”丹尼尔转回话题,语重心长地叮嘱:“即便能用术法和药物遮掩他身上的气味和症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雷狮抱臂侧过脑袋,道:“不劳挂心,我自有打算。”

身处极北地区,不过下午六点,窗外已经残阳如血,只剩一线红光浮在地平线边缘。安迷修无所事事地等了将近大半天,到后来靠在沙发上都快要睡过去了。这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你在这里坐了好久唉,是等人吗?”安迷修一下子清醒,连忙正襟危坐,转头看向走过来的少女。她穿着管理局的制服,个子并不高,五官秀美,长得十分可爱可亲,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安迷修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正儿八经和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子讲话,不由局促道:“啊,是、是的。”女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我没见过你,你不是管理局的人吧?真难得,这个时期居然还有访客。第一区的通道不是都封闭了吗?你怎么进来的呀?”好巧不巧,这名少女恰好是管理局户籍科的,对第一区的神侍情况了如指掌,她没见过安迷修,那么安迷修十有八九是从其他辖区来的。安迷修被问得哑口无言,想到自己进来的方式瞬间做贼心虚地冒了一头冷汗。女孩子又凑近了一些,疑惑道:“你怎么不讲话……咦,我好像闻到了什么味道?”那是极微弱的,近乎百合的香气。糟糕——安迷修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关键,神侍是能够闻到游离症患者身上的气息的!他实在被雷狮保护太久,以至于连自己都要忘了这回事。“啊啊,不好意思!”安迷修猛地向后退开,急中生智道:“我平常喜欢园艺,也许是今天出门的时候蹭到了什么东西,让你见怪了!”少女恍然大悟,笑道:“倒也没有,是我太敏感了,抱歉。”随后为了补偿自己的无礼,两手一拍,道:“看你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的样子,我去给你倒点咖啡吧!”言罢,不等安迷修回应,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去茶水间了。

五分钟后,热气腾腾的咖啡就端到了安迷修的面前,少女不好意思道:“只有速溶咖啡,你不介意吧?”安迷修立刻摆手,诚恳道:“怎么会,多谢你。”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赞许道:“味道很不错哦!”这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连速溶咖啡的味道都夸得下去,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弯起眼睛道:“你真有意思。你好,我叫温蒂。”安迷修放下咖啡,也笑道:“你好,温蒂小姐,在下安迷修。”温蒂看了看时间,道:“我都快下班了唉,你还要在这里等朋友吗?”安迷修点头:“是的。”“需要我去问问吗?你的朋友叫什么?”安迷修犹豫了一下,终是不忍心拒绝温蒂的好心,道:“他叫雷狮。”“雷狮啊……等等,雷狮?!”温蒂夸张的捂住嘴,瞪大眼睛确认了一遍:“是今天丹尼尔大人见的那位贵客?”安迷修没想到温蒂这么大反应,迷惑的回道:“是啊。”“我的天,原来你是第七区权杖阁下的朋友啊!”温蒂火烧屁股似的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衫,一脸恭敬道:“抱歉抱歉,我真是,我没想到,还给你喝了速溶咖啡!我立刻去重新煮一杯!”“唉?什……”安迷修还在震惊雷狮是第七区权杖这件事情上,温蒂已经伸手去拿他面前的咖啡杯。安迷修回过神来,赶忙阻止道:“不用如此,温蒂小姐——”“不可以!就算你不介意,那位先生可是出了名的性格乖僻……呸呸呸,我的意思是,比较难伺候……啊不是,总之、总之我去给你重新弄!”“真的不用,等——小心!”两人一个要拿一个阻止,拉扯之间还没喝几口的咖啡果断泼出大半,瞬间将安迷修半身衣服都淋了个透。好在咖啡放了一会,没有烫伤人。但不幸的是,因为大厅里暖气充足,安迷修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衣,所以这杯咖啡基本是肆无忌惮地在白色布料上留下了大片明显的污渍。温蒂:“……”安迷修:“……”气氛静止了一秒,温蒂勉强扯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可怜巴巴道:“那个,需要换件衣服吗?”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安迷修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更衣室里,手里拿着温蒂给他的女式衬衫——没错,女式。他倒是宁愿穿着原本沾了咖啡的那件,但出奇固执的少女却不允许自己的错误不被弥补。温蒂隔着门充满歉意道:“我只有这一件备用制服,你不要介意啊。”不,我很介意。安迷修心里想着,却无法对女孩子说出这么残酷的话,只能屈辱地穿上了女士衬衫,并在内心安慰自己,反正都是衬衣,看不出来的。“你换好了吗?”“好了。”安迷修回了一声,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认命地拉开门走了出去。温蒂就守在门口,咳了一声道:“真的不用我帮你洗衬衫吗?”安迷修连连摆手:“不必了,我自己来就可以!”“好吧……”安迷修松了口气,心想终于能结束这尴尬的场面了,便急于离开。不料刚和温蒂走到大厅,一股难以形容的闷痛突然自胸口爆发,势如决堤,一瞬冲向四肢百骸。怎么回事?!安迷修满心错愕,甚至来不及说出一个字,就如同被人剥离了灵魂,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双眼一黑失去了意识。“安迷修!”温蒂惊慌失措地要去扶住栽倒的人,却有人比她动作更快,电光火石间一把揽住安迷修的腰,将人抱在了怀里。

Chapter 18: Ⅰ启示录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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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年轻冷峻的少年,五官英挺,眉目如冰。他低头确认了安迷修的状况,随后用那双幽紫色的眸又轻又冷的扫了眼温蒂。温蒂一瞬毛骨悚然,战斗本能发出刺耳的尖叫,魂力武器条件反射地就要幻化而出。“发生了什么?”丹尼尔从少年背后走来,皱着眉看向温蒂。少年冷哼一声,“那要问问你的手下了。”言罢抱起安迷修,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管理局。随着少年的离开,令人窒息的威压终于散去,温蒂猛地吐出口气,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她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一五一十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丹尼尔微微皱眉,没有吭声。温蒂小心翼翼地问:“那位就是雷狮?”丹尼尔“嗯”了一声,负手道:“你应该下班了吧?”“啊,对哦!”温蒂连忙对丹尼尔鞠了一躬,恭敬地告退了。

夜空繁星点点,无月也亮得惊人。街道两边开满了反季节的花,姹紫嫣红地绽放在鳞次栉比的别墅群间。将近八点,路灯幽幽亮起,宛如乐园的圣灯,温柔的暖黄光芒转眼笼罩了所有地方。若是从高处往下看,这里便像一块生于冰原上的宝石,有着一种与末日格格不入的耀眼璀璨。第一区会被称为“伊甸”,并非没有道理。审判日距今十年,不少在这里诞生的新生儿,自睁眼就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他们像审判日前和平世界的孩子们一样,苦恼于繁重的课业,纠结于青春期的亲子矛盾,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快要收假了,而作业还没做完。在平时,他们会和朋友一起外出玩耍,若是遇到天气不好,就抱怨几句,再回到家里打开电脑,然后这样打上一天游戏或是看上一天娱乐电影。不止是孩子们,同样还有许许多多没有真正去过外面的大人们,只会在社会新闻隐晦的指出某些地方出现的惨状时,露出置身事外的怜悯或感慨一句幸好我们这里没事。仿佛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平静安详。多么讽刺,现实的炼狱竟与虚幻的乐园只有咫尺之隔。凯文关掉电视,神色疲惫又讥嘲,他拿下金丝眼镜,慢吞吞地擦着上面不存在的灰尘。他的身前放着一本备忘录——即使有更便利的电子设备来记录东西,他仍然习惯亲笔记下每一个患者的需求。这本备忘录他用了有一阵子了,上面记着近几日的行程安排,最后一行写着“祷告日”。在成为一名医生之前,他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神父。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他时常回忆起那些年,在梦中,在午时小憩,在每一个睁开眼的清晨。审判日时,他因罗提斯家的私人医生这个身份,非常幸运地蹭到了一张珍贵的船票。这张船票救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失去了所有。他的家人,朋友,孩子,全都死在了那一天。他一度丧失活下去的意志,直到那个人找上来,告诉他,他还有朋友活着……他仅剩下来的朋友。凯文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锤了锤酸痛的肩膀,准备关掉灯休息。一阵巨响忽然传来,雷狮一脚踹开凯文家的大门,抱着安迷修冲进来道:“看病。”凯文:“……”寒风倒灌而入,敞开的大门上,报废的电子锁连呻吟都没能发出,就凄惨地闪了几下火花寿终正寝。幸好这里都是独栋别墅,各家距离十分远,才避免了有好心的邻居打电话报警。凯文面无表情地说:“你需要赔我一扇门。”雷狮不耐地打了个响指,电光牵引着破碎的门勉强合上,原本放着锁的地方则缠上了几圈雷光锁链,“可以了。”凯文无奈地摇摇头,转身道:“带进来吧。”

二楼诊室里亮起了柔和的灯光。安迷修被放在床上,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着,仍然沉睡不醒。凯文问了雷狮几个问题,发现这家伙基本是一问三不知后,便不客气地将人赶出了门,开始给安迷修做全身检查。雷狮眉梢跳了跳,终究碍于有求于人的状况,什么也没说,抽出根烟到阳台去候着了。时间一点点流逝,诊室里始终没有动静。渗入肺腑的烟气都无法抚平郁结在胸口的烦躁和怒意,他试图冷静思考,却总在最后停到了安迷修昏迷前的那一幕。那个女孩长什么样来着?雷狮抽出第四根烟,心中沉吟着是否要再去管理局找一趟丹尼尔的麻烦。这时候,凯文终于推开门走了出来。雷狮紧绷的眼角微微松了松,放下烟问:“怎样?”凯文摘下口罩,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盯着他手里的烟,皱眉道:“你不该太过依赖这种东西。”口吻里全是责备和不满。雷狮手指灵活地卷起烟塞回口袋,配合道:“是是,医生阁下,但这个不是现在的重点。安迷修是怎么回事?”对于雷狮的一意孤行,凯文不是第一次见识,只能放过这个话题,道:“他的情况有点复杂……”雷狮打断道:“那就简单的讲。”凯文:“……”雷狮平静地问:“还有几天命?”凯文无语地看了雷狮一眼,走到沙发那坐下,倒了杯水,然后道:“不是那个方面的复杂。他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上的病症很棘手,我没法做什么,只能等他自己醒来。”雷狮吐出口气,坐到另一边,翘起腿懒懒道:“不死就行。至于他身上的病情,我也没指望你来治好。”虽然游离症是整个医学界的千古难题,但听着雷狮的说法,凯文还是感到自己有点被冒犯到了。“一问三不知,我就算想下手也需要时间。”凯文喝了口水,道:“游离症是一回事,但他身上还有一些奇怪的矛盾。”“什么?”“我暂时无法确定,需要时间进行基因检测。”凯文放下杯子,道:“你究竟是从哪里找到这孩子的?”雷狮顿了顿,回道:“七区的玛丽亚医疗院。”凯文一怔,“玛丽亚医疗院,那不是……”预料到凯文会问什么的雷狮,先一步回答了他的话:“是。另外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凯文心有预感,苍老的脸庞上,每一道岁月的褶皱都沉重了起来。雷狮低声道:“兰斯死了,游离症中后期。我动的手。”果然……凯文闭了闭眼,神情仍然平静,但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是三个月前在这里染上的,对吗?”“是,但不一定是因为你。”雷狮淡淡地说道。“哈哈……死了也好,解脱。”凯文放松身体躺到沙发中,望着天花板,自语般喃喃道:“快三十年了吧,我和他一直关系不好,都是因为理查德才勉强维持着和平……没想到他倒是先走一步了。”雷狮沉默地听着老人絮絮叨叨的话,没有打断。慢慢地,凯文的脸上露出了似哭似笑的表情,汹涌的情绪和无数过往在脑海深处沸腾浮现。他终于克制不住,摘下眼镜捂住脸,发出了一声低哑的哽咽。许久,凯文才平复心情,问:“那理查德呢?”雷狮摇了摇头,“我没在医疗院见到他。”凯文脸色更加颓败憔悴,他放弃地挥挥手,苦笑道:“我有点累了。安迷修的事情,等三天再带他来复诊吧。你自便。”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回了卧室。雷狮看着他的背影,道:“多谢。”

将安迷修带回住所,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深夜十一点,万籁俱寂,安迷修兀自在梦中沉眠,那漫长的梦境如同一条不见尽头的幽深河流。他沉在河流中,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唯有潜意识固执地不断提醒,快醒来,快醒来。无边水波淹没了他,窒息感冲斥肺腑,濒死的错觉激起了身体本能的求生欲,他挣扎着从水中爬出,满身大汗地惊醒了过来。这是……哪里?安迷修茫然地环顾四周,花了一会功夫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是雷狮把他带回来的。安迷修眨了眨眼睛,迟钝的大脑开始工作,身体各处酸软的感觉后知后觉的自神经末梢反馈回来,他吐出口气,抹去脸上的汗水,慢吞吞地起了身。饥肠辘辘的胃部不堪负荷的收缩着,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安迷修找了一件外套披上,跌跌撞撞地打开了房门。“好香……”一股浓郁的番茄的酸甜味混合着肉香飘来,安迷修瞬间精神,瞪大眼睛看着厨房里的身影,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你,居然会做饭?”安迷修喃喃说着,梦游一样坐到了餐桌前。雷狮头也不回地指了指桌上热气腾腾的煎牛排:“吃。”安迷修迅速拿起餐具,以最快的速度执行了雷狮的命令。“嘶……好吃!”安迷修本就饿得不行,此时更是香的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没一会就风卷残云般解决了大半牛排。雷狮关掉火,将番茄浓汤盛出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一杯啤酒,然后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优雅地拿起餐具——谁能想到他就是这桌美食的厨师呢?要不是亲眼所见,安迷修做梦都不敢这么梦。毕竟雷狮看起来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有这么惊讶?”面对安迷修持续不断的目光洗礼,雷狮挑起眉,起了逗弄的心思。安迷修下意识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心虚地用食物塞满了嘴,以此逃避回答雷狮的问题。那样子活像一只害怕被主人训斥的狗狗。雷狮眯起眼,忽然想起了卡米尔曾经收养的一条流浪狗。那天下着磅礴大雨。街角垃圾箱旁,一只才几个月大,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幼犬,浑身脏污的蜷缩在阴影里。它太小也太虚弱,连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在这人命尚且贱如蝼蚁的世界中,一条狗的生命更是无足轻重。路过的人们全都自顾不暇,匆忙到一个眼神都没时间施舍。卡米尔抱着狗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淋得半湿。他试图把幼犬包在夹克里蒙混过关,然而小东西却不怎么配合,在雷狮的目光中懵懂地蹭开了阻碍自己的外套,挣扎着将脑袋钻了出来。“大哥……”卡米尔不知所措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幼犬不敢松开。雷狮垂眼看着那条狗。它有着金棕色的眼睛,仔细看,还能看出一点通透的碧,这个疯狂的世界连一条正常的狗都属于珍惜生物。雷狮伸手拎起幼犬,拍了把卡米尔的背,侧身道:“去洗澡。”卡米尔瞪大眼睛,接着露出笑容,感激道:“谢谢大哥。”幼犬不知道是不是意识到了什么,跟着卡米尔细细叫了几声,讨好一般凑过脑袋舔了舔雷狮的手指。后来那只狗怎样了,雷狮没有印象。在他所剩无几的记忆中,这是一段少有的,美好的片段。

“雷狮?”安迷修吃饱喝足,看雷狮拿着啤酒罐半天没有动静,不由开口叫了一声。雷狮回过神,视线对焦,扫了眼他面前的空盘子,放下啤酒道:“关于今天的事情,你有印象吗?”“唔,有一些,发生了什么吗?”雷狮没有提起凯文说的情况,只让安迷修将自己昏迷前的过程说了一遍。安迷修乖乖讲完,雷狮点了点头,道:“这两天暂时休息,三天后你需要去医生那里复查。”安迷修问:“是我的病情加重了吗?”“不清楚,要等医生的结论。”雷狮语焉不详,岔开话题道:“正好有空,是时候教你一些东西了。”“哎?”

第二天,等安迷修站在后院和雷狮对峙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雷狮昨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原来雷狮那时候说的指导并不是随口一提。院子里被设下了结界,防止能量波动引起管理局的注意。雷狮唤出一些电光缠绕在指尖,道:“神侍的战斗方式主要是魂力武器。”他说着,将雷光凝聚成了一把剑,继续演示:“和精灵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人类无法自由操控精灵因子——也就是精灵力量的源头。魂力武器是人类与大气中存在的精灵因子产生链接的媒介,而魂力武器的强弱会直接关系到能够感应到的精灵因子,所以神侍的实力通常和魂力武器直接关联。”安迷修点点头,深吸口气唤出魂力武器。赤金色的光芒逐渐凝聚成形,结界里倏然平地起风,风助火势,连带着温度都高了几分。雷狮道:“你的武器就是你灵魂的一部分,依靠魂力驱动。你的魂力能承载多少精灵因子,他就能发挥出多强的力量。”他甩了甩手中的剑,颔首道:“攻击我。”安迷修目光一凝,长剑平举过眼,躬身摆出了进攻的姿势:“来了!”话音刚落,厉风裹挟流炎直扑雷狮面门而来。这速度超乎寻常的快,连雷狮都惊讶了一瞬。他反手挡开安迷修的攻势,顺势同安迷修擦身而过,手中缠绕的雷光悄无声息的自另一个视线死角猛地射出!安迷修若有所觉,反应迅速地改变攻势斩向雷光,然而雷光散而不消,一道被劈开后竟化成了千丝万缕,飞速缠上安迷修的四肢将人紧紧捆住。“啊!”安迷修一个踉跄失去平衡,撞在了院子里的长椅上,灰头土脸地抬起头叫道:“你这是作弊!!”雷狮嗤笑一声,踩着安迷修一旁的长椅,低头拍了拍他的脑壳:“傻子,没人会像个木头一样站那让你打。动动脑子,想想怎么灵活地操控力量。进攻不是只有劈砍一个方式。”安迷修被训得脸上一红,咬了咬牙,气势汹汹地喊道:“再来!!”雷狮松开锁链,姿态悠闲地插着一只手对安迷修抬起下巴:“你今天要能碰到我一下,算我输。”安迷修斗志昂扬,雷狮话都没说完,新的攻势就直扑而来。

院子里很快变得一片狼藉,地上墙上充满了战斗的痕迹。不过数百招后,雷狮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法预测安迷修的动作。他确实天赋惊人。雷狮不得不承认。“不要走神了!”安迷修恼怒地喊了一句,剑锋自雷狮右后方刺来,眼看就要擦过肩膀,雷狮抬手以雷光护住手臂,顺着剑锋伸手直接抓向安迷修的手腕。此举本是想逼退对方,谁知安迷修不退反进,在接近的刹那突然松手弃剑,后仰躲开雷狮的攻势,同一时间,狂风乍起,卷着即将坠地的剑凝滞了一瞬——不对!雷狮瞳孔一缩,立刻就要抽身退开。而就这一瞬之间,安迷修一脚踢起长剑,身影一闪,竟不知何时移动到了雷狮身后!攻守霎时逆转,剑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雷狮鬓角,削掉了几缕发丝。黑色的发被风卷着落地,雷狮收起电光,瞥了眼贴着脸颊的剑锋,久久无言。安迷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用看都知道肯定满脸都是得意的傻笑。“碰到你了,雷狮。”雷狮哼了一声,弹开剑,回过身慢吞吞地说:“不错,进步很快,不枉我煞费苦心教导。”安迷修挑了挑眉,提醒道:“你是不是忘了说过什么?”雷狮看了眼时间:“该吃饭了。”安迷修一把拽住人,磨牙道:“喂,别想装傻,你还没承认你输了!”雷狮面无表情地扒拉下安迷修的爪子,摆出了安迷修最熟悉的那套冷漠无情的样子:“你还想不想吃饭?”安迷修张了张嘴,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你你你”了半天,最终还是屈服在了淫威之下:“吃。”雷狮微笑着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潇洒地往屋里走。安迷修满脸愤懑,郁郁跟在后面,越想越不服气,“承认一句我很厉害很难吗?!你都多大的人了居然还耍赖!!”“我是精灵,不是人。”“哇啊啊啊,太过分了!!”“闭嘴,你好吵。再说就只有土豆喂给你。”安迷修立刻哑火:“我错了,对不起。”雷狮歪过头看了眼身后垂头丧气的家伙, 忍不住勾起嘴角咳嗽了一声。“行了,天才剑客,去洗澡。”安迷修不想理他,抱着剑晃回房间,嘴里叨叨着:“我的好战友,面对这冷漠无情的世界,只有你是温暖人心的。哎,不行,我得给你起个名字。唔,看你动起来火花带飓风,不如就叫……流焱吧!啊,这名字好有文化,都不像是我会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逐渐变小,直至消失不见。

三天后,安迷修和雷狮前去凯文那里复查。短短几日,凯文仿佛又老了几岁,看到雷狮时只点了点头,抬起眼皮指了指里面,示意先给安迷修做检查。一套检查下来花了两个多小时,凯文始终不苟言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弄完后,他将雷狮叫来,让安迷修去外面等候。安迷修莫名有些紧张,不由望向雷狮,雷狮却没有看他,径直和凯文进了里间。“……”安迷修叹了口气。面对雷狮,他似乎一直都处在被动等待的位置。以前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毕竟他并不能帮上什么忙。可现在分明是事关自己的事情,雷狮仍然不给他任何了解的机会。安迷修无可奈何地想着:这难道是所有上位者共同的毛病吗?对于雷狮是权杖这件事,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感。从对方的性格到行事作风,还有平日一些微不足道的习惯来看,这个结果也不算超乎预料。只不过……想起风之国的状况,安迷修忍不住有些同情那里的居民。

客厅里的摆钟缓慢滴答,安静得仿佛连时间都变慢了。安迷修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街道,已经无聊到开始数那棵树上有多少片叶子。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拐进了对街的一个小巷。或许是过于慌乱,那身影不小心撞到了一旁的绿化带,被枝叶钩住了衣摆,连带着拽掉了外套上的帽子,露出了几缕暗金色的发和半张瘦到脱型的稚气面孔。是一个年龄很小的女孩,不知为何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安迷修微微瞠目,犹豫了一会,找了张字条匆匆写下去向,起身离开了凯文的住所。

穿过街道跑到那条小巷花费了一些时间,等安迷修到了这里,女孩已经不知所踪,只剩下空气里还残留着非常淡的百合的气味。是游离症患者的气息。安迷修心脏一紧,立刻加快步伐跑进了巷子里。幽暗的巷道两侧长满了肆意生长的植被,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此处恰好卡在两家别墅的花园之间,因许久无人打理,显得十分破败。今天不是个晴天,略有寒风,风将味道稀释,让安迷修更难在迷宫一样的巷道里找到目标。“可恶……”他焦急地搜寻,不祥的预感在内心涌起,然后在他终于找到那个女孩时,得到应验。这一定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他看到过的,但却被他遗忘的。那是被神抛弃的世界里,难以计数的人们绝望无助的表情,他们饱受苦痛,不堪折磨,就如同这个女孩。瘦小的女孩跪在玫瑰花藤下,身前是个小小的,简陋的坟墓。她纤瘦脆弱的手仿佛连花都无法捧起,却颤抖着捧起了一把枪。在毫无希望的生命的尽头,她拼尽所有勇气最后做出的努力,是选择拥抱死亡。

Chapter 19: Ⅰ启示录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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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手里的枪是一把老式左轮,保养良好的金属外壳上反射着青白的天光,像是常年被放在收藏柜中的展览品,每一个零件都展现着精致。它确实是一把收藏品,自上世纪传承至今,是丽莎家中最古老也最有意义的藏品。据父亲说,她的祖父曾用这把枪在怪物的手中救下了全家人,哪怕后来他们离开故乡,辗转在世界各地,最终取得尊贵的地位和身份,也始终没有忘记那一晚发生的事情。她的祖父将故事讲给父亲,而父亲又将故事讲给丽莎。故事中有强大无畏的英雄,有被勇气战胜的恶魔,有永不消逝的希望的光芒……可那只是故事。丽莎扣着扳机,颤抖着对准自己的额头。泪水无声无息地在脸上流淌,她怕极了,又怨恨无比。为什么没有英雄来救救她?为什么神听不到人们痛苦的呼喊?为什么遭遇不幸的是自己?为什么,她看不到任何希望?游离症摧毁了女孩幼小的身躯,同样也摧毁了她柔弱的灵魂。在面对死亡的一刻,无数回忆在眼前闪过,她紧紧闭着眼,不断低声喃喃着:“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好似这样就能从最亲爱的家人那里汲取一点战胜恐惧的勇气。

但她做不到。

她突然崩溃大哭,抱着枪跪倒在坟墓前——那是她偷偷为自己建起的坟墓。她不想再成为父母的负累,不想再忍受无止境的痛苦。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害怕。为什么她无法扣下扳机终结这一切?

“你是迷路了吗?”一个温柔的声音突然在丽莎的身后响起,她猛地转过身,如同受惊的小动物般将自己缩进了玫瑰花藤下。“不要过来!!”她大声尖叫,湿漉漉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毫无遮拦的恐惧和慌张。安迷修停下脚步,顺从道:“好,我不过去。你不要怕。”他仿佛没有看到女孩手中的枪,仍然挂着亲切温和的笑容,柔声道,“你需要帮助吗?”丽莎警惕地瞪着安迷修,过了一会,才十分小声的,嘶哑地说:“你走开,我不需要帮助。”安迷修苦恼地叹了口气,后退一步举起手,道:“我并没有恶意……哎,我看起来这么像坏人吗?”丽莎抿着嘴巴,脸上划过一丝狐疑。安迷修想了想,在口袋里摸了摸,翻出了两枚胶囊。“改良安非他命。”他尽力表现出友好的样子,诚恳地说:“我也在吃这个。你应该也经常吃吧?”这是游离症病人才会吃的东西,丽莎当然认得。她的妈妈非常严肃的告诉过她,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在吃这种药,而这个男人……丽莎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安迷修立刻配合的将胶囊递给她。“你看,我和你一样。”安迷修笑着说,往前靠近了一些。女孩没有察觉,出神地看着胶囊,她确定这就是自己吃过的那种药。这个人和她一样得了病。丽莎抬起头,终于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人。安迷修问:“现在,可以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吗?可爱的小姐。”丽莎沉默了一会,咬着唇含糊道:“丽……莎。”安迷修点点头,“你好,丽莎小姐。我叫安迷修。”他说着,半蹲下身平视女孩,温声道:“那么,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丽莎小姐。”丽莎久久无言,死死握着枪的手痉挛般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负荷地被折断。她恍惚地看着安迷修温柔的面容,心想这个人真奇怪。“你没看到我手里的枪吗?”丽莎表情古怪地说道,嗓音因紧张而十分尖锐。“你不害怕吗?”安迷修摇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把枪上。他说:“我很害怕。但我怕的不是枪。”丽莎奇怪的问:“那你怕什么?”“我怕我无法从它的手中救回你。”丽莎呆了呆,喃喃道:“救我?你想救我?”“是的。”安迷修柔和道:“你愿意让我救你吗?丽莎小姐。”丽莎瞪大眼睛,满脸都是匪夷所思,她突然大笑起来,嘲讽道:“救我,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治好我的病吗?如果不能,你拿什么来救我?”她的眼中逐渐蓄起泪水,神色中渗出了难以克制的癫狂,“骗子,都是骗子。爸爸妈妈也是,说能救我,可是结果呢?你……你更是个大骗子……”安迷修试图解释,丽莎却倏然举起枪对准了他,怨恨的毒粹满了她的嗓音:“不要把我当傻子,我知道你这种人,故事里那种总想着成为英雄的家伙,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只会用花言巧语去骗小孩子!”安迷修并没有被她的情绪影响,沉静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呢?”丽莎张了张嘴,怔怔地看着安迷修,似乎没有想到面前人会是这样的反应。安迷修耐心道:“只要是你真正的心愿。”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郑重道,“我定会为你实现。”一瞬间,丽莎不知所措的后退了一步,她瞠目看着这个古怪的人,才发现他的年龄竟也没有多大。“你……你说你叫什么?”丽莎放下了枪,细声询问。少年微笑道:“在下安迷修。”丽莎轻轻问:“你真的愿意为我实现愿望吗?”安迷修认真道:“是的。”“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丽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将那把枪捧到了安迷修面前。“那就请你,结束我的生命。”安迷修动作一顿,按在胸口的手霎时握紧。丽莎失望地说:“做不到吗?”“我……”

“丽莎!!!”女人压抑的惊呼从两人背后传来,安迷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人猛地推开,脚下失去平衡撞到了旁边的花架。枪在混乱中被打掉,迅速被踢到了一边。“你在做什么啊!!”衣着精致的妇女顾不得形象,表情震惊又愤怒:“丽莎,你疯了吗?!”“我早都疯了!!!”女孩尖叫着推开女人,哭着说:“不要过来,我不准你再靠近一步!!”那女人明显是丽莎的母亲,看到女儿癫狂的样子,不得不压下内心的恐慌,苦苦哀求道:“丽莎,我的宝贝,听妈妈的话,我们回家,好吗?”丽莎只是摇头,她不想和妈妈讲话,目光游移着寻找安迷修的身影。“丽莎,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但是爸爸一直很努力在寻找治疗的办法,只要再坚持、再坚持……”“再坚持一天?十天?还是一百年!”丽莎流着泪哀鸣:“不,我一刻都不想坚持下去了,我想死,妈妈,放过我吧,让我死。让我解脱!!!”女人瞬间如遭雷击,崩溃地跪倒在地,“丽莎,你怎么能这样说,你怎么忍心……”“丽莎!夫人?!”迟一步找到这里的男人慌张地抱起夫人,又看向疯狂的女儿,霎时心如刀割:“孩子,相信爸爸……”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游离症的治疗方法。”

雷狮冷淡的声音打断了男人拙劣的谎言,他踩着枯叶走进来,两手插在口袋里,扫了眼一旁沉默的安迷修。男人愤怒地转头对雷狮吼道:“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听人说过了……”“那是骗你的。”雷狮满不在乎地陈述事实,看着女孩道:“你们该尊重她的选择。”然而这又岂是一句“尊重她的选择”就能轻描淡写决定的事情?妇人流着泪对丽莎道:“你是我唯一的孩子,丽莎,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啊。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妈妈……”丽莎摇着头,痛苦地捂住了脸:“你为什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每一次,每一次病发的时候,你们将我绑起来关在地下室,你知道我看着窗外的你们有多怨恨吗?”她流着眼泪嘶哑地笑了起来,跪倒在地哀求:“我不想恨你们,放过我,让我死,让我死,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了。我不想活下去了……活着……太痛苦了啊!!!”如果真的有英雄存在,那就请拯救现在的我吧。这是我……最后也是唯一的愿望。

砰——

枪响突然响起,刹那终结了所有的声音。雷狮身上的雷光消散,他猛地转头看向安迷修,难掩错愕。安迷修举着枪,脸颊上沾着几滴飞溅而来的鲜血,神情是混合着悲伤的温柔。

——无论什么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

少年柔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丽莎瞪大眼睛晃了晃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视野中最后浮现的,是安迷修温柔的表情。

谢……谢谢你,大哥哥。她幸福地合上眼,终于得偿所愿,长眠在了死亡温暖的怀抱里。

“不……不……丽莎……啊啊啊啊啊啊啊丽莎……!!!!!!”

女人凄厉的哭喊响彻天地,她扑上去想要抱住女儿倒地的身体,却被一只手从背后敲晕。“你做了什么,你这个恶魔,恶魔!!”男人目眦欲裂,仇恨的怒火烧穿了他的理智,在这一刻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处,就要冲上去杀了安迷修,“我要你偿命!!”雷狮上前一步挡在了安迷修面前,淡淡道:“清醒一点,想被管理局发现你们私藏游离症患者吗?”“什……”“你该庆幸我布置了结界,我建议你立刻处理现场,防止被其他神侍察觉。”男人如同被冷水浇头,瞬间动摇。他没了女儿,但还有妻子,还有朋友,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疯狂。理智逐渐回笼,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安迷修,过了一会才踉跄着去为丽莎收尸。雷狮转身握住安迷修冰冷的手腕,才发现他的手心里都是血迹,旁边的花架上生着遍布荆棘的玫瑰,想来是不小心握住花架被倒刺弄伤的。雷狮“啧”了一声,从他手里拿下枪丢到了昏迷的女人身旁,道:“可以回去了,安迷修。”安迷修点点头,默默地看了眼这一家人的身影,在他们背后深深鞠了一躬,和雷狮离开了巷道。

风很冷,伤口的血很快就不流了,只是安迷修的脸上还沾着血痕,十分引人注目。雷狮脱下外套罩在他头上,用手指抹开了少年脸颊上的血点。他突然问:“后悔吗?”安迷修怔了怔,才反应过雷狮指的是什么,便轻轻摇了摇头:“……不。”“他们会恨你。”“我知道。”安迷修低声说着,眼里又一次浮现出了沉重的悲悯。“可那是丽莎的心愿。如果不是我来做,总有一天丽莎会自己动手。那时候,他们能恨的就只有自己……憎恨自己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憎恨自己的感觉,那种无能为力的痛苦,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愤怒,以及拯救不了任何人的绝望。最折磨的便是自己谁也无法怨恨,只能在无止境的自责中内耗崩溃。雷狮沉默了下来,片刻后,才道:“那你就让他们憎恨你?”“是。”安迷修抬起头看向天空,“痛苦和仇恨由我来背负就好了。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了。”“……”雷狮别过头,没有再说话。

Chapter 20: Ⅰ启示录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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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和雷狮一前一后进了凯文家,凯文看到安迷修的样子时愣了下,但也没有多问。安迷修礼貌道:“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凯文道:“二楼走廊靠右第一间。”“谢谢。”安迷修上了二楼,雷狮在原地顿了顿,跟着走了上去。

安迷修站在洗手间里,不敢看镜子,只低头拧开水龙头,慢慢地洗着满手血迹。哗哗的水声掩盖了雷狮的脚步,他停在了门口。安迷修洗了很久,直到双手被水冲得发白,才回过神来,关掉了水龙头。白炽灯幽幽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苍白了些。他闭上眼撑在洗手台上,脑海里仍是丽莎死去前的表情。紧跟着,无数人的面孔突兀浮现,混乱的记忆如同被搅混的泥浆,散发出腐烂腥臭的血气,猝不及防迎面而来。他看到铺天盖地的血色,血凝固在他的手上,又不知从哪而来,宛如瀑布一样泼了他满身。他惊慌失措地叫喊,但没人回应,于是他不断奔跑,想要逃开那些血。可黑雾自背后紧追而来,雾中似是藏着怪物,怪物尖锐的笑声闷雷般响彻了整个空间。“不要,不要过来!!”沙沙的摩擦声不绝于耳,如同恶魔在人间行走,定要将眼前的人逼入炼狱之中。安迷修猛地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下摔进了深不见底的血池里。那些血像是有生命一样缠上他,将他往更深处拉扯。呼吸逐渐困难,蔓延到鼻下的血几乎就要淹没了他。他瞪大眼睛望着上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挣扎求生。“救……救……”突然,一双苍老但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将他拖出了无边炼狱。他跌倒在那人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满脸都是恐惧的泪水。“唔……啊……啊……”“孩子,别怕。”那人紧紧地将他护在身下,声音如同一道光,照亮了整个黑暗空间。“你……你是……”安迷修无措地抬起头,通过模糊的视线努力辨认着眼前人的样貌。他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鬓发灰白,有着一双湛蓝的眼睛。安迷修恍惚地想,他是个神父,他见过这个人。是记忆中那个给他日记本的神父吗?他不知道,他想不起来对方的长相。“安迷修。”那人拍着他的背,对他说:“别哭,男子汉不该有这么多泪水。你安全了,看,怪物已经被人吓跑了。”“真、真的吗?”他吸了吸鼻子,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从神父的肩膀上往后看。那里果然没有怪物,只剩下一个高瘦的影子站在黑暗处。“那、那是谁?”神父没有听到他的话,他失去力气向前倾倒,摔在了地上。安迷修惊叫:“你怎么了!神父!神父!”神父费力地露出笑容,安慰着眼前的孩子:“我……没事……人总是要迎来这一天的。我也……得了和你一样的病,我们都是被神抛弃的人。”安迷修听懂了他的话,止住的泪水再度汹涌而下,他摇着头说:“不,不要,我不要你死。我去找人,我去找人救你!!”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去向刚才那个高瘦的身影求助,可抬起头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人呢,那个人呢!!”他绝望地大喊,“为什么没有人救救他!!”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神父低低地在他身后咳嗽,轻声道:“安迷修,冷静一点……过来。”安迷修慌张地跪到神父旁,对方几乎被泡在了血里,他拼命用手试图堵住那些冒着血的孔洞,却毫无作用。神父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无奈道:“别白费功夫了……”安迷修拒绝承认,颤抖着说:“我会救你,我会找到办法的。游离症一定能被治好,还有你的伤,我都会想办法治好!!求求你不要死,求求你活下去……”神父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充满了悲哀:“可是,如果没有办法呢?安迷修,你要怎么做?”安迷修呆了呆,“我……我不知道……”神父温柔地按住了他冰冷的手,缓缓道:“傻孩子……这个世上,有太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不要给自己背那么多东西……生命的重量,死亡的重量,无论哪一个,对渺小的人而言,都是无法承受的痛苦……”安迷修反手握住神父的手,激动道:“不,我能的,我可以!!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到办法救你的!!”神父怔了怔,眼里盈出了点点水光,他喘着气说:“……好,我相信你。来,闭上眼睛,转过头。”“你要做什么?”“哎,听话。给我最后一点尊严,好吗?”安迷修咬了咬唇,闭上眼转过了头。黑暗中,神父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温声道:“乖孩子……你有一颗善良的心,我相信,神一定会垂怜你的。照顾……自己……”不,不要——回忆的画面流水般逝去,他听到医疗院的病友讥嘲地说:“看到了吗,我们都是一个下场。都是一样的。”又有人说:“这就是现实,你谁也救不了,收起你的伪善吧。”最后是他自己的声音,鬼魅般在耳边低语:“如果有一天你也变成了他们那样,你会期待一个解脱的死亡吗?你还会怀抱希望的想要活下去吗?你还相信一切都会变好吗?”你还能天真地说出那些话吗?承认吧,安迷修,你甚至都无法帮他们分担痛苦。安迷修苍白着脸捂住额头,痛苦的躬下身,“我……”

“安迷修。”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蓦然惊醒了梦魇中的安迷修。黑暗潮水般褪去,安迷修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他哑着嗓子,颤声道:“你怎么在这里……”门外的人默了一会,淡淡道:“我见多了。”安迷修一怔。雷狮靠在门外的墙上,垂眸道:“像她那样的人太多了,挣扎在病痛之中,恐惧死亡,又渴望死亡。无法自己下手,就期待有一个人能来帮她结束一切。”“……她还是个孩子。”“你以为自己有多大?”“……”雷狮顿了顿,又道:“我很意外,你会动手。”安迷修哑声道:“就算我不动手,你也会动手吧。”雷狮“哈”了一声。安迷修低低地笑了笑,问:“你以为我会怎么做?”雷狮想了想,道:“像是叫她不要放弃希望,告诉她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奇迹降临。说些相信神,相信家人的话。”“哈哈,好像确实是我会说的……”安迷修恍惚了一瞬,残破的记忆再度浮现,撕心裂肺的锐痛自心脏处爆开,他费力咽下疼痛,曲起手指攥紧拳,苦笑道:“可那只是谎言,不是吗?就像她的父母对她说的那样。她不想听这样的谎言。我无法为她分担痛苦,又怎么能将我的希望强加在她的身上……那太残忍了。”门外安静了一会,过了片刻,安迷修才听到雷狮平静地说:“她的生命力已经枯竭,最多撑不过这个月。”安迷修微微一愣,惊讶道:“你是在安慰我吗?”外面没有回应,安迷修拉开门,雷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凯文翻着安迷修的检查结果,等雷狮走进来关上门,才推了推眼镜道:“他没事吧?”“没什么。”雷狮坐到凯文对面,道:“你刚要给我看什么?”凯文“唔”了一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雷狮:“你看看这个。”纸上是安迷修详细的身体数据资料,以及游离症病情的检查结果。凯文解说道:“一般人在成长的过程中,DNA会随着细胞的新陈代谢而磨损丢失,所以人年龄越大,身体机能也会越差。但你看他的DNA,很奇怪是不是?”雷狮盯着纸上的内容,神色若有所思。凯文道:“这个检测结果,随便找个人来看都不会认为它属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雷狮道:“他说自己14岁。”“看他那张脸确实像。”凯文拿起水喝了口,继续道:“一开始我以为是游离症造成的特殊情况,可我对比了其他游离症病人的数据,发现他连游离症的情况都和别人不一样。”“哦?”“他体内的病毒和他身体的免疫系统,竟然能够奇妙的互不干涉,仿佛病毒天生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有没有可能是自行产生了抗体?”“不,这不是抗体的效果。”凯文摇摇头,“他是个特例,我不明白是为什么,这超出我的认知范围了。”雷狮微微眯起眼,过了会低声道:“那就只有可能是福音计划的原因了。”凯文神色动容,“他们竟然真的在人的身上动手了……所以安迷修他……”雷狮收起纸,道:“不要让他知道。”凯文默然不语,叹道:“我明白了。”雷狮起身往外走,关门时停下脚步,侧过脸道:“那天忘了说,兰斯死之前,手里一直握着一枚吊坠。”凯文愣了愣,就听雷狮继续道:“十字架吊坠,里面是两个人的合照。我想,那应该是你和理查德。”说完,便合上门离开了。凯文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他独自在屋里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佝偻下背,无声地泪流满面。

Chapter 21: Ⅰ启示录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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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飘下了细雪,晶莹剔透的雪花如絮般纷纷洒落,很快就在枝头蒙上了一层白纱。雷狮踏着薄薄的积雪再度踏入了鬼天盟在第一区的情报据点。这日不同之前,酒吧没有挂打烊的牌子,但门窗紧闭,里面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雷狮轻轻挑起眉,嗤笑一声,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你还真是按耐不住。”他散漫的嗓音在空无一人的一层回响,没一会,二楼传来一声铃声,跟着在楼梯口里出现了一个混身罩着漆黑斗篷的人影。“阁下贵为权杖,小人自然怕您贵人多忘事。”人影沉闷阴郁的声线从面具后传出来,正是多日不见的鬼狐天冲。自和雷狮在第三区达成协议,已经过去近半个月,深受游离症折磨的鬼天盟盟主显然已经无法耐心等下去,而是冒着危险亲自找来了。雷狮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锁上门上了二楼。

“我让你查的东西呢?”雷狮坐到包间沙发上,颔首询问。鬼狐天冲被他这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噎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是你的下属,雷狮。我们是平等的合作关系。”他刻意加重了“平等”两个字,来强调自己的地位。雷狮微微一笑,倒也没有跟鬼狐天冲计较这些细节,配合道:“那么,请问你查到什么了吗?鬼狐盟主。”却是带着几分轻嘲。鬼狐天冲黑了脸,瞪着雷狮:“你是故意的吧?”雷狮无所谓地摊摊手:“老实说,我也并不是很需要你来帮我查,如果你不乐意说的话,我们的交易就此终止也可以。”“你!”“鬼狐天冲,我想你总比我赶时间吧?”鬼狐天冲满腔恼怒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生生浇灭,深吸口气缓了半天,才冷冷道:“你离开后,‘幻星’就停止营业了,凯莉不知所踪,至今都没有下落。”雷狮轻抚下唇,若有所思道:“查到她去哪了吗?”鬼狐天冲顿了顿,“没有……”雷狮也不意外,但这态度更让鬼狐天冲气得直冒火:“你可没告诉我要查的是星月魔女!只要她有意……”“行了,我没兴趣听你的借口。”雷狮懒懒地打断了鬼狐天冲的辩解,继续道:“帕洛斯呢?”鬼狐天冲只能咽下屈辱,拿过放在桌上的终端机,点击屏幕调出了一张地图,指着第五区外一处红点道:“范围确定在这里,112界限附近,帕洛斯一直在移动,只有到那边才能找出他的具体位置。”雷狮放大了那块地方,眯眼道:“这里是……遗忘之都?”“是。”鬼狐天冲点击红点,调出了一张更详细清晰的地区资料:“遗忘之都在星垂之野下面,是狩猎者的大本营之一。里面鱼龙混杂,各种势力盘根错节,没有当地人指引,想要在这里找一个隐藏行踪的人,和大海捞针没区别。”雷狮揶揄:“鬼天盟引以为傲的情报网都渗透不进去?”鬼狐天冲:“……”这家伙就是故意在激怒我吧?雷狮若无其事地关掉地图,道:“能确定帕洛斯在谁的势力范围之内吗?”鬼狐天冲道:“不出意外就在风潮那一带。”雷狮点点头,起身道:“那就劳烦鬼狐盟主带路了。今日下午动身可行?”鬼狐天冲挑起眉毛:“稀奇,你雷狮竟然也有有求于人的一天。”雷狮歪了歪头,叹道:“如果鬼狐盟主不乐意,那我只好让我的属下去想办法了。你知道的,我的势力都在辖区内,要把范围扩张到狩猎者那边……唔,没个十天半月恐怕都很难找到入口。”鬼狐天冲咬牙切齿,一字字道:“今天下午,六点半,七号港口。”雷狮微笑道:“有劳了。”

从酒吧出来后,雪又变大了些,雷狮没有带伞,很快身上便落了一层薄雪。他独自走了一会,渐渐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区标志性的方尖碑,高大的石碑远远矗立在东南方向,上面的王冠标志已经被雪染成了霜白。街上没什么行人,雪花无声地飘落,盖在不知哪家反季节绽放的鲜红玫瑰上。瑰实在红的刺目,仿佛一捧溅在雪中的热血。雷狮抬头凝视着方尖碑,倏然想起了那沉睡在万尺冰层下的“王冠”。人类和精灵的连结本身并非牢不可摧,一旦一方死亡或是力量衰竭,连结便会自然断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是否和人类签定契约,也无从判断“王冠”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嘲笑过安迷修的记忆千疮百孔,可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雷狮闭了闭眼,强行将浮现心头的猜想压下。计划到了这一步,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可能改变目的。无论王冠是谁,等到那一天到来……也都不重要了。

同一时间,某个荒郊野外的废弃住宅区中,一个少年踏破寂静走了过来。这里是曾经因游离症被执行过“清除”的区域,荒废的楼宇一个挨着一个,残破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烧过后的黑灰。少年身形消瘦,戴着兜帽,灵活地移动在倒塌的铁栅栏上,越过挂着“疫区”的警告牌,进入了住宅区里面。“这地方可真偏僻。”少年咕哝了一句,捂住口鼻推开门向里面张望:“我没迟到吧?”黄昏的光芒从破碎的窗口射进来,照亮了少年兜帽下的面容。——亚萨,你迟到了一分零六秒。阿岚在背后嘟嘟囔囔,亚萨连忙瞪了她一眼,小跑着进了房间,关上门,对着未被阳光照到的黑暗一角行了一礼:“抱歉,抱歉,路上耽搁了点时间……”他双手合十,闭着眼告罪,低下头的时候又忍不住悄悄睁开一眼,心想:不会真生气吧?幸好立在黑暗中的人表情平静,并没有什么生气的迹象,只淡淡道:“目标行踪已经确定,112界限,遗忘之都。”亚萨头皮一炸,想到了上一次任务的惨烈结局,立刻苦着脸说:“老大哥,你知道的,那家伙实力惊人,我这菜鸡根本不够看啊!现在又没有黑暗力量了,这任务我怕是不能胜任……”黑暗里的人道:“这次会有人帮你。”说完,里间的房门被打开,走出了另一个人。亚萨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那人,怀疑道:“这……他看起来也不是很强的样子,真的没问题?”对方似是笑了一声,颔首道:“放心。”“好吧。”亚萨挠了挠头,道:“那么,任务内容是?”“跟着雷狮,然后……”

短暂的黄昏很快过去,当夜幕笼罩天地,雷狮和安迷修已乘上鬼狐天冲的船,在鬼天盟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第一区。鬼天盟经营多年,虽然比不上协会财大气粗,但也不算寒酸,搞来一艘私人游轮并不困难。安迷修趴在舷窗边,看着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陆地,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脑海中,丽莎小小的坟墓浮现出来,他想起了女孩最后幸福的笑容。那天没有下雪,但青白的天光却像一块冰霜凝结而成的镜,镜中映着红尘千丈,喜怒哀乐,怨憎爱恨,每一处都纤毫毕现。如果神仍然注视着人世,他会是什么心情?会有一刻心生怜悯,愿意垂怜那些不该承受这些痛苦的人们吗?雪花还在飘落,纷纷扬扬,漫天狂舞。安迷修凝视着海面,握紧了按在胸口的手。船只平稳地驶向远方,终至再也看不到大陆的身影。

三天后,他们横跨海洋,穿过第五区抵达了星垂之野。审判日之时,因地壳运动导致大陆板块撞击分裂,许多曾经繁荣的城市就在板块重组的过程中被永远埋在了地下。遗忘之都便是这些城市群里规模最大,保留得最为完整的一处。星垂之野地表气候恶劣,到处都是肆虐的风暴,光秃秃的黑色大地上,只有嶙峋的岩石能够留有一席之地,却也被狂风腐蚀得不堪入目。没有植物,没有水源,整个星垂之野上甚至连虫子都找不到一只,直到他们接近遗忘之都的范围。还未步入都城内部,密密麻麻的人潮便蚂蚁一般分布在陷下的地缝里,朝着一个方向缓慢蠕动,极目望不到尽头,蜿蜒延伸到了更深的地穴中。安迷修惊愕道:“这些都是要入城的人?”“是啊。”鬼狐天冲拉了拉斗篷帽子,语带嘲讽:“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还是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吧?”“……”安迷修低下头,跟着众人避开摩肩擦踵的队伍,跳下地缝,拐进了一条人相对少的窄道里。

这里是背风处,两侧围着刀削斧刻般的陡峭岩壁,岩壁上凿满了洞穴,一个个幽深不见底的洞窟如同蜂巢,里面影影绰绰,不时传出一些似是啜泣的呜呜响动。而在外面,则是用简陋的木片、粗麻绳索和钉子组成的单行栈道。栈道悬空架在峭壁外,偶尔有人走过,便能听到令人心惊胆颤的吱呀声。日光完全被乌云和高耸的山壁遮挡在外,前进的路上,唯有远处几点幽幽蓝光在黑暗中闪烁,散发着与世隔绝的圣洁光芒。安迷修神色动容,轻声道:“这里……”“仿佛另一个辖区,是吗?”雷狮接上他的话,习以为常道:“毕竟外面的人也要生活的。”安迷修想问:你也在这种地方生活过吗?却不知为何有些问不出口,便难言地沉默了下来。鬼狐天冲听到他们的对话,古怪地笑了一声,说:“狩猎者里也不乏实力高强的神侍,即使没有精灵元核作为能量源来支撑大型结界……”他看向远方,“看到那些蓝光了吗?”安迷修问:“那是什么?”雷狮淡淡道:“魂油,一种精灵元核的替代品。”鬼狐天冲被打断了话,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道路越来越崎岖昏暗,雷狮抽出手点起了一点雷光,接着道:“从异化生物身上炼化出来的能量,效果比不上精灵元核,能量也没有元核纯粹,唯一的好处就是容易搞到。”安迷修微微瞠目,“……那他们岂不是经常要和异化生物战斗?”雷狮一哂:“他们叫自己‘狩猎者’,这个称呼不是挺明显嘛。”无论在怎样艰险的环境里,人类为了活下去,总能想尽一切办法求生,哪怕是不被神眷顾的炼狱。

“到了。”鬼狐天冲停下脚步,掏出了两个通行证扔给身后的人。看得出他对雷狮当真十万个不信任,才不惜亲自前来,跟着雷狮进入遗忘之都。雷狮接过通行证给了安迷修一份。通行证是一枚徽章大小的铁币,正面印着被圣剑贯穿的六芒星,背面是在太阳照耀下的高塔。鬼狐天冲将通行证按在右手墙壁上的凹陷处,几秒后,两侧岩石向内缩进去,弹出了数个探测仪,探测仪发出的红芒将鬼狐天冲从头到尾扫描了一遍,随后变成蓝光消散。雷狮和安迷修照做了一遍,等两人也安全通过检测,前方道路尽头的地面在轰隆声中缓缓分开,露出了一道延伸入地下的阶梯。阶梯后,是一条如同旧时地铁站内的昏暗隧道,隧道两侧挂着节能灯泡,黑色的墙上布满了污渍和青苔。这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出没,都是神侍,没有普通人,看来应该是属于神侍的特殊通道。鬼狐天冲在前面领路,十分钟后,到了一处类似关卡的地方,关卡有三个守门人,过了安检口后面,则是一台升降机。守门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奇怪的语言,安迷修没有听懂,下意识看向雷狮。雷狮捏着他的后颈将人推到前面排队,低声说:“地方语,别大惊小怪。他们对辖区里的人很敏感。”自王冠重建秩序,辖区内便明文规定统一使用通用语。但辖外并没有这样的环境,很多人除了自己的母语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适应一种新的语言,因此每个狩猎者聚集地,往往都是延续审判日前的习惯,以他们自己的语言为主。安迷修恍然大悟,点头表示明白。鬼狐天冲显然早有准备,轮到他们的时候,主动和守门人交涉了几句,守门人咕哝着确认了三人的通行证没有问题,便没有多问地放了行。三人乘上升降机,守门人在外面拉下阀门,升降机发出一声刺耳尖啸,随后摇摇晃晃地往下沉去。

点点星火突然在眼前绽开,紧接着,广阔而昏暗的地下空间蓦然映入眼帘。无数楼宇在岩石穹顶之下一个挨着一个挤成一团,廉价的霓虹灯光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射出,终在顶峰汇聚成苍蓝的一点。那一点如同人造的太阳,散发出没有温度的光线,却是这里唯一的光明来源。随着升降机抵达地面,吵杂的人声与腥潮的气息扑面而来。人群熙熙攘攘,喧嚣震天,闪烁着红光的无人机在上空盘旋,里面时不时广播出几句像是警告的话语。灾劫后的人世百态,在这里包罗万象,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轰隆一声,升降机的铁门缓缓打开,当安迷修跨过最后一道关卡,一股沉重的威压倏然罩下,安迷修身形一绷,几乎要被逼出魂力武器。“放松点。”鬼狐天冲提醒了一句,侧头道:“只是封界而已,外面的老规矩。”安迷修勉强压下不适,迷惑道:“老规矩?”鬼狐天冲哼道:“没有管理局维持治安,人口密度又是辖区里的几十倍,要是毫无防范,这里早被亡命之徒们变成一片废墟了。”他拿出那枚徽章样子的通行证,道:“所以三会联手设立了广域封界,进入城市的神侍力量都会被压制三到五个等级。”原来是这样……安迷修吐出口气,挠了挠头,“那个三会又是什么?”“暗影联盟,猎人公会,以及失落塔。”雷狮说完,鬼狐天冲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装模做样地赞美:“雷狮老大,了解得不少啊。”雷狮无视了他,直接问:“这是谁的区域?”“失落塔。”鬼狐天冲继续往里走,嘴上道:“猎人公会前阵子出了事,查得很严不好弄。暗影联盟更是规矩森严,也就失落塔的通行证容易搞一点。”雷狮道:“风潮是暗影联盟的范围吧,帕洛斯加入暗影联盟了?”“应该是。”鬼狐天冲说着,带路停在了一家看起来神神秘秘的店铺前。“就是这了?”安迷修从雷狮背后探出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家店面十分老旧,门口的牌子上阴刻着一枚六芒星的标志,厚重的布帘遮住了门窗,里面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动静。鬼狐天冲率先推门进去,弄响了挂在门上的风铃。

一个体态丰腴的女人靠坐在店中的沙发上,正无所事事地剪指甲。她身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记事本和一支笔,记事本旁边立了一个小方牌,牌子上写着“欢迎光临”。这气氛怎么看怎么诡异,安迷修不敢吭声,听着鬼狐天冲和女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随后,女人清了清嗓子,再开口,就是一腔蹩脚生硬的通用语。“说了不行就不行,这是规矩。”女人扔下指甲刀,努嘴不耐道:“老爷的规矩绝对不能打破。要么按照今天的规矩办事,要么滚蛋。”说完,她毫不客气地掐着嗓子对雷狮喊了一句:“长得帅也不能为所欲为,老娘不吃这套。”安迷修没忍住“噗”了一声,雷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接待人说的规矩是什么吗?”安迷修连忙收起笑容,无辜道:“什么?”雷狮眼角微微弯下,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特别规定,只有当众接吻三分钟,才能进入。”

Chapter 22: Ⅰ启示录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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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那可是雷狮,他也会开这种玩笑了?但鬼狐天冲已经唤出了自己的精灵——一个有着黑色长发的清秀少女。好的,鬼狐已经有美丽的小姐了,那我呢?安迷修试图在这个房间里找出除了接待人外的第三个女性。“别看了。”雷狮又操起了他那漫不经心的语调,抬手按住了安迷修的后颈。一股危机感突然浮现,不等安迷修有所反应,雷狮就捏着他的下巴覆上了自己的唇。预感分秒应验,安迷修蓦地瞪大眼睛,猝不及防地跌入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紫色双眸。精灵的唇舌柔软,毫不客气地顶开安迷修紧闭的牙关,深入内部勾起了少年瑟缩僵硬的舌。这实在太超过了。安迷修不知所措地闭上眼,浑身都因亲密的接触而微微颤栗,下意识地抓住了雷狮胸前的衣襟紧紧攥住。他抖得厉害,全然一副第一次接吻的纯情样子。雷狮抽出另一只手,揽着安迷修的腰将人勾了过来。入手细瘦的触感不算差,他垂眸看着安迷修震颤的眼睫,被对方生涩局促的姿态引得发笑,不由临时起意,干脆加倍抬起少年的下巴,恶劣地加深了这个本来想着点到即止的吻。纠缠的唇舌间传递着潮湿暧昧的气息,安迷修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矮了雷狮太多,以至于不得不仰着脖子承接雷狮的亲吻。眩晕感如影随形,身体其他地方的感知全都远去,只有紧密相贴的部分散发着将人焚烧殆尽的热度。三分钟有这么长吗?安迷修迷迷糊糊地想着,在快要窒息的头晕目眩中,恍惚地迎合了起来。雷狮似是发出了一声轻笑。缠绵的一吻终于结束,精灵却并不急着撤开,他像是发现了新奇的玩意,幽紫色的眼底闪烁着轻佻的兴味,就这样贴着安迷修的唇,暧昧地吐出气息,“被我亲得舒服吗?”安迷修瞬间回神,原本就被吻到泛红的脸更加鲜红欲滴。“我——”他欲盖弥彰地想要解释,雷狮却轻轻咬了下他湿润红肿的嘴唇,“嘘”了一声。然后擦过他滚烫的脸颊,停在了耳边,慢条斯理地说,“我知道。很舒服,对不对?”温热潮湿的呼吸伴随低柔的嗓音仿佛直接响在了他的心底。安迷修顿时半个身子都隐隐发麻,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雷狮终于笑出了声,按着安迷修的肩膀拉开距离,转头对接待人道:“看够了吗?”接待人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瞧着他俩,俨然一副刚刚欣赏完好戏的样子。“当然,你们通过了。”太好了。安迷修松了口气,抬起一手捂着脸,妄图以这样的方式让脸上的热度赶紧降下来,可惜心跳得太快,血气显然一时半会都不能平复。安迷修懊恼地闭了闭眼,只好将无处安放的视线移到了鬼狐天冲身边寡言的少女身上。精灵少女留着及肩的长发,发丝间含着几缕挑红,银灰色的眼睛如同两颗琉璃珠,嵌在冰雕玉琢般秀美的脸上,带着一种无机质的疏离和冷淡。同为精灵,她和雷狮宛如世界的两极,明显并不适应以实体行动,更不喜欢人类打量的目光。安迷修反应过来,连忙露出歉意的笑:“啊,抱歉,初次见面……”“莱娜,可以回去了。”鬼狐天冲出声打断了安迷修的搭讪,对安迷修歪了歪头,出口的话也带着和接待人一样的兴味:“安先生,旁边的雷狮老大可是一直看着你呢。”安迷修闭上嘴瞪了鬼狐天冲一眼。雷狮淡淡地扫了眼莱娜消失的方向,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将两手插在口袋里,率先跨步走进了接待人右后方打开的通道。

通道里安置了感应灯,随着众人的脚步声鳞次栉比亮了起来。安迷修凝视着走在前面的人,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刚才那个吻。雷狮很擅长这样的事情。安迷修心情复杂想着,心底悄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是因那三分钟太过漫长,还是因那三分钟不够漫长?安迷修自己也无法明白。朦胧的感情像是精灵眼底一闪而逝的流光,在分开的刹那便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再难辨识模样。安迷修无声地叹了口气。雷狮脚步微顿,等出神的安迷修快要撞到他,才突然低声道:“你以前没见过鬼狐的精灵?”安迷修怔了怔,老实道:“没有啊。”雷狮眯了眯眼,似笑非笑道:“她长得好看吗?”安迷修:“……”鬼狐天冲咬牙道:“雷狮,我能听见。”安迷修搞不明白雷狮为什么忽然问这种话,尴尬地推着雷狮加快步伐,指着前面的出口岔开话题:“快到了!”

三人穿过出口,出口后面,出乎意料的并非什么店铺,而是一处热闹繁荣的集市。无数摊位露天摆放,张罗呐喊着招揽生意,里面人群涌动,声沸震天,充斥着一种久违的市井气息。安迷修瞠目结舌,比当初第一次看到格陵兰繁华的商业街还要震惊。这里本该是一群被无情流放的,深陷苦难的人们,但他们却没有自我放逐,反而依靠双手坚强地在荒芜中创建了一个充满了蓬勃生机的,崭新的家园。远处的高塔如同一座黑暗中的指明灯,向外辐射着幽蓝的光芒与希望,竟与通行证背面的图样完美重合。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打闹着跑过街道,最前头的手里捏着一个自制的简陋风车,黑黝黝的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快乐。后面追着他跑的孩子嘴里喊着发音艰涩的地方语,跟着领头的男孩像一群顽劣的小猴子,不断穿梭在各个摊位间,引来一连串嬉笑怒骂。“喂,哪里来的家伙,别在路中间傻站着!”一个妇人不耐地推搡了一下安迷修,示意他别挡道。安迷修没有听懂,但还是鞠躬表示歉意,让开了道路。那妇人一样听不懂他满嘴含糊的话,狐疑地多看了几眼,“你说什么?”安迷修哑然,想起雷狮的叮嘱,索性装起了哑巴,指着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然而妇人不但没明白,还更加暴躁道:“你什么意思?讲话大声点!”安迷修:“……”两人一时陷入纠缠,后面的雷狮却没有上来解围的意思。他正若有所思地回忆一些事情。从找到安迷修以来,他一直以为对方是能够看到非实体化的精灵的,直到刚才安迷修说自己是第一次见到莱娜后,雷狮才意识到,安迷修能看到的精灵只有自己。这太奇怪了。雷狮想着,也许安迷修身上牵扯的不止有他查出的那些东西……

“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关系。”鬼狐天冲幽幽地从雷狮后面冒出来说了一句,一副自认掐到对方软肋的得意样子。雷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哈哈,能面不改色热吻三分钟的关系,雷狮,你就别装了。”鬼狐天冲有恃无恐地继续踩雷,揶揄道:“难不成还是你单恋安迷修?”“我,单恋,他?”雷狮忍不住“哈”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鬼狐天冲的肩膀,眯眼笑道:“鬼狐,有病多吃药。别把脑子整坏了。”完了,不等鬼狐天冲发怒,又叹了口气,怜悯道:“哦,不好意思是我忘了,你这病,吃药也治不好。”鬼狐天冲:“……”他就不该试图挑衅雷狮。这时候,终于摆脱了妇人的安迷修精疲力竭地走到雷狮身边。迟钝的少年完全没有感受到另外两人之间弥漫的诡异杀气,毫无所觉地问:“我们下来去哪?”鬼狐天冲哼了一声,径直往高塔的方向走去。

那座塔足有千米高,顶端是一团耀眼醒目的苍蓝光球。光球是魂油燃烧而成,悬挂在黑暗的穹顶下,为地下的人们提供着弥足珍贵的光明。他们花了半个多小时离开集市,穿过住宅区到达了中心高塔附近。这里来往的行人几乎全都是神侍和从者,人流明显变少,周围便也寂静了下来。“老爷性格乖僻,一般不见生人,就算见,也绝对不超过两个人。”鬼狐天冲说着,看了眼安迷修:“让他留在外面。”雷狮微微蹙眉,过了一会对安迷修命令道:“好好待着,别像之前一样乱跑。”说的显然是管理局那次。安迷修无奈道:“知道了。”

等雷狮和鬼狐天冲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高塔里,安迷修才摸了摸鼻尖,露出了复杂的神情。他走到高塔斜对角一处建筑下,抱着双臂过了一会,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低下头用手背按住了唇,嘟囔了一句:“混蛋家伙。”又尴尬地挠了挠耳垂。好吧,看来几个小时内,他都没法从那三分钟里走出来,当作无事发生了。安迷修在心里哀鸣,蹲下身抱住了膝盖。这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拐角掠过,似乎是没有看到人,一下撞到了蹲着的安迷修。安迷修踉跄着被绊倒在地,正要起身,那人影却没有停顿,径直往街对面的小巷奔去。安迷修愣了愣,随即脸色一变摸向口袋,恼怒道:“站住——!”那人影立刻跑得更快了。安迷修彻底忘记了雷狮的话,迅速追了上去。

遗忘之都的巷子狭窄又昏黑,错综复杂的岔路互相穿插,构成了更加复杂的地形,完全就是一个大型迷宫。安迷修喊了几声都不见对方停下,重重地叹了口气,干脆挥手唤出了流焱。狂风裹挟着长剑悬浮在半空,安迷修急中生智,一跃踩上剑脊,操纵流焱向着人影飞去。赤金色的剑光在他身后留下一串虚影,不消片刻,就紧紧咬上了对方的尾巴。

戴维自诩纵横偷盗界十年,不说偷遍天下无敌手,但也绝不会轻易被人抓住。从安迷修和雷狮一行出现,他就关注上了对方,借着安迷修和妇人的对话,他依靠敏锐的嗅觉意识到这可能是条大肥鱼,于是暗中跟踪了许久,直到看起来最弱的那个人落单。他得意地摸了摸偷到的东西,按手感看应该是个钱包……“别跑了!”苦主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戴维一个激灵回过神,猛地转头,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说好最弱的呢?!他脚下的魂力武器是怎么回事?!戴维瞬间冒出一头冷汗,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拔足狂奔,更拼命地跑了。安迷修本不想动用力量伤人,可事不由人,只好催动力量,一脚踩在墙上借力跃到戴维面前,手中流焱挽出一朵火花,甩到戴维面前猝然爆开。“啊——!!”戴维尖叫着扑打身上的火苗,迅速开始求饶,“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烧了!!”安迷修挥手收回力量,流焱的剑锋贴着戴维吓得惨白的脸,严肃道:“把东西还给我。”戴维欲哭无泪,磨磨蹭蹭地拿出了自己偷来的东西——“靠,就一个笔记本啊?!”真是亏大发了。戴维瞬间如丧考妣,生无可恋地瘫在了墙角。安迷修拿过笔记本,确认东西没事后放好,再看眼前的少年,不由摇了摇头,“你这么年轻,应该找点正经事情做,而不是靠偷盗牟利。”既然物归原主,安迷修也并不想严惩对方,便收起剑劝告。“……你认真的?”戴维一脸呆滞,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失手后没挨揍,反而被口头教育的诡异事。安迷修挑起眉,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原谅你的行为,但下一次,别人不一定会原谅你。所以,想一想你还能做什么,不要贪图捷径,让自己行走在悬崖边。”眼见安迷修一本正经地开始劝导他弃恶从善,戴维终于露出了见了鬼的表请,喃喃道:“活见鬼,这还是大白天吧,活见鬼啦?”“哈,臭小子,你是走了狗屎运,遇上好人了。”一个喑哑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对面的屋子里传来,安迷修和戴维同时看向了那边。原来刚才追赶急迫,他们不知何时跑到了人家的院子里,好巧不巧,这屋的主人正在屋中喝茶,就这么津津有味地欣赏了半天。安迷修完全没察觉对方存在,这会意识过来,连忙鞠躬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打扰到您了。”老人慢悠悠地喝着茶,用眼角瞥了眼偷偷摸摸准备溜走的戴维,“哎”了声,慢吞吞道:“现在的年头啊,不知好歹的人真是多。小子,你这样会吃亏的。”安迷修当然察觉得到戴维的小动作,听老人这么说,便笑了笑,道:“人吃一点亏也没关系。况且……”他转头对已经摸到门口的戴维道,“我知道这几句话不会让你立刻改变,但如果未来的某一天,当你遇到那个能够改变你的契机时,希望你能想起今天。”戴维头皮一阵发麻,莫名其妙地瞪了眼安迷修,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跑出门外,眨眼逃得无影无踪。屋中的银发老人放下茶杯,摇头晃脑道:“看到没,好心被当驴肝肺呦。小子,何苦呢。”安迷修挠了挠后脑,道:“还好啦。那并不是他的错,轻飘飘的几句话,本来就不足以说服人。”老人饶有兴味道:“那不就是废话吗,干嘛还要说?”安迷修摇了摇头,道:“听不听是他的选择,说不说是我的选择。我说出来,只是希望他能明白,走什么路,是可以靠自己决定的。”就像在人心洒下一粒火种,哪怕如今灾劫遍野,末日永无尽头,火种仍深埋灰烬,但总有一天,他会遇到那个改变自我的契机。那时候,火种必会破土燃烧,在一瞬间燃成足以让人涅槃重生的燎原大火。老人愣了愣,接着大笑:“有趣,真有趣。你真是个难能可贵的好孩子。”他对安迷修招了招手,笑眯眯道:“我看我们挺有缘的,来,请你喝一杯。”安迷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恭敬地走进屋中,道:“打扰了。”老人容貌儒雅,即便饱经岁月摧折,仍能看出年轻时英姿勃发的风采。他摆摆手,示意安迷修不必拘谨,又亲自倒了杯茶递给对方,和蔼道:“孩子,你叫什么?”面前的人态度温和亲切,毫无恶意,安迷修不由得也放下了戒心。他接过茶,回道:“在下安迷修。”老人琢磨着念了几遍,他年龄大了,比较健忘,似乎是在靠这种方式记下这个特别的孩子。“安迷修,安迷修。哈,不错的名字。”他喝了口茶,继续道:“你今年多大啦?”安迷修道:“十四了。”“那还是个少年人啊。”老人打量着安迷修,微笑道:“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你从哪来的啊?”安迷修这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他一直在用通用语说话,刚才的戴维明显是经历过很多,所以才张嘴就用通用语求饶,而安迷修顺着他的话讲下去,自然也没发现老人从一开始,说的也是通用语。“这……这个……”安迷修额头渗出了汗,想起了还在塔里的雷狮,不禁坐立难安了起来。“哈哈,我就是随口一问,不想说也没关系。”老人被他紧张的样子逗笑了,推了推茶杯,道:“喝点茶冷静下。”安迷修松了口气,但这一吓,还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现在该待的地方,便礼貌地喝了口茶,就要起身道别。老人看出了他的去意,突然开口说:“哎呀,既然这么有缘,我替你占卜一次吧。”安迷修一愣,“占卜?”老人笑弯了眼睛,指了指背后,“看来你还没注意这里是做什么的。”安迷修闻言瞧去,才瞧见那里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镂空六芒星,背贴墙壁,前面的桌子上则放着一枚散发出幽幽蓝光的水晶球。“这里可是全市最好的占卜馆,多少人为了求我出手一掷千金。机会难得啊,孩子。”安迷修不信这些,但却不愿拒绝老人的好心,便顺从道:“那就麻烦您了。”老人摸了摸胡子,起身笑眯眯的凑近安迷修,然后按住他的肩膀,道:“来,脱了衣服。”安迷修呆了呆,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他今天遇到的奇怪要求是不是有点多?“那个,您确定,是要脱衣服?”老人理所当然道:“是啊。”安迷修:“……”所以,为什么占卜需要脱衣服?!!

Chapter 23: Ⅰ启示录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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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塔罗牌,不用水晶球,直接让人脱衣服的占卜方式,安迷修还是头次听说。“怎么啦。”老人看他一脸纠结,好笑道:“就脱个上衣让我看看骨相而已,你的小脑瓜里都在想些什么啊?”“啊!没、没有……”即便安迷修真的没想什么,也被说得面红耳赤,连忙乖乖脱下上衣露出了消瘦的肩背。老人摸出一个单片镜戴上,绕着安迷修走了两圈,又凑近伸手在他背脊上拍了拍,嘴里嘟嘟囔囔着安迷修听不懂词。过了一会,老人突然“咦”了一声,饶有兴味道:“看不出来啊,你还搞纹身?挺时髦嘛。”安迷修一脸迷惑:“什么纹身,我没有纹过身啊。”老人惊讶道:“哎,那这是啥?”说着用手指戳了戳安迷修后腰接近胯骨的地方。常年不见光的地方肌肤苍白,上面印着一柄青蓝色的剑,图样十分精致,也不知用了什么染料,在昏暗的光线中,甚至隐隐有奇异的流光闪过。老人好奇道:“唔,这图样是把剑?你真的没印象?”安迷修反手摸向后腰,那里的皮肤果然有些微的凹凸不平,瞬间连自己也震惊了:“真的有啊!”老人无语:“你这小家伙,记性比我老人家还差啊!”安迷修尴尬地解释,“这个,是有原因的……”“算啦算啦,我也没那么大好奇心。”老人拍了把安迷修的背,将人推到了水晶球前,“可以穿上衣服了。”安迷修套好衣服,问:“这样就占卜完了吗?”“当然不,我又不是神棍,还要问问题呢。”安迷修:“……”原来占卜不是神棍的职业技能吗?老人踱步到水晶球后面坐下,面孔被幽蓝的光芒映得有些诡谲莫测。“那么,你有什么想问的?”安迷修挠了挠后脑:“是我来提问的吗?”老人颔首道:“是啊,告诉我你想知道的事情,我才能为你施法预知。”安迷修想了想,脑海里闪过雷狮的身影,便道:“我有一个朋友,也许比我更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他问一些问题吗?”老人一愣:“我给人占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想帮别人问的……可以,你问吧。”安迷修不好意思地道了声:“麻烦您了。”然后说:“请帮我占卜一下,我的朋友能不能顺利实现自己的愿望。”老人张开手,捧起水晶球,幽蓝的光芒徐徐升起,如烟似雾,逐渐凝聚出了模糊的景象。安迷修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结果。蓝色的烟雾轻纱一般飘向安迷修,像调皮的精灵绕着他转了一圈,随后在他面前化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画卷,画卷里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是雷狮!安迷修瞪大眼睛,努力辨认着朦胧的画面。画中的雷狮孤身一人,微微低垂的眉眼罩着一层纱,看不太清神色。他像是在思考,又或者在等待——突然,画中的人抬起头看向了安迷修,幽紫色的眼睛炽烈如火,一瞬仿佛穿透时空,钉在了安迷修的灵魂上。安迷修“啊”了一声,伴随着他惊诧的叫声,浓稠的黑雾汹涌而起,迅速吞噬了整个画面。安迷修脱口道:“这这是怎么回事?!”老人倒是不着急,慢悠悠地收起了水晶球,抚着胡子道:“哎呀哎呀,奇了。”安迷修心急如焚:“什么奇了?那个画面,是指他会遇到危险吗?”老人笑了笑,抬手以示安抚:“你很关心他嘛,看来他是你很重要的朋友?”安迷修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老人拖长语调“嗯”了一声,说:“暂时不必担心,预知的画面只是一种抽象表达,不一定就是真的会遇到危险。”安迷修似懂非懂地说:“那刚才画面里的黑雾……”“唔,我简单点讲吧。黑雾可以代表他的心态,所处的环境,以及正在经历的事情。”老人走回椅子旁坐下,喝了口茶,继续道,:“他现在正执着着一个目标,不断前进,以至于忽略了近在咫尺的危险、或者重要的东西。我想,他应该是个十分固执难相处的人,对吗?”安迷修摸了摸鼻尖,含糊道:“还好吧……那近在咫尺的危险是指的?”老人摇头道:“这个没法算清楚,但你可以提醒他,适当地停一停,回头看看身后。”安迷修沉默了一会,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老人温和一笑。

安迷修离开后,这年迈的老人独自在院中又坐了一会,才缓慢地挪动脚步,撩开里间的门帘走了进去。一个女人的嗓音突兀响起,沙哑又低沉,仿佛磨砂纸擦过岩石的声音。“你又在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了?”橙色的暖灯照亮了屋里的景色。一个穿着长袍,戴着厚重面纱的中年女人正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露出来的深灰色双眸狭长上挑,眼神肃冷,显出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气质。老人哈哈笑了声,“瞧你说的,那孩子也没问我是谁啊。况且,我虽然没你那么神棍,但也是有点本事的!”他说着,坐到女人的身边问,“什么时候来的啊,伊西丝。”伊西丝“哼”了一声,“在你说要给他占卜的时候。”随后指了指桌上的Pad,“有人来找你,要不要见。”老人兴致缺缺地敲打着Pad,咕哝着:“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怎么还要我天天出去营业。拉和苹果派是什么废物……咦,这个家伙……”他说到一半突然卡壳,推了推单边眼镜仔细打量着屏幕上的人像照片。伊西丝问:“怎么了?”老人沉默了半晌,倏然笑了起来,“有意思,真是有意思……这两个人还有别的同伴吗?”“是有一个。”伊西丝反应过来,挑眉道:“你见过他们?”老人又忍不住笑了几声,抬头对伊西丝道:“告诉他们,三个人一起来见我。”伊西丝若有所思地盯着老人,警告道:“别玩得太过火。”老人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在你眼里我这么不靠谱吗……好伤心。”伊西丝冷冷地说:“在你放弃整出那些稀奇古怪的规矩前,没错,是的。”老人:“……”今天的规矩是啥来着?

另一边,和鬼狐天冲离开高塔的雷狮,正阴着脸看着安迷修本该待着,却空无一人的地方。鬼狐天冲“哎呦”了一声,幸灾乐祸道:“看来您家这位,不是很听话啊。”雷狮面无表情地闭上眼,通过连结感应着安迷修的气息,随后身影一闪,径直往东南方向而去。他们刚刚吃了个闭门羹,老爷今日不在塔内,也没说什么时候愿意见他们,雷狮本就心情不爽,安迷修这一乱跑,更是火上浇油。是时候给他一点教训了。雷狮冷笑着跃下围墙,在棕发少年慌慌张张地转过拐角跑来时,抱臂靠在墙边,半闭着眼道:“事务繁忙啊,安先生。”安迷修背脊一凉,狂奔的脚步一个急刹车,堪堪停在了雷狮身前,“啊……哈哈……雷狮……”他摸了摸后颈冒出的冷汗,僵硬地转过身干笑,“这么快就办完事了?”雷狮掀起眼皮,微笑道:“怎么,打扰到你忙碌了?说起来你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吧,到处跑是生怕自己没惹出事吗?”安迷修连忙解释:“是有小偷!我不是有意乱跑的!”“就你这一穷二白的穷酸样子,也有小偷盯上你?”雷狮哼了一声,直起身说:“什么被偷了?”安迷修老实地回答:“我的日记本。”雷狮:“……”精灵扶了扶额,火气消散大半,转过身道:“出了点状况,先找个地方休息,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几天。”安迷修点头如捣蒜,乖乖跟在人后面说:“住哪里?”“鬼狐会想办法。”

刚刚想完办法的鬼狐天冲,通过终端发给了雷狮定位。十分钟后,雷狮带着安迷修走进了旅社。鬼狐天冲扔了一把钥匙过去,道:“不好意思啊,只剩下两间房了,我相信二位住个单人间也不是问题。”说完,迅速上了二楼,生怕雷狮直接狮子大开口,要他贡献出自己的房间。好在雷狮似乎也不介意和安迷修睡一张床,确认了门牌,开锁打开简陋的木门走了进去。旅社的单人间比凯莉那家酒馆的房间还要简陋,逼仄空间里,就放着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床头柜,还有一个老旧破烂的双人沙发。三样东西挤在一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预留多少,更何况独立浴室。雷狮嫌弃地皱起眉,躺到床上两手撑在脑后,颐指气使道:“去接点水来。”安迷修任劳任怨地去接了水,折腾完一通,已经到了晚上九点。雷狮长手长腿,理所当然的占据了整张床,安迷修只好躺到沙发上,关了灯,却睡不着。老人的话还在脑海里回荡,令他辗转反侧。屋里静悄悄的,安迷修小声地问:“你睡了吗?”过了有一阵,床上传来雷狮慵懒的嗓音:“干什么?”听着挺清醒的,应该是还没睡。安迷修踟蹰了一会,斟酌道:“雷狮……能告诉我你在恨着什么吗?”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倏忽炸在了雷狮的心头。是了,他从没告诉过安迷修自己是在复仇,但安迷修好像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对他人情绪的敏锐直觉,即便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份能力。雷狮沉默了许久,道:“你知道了,又能如何呢?”安迷修怔了怔,低声苦笑道:“是……我也许没法帮你。但是,至少……”黑暗中,他摸索着爬了起来,坐在沙发上看向雷狮:“至少,让我知道你在为什么而痛苦,我是你的朋友,雷狮。你需要一个人来倾听和宣泄,否则,总有一天你会被复仇之火燃烧殆尽。”那股烦躁又如影随形地涌现出来,伴随着的还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雷狮闭了闭眼,冷硬道:“不要自以为是了。”他发出一声笑,侧过头撑起脸,尖锐的视线穿透黑暗钉在了安迷修的身上。“安迷修,是什么让你认为,你能够自己背负一切,而别人就不可以?”刻薄的反问并没有击退安迷修,少年微微低下头,想了想,说:“我并不是认为你不能背负。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个人背负。”雷狮愣了愣,少年再度抬起头,青碧色的眼睛一如初见时纯粹又明亮。“雷狮,作为你的朋友,我关心你,为你担忧,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和你能不能一个人承受这些不冲突。”“……”雷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索性倒头睡下,彻底无视了安迷修灼灼的目光。安迷修等了半天没见回应,挫败地挠了挠头,长叹一声窝回了沙发上。

长夜漫漫,迷迷糊糊间,安迷修感到一股凌冽的气息缓缓靠近,沾着一种令他心安的熟悉味道。似乎是淡淡的薄荷和柠檬,又有一股幽幽的,风雪般的冰凉气味。半梦半醒间,安迷修恍惚地回忆起了那个吻。是了,那是雷狮的味道……

闹钟的声音蓦然在耳边爆开,安迷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抬头就看到雷狮穿戴整齐的靠在窗边抽烟。半开的窗户外,是遗忘之都清晨的景色,三三两两的行人上了街,穿梭在迷宫般的街道里,偶尔遇到熟人,便扬起笑脸抬手打招呼。“醒了就速度洗漱。”雷狮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抽尽最后一口烟,道:“老爷同意见面了。”安迷修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迷糊道:“不是只有你和鬼狐能进去吗?”“他特别指明了要带上你。”雷狮终于转过头,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安迷修:“你什么时候见过老爷的?”“老爷?”安迷修茫然地思考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难道是他?!”“嗯?”安迷修一边起床收拾,一边说了昨天遇到的那个老人,讲完,雷狮嗤笑道:“狗屎运……”安迷修挠挠后脑,承认自己确实有点撞大运的感觉。

半个小时后,三人离开旅社,再一次到了高塔外。不同于之前的冷淡,这一次高塔里的神侍十分热情地迎接了他们,亲自引路将三人带到了老爷的面前。安迷修一眼就看到了那笑容满面坐在沙发前的人,确实就是他见到的那位老人。于是赶忙行了一礼:“没想到您就是失落塔的主人,之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老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笑眯眯地说:“我都说了,我们挺有缘的。”然后打量着雷狮,道:“这就是你那位重要的朋友?”雷狮挑起眉毛,瞥了眼安迷修。安迷修尴尬地红了脸,急忙打断老爷的话题:“那个,我的朋友还有事情想拜托您帮忙……”老爷在道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早炼成了人精一个,眨了眨眼,立刻了然地配合道:“我已经知道你们来的目的了。这种举手之劳,我很乐意帮忙。”言罢,从一旁的拉手里拿过资料夹,放到了茶几上。“你们要找的就是这个人吧,我能查到的就是这些。”雷狮道了声谢,接过资料翻看起来。资料上详细地记录了帕洛斯在遗忘之都的活动痕迹。六个月前他隐藏身份带着重伤来到遗忘之都,通过暗影联盟的试炼加入了联盟。之后,他频繁进出遗忘之都,但去向不明。每次回来,他的实力都会增长一点,所以他在暗影联盟往上爬得非常快。以至于暗影联盟内部的一些人,对他颇有意见。老爷喝了口茶说:“这个人完成任务的效率惊人,而且从来不失手。所以才来没多久,就引起了各方注意。我那时候派人跟踪过他,发现他在战斗时使用的力量很特殊。”安迷修莫名想起了那枚回型镖,问道:“是不是一种类似黑雾一样的东西?”老爷诧异道:“你见过?”安迷修点点头,雷狮跟着说:“是黑暗力量。”老爷道:“没错,他们是这么称呼这种力量的。实际上,暗影联盟以前也有些人会使用这种力量,但他们往往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这股力量吞噬,而帕洛斯却能完美地操控黑暗之力。”鬼狐天冲若有所思道:“您说暗影联盟以前也有人使用,‘堕落者’的势力已经蔓延到这里了?”“暗中和‘堕落者’接触的人一直都有。”拉开口解答道:“但黑暗力量第一次真正出现,是在五年前。”这是一个微妙的时间点。雷狮放下资料,沉吟道:“五年前王冠曾被偷袭重伤,我一直很奇怪,按照他的实力来说,不该轻易被人重伤,难道……”拉赞同道:“正如你想的那样。突然出现的新力量,提前设下的杀局,还有背后的叛徒,三方夹击下,重伤王冠也不无可能。”安迷修听得毛骨悚然,忧心道:“那帕洛斯岂不是今非昔比?”老爷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是的。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我也不希望埋着这么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你们需要帮助……”雷狮站起来道:“多谢好意,但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会解决掉他。”安迷修看了看雷狮,无奈地摇了摇头。老爷耸了耸肩:“好吧,你能自己解决更好。”

会面结束,老爷热情地亲自送三人——主要是安迷修,离开了高塔。资料上写了帕洛斯会在每隔两周的星期一晚上,到风潮附近19街区的商店购买补给品,那里同样是暗影联盟的任务点,恰好就在今晚。鬼狐天冲道:“我是搞情报的,上战场的事情,就靠你了啊。雷狮老大。”雷狮本来也没把他算入战斗力,理都懒得理,直接挑了家顺路的服装店,进去买了身黑衣行头,丢给安迷修道:“回去换好,然后出发去风潮。”安迷修乖乖领命。

是夜,寒风凄冷,呜呜地吹过狭窄的街道。安迷修收敛气息藏身在目标点斜对角,借着幽冷的魂油蓝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商店门口。雷狮隐去身形站在安迷修对面,靠着墙壁闭目养神。时间分秒流逝,当商店门口的挂钟滑到九点零三分的时候,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街道尽头。他留着灰白色的长发,扎成脏辫的样子,被头戴箍在挠后,左脸靠近眼的地方,刺着一颗泪痣一样的水滴。长相还算清秀,只是透露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凉薄气息。正是帕洛斯。他走到商店门口,并没有察觉蛰伏在暗处的危险,伸手就要打开门。这时,一道熟悉的雷光横空劈下,势如千钧之斧,当头斩向他的脑袋。帕洛斯悚然色变,电光火石间唤出影子挡下那夺命雷击,飞快撤出攻击范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出现的人影,“雷狮?!”雷狮勾着唇角,缓步踏出阴影,张开的右手上缠绕着狰狞的刺目雷光。“好久不见啊,帕洛斯。”他慢条斯理地张开结界,封锁了帕洛斯逃跑的路径,微笑道:“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地袭来,帕洛斯被逼得几乎窒息,单腿发软跪倒在了地上。“雷……雷狮……你……”“我为什么还活着,是吗?”雷狮走近几步,眼神森冷,一字字道:“当然是为了找你讨回代价——背叛我的代价。”伴随着精灵的宣告,无数雷光在空间里炸开,暴虐无匹,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攻向仇敌。帕洛斯瞳孔一缩,拼尽全力翻滚躲开攻击,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浓稠的、比亚萨他们使用过的还要磅礴的黑暗之力骤然涌现,宛如凭空生成的黑洞,眨眼便在雷光中心爆发,迅速吞噬了雷狮的身影。

Chapter 24: Ⅰ启示录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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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前,帕洛斯趁雷狮从辖外回城之际,与数名同谋暗中埋伏,借黑暗之力将雷狮重伤打落山崖——那个地方,正是徘徊者峡谷。从千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没有人能够活下来。帕洛斯本以为这一生,都不用再仰望那个令人生厌的傲慢背影了。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无法杀掉这个人?怨恨与愤怒化成了实质的力量,源源不绝地通过媒介激发了更加强大的黑暗之力,遮天蔽日的黑雾中,众影穿梭尖啸,寻找着那抹刺眼的雷光。“这么久了,你还是学不会一件事——”低沉的,堪称柔和的嗓音在黑雾深处回荡,又带着让帕洛斯厌烦却熟悉的轻嘲。“就是习惯仰视我。”话音未落,此起彼伏的雷光眨眼编织成网,与边层结界里应外合,宛如融冰之火,顷刻将大半黑雾焚烧消融。凌冽的气息骤然在身后凝聚,帕洛斯瞬间便被一股连肺腑都能冻裂的恐惧攫取了所有意识。“你在看哪里呢?”那是精灵轻佻而散漫的耳语,随着最后一个音节飘落,耀眼夺目的雷光从天而降,化作千刀万刃,毫不留情地割开黑暗,尽数砸往了帕洛斯所在之地。时间仿佛都被这骇人的力量所震慑,将这一刻拉扯漫长,天地间充斥着炙热的光,光将夜空都烧成了如同白昼的蓝金。——结束了吗?暗处的安迷修以手遮住光芒,焦急地关注着战场中央。同一时间,被歼灭殆尽的黑影蠕动着在地面飞速汇集,金色的裂纹出现在了雾气之中,无数悉悉索索的声音于虚空中响起,又像是成千上百的人在窃窃诅咒。“雷狮,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在你背后摇尾乞怜的弱者了!”帕洛斯含着怨愤的怒吼撕破光明,在尚未消散的雷光下,黑雾翻涌沸腾,化成一个个即将爆裂的人形,迎着这震天撼地的雷光前赴后继地扑了上去!轰隆——剧烈的爆炸波及了整个街区,瓦舍全部被夷为平地,边界结界不堪负荷地发出了数声脆响,转瞬便如雪花般碎裂落下。纷纷扬扬的流光在黑雾中宛如滴水入油,接连发出让人胆寒心惊的能量爆炸。“这就是你的本事吗?”雷狮挥手甩开黑雾,站在废墟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帕洛斯,轻蔑道,“不过如此。”帕洛斯半跪在百步开外,半个胳膊鲜血淋漓,显然是被刚才的攻击波及导致。听到雷狮讥嘲的语气,他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抬起头森森笑道:“雷狮老大,你真的以为,你了解这个力量吗?”声未落,只见扩散开来的黑雾再度浓郁,帕洛斯的身形迅速融入了这片黑暗中,竟是连一丝气息也察觉不到。他阴鸷道:“没有任何光明能在这虚无的黑暗中存活。”“哦?”雷狮冷冷一笑:“既然这么自信,那你……”他猛地张开双臂,万道天雷应声而降,磅礴的力量摧枯拉朽般横扫四方,竟在刹那间让这方圆百米内犹如日夜颠倒!“又何必带上你的狗呢?”赤金色的剑光贯日而出,流星般飞过雷狮身侧,径直钉在了暗中蛰伏的偷袭者脚边——黑衣剑客凌空翻身落地,拔剑平举胸前,表情是罕见的肃杀:“背后偷袭,小人之举。”正是一直没有出手的安迷修。“哇啊啊啊,怎么还有个人!”偷袭者气急败坏,恶狠狠地瞪着安迷修,弓起背大喊:“帕洛斯,我来解决这个!”言罢便举拳攻向了安迷修面门。他留着金色长发,一双诡异兽瞳狂态逼人,行动更如野兽,迅捷无匹。安迷修凝神以待,在对方攻势将至时刻,倏然压低剑锋,流焱自下而上挑往对方胸口,后发先至,逼得对方不得不收势回防,狼狈地隔开剑锋与安迷修擦身而过。

“只敢跟着你在背后偷袭……”雷狮放下手臂收束雷光,一边嘴上嘲讽,一边观察着雾气的能量波动:“佩利就这么怕我吗?”正在和安迷修战斗的佩利敢怒不敢言,只能把愤怒全部宣泄到正在对战的人身上。“你变了不少呢,雷狮老大。”帕洛斯沉闷的声音像是浸了水,“以前的你,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卡米尔外,看谁都是一副傲慢到让人恶心的嘴脸……啧啧,看看现在,你竟然还需要依靠这么弱的家伙。”雷狮古怪一笑:“弱?你还是一样鼠目寸光。”他看向东南角,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动,“安迷修至少强过你一千倍。”帕洛斯哈哈笑了起来,道:“真是这样,你又何必心急呢?别以为我看不到你的小动作。真可怜啊,雷狮老大,都自顾不暇了,还要分神关注别人。”“我在关注的可不是安迷修,帕洛斯。”被发现小动作的雷狮依旧不急不缓,慢条斯理地说,“我很好奇,你和佩利作为从者,能借助这份力量到什么程度呢?”帕洛斯的声音远远传来:“你在等待我的极限吗?那可要让你失望了……雷狮,老大。”随着最后两个充满嘲讽和怨恨的咬字,黑雾愈发浓郁,迅速蚕食着整个战场。紧接着,地面泛起了阵阵涟漪,难以计数的黝黑人影在水面般地地上凝聚浮起,将雷狮团团包围。安迷修和佩利被阻挡在百米之外,再难看清身形。雷狮神色微冷,垂下眼盯着那些正向自己匍匐爬来的黑影。“啊,多么熟悉的眼神。”层层叠叠的嗤笑从每个黑影的嘴里冒出,又反复扩散回荡,好似刹那间响在了每个角落。帕洛斯得意极了,“卡米尔死的时候,露出的也是这样的表情呢。雷狮老大,你想念他吗?要不要属下,送你一程——”暴雷蓦地炸响,径直砸碎了正在说话的黑影,紧跟着,雷光化成千丝万缕,在空中留下醒目的折角轨迹,转眼贯穿了大半黑影的头颅。同一时刻,雷狮身如流星,纵身扑向了东南方向——“你的废话太多了。”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过后,废墟里烟尘翻涌,浓雾浪潮般此起彼伏,帕洛斯竟被一击打出了藏身之地!“怎——!”“所以,就是你杀了卡米尔。”雷狮一把掐住帕洛斯的脖颈,幽紫色的双眸已经燃成了猩红,“那就,偿命来。”他毫不犹豫地将人贯入地面,周身雷光暴涨,肆虐的狂雷摧毁了仅剩的一点残垣断壁,一时间,空气里都是炙白如火的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腥气味。就在此时,异变突生。被直接一击命中的帕洛斯非但没有灰飞烟灭,反而攥紧雷狮,露出来的半只眼睛逐渐被黑色吞噬,里面全是得逞的狂喜。“这就是你的破绽——”雷狮倏然色变。

安迷修一脚踩在佩利肩上,反手将流焱刺入对方后背,又在对方条件反射前倾避开时,顺势翻身落地,头也不回地一剑甩向对方脖子。“啊啊啊烦人的家伙!!”佩利被这样频繁的骚扰攻击惹得怒火朝天,索性不管不顾,径直握住了袭来的剑锋,“你给我——”突然,地面一阵剧烈震动,不远处爆发出恐怖的轰响,雷光像是要撕裂天空,黑雾更是发了狂似的溅出无数触角。“靠,帕洛斯!开大招都不打招呼的吗!”佩利气地哇哇大叫,果断放开安迷修往一旁撤去。“怎、怎么回事?!”安迷修挥剑劈开扑来的黑雾,心急雷狮情况,转头却不见对方踪影,当即咬牙逆行而去,直奔雷狮的方向。百米距离不过几秒就能跑到,一切都是在这几秒之内猝然爆发。流焱迸出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视野,远远的,安迷修看到雷狮猩红狂怒的双眸,看到他抬起手唤出无穷雷电劈下。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黑雾拧成了一支尖锐的刺,如同毒蛇蛰伏在阴影中的獠牙,眼看就要刺穿踏入陷阱的精灵——心口蓦地炸开剧烈疼痛,破碎的画面自脑海深处突兀溅起。那是不知道何年何月,不知何时何地,在眼前发生过的,同样令他肝肠寸断的相似一幕。被利器贯穿的躯体不断涌出赤红的血,他惊慌失措地捂着那伤口,完全被悲恸与恐惧淹没。“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汹涌喷出的血却毫不留情地带走了这具身体里所剩无几的温度,也带走了他碎裂的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为什么止不住血……你睁开眼睛啊,睁开眼!!!”没有人回应他,寂静的黑暗里,只有血流不绝的簌簌悲声。安迷修终于崩溃地伏下了身,沾满鲜血的双手颤抖着捧上那已经失去生气的人,冰冷安静的脸。“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嘶喊穿透时空,形同觉醒之时可怖的能量波动自安迷修身上爆开,少年几乎瞬间成为一道残影,持剑扑向了雷狮的背后。尖刺悍然击碎流焱,贯穿了安迷修的身体。

雷狮猛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背影。鲜血如瀑流下,眨眼就在地上积成一片水洼,黑雾烟消云散,少年脆弱的身体便直直坠落。雷狮一把接住安迷修,勃然大怒:“你在做什么!!!”半昏迷的少年什么也听不到,被血染红的嘴唇,颤抖着开合,却是说着:“太好了……你没事……”他合上眼,残破的流焱“砰”地坠地,化作了一捧赤金色的荧光。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雷狮收紧胳膊,将怀里的人小心轻柔地放在地上,然后抬起头,一字字道:“帕!洛!斯!”每一个音节落下,就有无穷雷光闪烁浮现,赤金色的纹路从雷狮的手背蔓延到了脖颈,灼烧着他即将透支的灵魂,他却毫无所觉。肆虐的狂雷眨眼遍布天地,每一道都蕴含着足以毁天灭地的磅礴愤怒。那是连灵魂都能击碎的可怖雷光,没人能在震怒的精灵手下存活。帕洛斯立刻做出判断,扭头对佩利喊道:“撤!”“你想,撤到哪里?”精灵驱使雷光张开天罗地网,夜空里霎时凝聚出了成千上万的雷光剑。他挥手指向帕洛斯,千万剑锋当即听从号令,急如骤雨,裹挟万钧雷霆霹雳,疯狂砸向了目标!迟了一步的佩利被雷阵扫到,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便被轰倒在地,雷光攀爬着缠住了他的四肢,又迅速炸开,瞬间就将人炸晕过去。那熟悉的,令人恐惧的威压再一次砸在了身上,帕洛斯悚然失色,头也不回地逃向了风潮。“鬼狐,照顾好安迷修。”雷狮丢下一句话,身体划出一道残影,直奔帕洛斯追去。一直在藏身暗处观察的鬼狐天冲心中一惊,过了一会才显出身形,走到了安迷修身边。

深夜十一点,天上无星无月。这里被称为风潮,是因靠近地下水脉,每逢剧烈的气候变化,便会引起水位涨消,有时甚至能见汹涌巨浪席卷两岸,才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帕洛斯慌不择路地奔到了河岸处,耳边都是鼓噪的心跳与哗啦啦的风涛声。他确实没有想到,雷狮竟然会不要命的透支力量!他是个识时务的人,深谙趋利避害的道理,如今雷狮处在失去理智的暴怒中,那已经不是有没有破绽的问题,而是会不会被他一起拖下地狱的问题。他还未完全参透黑暗之力,绝不能在这里轻易丧命。帕洛斯转身拐入一处洼地,飞快思索着各种退路。就在此时,一轮亮蓝色的太阳忽然升上天空,将方圆千米都照得亮如白昼,连一丝藏身的阴影都没有留下。帕洛斯错愕抬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太阳,而是一团狰狞燃烧的雷光。“帕洛斯,即使让你死上千次,也无法平复我的怒火。”雷狮鬼魅般出现在了帕洛斯的背后,平淡的语气下,却是将要摧毁一切的雷霆之怒。帕洛斯猛然唤出黑雾,包裹着自己向后撤离。而雷光比他的更快,须臾就已割裂黑雾形成的防护罩。厚重的雷云在头顶聚集,空间里全是嗡嗡的低沉雷鸣,帕洛斯脸色煞白,咬了咬牙,破釜沉舟地将所有的力量凝聚在了双手上,一跃而起攻向雷狮!两人接触的瞬间,翻涌的云层倏然静止,紧跟着,无穷无尽的天雷尖啸着轰然砸下,刹那间,山崩地裂,河水倒灌,各方势力纷纷悚然惊起,再难坐视旁观。一声一声的轰然雷鸣持续了足足三分多钟,才慢慢平息。因精灵之力而形成的云层缓缓消散,却在地上留下了一个百丈宽的巨坑,碎石雨点般混着倒流的河水浇下,争先恐后的涌向了坑底。雷狮扶着身后的岩壁直起身,捂住嘴呕出了一口血。身体内外几乎就要被反噬的力量焚烧成灰,他却还能维持着一线神智,去感应帕洛斯的死活。坑底很快被泥水岩石填满,再没有半点生人气息。

终于,结束了。

雷狮咳了咳,擦去唇边的血迹,松懈的瞬间,便不堪负荷地半跪在了地上。大仇得报,他本该高兴,可混沌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个带血的身影。那个傻子……雷狮咬了咬牙,闭眼强行压下几乎撕裂身体的痛楚,竟就这样再度站了起来,一步步往内城走去。“可别死了……安迷修……”他低低地呢喃着,分不清此时此刻自内心深处升起的,究竟是恐惧还是恼怒。

Chapter 25: Ⅰ启示录 二十五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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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将第三根烟抽出来的时候,一旁的老爷忍不住开口道:“喂喂,小子,注意一下环境啊。”雷狮动作一顿,到底看在老爷出手救了安迷修的份上,把烟塞回了兜里。从安迷修被鬼狐天冲带来抢救,已过去了数个小时,急诊室的门仍然紧闭,没有丝毫打开的意思。历经大战,又耗损过度,不眠不休地到这个时候,就是雷狮也难免狼狈。他的眉宇间全是遮不住的疲累,脸色苍白如纸,颊边还留着细小的伤口,正微微渗着血。想是心急安迷修的生死,以至于连片刻休息都没有,就按着鬼狐的消息赶来了失落塔。靠在墙角的鬼狐天冲幸灾乐祸地补刀:“真是一场苦战啊,雷狮。说起来,一直都没见你的精灵出来帮你,你的同伴就那么相信你能一个人搞定吗?啊,这不是担心,我只是怕你在交易完成前不小心死了。”雷狮抬起眼皮睨了他一眼,道:“放心,我肯定比你活得久。”字里行间都是意有所指的讥嘲。鬼狐天冲黑了黑脸,冷哼道:“那您什么时候给我‘那样东西’呢?”“急什么,都等了六个多月了,还差这几个小时吗?”“你——”“我说你们两个,要是待不住就去外面,别在这里吵。”老爷不耐烦地开口打断了两人,一脸头疼的表情。雷狮“哼”了一声,插在兜里的手握了握,还是拿出烟叼在了嘴边,没有点燃。

已经将近天明,虽然因为深处地下,并没有真实的阳光照耀进来,但塔外的钟楼仍然忠实地汇报着时间。上午六点,急诊室紧闭了大半晚上的门,终于从里面被人推开。雷狮咬紧了烟,昏昏沉沉的意识瞬间清醒。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开口第一句就是惊异地问:“这孩子不是神侍吗?为什么会染上游离症?!”屋内一时寂静,鬼狐天冲下意识看向了雷狮。雷狮垂着眼没有吭声,反倒是失落塔的主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波澜不惊地说:“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他没事了吗?”医生不敢质疑老爷,连忙回道:“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迟疑道:“不过,伤到他的那股力量十分特别,对神侍的身体和魂力武器都有极强的破坏力,要不是他体内另一股力量一直保护着他的心脉,他可能早都坚持不住了……”雷狮从来不知道安迷修体内还有那样的力量,不由露出一丝错愕,但他很快就收敛了外泄的情绪,直起身哑声道:“他醒来了吗?”医生摇头:“没有,身体被贯穿,脏器多处破裂,魂力武器被碎,无论哪个都不是小伤势,就算他意志力足够坚强,也需要几天来恢复。”“几天?”医生听出了一些焦躁,有些不高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从来不管别人生死,只会在乎自己的事情会不会耽搁,冷血无情的样子就像城外徘徊的异化生物。“医生?”医生皱起眉道:“你是他的朋友吧?不管你们有什么计划,他现在伤势沉重,必须静养,你要是在乎他,就好好照顾人,耐心等他自己醒来。”说完,又特意补充了一句:“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也真的关心他的话。”雷狮默然不语。这时老爷叩了叩桌面,道:“除了黑暗之力和那股保护他的力量外,还有其他问题吗?”医生回道:“暂时没有了。”“嗯,你先下去吧。”老爷站了起来,看向雷狮和鬼狐天冲,“安迷修会在我这里养伤,你们呢?有什么打算?”鬼狐天冲道:“我不可能等太久。”雷狮沉默了一会,望向屋内,道:“我去看看他。”

病房里,柔和的暖灯照亮了一方天地,躺在床上的人带着呼吸机,双眼紧闭,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能看得出他还活着。雷狮走到床边,垂眸凝视着安迷修沉静的睡颜。少年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纤瘦的胳膊露在外面,苍白的手像是惧怕失去什么般,哪怕在昏迷中也下意识地握着。雷狮有一瞬神色恍惚,过了片刻,才伸手抚上安迷修的额头,像曾经做过的那样,无声地施展术法,抚平了少年紧皱的眉。“安迷修……”他低低地,呓语般轻轻说道,“你会后悔的。”神色是难以形容的恹恹。少年仍沉在梦中,回应他的只有窗外响起的钟声。

老爷年事已高,确认安迷修没有性命之忧后,就回去休息了。雷狮出来的时候,只剩鬼狐天冲还在原地等着。“帕洛斯有交代东西在哪吗?”鬼狐天冲早按耐不住,开门见山地直奔重点。“我会去取回来。”雷狮淡淡地应了一句,“今天晚上,旅社里,我也要看到我留在你那里的东西。”鬼狐天冲立刻回道:“没问题。”

这对遗忘之都的大部分人来说,是平常不过的一天,但对一小部分人而言,却是十分难熬的一天。猎人公会和暗影联盟连夜派人前往现场,却只看到了一片大战过后的废墟。雷狮昨晚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可谓是捅了遗忘之都半个天,以至于除了知晓内情的失落塔外,另外两个组织几乎无人安眠,尤其是被拔除了任务据点之一的暗影联盟。帕洛斯死亡的消息很快便被联盟三首知晓。三位管理者当即召开会议,排查帕洛斯的关系网,想要找出他究竟得罪了谁,才引来这般疯狂的报复——除此之外,他们更担心对方会迁怒收编了帕洛斯的联盟本身。三首之一的星首是名年轻的女性,长相艳丽,一双桃花眼十分勾魂摄魄,但脾气却并不好。她翘着腿,手指拂过自己殷红的唇,冷笑道:“我早说过了,帕洛斯来路不明,谁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你们偏不听,贪图他带来的黑暗之力!结果呢,瞧瞧他搞出来的烂摊子!”“够了,艾莉莎。”另一名青年——也是月首,打断了艾莉莎的嘲讽,皱眉道:“不要急着追究对错了。现在最重要是查出杀了帕洛斯的人究竟是谁。拥有那样力量的人,不可能默默无闻。”艾莉莎嗤了一声,闭上嘴看向了第三人。日首身披斗篷,身影在被加工过的视频画面中非常模糊,连性别都难以辨识。“不用慌张,自乱阵脚只会让敌人趁虚而入摧毁联盟。”日首安抚了两人一句,又问:“杰西,帕洛斯确定死了?”被点名的青年回道:“现场被地下河冲毁,没有找到帕洛斯的尸体。”艾莉莎讥嘲道:“没人能在那种力量下存活,杰西。也许帕洛斯的尸体在埋入地下前,就已经被闪电烧成灰烬了。”杰西瞪了她一眼。日首开口道:“艾莉莎,我们没有否认那力量的强大,但帕洛斯拥有黑暗之力,你也见识过那种力量的可能性。”艾莉莎“哼”了一声,充满火药味道:“你们两个总是穿一条裤子,我还能怎样呢?”日首和杰西同时沉默。艾莉莎耸了耸肩,摊手道:“我才不管帕洛斯死活,我关心的是杀了他的人。能操纵那样雷光的人,如果他想要动摇暗影联盟,我们该怎么办?”杰西忍不住道:“这话我刚刚就说过,不是你一直在翻旧账吗?”“哈?”艾莉莎瞬间站了起来,竖着眉毛道:“你这是在怪我喽?”“好了,都少说两句。”日首咳嗽了一声,制止了另外两个管理者的争执,“两位,事已至此,无论如何,联盟绝不能毫无准备。我们必须尽快查出对方身份。杰西,猎人公会和失落塔有动静吗?”杰西瞪了一眼艾莉莎,道:“猎人公会和我们一样,正在到处打听。但失落塔……”他皱起眉,沉声道:“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我正在想办法,让内线从失落塔那套些消息。”日首点点头,道:“虽然帕洛斯生死不明,但联盟三个月前就决定与‘堕落者’合作,我们的计划不会停止。艾莉莎,不要再抱怨了。二对一,莫忘了联盟的铁律。”艾莉莎抱着双臂撇下嘴角,过了一会,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不甘愿道:“我知道。”

一日就这样暗潮汹涌地过去,当晚八点,雷狮回到了旅社。他和安迷修住过的单人间里,鬼狐天冲早早就等在了那。他仍带着那张从不摘下的面具,单手插在口袋里,不时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雷狮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鬼狐天冲立刻问:“东西呢?”雷狮道:“急什么。”然后十分爽快地拿出了一支纤细的玻璃管,里面盛着半管深红色的透明液体,布了些擦痕的玻璃管外壁上,还残留着试剂名贴被撕下的痕迹。实际上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抗体,世上从来不存在所谓的游离症抗体,玻璃管里不过是能够缓解游离症症状的,提炼过的精灵血清罢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以此为筹码,对鬼狐天冲开空头支票。权杖的身份为他的话提供了充足的含金量。

“这就是抗体?”鬼狐天冲果然怀疑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雷狮,别以为我认不出协会放异化抑制剂的东西长什么样。”雷狮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这可是我费尽千辛万苦才从帕洛斯的老巢里找出来的,不相信,你现在就可以注射给自己看看有没有效果。”说完,他好像笃定了鬼狐天冲不管真假都只能相信他一样,径直道,“可以把我的东西给我了。”“……”鬼狐天冲也确实只能相信他。“雷狮,如果你骗了我,鬼天盟必将与你不死不休。”鬼狐天冲咬牙切齿地警告了一句,伸手接过药剂,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丢给了雷狮。雷狮接住木盒,并没急着打开。盒子上只有一个老旧的扣锁,也没留什么术法封印的痕迹,随便得简直不像是他的手笔。他将木盒在手心转了一圈,挑眉道:“你没有偷看过吧?”鬼狐天冲急于检测试剂真假,拉开门头也不回:“你说呢?”话音刚落,就摔上门匆匆离去。雷狮耸耸肩,坐到沙发上,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木盒。盒子是再普通不过的桃木,上面也没有太多花纹雕刻,扣锁虚虚地搭着,像是故意引诱人打开它一样。雷狮有一秒怀疑这东西会不会是鬼狐天冲设局来搞他的,但转念又想,鬼狐天冲身染游离症,为了自己的命,他也不会拿这种东西来赌。于是收敛思绪,坐直身体,缓缓打开了木盒。一张四折泛黄的纸张静静躺在木盒里,雷狮拿出纸展开,露出了被折叠在里面的内容。那是一幅印刷版的列奥纳多·达·芬奇绘制的《最后的晚餐》,纸的一边留有裁剪过的痕迹,想来是从某本《圣经》里撕下来的插画。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雷狮皱起眉,过了一会,忽然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回来后,毫不犹豫地将水泼到了纸张上。纸张并不厚,很快变得柔软潮湿,在原本空白的背面,缓缓浮现出了一行淡蓝色的字。上面墨迹斑驳,写着:不要相信亲眼所见。雷狮眼角一跳,认出了这是自己的笔迹。

Notes:

*《最后的晚餐》:取材自《新约·圣经》,描绘了耶稣和十二门徒最后一次共进晚餐的画面。耶稣对众人说:“你们当中有一个人出卖了我。”十二门徒反应各异,叛徒犹大慌张地撞翻了盐瓶。

Chapter 26: Ⅰ启示录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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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信息。雷狮十分了解自己,过去的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表明了一件事:那时候的他,不相信任何身边的人,所以才会把东西留给鬼狐天冲保管。以鬼狐天冲的性格,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雷狮,来完成这笔交易。这是最危险,却也最安全的选择。可是……雷狮把弄着木盒,拧眉深思。

《最后的晚餐》显而易见指的是身边的背叛。耶稣信任十二门徒,而帕洛斯从来不是他信任的人,那叛徒是谁?不要相信亲眼所见。指的又是什么?重重迷雾笼罩了他,让原本逐渐清晰的真相倏然又扑朔迷离了起来。雷狮闭了闭眼,烦躁地将那张湿透的画纸弄干塞回了盒子里,走出了房间。他必须尽快离开遗忘之都。鬼狐天冲并不是好骗的人,那支假的抗体争取不到多少时间。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势必会对他的计划形成阻碍。现在他已走到最后一步,不论这其中参杂了多少阴谋诡计,他都必须踏出这最后一步。成功了,那么真相也无足轻重。若是失败……雷狮抬头看着远处的高塔,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安迷修还没醒来,老爷关心他的状况,休息了一会就跑来看他。雷狮踏进房间刚好和失落塔的主人撞了个正面。“你来看他了啊。”银发老人放下手里的书,倒了杯茶问:“喝吗?”雷狮没承这份好意,反而淡淡地说:“你对安迷修十分看重。”对方不领情,老爷竟没生气,悠悠地自己喝了一口,才回道:“他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只是因为这样?”“还能因为什么呢?”老爷微微一笑,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雷狮的身上,逐渐失去了之前的温和。“年轻气盛不是坏事,但不分场合的咄咄逼人,只会招来麻烦。这里是辖外,不是辖内。风之国的权杖阁下。”被人一句道破真实身份,雷狮却笑了起来,坐到老爷对面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爷耸耸肩,道:“辖外人民的求生欲和警惕心,可比你想象的强得多。在你踏入失落塔的时候,就注定隐瞒不了多久。你虽然谨慎,但最近动作频繁,留下的蛛丝马迹并不少。”言至此处,他摇了摇头:“太年轻啦,非要自己亲手去杀了仇人。如果接受我的帮助,你还不至于暴露得那么快。是那场战斗让我确定了你的身份。”“哈,我该说不愧是失落塔的情报网吗。”“多谢夸奖。”如此互相摊牌,雷狮也没觉得意外,径直问:“你有什么目的?”老爷忍不住哈哈大笑,“目的?孩子,到了我这个年龄的人,早都过了汲汲营营的岁数,现在我只想维持这里的稳定,为那些信任我的人守护好一处家园罢了。”说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了慈祥的神色,“安迷修很对我的眼缘,我希望他能留下来。”雷狮失笑:“不可能。”老爷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万一他喜欢这里,自愿留下来呢。”雷狮没有回这句话,只拿过茶喝了口,赞许道:“好茶,现在这样的资源不好弄到吧。”老爷得意道:“珍藏的。”雷狮似笑非笑道:“那家伙不爱喝茶。”“……”老爷顿时大受打击,哀道:“怎么这样,那他喜欢喝什么?”“苦瓜汁。”老爷:“……”屋里紧张的气氛忽然缓和了下来,雷狮收起了一身迫人的威压,意有所指道:“作为普通人,你能得到今天这种成果足以令大多数人敬佩。但是,凡人总有极限,要挑战比你强大的存在,光靠粉身碎骨的觉悟是不够的。”老爷慢慢眨了眨眼,无可奈何道:“没想到我会有被人说教的一天,伊西丝一定会嘲笑我的。”雷狮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佩利在你手上吗?”“如果你说的是那头狂犬,他被关在了地下封界里。”老爷回道,“我们对黑暗之力不了解,为了以防万一,对他注射了强效镇定剂,暂时不会醒来。如果你有想问的,我可以让人叫醒他。”雷狮沉吟了片刻,道:“以他的脑子,帕洛斯不会告诉他什么有用信息。就先关着吧。也许你们还可以拿他吊出潜藏的‘堕落者’。”“是个好主意。”老爷点点头,忽而问:“接下来呢,你要做什么?”雷狮将视线移到了安迷修的病房门上,回道:“唤醒他。”老爷一怔。

精灵依靠汲取神侍身上的生命能量来维持生存,同样也可以用自身的能量来修复契约者的伤势,这个伤势不仅包括肉体,也包括灵魂。老爷从没听过这种事情,不由怀疑道:“你确定管用?”雷狮握住安迷修的手腕,道:“试试就知道了。”淡淡的金色纹路在他手背上浮现,相比反噬时候的赤要温和些许,那纹路一路攀爬,没入雷狮衣袖,又从脖颈处冒出,遍布了半张脸颊。房间里的精灵因子躁动不安地跳跃起来,逐渐以雷狮为中心,形成了能量漩涡。没有风,但逼人的压迫感紧随而至,老爷感到呼吸困难,不得不后退让开空间。金色的流光奔赴向精灵的手心,沿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到了安迷修的身体里。安迷修紧闭的眼微微颤抖,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呻吟。

无梦的安眠里,悠扬的,飘渺的,圣洁的歌声似是隔着水膜般,断断续续地传来,唱诵着熟悉又陌生的古老旋律。安迷修四肢沉重,沉在水里,茫然地听着那歌声,却不觉得窒息。这样的情况不知持续了多久,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受不到自我的存在,就像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于虚梦和现实中跌宕。我死了吗?他费力地思考,恍惚中,眼前浮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对方低垂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迷修,道:“跟我走。”安迷修浑浑噩噩,本能地攥住了对方伸来的手。眼前的人影倏然清晰,那是个英俊的男人,黑发如墨,眉目张扬,幽紫色的眼仿佛无垠的海。安迷修瞠目怔愣:我认识你,我记得你……你是……刹那间,酸楚与悲伤,喜悦与哀愁,无数情绪排山倒海般决堤而至,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安迷修张开嘴,用尽全力想要念出那个名字。但紧接着,滚烫的,宛如被千刀万剐的猛烈痛楚突然从四肢百骸传来。

“唔啊……唔……”呼吸机下的安迷修痛苦地吐出几声呻吟,痉挛般剧烈颤抖了起来。雷狮单手按住他乱动的胳膊,盖住他渗血的胸口,哑声道:“安迷修,醒来!”安迷修像是要溺毙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旁的检测仪器全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守在门口的老爷几乎要忍不住喊人来了——“安迷修!”安迷修猛地睁开眼,通红的眼角滑下湿润的泪,无数精灵因子在他体内疯狂沸腾,不顾肉体的极限,强行修复着重伤的身躯。存放魂力武器的空间已大火燎原,断开的流焱如同被扔进了锻炉,剑身的碎片通红炽烈,慢慢被重新熔铸为一体。“啊……啊……!!!”呼吸机被一把拽掉,安迷修弓起身不断发抖,满脸都是被激出泪,嘴角更是咬出了血。雷狮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吻上他鲜血淋漓的嘴唇,顶开少年紧咬的牙关,阻止他自伤咬破舌头。不断从喉咙里冒出的沉闷呜咽,如同兽类濒死的哀鸣,安迷修泪流不止,被雷狮死死囚锢在怀中,只能敞开身体被迫承受着精灵施予的一切。

梦中的画面分崩离析,再没有一丝痕迹。所有的东西重新被遗忘,唯有紧紧抱着自己的怀抱炽热又强硬。不知过去多久,金色的纹路逐渐变淡消失,安迷修溃散的神智一点点回笼,神情恍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相贴的嘴唇还带着鲜血的腥气,浑身犹如刚刚被人分筋错骨过,酥麻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他无力地用舌头舔了舔雷狮的下唇,示意自己已经清醒过来。“咳,嗯,那个,这算是好了吗?”老爷望着天花板,礼貌地敲了敲门。雷狮半天没声音,起身时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一下,沙哑道:“安迷修。”“我……我没事。”少年努力爬起来,摸了摸胸口,惊讶地发现,那可怖的伤口竟已经愈合得只剩下一道浅淡的疤痕。“雷狮……哎,帕洛斯呢?”雷狮将手插回口袋,道:“死了。”安迷修呆了呆,又关切地看着雷狮:“你没受伤吧?”雷狮斜睨了他一眼,冷冷道:“帕洛斯伤不了我。倒是救你花费了我不少功夫,安迷修,以后不要多管闲事。”安迷修默了一会,低头歉疚道:“抱歉。”雷狮:“……”老爷看了看安迷修,又看了看雷狮,轻轻咳嗽一声,道:“那个,打扰一下。”安迷修回过神来,看到其他人出现,想到方才两人的举动,霎时涨红了脸,恨不得一蒙被子再睡过去。老爷笑眯眯地说:“好啦,人醒来就好。”随后又对雷狮道:“虽然方法挺有用的,但操作起来还是太危……”“我有分寸。”雷狮打断了老爷的话,微微侧头对安迷修说:“能动了就起来收拾,我们下午离开。”安迷修连忙点头应诺。

当天下午,雷狮以当初从协会拿来的半盒异化抑制剂,和老爷换取了一辆越野车,没有多做停留,就雷厉风行地离开遗忘之都。安迷修重伤初愈,精神不是很好,睡了半路才醒过来,问:“我们去哪?”雷狮嘴里叼着烟,不是很想说话的恹恹模样,“回第七区。”安迷修怔了怔,惊讶道:“你是要回去履行权杖的职责了?”雷狮冷淡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好吧……”安迷修感觉到了雷狮躁郁的情绪,沉默了一会,转移话题,“鬼狐天冲呢?”“交易完成,走了。”安迷修又想问你们做了什么交易,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换成一句:“谢谢你,你又救了我一命。”越野车颠了一下,狭小的车厢里寂静了几分钟。雷狮漠然道:“不用谢我,我只是不喜欢欠人人情。”安迷修叹了口气,苦恼道:“雷狮……不要生气了,我以后真的不会随便冲上去给你添麻烦了。”雷狮没理他,安迷修就絮絮叨叨地说:“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只是那时候情况危急,我也是……本能反应。”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我看到了一些记忆的碎片……我曾经很多次,无法拯救近在眼前的人,我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事情了。雷狮,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雷狮仍然沉默不语。眼看对方还在气头上,怕是一时半会都搭不上话,安迷修摇了摇头,放弃了喋喋不休。他靠回椅背上,没一会,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梦中,那股淡淡的薄荷混杂着柠檬的清甜味道,再一次若隐若现地缭绕在鼻尖,令人欢喜又安心。安迷修迷迷糊糊地想,也许自己有些……上瘾了。

将近凌晨,雷狮驱车驶入了第七区的界限,安迷修还没睡醒,他也没有叫对方起来,就近找了一个秘密据点进去。据点里存放着他命人调查的东西,除了确认了鬼狐天冲给的情报无误外,还有无根之地的相关信息,以及一个额外情报。自第二区那场关于“游离症病毒不会感染神侍”的会议结束没多久,暗网上就掀起了滔天风波,起因是一个名为“Knight”的人在各大论坛发表的帖子,一开始并没有人当回事,但后来随着越来越多亲眼目睹的人出现,这个帖子的截图便成为了私下传播最广的,讽刺管理局欲盖弥彰的证据。管理局得知消息后气急败坏,迅速展开了秘密调查。只查出对方当初是通过协会的网络接口发表的帖子,但其真实身份却始终扑朔迷离。雷狮盯着那个截图看了一会,发出一声嗤笑。别人或许不知道,可雷狮一眼就认了出来,能想出这么愚蠢又直接的方式来“提醒”人们,除了安迷修外还能有谁?他清除掉情报,又发出几条其他指令,便离开据点,开车往“幻星”而去。

安迷修在车停到幻星门口的时候醒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久违的景色,一时心生感慨。“不知道我的通缉令还在不在……”安迷修拉好兜帽,下车后紧张的左右张望。雷狮嘲道:“大半夜的,谁看得清你。”然后推开了酒馆的门。凯莉从不锁门,好像总是在等着谁来推开它一样。这以第七区的环境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但雷狮向来对别人的故事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多嘴询问。酒馆里仍打着昏暗的冷光,吧台上放着一瓶开着的啤酒,旁边的杯子里盛着半杯冰块。安迷修喊了一声:“凯莉小姐,在吗?”二楼传下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回着:“谁啊?”同时,快一个月没有见面的黑发少女自楼梯走了下来。雷狮脱下外套坐到吧台前,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开了瓶新啤酒。“好久不见,凯莉小姐。”安迷修拉下兜帽,露出笑容。凯莉挑起眉毛看着这两个人,抱起双臂对雷狮说:“今天啤酒价钱翻倍。”雷狮置若罔闻,一口喝干了啤酒,懒洋洋道:“给你三倍。”凯莉立刻笑容满面道:“原来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啊!”

深夜,窗外仍然是风沙漫天,安迷修被赶去洗澡,吧台前就剩下雷狮和凯莉。啤酒很快就没了三瓶,凯莉非常殷勤地给人添酒,生怕雷狮少喝一杯,自己就少赚一份钱。雷狮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也不拒绝,喝到后面,反而叫凯莉生出了一点心虚。“我说大佬,这次来找我是有新生意要做吗?”雷狮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撑着脸颊斜睨凯莉,微微一笑:“是有些事想问你。”凯莉陡然噤声。雷狮的目光仍是轻慢平静,可凯莉却有些坐立难安的毛骨悚然。雷狮道:“放轻松,只是几个问题。”凯莉收起殷勤的笑,道:“你要问什么?”“当初去第一区的协会身份,是格瑞给的吧?”凯莉眉梢一跳,“你怎么知道?”“你一直在帮格瑞暗中运营民间救助站,对吗?”凯莉蓦然色变,眼神迅速冷了下来。“别紧张。”雷狮轻笑道:“虽然无法查到你来第七区前的事情,但在这里,你和格瑞的联系可不少。想要瞒过我的眼睛并不容易。”凯莉沉默了一会,盯着雷狮眯眼道:“你究竟是谁?”“我以为你也调查过我。”凯莉咬了咬牙,挫败道:“我确实调查过你,但我查不出你真正的身份。”说完,猛地灌下一杯酒,自暴自弃道:“都已经这样了,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坦诚一点了?”雷狮点点头,风轻云淡道:“我就是‘风之国’的权杖,雷狮。”凯莉惊得差点摔了酒杯。“你说什么?你就是这里的权杖?!等等,那你之前干嘛还要来找我帮忙?!钱多得没处花吗!!”雷狮“唔”了一声,道:“出了点意外,本来只是想利用你打个烟雾弹,没想到真的被盯上了。”凯莉头皮一麻,立刻指天发誓:“天地可鉴我绝对没有出卖你!”“我知道。”雷狮倒了杯酒,继续问:“我离开这里后,你去了哪?”凯莉叹道:“只是去看了看老朋友待过的地方。”“所以,如果你没有背叛我,那我的行踪会泄露,只有一个可能。”凯莉小心翼翼道:“……你认为是格瑞?”雷狮没有应答,晃了晃酒杯,像是自问般低声道:“第三区的权杖,确实有动机这么做。”凯莉咳嗽了一声,试着解释:“我觉得不可能是他……”“原本三天才能完成的事情,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搞定,现在回想,你不觉得太过顺利了吗?如果他一开始就知道和你做交易的是我,同样身为权杖,你认为他会怎么做?”凯莉瞬间哑火。雷狮将最后一点酒喝完,忽然又笑了起来:“不过,也无所谓了。”凯莉眨了眨眼:“哎?”雷狮放下酒杯,起身道:“我要进入‘神之间’。”凯莉张大嘴,一脸“你疯了”的表情。“R……雷狮,别告诉我你相信那个骗小孩一样的传说?”雷狮勾起嘴角,古怪道:“骗小孩吗……哈,我已经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那你找我做什么?”“当然是……”雷狮拉长语调,慢慢道:“谈最后一笔生意。”

雷狮离开后,凯莉坐在吧台前嘀嘀咕咕:“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她长叹一声,起身收拾东西,在拿过烟灰缸时鼻尖一耸,露出了一丝诧异。那里面还有雷狮刚才丢进去的烟头,不知是什么牌子的烟,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但凯莉却嗅出了一丝熟悉的,薄荷混杂柠檬的清香。“这是‘银心草’?”她疑惑地拿起烟头又看了看,再度确认了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烟草,而是用银心草制成的特效舒缓剂。这种药草对人类没有什么太大用处,但却对精灵效果奇佳。一定程度上能够缓解精灵动用力量引发的反噬痛苦,以及长时间没有连结而造成的焦虑。因银心草本身极难栽培,加之是主要针对精灵的药物,市面上基本没有流通。除此之外,精灵只要和人类签订契约,就能依靠人类解决掉反噬问题和情绪焦虑,所以这东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分鸡肋,故而更少有人知。到现在,整个世界怕是都找不到几个知道银心草作用的人。好巧不巧,星月魔女就是其一。凯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怔了片刻,惊异地看向了雷狮离开的方向。

Chapter 27: Ⅰ启示录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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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外面的风沙奇迹般地平息了,风之国的夜空难能可贵地晴朗了起来,天上群星璀璨,一轮明月遥遥照耀人间,洒下一地水银般的光辉。安迷修洗完澡出来,找了一圈没见雷狮,问了凯莉,才知道对方在天台。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循着楼梯上了天台。

晴朗的夜空下,精灵单膝曲起,坐在护栏边,正沉静地望着远方。他难得敛去满身锋芒,被月光朦胧的眉目罕有地透露了几分温柔味道。安迷修到他身边坐下,问:“怎么不休息?”雷狮没应声,也没看他,过了会,才对着远方道:“安迷修,你见过蓝色的海吗?”安迷修诚实地摇了摇头,“你见过?”精灵仍然吝啬回答。只若有似无地笑了声,垂下眼,对安迷修道:“你有很多问题?”安迷修一点也不意外被对方看穿,耿直地点了点头。“问吧。”“哎?”雷狮瞥了他一眼,嫌弃道:“不问我就走了。”“等等,我问我问,别走!”安迷修情急之下抓住了精灵的衣袖,脱口道:“卡米尔……是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雷狮单手撑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过了片刻,他慢慢道:“我曾在辖区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卡米尔……是我在那里捡到的,大概。”安迷修迷惑道:“大概?”“忘了吗,我的记忆也是残缺的。”安迷修恍然大悟,点点头,继续听精灵陈述。“辖区外环境恶劣,异化生物肆虐,就算实力强大,但物资匮乏,吃不饱是常有的事情。卡米尔总会自己偷偷藏些吃的,等物资告急,就拿出来骗我。哈,那小子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雷狮轻笑一声,两手撑在身后,以一种讲述他人故事的语气,接着道:“我们原本有一些同行者,但他们很快就死了。最后只剩我们活了下来。后来,我收服了一部分从者——像是帕洛斯、佩利这样的人,也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安迷修问:“这是你来到第七区之前的事情?”雷狮神情恍惚了一阵,接着自嘲道:“我忘了。我忘记了很多东西,六个月前,当我醒来时,我的脑子里甚至只有一个名字。”“什么名字?”雷狮转过头,幽紫色的双眼深深地凝视着安迷修:“是你的名字。安迷修。”安迷修神情一怔,忽然反应过来:“所以,并不是丹尼尔让你来找我的……”精灵显然无意继续维持之前的谎言,他移开视线,淡淡道:“我记得你的名字,后来又在丹尼尔的告知下,想起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我知道了卡米尔的死讯,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但我仍然不知道你是谁。安迷修,你究竟是谁呢?”这个问题连安迷修自己也无法回答。他的心中倏然生出了一股酸涩,竟忍不住想要落泪,只得狼狈地垂下头。“我也不记得了……”雷狮笑了一声,轻佻道:“不记得,不见得就是坏事。我倒是希望我们没有见过,毕竟天生八字不合,省得多一段孽缘。”安迷修没有吭声,过了一阵,才闷闷道:“……这段时间里,我零碎地想起了一些画面,我看到很多人,他们在我面前死去,或许是为了救我而死,我却连他们是谁都不记得……”雷狮顿了顿,问:“你都记起什么了?”安迷修努力抓住那些碎片,混乱地叙述:“有血海,怪物,还有为我而死的神父……我想起了他的样貌,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那个曾经对我很好的神父。我还看到一个人,身体被利器贯穿,血怎么也止不住;还有许许多多,看不清长相,却痛苦挣扎的人们……”雷狮静静听着,等安迷修讲完,突然说了一个名字:“理查德。”安迷修一怔:“什么?”雷狮道:“全名理查德·莱恩,我查过你待的医疗院,在现任神父之前,一直都是他在主管你所在的区域。”安迷修瞪大眼睛,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急切道:“那他现在呢?他离开后去了哪里?”雷狮沉默了下来。只是看着精灵的神色,安迷修便隐约有了预感。“他……死了对吗?”雷狮道:“我不知道。”在这样的时代,生死不明已经等同宣告死亡。安迷修慢慢红了眼眶,闭了闭眼,哑声道:“……那其他人呢?你还知道什么?”“没有了。我查到的只有这些。”安迷修失落地垂下了头。

两人一时都安静了下来,夜风逐渐变大,星辰愈发耀目,与朗月相映成辉,照得黑夜亮如白昼。今晚的雷狮格外耐心,以至于安迷修忍不住生出一种他们也是能好好交心聊天的感觉,便原谅了对方之前的一些隐瞒和欺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雷狮身上的秘密尤甚。他好像一直都在忙碌,忙着报仇,忙着查清真相,忙着找回记忆。他的眼睛永远盯着前方,不肯回头。他的脚步永远在前进,哪怕疲累不堪也不曾停下。是对这个世界深恶痛绝的恨,孜孜不倦地催促着他,逼着他不惜燃尽灵魂也要去追寻真正的解脱吗?对他而言,真正的解脱又是什么呢?

安迷修问:“复仇之后,你还有别的打算吗?”雷狮挑眉道:“这么关心我干什么?”安迷修默了会,终于不再张口就是“朋友”,他迟钝地意识到这两个字也许是雷狮的雷区,于是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你是权杖,这里的人们仍然需要你的守护。”“他们的死活关我什么事。”安迷修皱起眉:“怎么能这么说?王冠能任命你一个精灵当这里的权杖,必然是出于对你的信任……”雷狮不耐地打断了他:“那是他的主意,又不是我的决定。况且都已经这么久了,就算没我,丹尼尔也会想办法找个人来坐那个位子。”言罢,又哂笑道:“如果找来的是个废物,那就只能怪权杖这玩意不是民主选举了吧。”安迷修:“……”少年放弃了不擅长的迂回,直言道:“雷狮,我很担心你。”雷狮“哈”了一声,饶有兴味地侧过头审视着安迷修,倏然伸手轻佻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我说,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安迷修脸上一热,矢口否认:“你不要乱讲!”雷狮拉长语调“哦”了一声,得寸进尺地单手撑在少年身旁,恶劣地故意凑近,紧紧盯着那双青碧色的眼。“那就当我乱讲的喽?”安迷修下意识屏住呼吸,脸庞一点点变红,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匆匆挪开了视线。“是、是,你这样很容易让人误会我的!”却是心慌意乱,不住惊恐地责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耳畔传来雷狮揶揄的笑声,对方非但没拉开距离,甚至靠得更近,慢慢贴上了安迷修通红的耳朵,轻得近乎气音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啊,千万别,喜欢上我。”安迷修瞪大眼睛,再忍受不住猛地推开了雷狮,捂着耳朵怒瞪笑得肆无忌惮的精灵:“不要再跟我开这种玩笑了!!”雷狮捂着肚子弓起身,半天才停下笑声,撑着下巴挑眉道:“安迷修,你脸好红。”安迷修翻身从护栏上跳下去,怒气冲冲地跑回了房间。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不见,雷狮眼里的笑意逐渐消散,变成了比以往更加漠然而尖锐的冷。他轻笑着低声自语:“这次可没有骗你啊,安迷修,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不知从何处吹拂而来的风,带来了浓密的乌云,短暂的晴朗之夜随之藏于云后,再度恢复成了以往的昏暗模样。

酒馆一楼,凯莉擦完最后一个酒杯,锁上酒柜正准备去睡觉,这时候,那台放在藏酒柜上的老式收音机突然响起了不同以往的滋滋杂音。凯莉先是一愣,接着瞳孔一缩,迅速冲过去拿起收音机,手忙脚乱的翻出了一张空白磁带塞进去。她按下录制键,紧张地盯着收音机上跳跃的音频波纹。不规律的滋滋声慢慢变大,在吵杂的电流音下,细微的,沉闷的风的呼啸传了出来。凯莉不由屏住呼吸,她已经足足三年没有从收音机里听到任何信息了。这一次,会是什么内容呢?呼啸的风声仍在持续,如此吹了一分多钟,慢慢地,空灵飘渺的歌声响了起来。那是一个古老的旋律,听不清歌词,只依稀辨认得出是一个柔和清冽的女声,像是站在高山上对着天地唱诵,对神灵祈祷,呼唤着不归的英魂或送别长眠的亡灵。这首歌凯莉不是第一次从收音机里听到,但却是第一次听到了完整的曲子。持续了三分钟的歌声结束后,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杂音,接着,断断续续地蹦出了一句话。“不能……开启……滋滋……阻……滋滋滋……无根之地…………滋滋…………A…………必须………………阻止……”说话的声音被电流扭曲切割,夹杂在尖锐的噪音里,连男女都无法分清。唯有无根之地是最清晰的一个词。收音机里的声音还不肯放弃,不断试图传递更多消息,然而终究抵抗不了越来越强烈的电磁干扰,不甘地消失在了杂音里。收音机上录制的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过了一阵,才在磁带录满的情况下“咔哒”一声熄灭。凯莉紧紧皱着眉,出神地看着收音机银白色的外壳,脑中思绪翻涌。她忽地想到了安迷修。当初从雷狮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觉得熟悉,就是因为三年前,她在收音机里听到过这个名字。但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这玩意是干什么的,自然也没放在心上,直到第七区的前任权杖失踪。那时她翻遍了整个第七区,都没能寻到对方一丝一毫的踪迹,对方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也是那时候,她在收音机里听到了歌声——一个和对方几乎一模一样的声音。自此,她才明白这个收音机的来历并不简单,可无论她怎么回忆,都无法想起自己是怎么得到这东西的。三年了,沉寂许久的收音机再度响起。而那句话里的A,又指的是谁?

凯莉深深吸了口气,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瞪着收音机低声骂了一句:“就会给本小姐找麻烦的家伙……”她关掉收音机,取出磁带,将东西放回原位,熄灯上了二楼。

一夜过去,黎明如期而至。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安迷修十分清醒地睁开了眼。因为雷狮那句话,他辗转反侧了一整夜,直到现在都有种不想去面对对方的感觉。但雷狮明显不管他是什么心情,径直推开门,靠在门边颔首道:“醒了?”安迷修蒙起被子翻了个身,十几秒后,放弃地重新坐起,匆匆道了一句:“早……”就这样躲闪着对方去洗漱了。雷狮挑起眉毛,盯着从眼前跑过去的人,嗤笑一声,懒洋洋道:“二十分钟后下楼吃饭,完了我们要离开这里。”安迷修洗着脸,含糊地喊了声:“去哪?”“无根之地。”安迷修挠了挠头,认命地抹了把脸。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楼下汇合,凯莉还没起来,一楼静悄悄的,吧台上放着一个三明治,旁边是一杯苦瓜汁。雷狮今天穿了一身黑,更衬得肤色冷白,五官犹如冰雕一般深刻英俊,分明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却已经有了睥睨众生的那股矜贵气质。安迷修心里有鬼,多看一眼都耳尖发热,拿起苦瓜汁闷头喝完,咬着三明治问:“你吃过了?”雷狮漫不经心地“嗯”了声,抱臂靠在一边,目光若有似无地一直停在安迷修的身上,直盯得安迷修坐立难安,忍不住说:“你干嘛一直看我?”雷狮挑起眉:“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安迷修一口三明治差点噎住,拒绝和雷狮进行这种小学生对话,三两下吃完早餐,率先出了门。雷狮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上车后,似笑非笑道:“昨晚没睡?”安迷修心里哀鸣一声,捂着半只眼瞪向旁边的精灵:“不用你管!”雷狮耸了耸肩,踩下油门将车开进了漫天风沙中。

无根之地曾经也属于风之国的辖区范围,直到六年前,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在这里爆发。喷发的火山瞬间埋葬了数万人的生命,岩浆溶蚀了地面,永久地摧毁了这里的生态环境,遮天蔽日的火山灰笼罩了整个第七区将近一年多,甚至连临近的第三区都受到不小牵连。除此之外,不知名的力场空洞在此处蔓延展开,侵蚀着所有踏入这片土地的神侍和精灵。哪怕是最强的王冠,在这里都会变成一个失去力量的普通人。没有任何生命能在此处存活,因此,这里被彻底划出了辖区范围,变成了一处无人踏足的荒芜之地。“这里原本是什么样子?”安迷修看着窗外,好奇地问了句。雷狮答道:“冰原。”“像格陵兰那样?”“差不多,但这里是被戈壁包围的冰原。”安迷修奇道:“戈壁中竟然会形成冰原,太不可思议了吧。”雷狮轻笑:“你还真以为是自然形成的啊,这么特别的情况,显然是人为造成。动动脑子,冰原下面会藏着火山?”安迷修挠了挠后脑,“你的意思是人为导致的?”“显而易见。”雷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继续道,“这里是‘神之间’的所在。”“神……之间?”安迷修一脸茫然:“是什么地方?”雷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十年前,审判日突然降临,无数人死于接连不断的灾劫中,世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就在人类以为这就是末日之时,精灵出现了。他们像是‘天的使者’,带来力量与希望,延缓了人类步向灭亡的脚步。从那日起,新的时代开启,以‘王冠’为首,成千上万的人和精灵签订契约,以此获取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而那之后……”雷狮勾起一抹笑,讥讽道:“人类开始思考,为什么只有精灵拥有这份力量。”安迷修沉默了片刻,说:“那是神的恩赐。”“恩赐,哈哈,还真是你会说的话。”雷狮降低了车速,躲避着地上嶙峋的火山岩,车子越来越颠簸,逐渐驶入了无根之地最深处。“获得精灵之力,与精灵签订契约的神侍,终究是少数人。总有一天,普通人会想,为什么只有获得精灵之力的人类能够受到庇佑,难道新的时代中,他们注定要成为形同牲畜和奴隶一般的存在,只能依附神侍而活吗?”这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也是最真实且无法改变的人性本质。雷狮道:“‘王冠’当然不会想不到这点。”安迷修内心泛起了一阵疼痛,不由按住胸口,哑声道:“他做了什么吗?”车外的风声更大,迎面砸来无数火山灰与碎石,敲得玻璃砰砰作响。雷狮开得更慢了,像是在刻意延长这段最后的路程。他抽出根烟叼上,以惯有的讥嘲腔调,慢慢回道:“他不但做了,还做了不少。为此,甚至不惜触碰了禁忌。”安迷修轻声道:“禁忌……是和神之间有关的禁忌?”“不错。”雷狮没有看他,神色嘲弄道:“在数名权杖的建议下,为了稳固管理局体系,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或许还有为了从根源上解决游离症,他批准了‘福音计划’。”随着这四个字出现,安迷修倏然呼吸困难,胸口的痛苦几乎能破开胸膛。雷狮的声音在耳中变得忽远忽近,却又清晰无比。他道:“那是一个异想天开的,人造精灵计划。他们在神之间挖掘出了一种精灵因子的结晶体。这些结晶体如同拥有生命般规律地鼓动,仿佛人的呼吸。安迷修,你认为这些结晶体是什么呢?”安迷修已经疼得满头是汗,他费力地在眩晕中找回神智,喃喃道:“那是……精灵的胚胎?”雷狮低低地笑了:“是啊,那都是还未诞生的精灵。为了‘更好的未来’,这些精灵全部变成了福音计划的材料。他们找来一批拥有天分的孩子,与这些精灵的胚胎……”越野车猛地停了下来,寂静的车厢里,只有安迷修凌乱又沉重的呼吸。雷狮看着他冷汗涔涔的脸,摘下烟,淡淡地道出了最后的真相:“将人类与精灵强行炼为一体,以此来得到本是神才能赐予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福音计划’。”安迷修脸色惨白,抖着嘴痛苦地躬下身,无措道:“雷、雷狮,我……”“……很疼吗?”雷狮伸手抚上安迷修汗湿的脸颊,堪称温柔地将人拉起,倾身吻上了他的唇。安迷修浑浑噩噩地瞪大眼,在这一吻之中,疼痛远去,感知重新回归,斑驳昏黑的世界重新布满色彩,他好似被大海包围,恍惚就要溺毙于近在咫尺的紫色双眸中。雷狮松开他,问道:“好点没?”安迷修捏紧了身后的车门,半晌,狼狈地推开门下了车。

精灵漫不经心地走在后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完全踏入了力场空洞里,在这里,没有一丝精灵因子的痕迹,天空仍然被厚重的火山灰遮掩,金色的阳光挣扎着自一些缝隙渗出,努力照亮了这片荒芜之地。极目望去,前后都是看不到尽头的岩层,一块石碑贯天而立,仿佛开天辟地时就已经存在那里,人间万代更迭,也不过在它身上留下几道风沙拂过的擦痕。安迷修望着那石碑,擦了擦脸上的汗,转头问:“是这里了吗?要怎么进去?”雷狮驻足在他一旁,看的却不是石碑,而是石碑周边不见底的深渊。他说:“安迷修,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安迷修眨了眨眼,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所以,你说的要我帮你进入一个地方,就是这里?”雷狮退后一步,颔首道:“看到那边的高台了吗。”安迷修左右张望,找到了雷狮说的高台。那是一个悬挂在深渊边缘,形同祭台一样的石板,上面立着一个看不出作用的设备。安迷修走过去研究了一会,无奈道:“不好意思,我没看懂这东西怎么用。”雷狮走到他后面,道:“这里被王冠设下了封印,只有福音计划的产物才能与内部共鸣,动摇王冠的封印。”安迷修一愣,说:“可我也没有福音计划……”说到一半,他忽然明白过来,蓦地安静了下来。雷狮微微一笑,道:“终于反应过来了啊。”安迷修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设备,喃喃道:“我……就是福音计划的产物?”“没错。”安迷修茫然道:“那,我要怎么打开……”他转过头看向雷狮,却突兀地失去了声音。炙热不息的狂风都在这刹那停止了呼啸,天地悚然寂静,只余下雷狮手里闪烁着银光的枪,醒目又刺眼。他叹息一般地说:“安迷修,我说过了,我不是什么好人。”话音未落,便是震天撼地的一声枪响。子弹穿透了安迷修的胸口,殷红的血迅速填满了整个祭台。这一刻,世界形同颠倒,一切荒诞却又真实。静止的狂风猛地重新刮起,割裂了精灵的声音。在心神皆碎的剧痛中,安迷修听到雷狮低柔道:“开启神之间的钥匙,就是你的鲜血与灵魂。”

Chapter 28: Ⅰ启示录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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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的味道被风稀释,寒冷带走了身体的余温,安迷修跌靠在设备前,恍惚地看着雷狮模糊的身影。他竟然想起了他们的初遇。那不过是短短一个月前,却已如沧海桑田。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注定了结局的利用。原来那些温柔,不过是精灵恩赐于他的,最后的怜悯。原来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所有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到始终保持着距离感的冷淡,一切违和与矛盾在这一刻全都得到了解答。安迷修低低地笑了起来,捂着嘴咳出了血。耳畔嗡鸣阵阵,鲜血淋漓落下,他在神魂游离的眩晕中,苦笑着,梦呓般地说:“我曾经……想过很多,未来的事。对我这样,随时会死的普通人而言,不敢奢望的未来。”昏黑的天地中,精灵孑然独立。一缕金色的阳光勾勒在他的身上,如同神的亲吻。安迷修费力地凝视着雷狮,他的气息逐渐虚弱,却仍固执地要在这最后的时刻,拼尽一切剖开一颗赤诚的心,想要以所剩无几的余热,温暖精灵冰冷彻骨的灵魂。“……如果可以,希望来生,我们都能做个普通人。小时候的关系不用很好,会打架争吵,会在课后斗嘴,从幼稚园一直吵到大学毕业……即使都很嫌弃对方,却也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他呢喃低语,“雷狮……我现在是你的朋友吗?”雷狮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低着头看着他,冷而薄的唇依旧好看得惊人,却吝于吐出一句回应。安迷修自嘲般轻轻摇了摇头:“也好……不说也好……以你的性格,恐怕不会说什么好话。”他闭上眼,忍受着即将淹没他的寒冷。“……雷狮,哪怕你没有对我讲过一句真心话,哪怕你一直都在欺骗利用我……我也很高兴……认识你,我……不后悔。”他咽下血与痛,心甘情愿地,对沉默的精灵道,“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不算报答……只是作为你的朋友,我愿意,为了……你……献出一切。”

那是你曾给过我的未来,如今,我将这未来,还给你。

沉寂的设备忽然浮起了耀眼夺目的金光,光芒冲天而起,一瞬击溃了厚重的火山云,揽下明亮日光洒满大地。脚下的深渊轰鸣震动,石碑上浮现起了无数繁复的赤金色纹路,自上而下,如同水银倾泻,眨眼就覆盖了所有空隙。庞大的能量波动从地下爆开,排山倒海般涌出地面,瞬间席卷了整个无根之地。当安迷修的身影在光中消融之时,石碑上的纹路刹那变成如血的鲜红,方圆之内飓风呼啸,天际间肉眼无可辨识的封印结界,伴随飓风寸寸崩毁。天空竟在这一刻,倏然飘下了漫天大雪。磅礴的雪花掩盖了地上的血迹,带走了少年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雷狮抬起头,望着青碧色的苍穹,任由霜雪盖满眉梢。

石板轰隆隆地动了起来,缓缓沉入深渊。阳光逐渐被黑暗吞噬,在一片混沌的深渊底层,雷狮看到了无数散发着微光的,破碎的结晶体残骸。知晓内情的人们,曾推测过神之间就是精灵诞生之地。当全知全能的神明,以不知名的原因陷入长眠后,精灵便带着他的恩赐降临人间。人类羡慕精灵的力量,羡慕他们不受拘束的灵魂,羡慕他们不必如脆弱的人类一般,于千万年的历史中,艰难苟活。天的使者与生俱来优越人类的一切——人类是这么认为的。雷狮勾起一抹讥嘲,踩着精灵的残骸走向了神之间的深处。若是精灵当真如此,又何必与人类签订契约呢?神从来是公平的,公平到令人厌恶。精灵拥有强大的力量,但若不与人类连结,他们很快就会陷于感知恐慌与自我崩离。他们的身躯会逐渐和自然界中的精灵因子融为一体,灵魂则像雪花与落雨,眨眼便消融天地,连一丝痕迹都不会存在。除此之外,每当精灵使用力量,那伴随着力量而来的,名为恩赐的诅咒烙印便随之而至。那是神降下的业火,是精灵驱使力量的代价。那火生生不息,与灵魂同源,无时无刻不焚烧着他们,宣告他们终将步向注定的陨落结局。哪怕永生不死又有何用?不过是以生命为名的,永无止境的折磨。

安迷修以为雷狮憎恨的是这个绝望崩坏的世界,然而实际上,雷狮从来不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这全部行为背后的动机,那似乎连他自身也会燃烧殆尽的憎恨的根源——只是为了“真正的自由”。他厌恶的,是让他终生囚于法则与契约的牢笼中,不得解脱的所有。精灵注定的命运,天地法则的约束,“神”形同诅咒的恩赐与眷顾。一切加注于他、加注于所有精灵身上的枷锁,都不该存在。而他不惜一切代价来到神之间,也从来都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关乎实现愿望的传说。他要终结这个世界。唯有摧毁现在的世界,摧毁所有“神”的遗产,以天地万物构筑的囚牢才会真正的崩毁。

雷狮已经走到了最深处。他的脚下踩着沸腾流淌的岩浆,火焰形成的湖泊仿佛一只巨兽的眼睛,那赤红的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像是在好奇他想做什么。这里是神之间下的火山口,当初王冠以人力强行镇压了爆发的火山,却无法平息本就处于临界点的能量。现在,这座火山就像一个盛满了易燃物的火药桶,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瞬间炸开。数年的积压反弹,这股能量一旦倾泻释放,不止是第七区,世界上所有的地方都会被牵连拖入火海炼狱,无一幸免。那时候,人类也好,精灵也好,包括异化生物,所有的生命都会化为焦炭,与变成荒芜之地的大陆一起长眠。

那家伙要是知道我真正的目的如此疯狂,还会心甘情愿地说出不后悔吗?雷狮忍不住发笑,驻足在了王冠当初留下的封印栓前。经久的封印栓已与岩层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小节剑柄一样的部位,上面闪烁着微弱的能量波动。雷狮握住封印栓,闭了闭眼,猛地拔出——就在此时,一颗子弹突然贯穿了他。精灵错愕地向前踉跄了半步,血喷薄而出,溅在了封印栓上。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那是个清瘦的少年,正面无表情地举着枪对准他。雷狮瞳孔一缩,难以置信道:“怎么会……”枪声再度响起,这一次,精准无比地射穿了精灵的心脏。

Chapter 29: Ⅱ福音将至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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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的雪较格陵兰少,可一旦下起来,非数天数夜不肯罢休。紫堂幻跟着紫堂家的车队进入伊甸时,雪已经铺了厚厚一层,看样子少说也下了三四天。这些年来,他看惯了终年不止的雪,便有些恹恹地合着眼休憩。负责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却是第一次来到第一区,开车的途中难免分神去看其他景色,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咕哝叹息。伊甸标志性的方尖碑逐渐进入视野,车队的速度慢了下来,紫堂幻终于睁开眼,看向了外面。那方尖碑经年不损,被雪光折射成一片通透纯净的银白,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擎天的光柱,支撑着这濒临绝境的末世不会真正崩塌。可哪里会有永恒的支柱呢?王冠不一样还是陨落了。紫堂幻撇着嘴角,推了推眼镜,跟着众人走下车,被领着进入了第一区的管理局总部。他是为了一场会议来此。源于近日渐渐失控的游离症疫情,权杖们再无法坐视事态发展,召开了这次会谈准备进行共同决议。而紫堂幻,则是作为病毒研究所的研究要员,来此为权杖们解说,关于此番游离症的变异情况。

会议厅里,丹尼尔负手站在正中,听一旁的属下低声汇报:“紫堂家的人已经到了。”格陵兰的权杖从不露面,一向是紫堂家的家主代行其职。故此,和紫堂幻一起来的人,自然也是紫堂家的家主。丹尼尔颔首示意人去迎接,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光屏。五个光屏上,投着各个区域的权杖标志,除了距离最近的格陵兰,其他辖区的权杖全部是视频连线。已经将近会议开始的时间,屏幕上仍然显示着未连接。王冠陨落后,各辖区自立为政,根本不将第一区的代理王冠放在眼里,要不是事关重大,恐怕没几个人理会丹尼尔。白发青年叹了口气,也已习惯了这样的轻慢,只在心中希望此次会议能够顺利进行。

五分钟后,紫堂家的家主带着紫堂幻踏入会议室,一眼就看到了未连接状态的视频通讯,当即不悦道:“怎么还没人来?”丹尼尔安抚道:“紫堂家主稍安勿躁,还有三分钟才开始会议,我想诸位权杖,都不会缺席这次重要会谈。”紫堂家主冷哼一声,大步走到第二区的桌前坐下。紫堂幻无措的在原地呆着,丹尼尔看了眼他,微微一笑:“你就是紫堂幻先生吧,请到这边入座。”紫堂幻紧张地抱着自己的资料,低头道了声谢谢,一脸局促的坐到了中央靠左的位置。这时候,第三区的视频连线第一个接通,一个俊秀的青年出现在了屏幕中。他穿着管理局的制服,一头白发用发带箍住,眉下灰紫色的眼淡漠又冷酷,显得十分不近人情。紧跟着,其他区的屏幕纷纷变化,各个辖区的权杖一一出现在了现场——除了第七区。“嗨呀,第七区的权杖再不见人影,怕是都要被狩猎者篡位夺权了吧。”六区的权杖是一名高挑的女性,单手撑着脸颊,张口就是意有所指的嘲讽。丹尼尔置若罔闻,颔首同众人道了声:“久见了。”自三年前王冠陨落之后,这还是诸位权杖头一次齐聚一堂。“客套话就不必了,直接说重点。”第四区的权杖是权杖之中最年轻的,外貌上甚至还留有几分稚气,只是神态傲慢,眉目间锐气逼人,平添了几分成熟。六区权杖顺着他的话,直言道:“那就开始吧,协会究竟研究出怎么回事了没?”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紫堂幻的身上。丹尼尔温和道:“那就请研究所的专业人士为诸位讲一下目前的形势吧。”面对各种充满压迫与审视的目光,紫堂幻的胃部又痉挛般痛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强行忽略不适,站起来翻开资料,一字一字的解说起来。目前病毒研究所还没能完全查出游离症感染神侍的方式,变异后的游离症病毒,不受精灵之力的影响,一定程度上甚至能欺骗过神侍体内的免疫蛋白,直到脏器衰败的中后期才显露出迹象来。精灵的力量在变异后的病毒面前,最多是根据力量强弱不同,一定程度延缓病发,却再不能起到有效阻断的作用。“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会不会被传染,跟神侍自身的实力也有一定关系。”丹尼尔道:“以目前记录在册的确诊人员来看,大部分被感染的神侍实力都不算太强。”格瑞沉吟片刻,道:“神侍之间会互相传染吗?”紫堂幻回道:“暂时没有发现神侍之间的传染迹象,但患病的神侍如果不加防范,会有一定几率传染给普通人。之前就发生过几起这样的传染事件。”这无疑增加了隔离难度。神侍作为维持目前社会秩序的重要单位,必然要与普通人接触,而难以预测的感染方式又导致管理局无法提前做出预案。长此以往下去,普通人对神侍的信赖会迅速瓦解,当神侍的优势地位不存,两者之间势必会爆发激烈的矛盾。会议厅里一时陷入了寂静。过了一会,六区的权杖问道:“现在的抗体全都没用了吗?你们不是一直在研究新型药剂吗?”紫堂幻摇摇头:“EirⅢ原本就是针对普通人的抗体,在神侍身上收效甚微,而EirⅩ因为王冠陨落……之后就停止了研究。没有王冠的血清,EirⅩ根本没法继续研制下去。”听到这里,四区的权杖嗤笑道:“没了王冠,连自己辖区内的神侍都无法保障安全,废物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了。”六区的权杖脸色一沉,“嘉德罗斯,你这话什么意思?”嘉德罗斯无所谓道:“字面意思。看看现在是哪几个区出现了疫情?第一区、第二区、第六区……哦,还有第三区。格瑞,你什么时候也和这群渣渣一样了?”竟是除了第四区和第五区,以及不知详情的第七区外,全部都出现了神侍感染的迹象。丹尼尔默不作声,格瑞则皱起眉,沉声道:“嘉德罗斯,现在不是互相指责的时候。一旦疫情失控,包括狩猎者在内的神侍,只占全球总人口的6%不到,如果剩下的普通人联合起来,你能保证第四区独善其身吗?”嘉德罗斯忍不住笑出了声,斜睨格瑞嘲道:“你难道在说那些幸存者?格瑞,你是真的搞民间救助站走火入魔了吧。就凭他们也想推翻管理局的统治?就算加上狩猎者那帮渣渣也是做梦。”“……”格瑞冷眉不语。这时,紫堂家主开口道:“两位不必争执。至少现在,事态还没有严峻到那种地步。病毒如果无法在神侍之间传染,尚且还算乐观。”六区权杖冷笑一声:“从审判日到现在十年了,我们都没能研究出游离症是怎么回事,紫堂家主居然还能说出‘形势乐观’的话来,看来也和嘉德罗斯一样自信啊。”眼看着众人将要吵起来,丹尼尔咳嗽了一声,示意下属将紫堂幻带出去,随后道:“诸位,无论如何,当务之急都是控制疫情的蔓延。我建议各区未来暂时施行封锁政策,尽量减少人员流动。”这点众人都没有异议,只是紫堂家主忽然提了一句:“你们应该都有察觉,暗网上有人在刻意传播游离症变异的消息。”丹尼尔点了点头,按开屏幕界面,调出了一个文件:“紫堂家主说的想必是这位‘Knight’引发的连锁反应吧。”画面上,仍然是那个最初的论坛截图界面,但随着事件发酵,这位Knight无疑已经成为借题发挥的人用以动摇管理局体系的一把枪。嘉德罗斯看完资料,挑眉一笑:“利用协会端口发布的消息……格瑞,这样很难让我不联想到阴谋论啊。”格瑞神情冷漠,垂眼滑过资料,淡淡道:“我虽然拥有董事会成员的身份,但不代表能监管所有协会成员。况且,真要追究协会责任,在座各位又有几人能置身事外?”竟是一句话就将战火引到了所有人身上。嘉德罗斯撇了撇嘴角,懒懒道:“无非又是那帮跳梁小丑在背后搞事,找个机会去端了他们的老巢,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本事。”他所说的跳梁小丑,指的便是一直和管理局作对的狩猎者势力,这些人有一大批都是等王冠陨落后,才敢跳出来兴风作浪的家伙。无怪嘉德罗斯不屑一顾,就是丹尼尔,一开始也没把他们当回事。但时局今非昔比,管理局和辖外狩猎者们拉锯这么久,对方也早不是当初那群无谋的乌合之众了。“他们现在十分难缠。”丹尼尔严肃道:“这群人分散在各个辖区里,一直在和管理局打游击,期间造成了不少损失。因此,我诚恳建议诸位不要大意轻敌。”没人理他,丹尼尔也不恼,仍勤勤恳恳的进行总结:“事已至此,如何控制游离症蔓延是第一要务,在研究所查出此次游离症传染的方式前,就请各个辖区各自做好检查,暂停往来吧。”话到这里,众人均没有表示异议,丹尼尔便准备结束会议。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第五区权杖突然开了口,声线低沉又沙哑:“稍等,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众人全都看向了他,屏幕里的人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他幽灵般的视线一一扫过在座,语调奇怪地慢慢道:“两天前,无根之地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此话一出,丹尼尔神情一凝,嘉德罗斯挑起眉毛,看向丹尼尔,格瑞则敛下眉,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有紫堂家主和六区权杖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除了知晓雷狮去向的丹尼尔,第五区是七区外距离无根之地最近的地方,但这么快就察觉异状,还是让丹尼尔有些措手不及。不等他思考好怎么来为雷狮圆个慌,紫堂家主已皱眉道:“无根之地……那不是神之间所在吗?那里常年被力场空洞笼罩,别说普通人,连狩猎者都不会跑去,怎么会突然出现能量波动?”六区权杖若有所思的说:“知道神之间存在的人只有权杖以上,可那地方本身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外,也就是一堆没什么价值的精灵残骸吧?”第五区的权杖道:“能量波动不是来自神之间内,而是王冠封印的活火山。”六区权杖一愣,陡然色变:“哪来的疯子想不开要毁灭世界?”说完目光一转,眯眼沉声道:“这里只有第七区的权杖没来呢……”想不开的疯子不在此处,自然无法回答。嘉德罗斯哼了一声,直接道:“丹尼尔,据我所知,七区权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六个月前,第一区境内。你不该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丹尼尔久久不语,过了会,才叹道:“至少火山并没有真正爆发,证明王冠的封印还没有被解除。其余的,我会查清楚的,请诸位给我一点时间。”格瑞淡淡道:“目前只有七区权杖一个嫌疑人,我建议,先找到他的所在为上。”丹尼尔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一场暗潮汹涌的会议不欢而散。结束后,丹尼尔送走了紫堂家主,又安顿了调查雷狮踪迹的人手,做完一切,才捏了捏眉心,到了管理局内部一栋独立大楼内。这座大楼是用来暂时收容部分感染了游离症的神侍,为了隐瞒消息,管理局只能秘密对他们进行治疗。现在,这栋楼六层的一间病房里,一个不属于管理局的病人,正眉宇紧锁的躺在床上,失去血色的唇微微颤抖,还沉在梦魇之中无法醒来。丹尼尔推开门进去,刚好和负责护理的护士打了个照面。护士连忙行了一礼,恭敬道:“丹尼尔大人。”丹尼尔礼貌地颔首,问:“他的情况如何了?”护士回道:“各项生理指数已经稳定,但不知道是不是断开连结造成的反噬太严重,他的魂力严重受损,在自我修复完成之前,应该都无法醒来。”说到这里,护士忍不住感慨:“他也算顽强了,一般神侍遭遇精灵强行断开连结,是很难活下来的。他没有出现脑死亡已经是个奇迹了。”“我明白了。”丹尼尔微微一笑,“我可以去看看他吗?”“当然。”

病房的门被护士轻轻带上,丹尼尔走到病床前看去。那躺在床上的,竟然是安迷修。稀薄的落日余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一半金色渡在了他的发上,而微红的日光,则勉强为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几分生气。丹尼尔盯着他,低声叹道:“安迷修……没想到你就是最后一人。”

Chapter 30: Ⅱ福音将至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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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星光在漆黑的世界里亮了起来,幽幽飘落天空,落在了一朵绽放的白花上。接着,天空逐渐染上了红,红又慢慢蜕变成金,最终化作一片无垠的湛蓝。安迷修神色恍惚的伸手接住那点星光,花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哪里。这是他的精神空间,在和雷狮连结之时,他曾短暂的窥得这个世界的一角,而那时候……安迷修仰头看向苍穹,肆意张扬的雷光仍留在洁净如洗的天空中,却已暗淡的近乎看不清痕迹。流焱斜斜的插在河岸边,几朵颓败的花瓣有气无力的耷拉在它的柄上,被风一吹,便零落了满地。星星点点的光带萦绕在四周,又很快消散不见。安迷修走到流焱旁边,握住剑柄想要拔出,然而剑却纹丝不动,像是生了根。少年放弃般松开了剑,疲惫地跪坐在了剑前,竟有些不想醒来。远处传来空灵又飘渺的歌声,煦风裹挟着破碎的歌词,音节熟悉又陌生,像是通用语,又带着些不属于通用语的生涩发音,听起来十分绕口。安迷修听得昏昏欲睡,他感到无比疲累,仿佛灵魂被生生掏空了一般,只余下空荡荡的躯壳,盛着一腔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还徘徊人间不肯离去。他闭上眼,就想这样永远睡过去时,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安迷修,站起来!安迷修吓了一跳,连忙抬头环顾四周,寂静的精神世界里仍只有他孑然一人。那声音突兀出现,又转瞬消失无踪,就像是一场幻觉。歌声仍然在回荡,伴随着河水淌过的哗哗声,越来越清晰可闻。安迷修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到了河边。河水静静流淌,一个面容模糊的少年倒映在了水面上,胸口蔓着一片刺目的红。突然,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和脑海深处同时爆发,安迷修猛地攥紧胸口跪倒在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痛呼。在这一刻,他终于想起了胸口的伤从何而来,那个名字梗在喉咙深处,似是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令人痛不欲生。激烈的痛楚迅速扩散到了全身,整个精神空间霎时土崩瓦解,黑暗排山倒海般扑来,安迷修拼命伸手握住了流焱——赤红的火焰平地而起,层层包裹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少年,他猛然睁开眼,盯着头顶晃动的天花板,张嘴大口大口的喘息,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般,浑身都被冷汗浸得湿透。耳边都是嗡鸣响动,似乎还夹杂着医疗设备尖锐的警报声,他勉强辨认着眼前斑驳的色块,看到数个人影来来回回,有人拿出拘束带将他的四肢捆住,又有人重新为他带上挣脱掉的呼吸罩,冰冷的针头插进了痉挛的皮肤下,推入森凉透骨的液体,还有人在对他说:“不要害怕,你已经安全了。”我……安全了?安迷修茫然地瞪大眼睛,控制不住泪水不断滚落。随着带有镇定效果的药物发挥作用,吵杂声渐渐远去,他合上眼,再度陷入了昏迷。

等安迷修重新恢复意识,外面已经临近清晨。丹尼尔正站在窗边,似乎等了有一阵。察觉到病人醒来,丹尼尔回过头,微笑道:“你感觉好点了吗?”安迷修喉咙发干,渴得厉害,勉强点了点头,目光就飘到了床头的水杯上。丹尼尔恍然大悟,倒了杯水递给安迷修,还体贴的帮他摘下了呼吸罩。安迷修低声道了句谢谢,一口喝干了水,这才有点活了过来的感觉。迟滞的大脑终于开始运作,他半靠在床头,沙哑道:“我怎么……在这里?”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无根之地,而雷狮……对了,雷狮呢?“这里是第一区管理局。”丹尼尔耐心地安抚着少年,温和道:“安迷修,初次见面,我是第一区的权杖丹尼尔。”“丹尼尔……你就是丹尼尔。”安迷修迟疑了一会,喃喃道:“是你救了我?那雷狮呢?你见到他了吗?”说着就急切了起来,一时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丹尼尔道:“不必着急,我会解答你的疑惑。在这之前,先让医生先为你做一下检查。”安迷修只好道:“……我明白了,多谢。”

二十分钟后,繁琐的身体检查总算结束,丹尼尔坐到了床边,抬手示意安迷修不必拘谨,然后道:“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要从雷狮来第一区找我的时候说起。就是你一起来的那次,还记得吧?”安迷修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丹尼尔继续道:“那时雷狮问了我‘神之间’的所在——这个地方原本只有权杖和王冠知晓,我不确定雷狮是为了试探我,还是单纯遗忘了这段记忆……”丹尼尔叹了口气,缓缓道:“我只能对他实话实说。我本以为,他是冲着那个实现愿望的传说去的,毕竟他对卡米尔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安迷修神色一怔,抓住了重点:“他不是为了这个?”“死者苏生之类的……现在想来也不是雷狮会有的想法。”丹尼尔苦笑:“我被他误导了,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神之间,而是神之间下面,被王冠封印的,即将喷发的火山。”安迷修被这真相冲击到失语,只觉遍体生寒,难以置信道:“所以……我差点帮他毁灭了世界?”丹尼尔宽慰道:“你并不知情,这不是你的错。况且……我也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找到了福音计划的产物。”安迷修默了一会,心里全是复杂难言的滋味。“……就是我。”“是的。”丹尼尔敛下眉,摇头道:“我一度以为,所有的样本都被销毁了。却没想到你会染上游离症,被隔离在医疗院中这么多年……是我疏忽了。”安迷修沉默了一会,问:“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丹尼尔回道:“我因为工作原因,一直有派人关注神之间,三天前,我得到无根之地出现异常能量波动的消息,随即迅速派人前去,找了许久只找到昏迷中的你,却不见雷狮的踪影。”说到这里,丹尼尔歉意道:“我没想到他会疯狂到要拉整个世界陪葬。”安迷修没有吭声,还在消化丹尼尔带来的消息,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问道:“你知道……福音计划?”丹尼尔点了点头,道:“我就是福音计划的参与者。”“……能告诉我,更详细的内容吗?”丹尼尔顿了顿,道:“那是段很残酷的历史,你确定要听吗?”安迷修吸了口气,点头道:“无论如何残酷,都是我的过去,我必须了解真相。”于是丹尼尔叹了口气,开口道:“好吧。那要从七年前说起了。”七年前,管理局发现了神之间的所在,并在这里挖掘出了成批的,形似精灵胚胎的结晶体。这件事立刻被列为最高机密,只有权杖以上的人才能得知神之间的位置。而之后,经过几个月的研究,他们发现了这些结晶体能一定程度与精灵因子共振,且不受力量反噬的影响。除此之外,它甚至还能一定程度逆转游离症病毒导致的人体病变,从而真正意义上的治愈游离症。这无疑是莫大的福音,整个管理局高层都震动了,福音计划自此应运而生。“一开始,我们确实是想着,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丹尼尔语气涩然,“可之后的结果却不尽人意。”安迷修问:“为什么?”丹尼尔苦笑道:“经过半年的研究,我们发现这些精灵胚胎完全无法脱离结晶结构,也就是说,一旦变换形态,它们就会丧失活性,变成一堆没有任何作用的残骸,这样根本无法达成福音计划想要的结果。所以……我们决定将结晶体直接移植到人体上。”“……那是,多少人?”丹尼尔沉默了一会,道:“第一批实验体是12个,第二批是108个,第三批因失败品太多,大都没有记录在册。”安迷修垂下眼,握紧了被角:“……他们后来呢?”“全部死于排异反应了。”“……”丹尼尔继续道:“紧跟着,神之间下的火山突然爆发,造成了无根之地毁灭性的灾难,福音计划在第二年就被强行叫停,许多参与人员都进行了记忆清除,仅有少部分人……如我这样,还铭记着真相。”安迷修闭了闭眼,哑声道:“那我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所有人都死了吗?”丹尼尔道:“也许是第三批的人数太多,工作出现披露,误将你当作了失败品处理,却没想到你能活下来。”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晴雪仍然无休无止的飘落,而谁能知道,这洁净无瑕的白雪下,又掩盖了多少没有姓名的亡魂。安迷修轻声自嘲:“所以……我是唯一的幸运儿?是硕果仅存的,活下来的成功品?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他猛地抬头,双眼通红的看着丹尼尔:“用这么多人的尸骨累积出来的研究结果,你们满意吗?”丹尼尔静静看着愤怒的少年,默然许久,才道:“不,安迷修……福音计划,没有成功品。”安迷修一愣。丹尼尔站起来,拿出放在一旁柜子里的检查报告,递给安迷修道:“我不清楚你是怎么染上游离症的,但检查结果毫无疑问的表明,是游离症救了你的命,使你的身体状况一直处于脆弱的平衡之中。以目前的医学水平,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平衡被打破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安迷修久久无言,他接过检查报告,盯着上面的内容,只觉得更加难以呼吸。如果还有一个成功品,那人们尚可蒙上眼睛,自欺欺人的说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可现实却残酷的揭开真相,告诉你这根本是一次没有任何意义的,彻头彻尾的失败。那些为此死去的人们,命运甚至连最后的价值也吝于施舍。安迷修合上眼,压抑着胸口沸腾的火焰,哑声道:“那你要怎么处理我?”“……”丹尼尔垂眸凝视少年,叹道:“我不会‘处理’你。安迷修,就当是……迟来的良心发现吧。”他转头望向窗外,说:“时间还很充裕,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安迷修苍白着脸,低声道:“多谢。”

丹尼尔离开后,有护士拿着两样东西放在了床头,说是他的随身物品,一样是沾着血迹的日记本,一样是他从医疗院带出来的星盘怀表。安迷修盯着那个日记本,片刻后,倒头躺在床上,捂着胸口尚未愈合的伤口,咬牙咽下疼痛。他浑浑噩噩的回忆着刚才的对话,自嘲的盖住了眼睛。原来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雷狮。他被那宿命般的相遇,与莫名涌现的甜美情愫麻痹了神智,非但放任自流的随心而去,甚至还期许着空梦能够长长久久……而雷狮就是那剂让他无法醒来的毒药。以至于到头来,他不过是个看不清脚下悬崖的愚者,终在最后踏空了那注定的一脚。现在,他已摔过一次悬崖,粉身碎骨的痛过一次,也是时候清醒过来了。

三天后,安迷修得到医生批准,可以出院活动。安迷修当即去找了丹尼尔,说:“我想回七区的医疗院看看。”丹尼尔犹豫了一下,道:“在找到你的时候,我已经查过了玛丽亚医疗院,也许是当初雷狮带你离开的时候闹的动静太大……那地方已经被废弃了。”安迷修愣了愣,还是坚持道:“我想试试能不能找回一点记忆。说不定能想起一些有用的事情。”丹尼尔见他态度坚决,便也没有再阻拦,只给了他一枚星鉴的徽章,道:“如果遇到事情,随时可以回来找我。”安迷修接过徽章,郑重道:“丹尼尔大人,感谢你的帮助……各种意义上。”丹尼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客气。”

Chapter 31: Ⅱ福音将至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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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踏上风之国的辖地,狂风就卷着黄土迎面而来,叫人连十步开外都无法看清。天地模糊成了昏黄的一片,遍野都是飞沙走石,细小的沙砾打在人的肌肤上,甚至还会留下渗血红痕。安迷修的运气实在不好,刚到这里就遇上了特强沙尘暴,他拉紧兜帽,捂着口鼻驱动精灵之力阻隔沙砾,循着记忆找到了幻星。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酒馆的大门紧闭,少有的落了锁。安迷修不死心的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也没。安迷修只能无奈地找了一处背风地,仰头望着幻星三楼的窗户,捉摸着要不要使用一点非常手段。当然,十秒之后他就放弃了撬窗进去的选项。那毕竟是星月魔女——在来此之前,他终于学会好好做情报功课了。如果凯莉不想见他,就算他把第七区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对方。接受现实的安迷修重新拉上兜帽,眼看沙尘暴一时半会不会过去,便靠坐到墙角,从包里拿出了药。这是病毒研究所研发的,隔绝游离症传染症状的新型药剂,只能针对初期病人,面对病程进展迅速的游离症,大多时候都比较鸡肋,却意外完美契合了安迷修的症状。没有了雷狮,他不得不加倍注意自己的身体。姑且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万幸,虽然和雷狮的连结断开了,但他仍能继续驱动精灵之力,按照丹尼尔的解释,是和他体内福音计划植入的精灵结晶体有关。即便安迷修并不乐见这样的结果,福音计划确实也并非一无所获。他自嘲的点起一点火光,为自己驱散开伴随狂风而来的寒冷。

半个小时后,沙尘暴逐渐减弱,安迷修看了眼时间,站起来裹好围巾,迎着风沙走向了医疗院的方向。第七区的交通瘫痪已久,丹尼尔毕竟是第一区的权杖,无法插手第七区内政,安迷修自己又不会开车,是以过了第七区的关隘后,就只能依靠步行抵达目的地。好在他这阵子身体恢复的不错,远比当初离开医疗院时候强上太多,一路下来也没觉得多累。随着沙尘暴消散,天空慢慢恢复了澄澈,耀眼的烈日投下炽白的光,将远处医疗院最高的白岩钟塔照得清晰可见。钟塔早都不动了,成群的乌鸦在这里筑了巢,把这里当作了自己的领地。眼见有人入侵,便张牙舞爪地瞪着猩红的眼,扑扇翅膀嘶声尖叫。只是还没嚣张一会,就很快被什么吓到一般飞走了。中心花园的铁栅栏歪歪扭扭的倒了一地,无人打理后就长满了杂草,内墙上的白灰被黄沙侵蚀剥落,露出了里面红色的砖块,像是一堆曝露荒野的内脏。安迷修很少看到医疗院病房以外的地方,这处花园在他有限的记忆里,也不过远远看到过两三次。但他还记得花园里是成丛盛放的百合,四季不凋,日日散发着类似游离症病人的气味,仿佛这样就能假装弥漫在院内终年不散的百合味道,是真的花香一般。安迷修拉下兜帽,推开了病区的隔离门。门锁早已经损坏,虚虚地挂在半空,随着打开的动作晃荡出一连串响动。没有日光照射的地方涌出了腐败的味道,混着被激起的尘土,争先恐后的奔出了走廊。安迷修捂住口鼻走进去,最终停在了自己的病房前。黑漆漆的电子锁断了电,已是一块毫无作用的废铁,不到两平米的房间里,本来就少得可怜的东西,仍然维持着他离开时候的样子。安迷修看着熟悉的景色,一瞬神色恍惚,难以自制的又一次想起了雷狮,酸涩便从心口浮现,紧跟而来的是伤口熟悉的疼痛。他神色复杂的垂下眼,过了会才平复情绪,关上门,转身走向后院。不大的后院里,有着神父的住所,祷告室,以及一个小小的花棚。安迷修依稀记得理查德喜欢花,但并不喜欢百合,所以他自己辟了一片地方,种的大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杂交品,不值钱也不算好看,只胜在生命力顽强,有时天气好了,从走廊的铁窗看出来,竟也有几分姹紫嫣红的气势。可惜理查德离开后,新任神父并没有那个兴致,花棚里的花即使生命力顽强,也挨不过越来越恶劣的气候,不到半年就变成了一丛丛枯草,被新任神父几铲子挖得干干净净。现在的花棚里只剩下一个个千疮百孔的坑洞,上面浮着一层沙砾,失去水分的土壤龟裂发白,连杂草都不愿光顾。

“小安迷修,喜欢花吗?”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安迷修猛地回头,背后却空无一人。他呆了一阵,才意识到那声音并非现实的声音,而是来自他被深埋的记忆中。破碎的记忆被牵连着抽出几缕,编织出了一场形同幻梦的美好往昔。鬓发半百的神父牵着他的手走进花棚,指着一盆凤尾兰说:“看看她长得多好,还记得你才来的时候,她还是一簇幼苗呢。喜欢吗?”安迷修头一次离开病房,好奇地看着眼前盛放的洁白花朵,高兴道:“喜欢,神父,我喜欢她们!”理查德笑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蹲下身道:“花虽然娇贵,但也很顽强。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只要给予一丝生机,她们就能在荒野中开出希望。”安迷修听得入神,一眨不眨的看着那花,道:“神父为什么要说她们是开出希望?希望又是什么啊?”理查德湛蓝色的眼睛弯了弯,他捧着一丛凤尾兰,放到安迷修的怀里,微笑道:“每朵花都有自己的花语,有些代表忠诚、有些代表执着,有些象征和平与美好,还有些,像这样的……”神父看着安迷修,温柔道:“这就是希望。”记忆里的少年茫然地抱紧了怀里的花,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回忆褪去,现实中的安迷修站在当初那个位置上,慢慢躬下身,对着时光另一端的人,行了迟来的一礼。

从花棚出来,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下来,风之国的天气阴晴不定,少有晴朗,看来是又要起大风了。安迷修推了推神父住所的门,门锁卡了一下,但并没能真正起到作用。安迷修稍微用了点力,铁门便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吱呀声,毫无阻碍的敞开了。里面是个独居室,光秃秃的墙壁边放着一张铁架床,床头左侧是一张书桌,桌子旁边带着一个小书架。屋里布满了灰尘,桌上的台灯倾倒在边缘,下面压着一叠空白的纸,书架上零零散散放着一些空掉的罐头盒子,最下层则摆着一看就没有翻阅过几次的圣经。安迷修在房间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回到书架旁,思索了一会,抽出了那本圣经。精装本的硬木壳上印着一枚十字架,黑底金纹,倒是有几分不符合此地的贵重气息。安迷修抹去上面的灰尘,准备翻开书时突然一愣。这竟然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包着圣经外壳的保险箱。安迷修立刻将保险箱放到了桌上,在边缘摸索着找到了锁扣,使用了一点力量将锁孔融坏,然后打开了盖子。“这是……”安迷修诧异地瞪大了眼,拿出了放在盒子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白色的封皮上,工整的写着安迷修三个字,里页边角略微卷起,看得出用了很久。安迷修没有想到,自己丢失的日记本居然会在这里。他翻开日记本,看向上面熟悉的字迹。

2406,春,2.9我在医疗院的第一天,理查德神父对我很好,还会给我吃好吃的苹果派。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好像住在这里也不错。

2406,春,2.10今天隔壁来了新朋友,是个亚麻色头发的女孩,但她看起来不太好,脸色差极了。我听到神父和她母亲的对话,她的母亲一直在哭……她好像很痛苦,可我没办法帮上忙,希望她能快点好起来。

2406,春,2.11来这里的第三天,除了要吃很多药,不能乱跑外……啊,还不能乱讲话。不然会被关进小黑屋。我快把圣经看完了。

2406,春,2.12……2408,秋,10.25有个奇怪的男人和神父一起在病房门口待了一会,他似乎在看我。难道他认识我?他好像和神父争执了几句,神父很难过的样子。下午了,那个人终于走了,神父来找我,说今晚的晚餐会很丰盛,好开心,我要去吃饭了。

小孩子的日记内容不多,安迷修很快就翻完了内容。里面大部分都是一些医疗院琐碎的日常,没有提起他一直藏着的怀表从何而来,唯一有点用的,只有日记本丢失前的最后一天,记录了自己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却也因信息模糊,让人难以推断出更多内容。他微微皱起眉,又重新翻回第一页,看着那行日期时,猛地意识到了一件让他毛骨悚然的事情。这本日记是三年前开始写的。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七年前来到医疗院的,为什么日记却表明他只在医疗院待了三年?难道他其实一直都记错了?安迷修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突然生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瞬间便冒出了一身冷汗。他原本以为失忆是游离症的并发症,后来一年鲜少再有遗忘事情,是因为他的病情好转了。可现在回忆起来,要是失忆根本不是病情导致,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呢?他在前期每日吃的药,如果不是为了给他治病,而是一点点消除他的记忆呢?安迷修咬了咬下唇,又很快在内心否定了这个猜测。不、不对,理查德没有理由对他这么做,况且,要是他的目的是让自己忘记一切,又何必给自己日记本来记录?这太矛盾了。而且还有一点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他什么都忘了,却那么清晰的记得自己是七年前来到这里的?如果日记本记录是真,他只在医疗院待了三年,那消失的四年里他在哪里?福音计划是七年前发生的,会不会是他一直记得七年前这个时间点的原因?又或者这一年还发生了其他重要的事情?以及雷狮……为什么他的记忆里会出现和雷狮那么相似的孩子?种种问题充斥着脑海,搅得人头昏脑胀。安迷修深吸口气闭了闭眼,勉强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先不去思考一团乱麻的过去,转身继续寻找还有没有别的线索。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鸦鸣,一个模糊的影子跟着群鸦自窗口一闪而逝。安迷修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违和,当即闪身追出门外,厉声道:“是谁?!”那人影动作迅捷,眨眼就拐出了病区走廊的尽头,眼看对方就要脱逃,安迷修当机立断唤出流焱,一脚踩上剑脊飞了出去。

Chapter 32: Ⅱ福音将至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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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出现在医疗院里的人,一定不会是误闯进来的普通人,安迷修死死盯着对方的背影,势必要抓住此人问个究竟。“站住——”成群的乌鸦被声响惊动飞起,形似黑潮涌来,也不知究竟从哪飞来了这么多,甚至堵住了去路。安迷修心急如焚,干脆以火开道,流焱划过一道赤红残影,火焰从轨迹两侧爆开,被风卷着四处飞溅,乌鸦受到高温炙烤,瞬间嘶鸣着飞散逃离,让出了路。然而经过这一程耽搁,那神秘人已经奔出医疗院,往北方疾驰而去。安迷修立刻操纵流焱跟上。两人一前一后从郊区跑到了市区内,风大了起来,吹得狂沙漫舞。黑影借着风沙掩护,闪身拐入了逼仄的小道里,这里是某个生活区的窄道,上面架着许多遮挡视线的木棚,木棚下堆满了落灰的杂物和垃圾。每隔几栋楼,小道就会分叉出两条更窄的岔路,如果不是熟悉此地路况的人,很快就会在这里迷失方向。无法利用高空视野,安迷修只得跳下流焱,奔跑着追进小道。对方显然不是普通人,一路上留下了不少精灵因子波动的痕迹,好歹让安迷修有了一丝追迹的可能。那人很快也发现了这点,在拐过第五个岔路口后,安迷修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大风咆哮着穿巷而过,吹得头顶交错悬挂的木杆啪啪作响。巷道前后各有三个岔路,根本无法判断对方选了哪条路,安迷修挫败地叹了口气,收起流焱,打算先折返回医疗院。就在此时,他忽地神色一凛,眼角撇过右后方,微微皱起了眉。那是一股低弱的陌生气息,蛰伏在阴影处,若非此处过于狭小,对方靠得很近,安迷修几乎不可能发现他。一瞬间,数个可能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安迷修不动声色的往前走,直到拐过两个岔路后,发现对方始终吊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终于确定了这个人一直在跟踪他。为什么会有人跟踪自己?安迷修皱起眉,犹豫着要不要把人揪出来问个清楚,然而还没等他想好,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就从对面巷道内传出。“靠,那小子怎么跑得那么快?你们看清他跑哪了吗!”“老大,您都没察觉,我们哪能察觉啊……”“闭嘴,一帮废物,不要跟我抬杠!”“对不起老大,我看看……咦,这边有人?”伴随着吵杂的人声,五个男人亟亟奔出巷子,和安迷修打了个照面,观他们身上的气息,竟都是神侍。一时间,两方面面相觑,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安迷修进退不得,只好露出礼貌的笑容:“你们好……”“啊!!这不是之前被通缉那小子吗!!”其中一个男人忽然大吼,兴奋的掏出了枪:“快,快抓住他!”安迷修猝不及防,没想到医疗院都没了,自己的通缉令居然还没撤下,哭笑不得之余,立刻唤出流焱跃上墙头。他不欲和对方纠缠,凭借高超身法闪避开数道攻击,趁着场面混乱时,悄然对着跟踪自己的人丢去了一团火球。阴影处发出一声惊叫,迅速引起了注意。“等等,这边还有个同伙!都给我抓起来——”跟踪者狼狈地跑出藏身之处,瞬时被三人夹道围攻,安迷修横剑挡开最后一道攻击,毫不恋战的扭头就跑。“别跑!臭小子——”骂骂咧咧的追杀声很快被抛在了脑后,安迷修用围巾捂住嘴,拉低兜帽盖住面孔,绕着这片生活区转了好几圈,才落地停了下来。确认跟踪者和那几个人都被甩掉后,安迷修松了口气,走出巷道进入了主干道。

大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已经略微停息,此处是风之国北边的商场区,虽然叫商场区,实际上却和遗忘之都的集市差不多。两车宽的街道旁摆满了简陋的露天摊位,因刚刚经历特强沙尘暴,很多摊位上都扑了厚厚一层沙土,不少摊主正拿着抹布整理摊位,有些则已经摆好东西,缩着脖子等待顾客上门。很多讨生活的普通人之所以还没有离开风之国,无外乎那层防护结界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作用,至少要比没有半点保障的辖外强上些许。集市里比其他地方的人要多得多,却仍然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味道,每个路过的行人都低着头,用厚重的衣帽遮住头脸,倒是让安迷修没那么突兀了。正是快要晚餐的时候,集市里都是出来买菜的普通人,安迷修逆着人流往外走,心里还在思量着刚才遇到的事情。一个是医疗院里的神秘人,一个是不知何时追上他的跟踪者。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因为通缉赏金盯上自己,那是为了什么?他才进入第七区第一天,又碰上了特强沙尘暴,按理来说不该这么快被人发现。除非对方在他进入第七区前就已经对他的行踪有一定了解。那会是谁?安迷修皱起了眉毛,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不由苦闷地捏了捏眉心。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三个穿着形似管理局制服的神侍进了集市,领头是个一脸雀斑的男人,看着年龄不大,却趾高气扬的样子,正在一家铺子前拍着门板喊:“老太婆,该交租子了!”铺子里半天没人响应,路过的行人则是避如蛇蝎,宁愿绕一大圈也不想靠近这群人。“喂喂,别装死啊!戈蓝都说了你在家里!”领头人又不耐的喊了一声,一脚踹开了半掩的木门。不远处的安迷修神色一沉,将手背到了身后。铺子里终于走出来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妇人,神态恐慌,不知所措地小声道:“戈蓝、戈蓝不是上周才交过吗……”领头人挑起眉,嫌弃的瞥着老妇人,理所当然道:“他交的是A队的份子,又不是我这边的,你们这条街可是归我管啊。”“可……可A队说……”“怎么废话这么多啊,乖乖交钱,不然——”领头人冷笑一声,抬手挥了挥,“我就让你立刻从这条街滚出去。”他的身后,得到示意的另外两人立刻上前,抽出了腰间管理局配备的制式枪。老妇人连忙道:“别,别,我给我给!”安迷修再也忍不住,就要上前阻止,却被人从旁边按住了胳膊。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对着瞪过来的安迷修轻轻摇了摇头。“冷静点,小子,乱插手只会把事情闹大,给她惹来更多麻烦。”男人低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当头浇透了安迷修。少年读懂了男人话里的意思,抿紧唇,缓缓看了一圈周围的人。他们每个人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如此恶劣的行径,却又全都眉头紧锁,浑浊的眼底是压抑的愤怒。男人说:“老安娜能解决的。”安迷修握紧了拳头,闭上眼,片刻后,低下头道:“那我们就这样看着吗?”男人扯了扯眼角,低哑道:“习惯就好。而且,这里也有这里的规矩。”安迷修沉默不语。

十分钟后,将老安娜的积蓄搜刮干净的三人,大摇大摆的离开了集市,放肆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集市里紧绷的气氛松缓了下来,老安娜叹了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关门时,安迷修走了进来。少年将一袋钱放到了老安娜的面前。老安娜眨了眨昏花的眼睛,迷惑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孩子,你要干什么?”安迷修拉下围巾,露出俊秀的面容,温和道:“我想买点东西。”老安娜更困惑了:“我这是木匠铺,只卖些家具什么的,你……”她上下打量着安迷修,咕哝道:“看起来不像有房子的样子啊……”“……”安迷修咳嗽了一声,道:“不,实际上,我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来买家具的。我是想……问您一些事情。”老安娜顿了顿,才缓慢地“哦”了一声,往里走道:“那你进来说吧,帮忙关下门。”

这家老旧的木匠铺子是老安娜的丈夫留下来的遗产,可惜随着第七区的权杖失踪,秩序混乱,哪怕是自家的铺子,却也要给他人交租子来保证不被赶出家门。老安娜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儿子在皇后区当值,这在第七区的环境中,也算是个体面的工作,虽然因为这个工作,她不免要应对那些时不时上门来的讹诈。安迷修接过老安娜递来的茶水,道了声谢谢,然后问:“刚才那些人,是管理局的公职人员吗?”老安娜古怪地笑了一声,道:“算是吧,只不过现在的第七区……谁还分得清管理局和狩猎者呢。”安迷修一怔,“您的意思是……”老安娜慢吞吞地放下水壶,捶着腰叹道:“早都乱啦,没有权杖,管理局那帮人啊,为了自己的利益,和一群狩猎者同流合污,又在七区里划分了好几个地盘争权夺势,哪里会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这……他们这样,难道就没有人管吗?”“管,谁来管啊?”老安娜瞥了眼安迷修,嘲笑道:“天真的傻小子,王冠都死了,其他辖区的人恐怕都等着来瓜分第七区的资源呢,普通人不被牵连都不错了。”“……”安迷修听得心酸,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言语的安慰终究苍白无力,最终只能低下头,说了一句:“有什么我能帮您的吗?”老安娜惊讶地停下了捶腰的动作,仿佛看到了什么稀奇物种,过了会,嗤嗤笑道:“你是从哪来的傻小子啊,看着不像第一区那些眼高于顶的贵族……”她眯起眼想了想,好奇道:“是不是第三区啊,新闻里说那里的人可喜欢搞慈善了,比第一区的人还喜欢,三区权杖甚至还整出了一个……什么救助站来着?”安迷修摸了摸鼻尖,含糊道:“算是从三区来的吧……”老安娜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接着道:“我就说嘛。哎,要是有钱,我也想搬去第三区啊,听说那里的水都是甜的,权杖特别敬业,福利又好……哎哎,可惜……”她絮絮叨叨的感慨了一会,才想起安迷修,道:“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啊?”安迷修思索了一会,道:“您刚才说,您的儿子在皇后区当值,那是什么地方?”老安娜“啊”了一声,眼神游移片刻,才说:“你就理解成……富人区吧,里面住的都是有钱有权的老爷,环境也比这里好得多。我儿子运气好,在罗恩庄园混了个保安位置……”话没说完,她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只压低声音,警告道:“你是个外来人,不懂这里的规矩,可千万要小心,别到那地方乱跑。”“为什么?”“那地方有很多近几年才住进来的狩猎者,都是些性格恶劣的家伙,没一个好惹的……”老安娜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吓到了自己一般,摆了摆头道:“算了算了,总之我是看你不像个坏小子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看来第七区现在已经是狩猎者的天下了,以第七区的现状,有钱有权的普通人能离开的早都离开了,会留下来的,肯定都是有实力的神侍。那个皇后区,应该就是神侍居住的地方了。安迷修思绪转动,点了点头,起身道:“我明白了。打扰您了。”老安娜摇摇头:“不算打扰,你给了这么多钱呢。希望我刚才说的能对你有所帮助。”安迷修微笑道:“受益匪浅。”他转身往外走,掀开里间门帘的时候,视线扫过了外间一角的杂物箱,昏黄的光线下,杂物箱里堆着一些脏兮兮的花裙子,裙子上面倒着一个破旧的洋娃娃。安迷修顿了顿,问:“您有女儿吗?”老安娜明显紧张了起来:“没,没有,我就一个儿子。”安迷修回头看了眼老安娜,没有说什么,礼貌地行了一礼,离开了店铺。

他皱着眉,走出集市,却没有直接回医疗院。原本只是为了帮助老安娜而找了个问事情的借口,却不想真的问出了一些蹊跷。老安娜家里有女孩的东西,但她却矢口否认自己有过女儿,而老安娜一家并不富裕,他的儿子为什么这么幸运的得到了皇后区的工作?背后一定有原因。安迷修敲了敲脑袋,这时候,非常希望事情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糟糕。“哎……”天已经变成了泛着紫色的灰,风更冷了,安迷修拉紧围巾往前走,在即将离开这条街道时,一个人拐过前方街角,刚好在转身时让安迷修捕捉到了一点侧影。他立刻认出了这人就是之前医疗院里的那个神秘人,当即毫不犹豫地就追了上去。没想到这一追,竟然直接追到了皇后区外。那人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安迷修,直接穿过关卡进入了皇后区。安迷修无法,只能停在了外面。相比方才又脏又乱的无人管地带,皇后区明显干净了许多。隔着老远,就能看到路口有几个神侍百无聊赖地在守备室里打牌。安迷修看了眼天色,多云,不见日,还有风,十分适合隐蔽。对方能够不受阻碍的进入皇后区,身份肯定不简单。左右都是要进去,安迷修下定决心,悄然唤出流焱,驱动力量略微改变了周身精灵因子的排布,借以精灵因子掩盖了人类的气息,起到了类似光学迷彩的作用。他踩着流焱风一般掠过守备室的后方,里面的神侍浑然未觉。不到五分钟,安迷修落在了皇后区一处僻静角落。临近新年,皇后区的街道上都挂着各式彩灯,楼宇上的大型广告牌则宣传着一年一度的假面跨年晚会,晚会地点在皇后街771号,罗恩庄园内。配图是一男一女带着假面,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跳舞的场景。刚才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安迷修看着广告牌,皱眉沉吟了一会,决定先去罗恩庄园碰碰运气。

将近夜幕,为了防止被人发现行踪——毕竟他还被通缉着,安迷修偷偷到一家服装店摸了一套礼服出来,丢下钱当作赔礼,随后换好衣服,带上假面,到了皇后区771号。礼服不是特别合身,但胜在裁剪精致修身,衬得他也有了几分优雅贵气。脸上的假面是随手拿的,只遮了半张脸,金属质感的银色假面搭配黑底银边的礼服,看着倒也像个富人区居民的样子了。安迷修扣上袖口,矜持的踏上台阶,走到了庄园门口的侍应生面前。侍应生面带微笑,恭敬道:“欢迎光临罗恩庄园,请出示您的预约邀请函。”安迷修一愣,心中暗暗叫苦,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一个海报贴的满大街的假面舞会,居然还是邀请函制。真是麻烦的有钱人!侍应生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现在怎么办?直接离开必然会引起注意,可这样僵持下去,暴露也是迟早的事情。安迷修脑中思绪飞转,后颈不由冒出了一层冷汗。侍应生见他半天不答,皱眉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先生,您没有邀请函吗?”“那个……”就在安迷修进退两难时,一个低柔的嗓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他的邀请函在这里。”安迷修浑身一震,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胸口的枪伤又幻觉般泛起了疼痛,即便不回头,他也绝对不会错认。这是雷狮的声音。

Chapter 33: Ⅱ福音将至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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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了过来,拿着红色的邀请函递到了侍应生的面前,同时,熟悉的寒雪混杂着淡淡冷意的气息笼罩而上,充满了安迷修的肺腑。那人停在了他的旁边,甚至十分熟练的伸出胳膊揽住了他的腰,语带戏虐道:“急得东西都忘了带,嗯?”安迷修抖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竟在这一刻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侍应生确认了邀请函无误,恭敬地侧身道:“两位请。”那人便自然而然地搂着安迷修进了园内,好似两人当真是亲密无间的朋友。安迷修被带着步入大厅,混乱的思绪却还没能找到一个凭依的落点。他的心中充斥着无数问题,未到嘴边又被胸口的隐痛梗了回去。这是巧合吗?还是另一场精心谋划的算计?安迷修无从知晓,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按住对方落在腰间的胳膊,沉声道:“雷狮……”雷狮没给他机会开口,打断道:“放轻松点。”然后反手握住安迷修的手腕,退开一步,躬身做出了邀请的姿势,笑道:“能邀请你跳一支舞吗?朋友。”黑色的面具附在对方的脸上,遮住了面容,却遮不住那双幽紫色的眸。轻佻的笑意在他的眼底泛起,泄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暧昧。霎时,手腕处传来的温度燎原般烧到了全身,压抑的情愫死灰复燃,安迷修一瞬目眩神迷,如同被恶魔蛊惑的圣徒,在理智拉响警报之前,就已跟着对方踏入了舞池。大厅里回荡着欢快的圆舞曲,人们成双成对的搂作一团,一边跳舞一遍轻声耳语。直到被人拉近的一刻,安迷修才恍然想起一个尴尬的事实。他压根不会跳舞。雷狮轻笑了一声,贴着他的耳边道:“看来我要教你的东西,又多了一样。”一切好似时光倒流,宛如中间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安迷修僵直背脊,瞪着眼前若无其事的精灵,终究无法忽视横亘在彼此间的裂痕,道:“我们上一次在一起时,你给了我一枪。”雷狮却眨了眨眼,惊讶道:“可我记得,你说你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他突然搂紧安迷修,笑意沉沉:“还是说,你终于后悔了?”这个混蛋还好意思提!安迷修顿时气结,强调道:“那是我不知道你的目的——”“知道了要怎样,杀了我吗?”安迷修一怔。雷狮眼里的笑意褪去,又恢复成了疏离又冷漠的尖锐,他垂下头,低笑道:“你舍得吗?”安迷修呼吸一顿,只觉一颗心似乎被人生生剥开,让那眼神与言语中的轻慢千刀万剐,差一步就是挫骨扬灰,而追根溯源,却又是他亲手将这心捧到了雷狮的面前,竟是连怨愤的资格也没有。嘴里都是酸苦的味道,他咬紧牙,一把攥住雷狮的手腕,“你这家伙……”后面的“无可救药”还未说出,头顶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华尔兹戛然而止,一束聚光灯忽然投下,圈出了舞台中央的晚会主角。罗恩庄园的主人带着金纹孔雀面具,对众人躬身翩翩一礼:“欢迎各位光临本舍……”聚光灯下的罗恩还在热情洋溢的讲话,安迷修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失去了方向,不安潮水般涌了出来。“哈……”黑暗中再度传来笑声,雷狮勾起手指,暧昧地滑过安迷修的掌心,随后便轻而易举的挣脱了安迷修的束缚。“等——”灯光蓦地亮起,雷狮早已从大厅侧门离开。

有人看他落单,迎上来道:“这位先生,愿意与我共舞……”安迷修仓促的打断:“抱歉,我已经有舞伴了。”然后匆匆越过邀舞的人,往雷狮离开的方向跑去。外面月光正盛,白练般穿透花园里葱郁的树冠,投下如水的银光。夜风冷得彻骨,便少有客人出来。四下寂静无人,安迷修无需顾忌其他,索性直接喊道:“站住!”几步开外的人置若罔闻,投身到了林丛的阴影中,就要融入黑暗。安迷修情急之下,一把唤出流焱,金色的长剑流星般飞出,“铮”地一声钉在了对方身前,同一时间,安迷修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拽过来,伸手就扯下了对方的面具——“你……!”他错愕地瞪大眼,看着面前陌生的面容不知所措。对方身形明显和雷狮差了一截,只是装扮相似,又同是黑发,安迷修情急之下掀了面具,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面前的少年长相端正,比安迷修矮了不少,黑发下是一双波澜不惊的蓝色双瞳。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安迷修,平静道:“有事吗?”安迷修连忙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冒犯了……你刚才有看到其他人经过这里吗?”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顶,道:“大概这么高,戴着黑色的面具……”“没见过。”少年冷淡地打断了安迷修的话,拿过面具,转身就走。“好吧……”安迷修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收起流焱,还不死心的想要找人,不想走了两步就踢到了东西,那东西哐当一声磕在了一旁的路岩上,引起了不小动静。安迷修“咦”了一声,捡起了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造型朴素,锁扣虚虚搭着,微微露出一条缝隙。应该是刚才那个少年落下的。安迷修立刻抬头寻找,然而对方走得极快,早已没了人影,于是只好收起木盒,打算等会有机会碰上了,再还给对方。没有找到雷狮,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安迷修揉了揉眉心,冷静地思考了一下局势,决定暂时放下雷狮,先去找找老安娜的儿子。

半个小时后,安迷修在错综复杂的庄园里转了好几圈,越走越偏,走到最后竟然连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四下都是静悄悄的,少年别无他法,只能唤出流焱,贴着围墙低调的飞往远处亮灯的地方。这里明显已经不是舞会大厅的所在。一栋栋小别墅被绿化带隔开,每一栋都装修的十分气派。其中最近的一栋三层楼里,亮着橙色的灯光,几个人影投在二层阳台的窗户上,似乎正聚在一起商谈什么事情。安迷修悄然落到了阳台外,透过薄纱窗帘看向里面,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方才在舞会上发言的罗恩庄园主人。他摘下了面具,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满脸都是志得意满的笑。除了他之外,还另有两个被家具挡住大半身形的人,以及一个背对着阳台的侍应生。窗户隔音效果太好,安迷修完全听不见里面的对话,正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里面的人似乎是想要透气,命令侍应生将阳台的窗户推开了些,接着从里面传来一句:“戈蓝,再去拿点酒来。”安迷修神色一凛,立刻屏住呼吸藏好身形,小心翼翼地往里看去。被称作戈蓝的青年站在房间门口,看他的样貌,和老安娜有七分相似。他恭敬地领完命,倒退离开房间,走出了安迷修的视野。安迷修思量片刻,果断翻下阳台,潜入一楼想要等戈蓝出来,却没想到,已经有人比他还早的守在了楼梯口。昏黄的灯光下,红发少女焦灼地在原地踱步,时不时张望着二楼方向,直到戈蓝的身影出现,便迫不及待地喊了声:“哥哥!”戈蓝瞬间变了脸色,“你怎么又跑来了!”他压低声音怒斥了一句,快步走到少女身边,紧张道:“老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都连着多少天了,我不是说了我会想办法的吗?”“可是,可是你一直都说没想好啊。”少女泪眼婆娑,哭着抓住戈蓝的胳膊:“我什么时候能回家?我想妈妈了……”戈蓝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先跟我过来吧,我要去给老爷取酒。”

地下酒窖内,戈蓝小心地看了看外面,确定没有人后,才回头对红发少女道:“安妮,老爷让你做的事情,你都做完了吗?”安妮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脸上涂着精致的妆容,樱粉色的唇像是花瓣,含着泪的样子就是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动容。她实在是个漂亮的女孩。“当然,不然我哪里敢来找你……”她哽咽着说完,又对戈蓝抱怨道:“都快一年了,哥哥,妈妈为什么就不能原谅我?”“好了,不要怪妈妈。”戈蓝打断了她的话,挫败地抓了抓头发:“她一向固执,想要她的原谅太难了。”“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安妮又哭了起来:“我不这么做,还能怎么办?妈妈怎么不想想你的工作还是靠我得来的!”“够了!”戈蓝不悦地瞪了眼安妮:“就因为这个她才没有揭穿你!你以为她每天面对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心里会好受?”安妮委屈地撅起嘴,道:“那我们也没办法啊……老爷的生意要进行下去,就必须不断骗人进来……”戈蓝头疼的深吸口气,正要继续教育不省心的妹妹,这时,黑暗中突然有人开口:“所以,你们就为了自己的人生,而毁掉了别人的人生。”来的正是安迷修。戈蓝顿时汗毛倒竖,瞪着不知何时出现在酒窖里的人,厉声道:“你是谁?!”另一边的安妮猝然瞪大眼睛,捂着嘴连退几步,惊恐地缩在了角落。安迷修静静的看着戈蓝,目光停顿了片刻,又落在了安妮的身上。“能告诉我,那些孩子在哪里吗?”他说着,手中闪烁出寸寸荧光。戈蓝脸色大变,迅速转身往外跑去,但安迷修比他更快。一道赤色流光忽然在眼角闪过,瞬息便化成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径直架在了戈蓝的脖子上。安妮失声道:“哥哥!”戈蓝冷汗涔涔地停下了动作。安迷修叹了口气,道:“虽然这并不是我喜欢的方式,但……”他微微压下剑锋,流焱贴着戈蓝的衣领,很快就将那片衣服烧穿。“不、住手!”安妮扑上来跪到安迷修身前,痛哭道:“我们也是被逼的,求求你,原谅我们,求求你不要伤害哥哥!”安迷修垂下眼看着她,默了片刻,道:“讲清楚。”

酒窖里弥漫安妮的啜泣,她天生有着一股柔弱的气质,哭起来更显得美丽动人,就这样断断续续的解释着:“去年我被老爷带来,他,他很喜欢我,经常夸我聪明……一开始,我完全不知道他一直在私下和人进行人口贩卖……我,我其实是他找来的饵……他们有些人就喜欢年幼的孩子……”说到这里,安迷修心中已经有了大概的推测,真相竟比他设想的还要恶毒。无法克制的愤怒让他的神色愈发冷厉。“他利用你,骗来了更多的孩子。”安妮瑟缩着点了点头,小声道:“我真的完全不知情,是后来有一次,我不小心闯进了地下室……”她的脸色苍白了起来,露出了难过的表情:“那里……一大半都是我认识的人,他们被捆着,像标本一样陈列在一个个舱室里,门口贴着标签……”安迷修闭上眼,不想再听下去,“持续多久了?”安妮抖着声音道:“据老爷说……是这一年多才搞起来的,因为收获丰富,他就一直做了下去……很多孩子都是贫民区的,即使丢了,父母也没有财力和人力找回来,时间一长,就不了了之了……”所以在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孩子被骗来此地,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明码标价,像货物一样贩卖到了不知道抱有什么目的的人手中。安迷修忽然想起了老安娜说过的规矩。原来所谓的规矩,归根究底也不过是为毫无底线的道德沦丧与弱肉强食套上的一层遮羞布。第七区中,有多少个罗恩,又有多少个安妮?安迷修只觉寒意彻骨。

长久的寂静后,安迷修问:“还有别的吗?”安妮疯狂摇头:“没有了,我都是,都是按照老爷说的做,我没办法啊!先生,我也要活下去,我真的没办法!求求你原谅我,不要揭穿我们,否则,否则我们都会死的……”安迷修垂眸盯着他,神色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哀。“你该祈求原谅的对象,不是我。”他放下剑,卡着戈蓝的后颈,低低道:“而是那些饱受折磨孩子。”安妮愣了愣,倏然噤声。安迷修道:“带我去他们被关着的地方。”安妮目露迟疑,还在犹豫,戈蓝受不了的喊道:“你说都说完了!现在犹豫还有用吗?!”安妮只好爬起来,唯唯诺诺的在前面带路。

从酒窖出去,往东走一百米,就是庄园主人的居所。安妮打开门,带着安迷修和戈蓝到了地下室。这里横着一扇密码门,安妮无能为力道:“我不知道密码,上次进去完全是碰巧。老爷从来不让我和成为货物的人接触。”安迷修打量着那扇门,心中估算着暴力破解会造成的动静。就在这时候,刚才还安分守己的戈蓝竟突然发难,抱着安迷修的腰用力将人撞向了一旁,同时大喊:“上去拉警报!”安妮一个激灵回过神,扭头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安迷修反应迅速的一个手刀斩向戈蓝脖颈,随后一脚踹开昏迷过去的青年,直接抽剑刺向了密码门。炽热的火焰迅速融毁了密码锁,安迷修争分夺秒,两剑削掉门锁,冲进去将所有舱室的门全都斩开。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的少男少女们,迷茫的睁大眼,呆呆地看着安迷修。安迷修急道:“趁现在,快走!”他反手摧毁了监控器,率先抱着一个孩子奔出了门外。其他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当即争先恐后的跟着跑了出来。此时,罗恩庄园里红光大作,大型封界正缓缓升起,舞会被迫暂停,无数安保人员全副武装的往安迷修的方向围来。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没法逃出去。安迷修心思电转,拉住一个相对年长的孩子道:“你带着他们,一直往东边跑,跑道尽头就能门,那边的围墙不高,翻出去就能逃出这里,你能做到吗?”那孩子脸色惨白,哆嗦着用力点了点头:“我、我能。”安迷修松了口气,将怀里的人放下,对着他们道:“你们跟着他,我来引开注意。”几个孩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女孩小声地问:“那你呢?”安迷修愣了下,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对女孩道:“我会没事的。不用担心我。”言罢,一跃踩上流焱,头也不回的飞向了相反的方向。

夜幕沉沉,流焱赤金色的光像是一束流星,在空中留下了耀眼醒目的痕迹。刹那间,数十个神侍同时将武器对准了他,大型封界在顶空闭合,空气陡然粘腻如沼,沉得让人呼吸困难。众人全都围在了安迷修的四周,其中还有不少舞会上的客人。安迷修踩着流焱悬停在屋顶,如一轮高悬的太阳。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人群,一眼便注意到了那站在最边缘的,鹤立鸡群的身影。黑发精灵斜靠在围墙边,半抬着下巴,隔着人群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像是想看他闹出这么大动静,打算怎么收场。罗恩气急败坏的对安迷修怒吼:“你是谁的人,居然敢在我这里造次?!”安迷修本来不想回答,却突然改变了主意,竟露出笑容,居高临下地对罗恩道:“雷狮。”罗恩愣了一秒,“你说什么?”安迷修盯着雷狮,挑起眉毛:“你不是问我是谁的人吗?我回答了你。雷狮。”雷狮垂下头,用手背遮住下半张脸,闷笑了一声。罗恩扭曲了表情,脱口而出:“放屁!”然后挥手厉声道:“给我抓住他!”

Chapter 34: Ⅱ福音将至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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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的名字没有起到预想中的威慑效果,安迷修果断改变策略,后翻跃至房顶,同时将流焱踢起,操控长剑迅速围绕周身划出了一面火墙。先发攻击全被火墙拦下,炸出成片滋滋的灼烧声,数十名神侍越过火墙而来,精灵因子在有限的空间里猛地爆开,震出一连串气浪冲击波,流焱生成的火焰眨眼就被浇灭,只剩下零星不甘熄灭的火种。安迷修横举流焱,回身架住迎面斩来的光剑,顺势扭身压下剑锋,趁对方前倾之际,一脚踏着对方手臂跃起,凌空劈向对面神侍。“可恶,封锁所有的路!别让他跑了!”安保队长大吼一声,举着枪射向安迷修落脚之处。面对四面楚歌的境地,即使安迷修天赋惊人,也不不可能完全应对,不消片刻就已险象迭生。他艰难的依靠灵活身法穿梭在众人之间,寻找着愈来愈少的破绽。然而包围圈缩小,封界的威压也使得调动力量越来越力不从心,他的体内每一处都泛起了隐痛,宣告着即将透支。围在周围的客人宛如观赏着一出狩猎游戏,竟还有人时不时吹出几声口哨,激起一阵哄笑。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耗下去。安迷修心中暗忖,侧身格开刺向胸膛的长枪,眼角余光扫到了站在人群中的雷狮。“你在看哪呢?小子!”一道剑风当头斩向安迷修头部,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紧跟着,便见少年如同坠落的燕,被强横的力量击落天空,摔进了楼前的花坛。脸上半覆的面具在几声脆响中碎裂开来,露出了遮在下面的俊秀容颜。有靠得近的人看清了他的样貌,当即笑道:“长得还不错啊,罗恩,要是抓到他了,我出十万让给我吧。”雷狮眯起眼,瞥了眼讲话的人。罗恩则脸色一黑,心想现在是放这种屁话的时候吗?但众人可不管他的心情,在座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刀口舔血的日子过得久了,早已丢掉道德的假面,将血腥残酷的欲望本质展露无遗。于是他们跟着起哄:“是长得不错啊,我出二十万!”第一个开口的人立刻不满道:“道格拉斯,你这家伙不是只喜欢女人吗?跟我抢什么?”道格拉斯嬉笑道:“我可以换口味啊。而且……你们都没发现吗?这小子还是个通缉犯呢。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换到钱,哈哈。”“什么通缉犯?”“好像是什么医疗院跑出来的,啊,这么说的话,难道他是游离症患者?”“不可能吧,游离症患者能跟十几个神侍打的不相上下?”“管他呢,做好预防,就是阎王也能上。”“哈哈哈,当代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所以道格拉斯,你真的要花二十万买他?”……眼看话题越来越离谱,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地雷狮突然开了口,懒洋洋道:“二十万?你也太小瞧他了。要我说……”他轻笑一声,盯着安迷修的身影,慢条斯理道:“至少也值一千万。”场面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哄然大笑。“一千万,疯了吧?”“罗恩,听到了没,有人要出一千万!”“哎呦,我都没看清,让我瞧瞧一千万长什么样的。”安迷修狼狈地躲开一波攻击,狠狠地瞪了眼雷狮。隔着人群,雷狮竖起食指抵在唇上,笑盈盈地用口型道:“礼尚往来。”混蛋当真是混蛋!安迷修气得吐血,听着那些污言秽语,怒火更炽,反倒愈加激发了斗志。他抹去唇边的血迹,喘了口气,猛地冲向高处,聚集起最后的力量,回身挥下一道炽烈剑光。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同一时间,四周闪烁的火星被狂风卷起,以安迷修为中心旋转燃烧,竟在刹那间涅槃重生,迸发出数丈高的火龙,风助火势,眨眼形成了震撼天地的巨大火龙卷。突如其来的变故引起了一阵骚动,围攻的众神侍一时惊恐失色,下意识便后退撤离。几道雷光贴着地面游走射出,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上空的安迷修吸引,飞快攻向了最前排的几个神侍,以及方才叫的最欢的几个客人。中招的人大都实力不弱,却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缠上身的雷电击晕过去——他们谁都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攻击。场面霎时混乱,原本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出现了缺口,火焰龙卷呼啸着横扫四方,赤色的火舌舔上封界,硬生生在结界之上融出了一个足以一人通行的空洞。机会稍纵即逝,安迷修毫不犹豫地御剑飞向缺口,在火焰龙卷力竭消散前一刻,成功从封界中逃脱而出。“废物!一群废物!!”罗恩气地破口大骂,安保队的神侍们脸色难堪的面面相觑,都没想到安迷修的实力竟远比看上去强。罗恩怒道:“给我追,就算把七区翻过来,也要给我抓到这该死的家伙!”安保队连忙领命:“是!”现场仍然兵荒马乱,雷狮百无聊赖地将双手插回兜里,盯着安迷修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

安迷修跌跌撞撞的栽到了幻星后面僻静的小道里。勉强透支自己使用了那样的招式,终究还是让根基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住了。他咳出一口血,用流焱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仰头看着三楼漆黑的窗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罗恩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今夜要是不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必然又是一场苦战。念及此处,安迷修在心中对凯莉说了声抱歉,然后御剑飞上三楼,撬开窗户跳了进去。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只有几点星光幽幽照着大地。安迷修“砰”的一声摔到了房间的地板上,撑着身子呕出了一大口血。他甚至来不及休息片刻,内脏就犹如遭受凌迟,每一寸都被刨开拉扯的压迫感几乎令他无法呼吸。赤金色的纹路在肌肤下隐约浮现,犹如生长在这具躯壳里的藤曼,以灵魂和鲜血为食,渗出疼痛的剧毒,惩罚着不该拥有这份力量的罪人。安迷修冷汗涔涔地蜷缩起身体,抓紧胸口急促呼吸,费力地和剧痛争抢着稀薄的空气。他紧紧咬着唇,眉目被汗水打湿,眼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对这种疼痛并不陌生,曾经试图帮助雷狮分担反噬时,他就经历过这样的痛。可按理来说,神侍使用力量本身仍是借助和精灵的契约连结,如果连结断开,一切都不会存在。但安迷修的情况十分特殊,也许是因为他仍能使用精灵之力,所以这份本来属于精灵的反噬诅咒,也同样加在了他的身上。身体内部不断被焚烧重组的剧烈疼痛仿佛永无止境。安迷修恍惚地在黑暗里沉浮,又依稀听到了那熟悉的,空灵悠扬的歌声。

不知煎熬了多久,长夜终于结束。临近清晨,半开的窗户灌进凄冷的寒风,将在地上昏睡的少年生生冻醒。他疲惫地睁开眼,舔了舔干裂的唇,摇摇晃晃的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随后,安迷修发现自己一丁点的精灵因子都感应不到了,甚至连魂力武器都无法呼唤。这必然是透支力量导致的后果之一,而这情况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安迷修无奈地抹去脸上水渍,关掉水龙头,盯着镜子里憔悴的人,心中苦笑道:看来只能加倍谨慎行事了。

身上问丹尼尔借的钱已经没剩下多少,安迷修又分了一部分放到了一楼的吧台上,随后离开了幻星。市区里明显气氛紧张,不少神侍挨家挨户的上门搜查,态度十分蛮横。罗恩在这片区域中积威已久,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转而在心中抱怨起那个惹事的家伙。而惹事的家伙正低调地潜入了集市里,寻到了老安娜的铺子。铺子门窗紧闭,偶尔有路过的行人,也大都露出厌恶的神情。一晚不算长,却也不短,足够让真相大白天下。安迷修轻轻叹了口气,拉低帽檐,隐藏行踪回到了医疗院。昨日被安迷修烧了一片的乌鸦今天格外安分,像是明白了面前的人并不好惹,就个个缩起脖子装作没有看到。索性他也不是唯一的访客。

安迷修踏出隔离区,才注意到医疗院里还另有一人。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老人,道:“凯文医生?”站在破败花棚前老人转过头,打量了一番安迷修后,恍然道:“安迷修?”“是我。”安迷修走上前,问:“您怎么在这里?”凯文默了一会,看着花棚慢慢道:“你们离开第一区后,我就来到这里了。理查德……是我的朋友。”安迷修愣了愣,道:“原来是这样……”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两人同是千里迢迢来此,未想还能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凯文推了推眼镜,道:“看来昨天就是你跑来了吧?闹出了不小动静呢。”他指了指一边倒塌的花架,挑眉道:“我认为,你该把它修好。”安迷修一脸惭愧,急忙跑过去扶起花架,应道:“我会的。”十五分钟后,花架被歪歪扭扭地撑了起来,安迷修忐忑地看着凯文,直到老人勉为其难的点点头,才松了口气,扬起笑脸道:“好久不见,您近来还好吗?”“唔,没什么好不好的。日子就是那样。”凯文从口袋里掏出表看了眼时间,道:“我个孤寡老人,消息不灵通,但也听说了昨晚皇后区发生的事情。”安迷修心里一紧,凯文瞧了他一眼,笑道:“先回我那吧,你应该也没休息好。”安迷修立刻感激道:“谢谢您。”凯文的住处距离医疗院有一公里的路程,位置僻静,街上大半个小时都看不到一个行人,就算罗恩庄园的人找上门来,也要一段时间。安迷修跟着凯文进了屋,恭敬地坐在沙发上。这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子里,杂乱的堆着各种各样的箱子,大半放着医学专业的书籍,少部分则是日常用品。凯文来这里没多久,又一直懒得收拾,便任其堆得到处都是。“哎,好像没有多余的杯子了。”凯文咕哝了一句,不等安迷修插上一句不用了,就翻出了碗,道:“拿这个凑合一下吧。”安迷修连忙接过瓷碗。凯文捶着肩膀坐到他对面,突然想起来问:“对了,Ray呢?”安迷修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恍惚了一下,才犹豫道:“……我不是很清楚。”他短暂地抗拒去想起雷狮,或是思考他究竟想做什么。那会让他无法克制的生出焦躁的怒火。凯文一愣,慢吞吞地喝了口水,道:“这样啊,那你呢,你怎么一个人来第七区了?”安迷修道:“我是为了查清自己的过去回来的。”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了一些蹊跷,脱口问道:“凯文医生是不是知道什么?”凯文“唔”了一声,说:“如果你是想问理查德,还有医疗院的事情,很抱歉,我知道的也不多。”“那……福音计划呢?”凯文沉默了下来。安迷修抿了抿唇,低声道:“……福音计划,和医疗院有关吗?”凯文久久无言,过了会,叹道:“我不算了解福音计划,但我了解理查德,他绝不会做出违背道德的事情。”说完,他放下水杯,缓缓道:“玛丽亚医疗院——曾经叫做玛利亚大教堂,她是理查德的父亲留给他的遗产。理查德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就像大多数无法互相理解的父子一样。在我脱下神父袍去做医生那年,他就离开了那里。”“是在审判日前吗?”“是。”凯文露出了追忆的神色,徐徐道:“那时候他四处流浪,居无定所,过得并不算好,但他给我寄的信里却都是美好的畅想,充斥着最朴实的快乐。直到审判日到来。”凯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哑声道:“我没想到他会隐藏身份回到这里。审判日之后,我曾想尽一切办法查找他的踪迹,却只知道他将教堂捐给了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而关于他本人,还是多年前一个孩子送来的照片时,通过他的转述才了解到一些。”安迷修问:“那个孩子是谁?”“他说自己曾经被理查德收留过一阵,应该算是,受到过恩惠的人吧。”凯文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柜子取出了那张照片。“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Ray,还觉得他和这孩子在某些角度还挺像的……”安迷修闻言一愣,接过那张照片看去,瞬间露出了错愕的表情。照片里,蓝色眼睛的神父笑容灿烂,一手按在身前少年肩上,一手则掀开了对方盖住大半张脸的帽檐,让那双同样湛蓝的眼出现在了镜头之下。少年年龄很小,五官都还没有长开,明亮的光线勾勒出他端正的容貌,以这个角度看去,竟真的和Ray有两分相似。而安迷修昨晚上见到的那个少年,完全就是画中人长大后的样子。凯文见他表情古怪,疑惑道:“你怎么了?”安迷修猛然回神,惊觉手心里已经是一片湿汗。他问:“这孩子现在在哪?”凯文遗憾道:“已经去世大半年了……他从理查德那离开后,阴差阳错被Ray收养,后来一直帮Ray做事……”说到这里,凯文摇摇头:“可惜了。”逐渐明显的指向勾勒出了一个惊悚的事实。安迷修捏紧照片,问:“他是叫卡米尔吗?”“是啊,怎么了?”这太荒谬了。安迷修苍白着脸,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尽量镇定道:“如果他就是卡米尔……我昨晚,才见过他。”凯文瞠目结舌:“不可能!他已经死了!”安迷修看着照片,闭了闭眼,喃喃道:“不……卡米尔没有死。”而雷狮,必定是故意让他见到卡米尔的。

风之国,皇后街40号。黑发少年压低帽檐,敲了敲房门,得到回应后,才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雷狮斜靠在窗边,两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他的旁边,凯莉单手叉腰,看到少年进来,回头给了他灿烂一笑。“呦,小帅哥。”少年礼貌地点了点头,道:“凯莉小姐。”然后对着另一人恭敬道:“大哥。”

这个少年,正是“死而复生”的卡米尔。

Chapter 35: Ⅱ福音将至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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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站在雷狮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在城市边缘,依稀能见一座高耸的白岩钟塔。那是玛丽亚医疗院的标志性建筑物。他立刻明白了大哥在想什么,便道:“安迷修被凯文带回去了,跟踪的人已经被解决。他暂时不会有事。”雷狮挑起眉梢,回过头看向他,以惯有的散漫语调说:“我又没问这个。”卡米尔面不改色道:“是我担心安迷修那出差错,所以擅自关注了一下。”凯莉在一旁“啧啧”地摇头,“男人啊。”雷狮睨她一眼,成功令星月魔女闭上了嘴,随后问卡米尔:“事情都办妥了吗?”卡米尔点头道:“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雷狮“嗯”了一声,道:“失落塔那边有消息没?”“没有,老爷对合作不感兴趣,但也表明了不会插手此事。”雷狮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角,“不碍事就行。”他走到桌边,伸手去拿啤酒,没有扣起来的衬衫领口随着动作敞开了些许,露出的锁骨下,竟是缠着一层厚厚绷带。卡米尔问:“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雷狮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卡米尔神色一凝,低声愧疚道:“都是我的错……”雷狮却侧头问道:“你做错什么了?”卡米尔攥紧了拳头。

数天前,神之间内。子弹穿透心脏的瞬间,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突然自雷狮心口迸开,幽蓝色的光暴涨而起,竟在炙热的熔岩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霜雪。同一时间,赶到的凯莉迅速甩出数枚飞刀攻向卡米尔。卡米尔翻身闪开攻击,倒转枪口对准凯莉,一口气射空了弹匣。凯莉嗤笑一声,身形如电,霎时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十几发子弹竟全数落空。“还想跑啊?”转眼,凯莉逼进卡米尔身后,反握飞刀,干脆利落的从背后敲晕了少年。卡米尔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凯莉伸出一臂接住他,这才转向雷狮道:“喂,还活着没?”雷狮半跪在地上,那将他从死神手里保护下来的光芒还未褪去,仍环绕着他,明亮柔和的光带层层护佑着里面的人,在炙热沸腾的空间里,仿佛一捧宁静的霜雪,显得十分格格不入。凯莉上下打量了一番雷狮,咕哝道:“没死吧,死了我找谁要钱去啊……”随即放好卡米尔,走到雷狮旁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喂?”不语的人突然抽手攥住了凯莉,力道之大瞬间让凯莉扭曲了脸:“靠靠靠,快放手!!是友军!!”雷狮抬头瞪着凯莉,双目通红,瞳孔缩成一点,表情堪称恐怖。他像是刚从梦魇中惊醒,花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收敛了暴虐的戾气,松开凯莉咳嗽了起来。凯莉眼泪汪汪地揉着手腕,幽怨道:“就算稍微来迟了一会,你也不用这么生气吧!”雷狮没有理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泛着被穿透的剧痛,但比起另一处枪伤,反而没有流多少血。幽蓝色的光已经逐渐消散,暴露出狰狞可怖的疮口,凯莉这次瞧得清楚,立刻紧张道:“喂,别发愣了,赶紧治一治!你可不能死在这里!”雷狮神色晦暗,过了片刻,沙哑道:“死不了。”然后看向卡米尔,问:“他什么情况?”“……”凯莉彻底对雷狮顶着两个血窟窿还一脸风轻云淡的样子拜服了,大概这就是搞大事的人必备的素养吧。她摇了摇头,心里感慨着我果然只能当个没有良心的生意人,随后回道:“应该是被人催眠操控了,具体还要回去检查。”“他不会是一个人,同伙呢?”“这都被你料中了?”凯莉一脸佩服,“外面的已经解决了。虽然难缠了点,但本小姐出马,从不失手。”雷狮抬起眼皮斜睨了她一眼,“哦?‘从不失手’到再迟一步我就要交代在这里?”凯莉立刻噤声,眨了眨眼,赔笑道:“老大,我先扶您回去养伤?”雷狮冷哼了一声。

“是我大意被人利用,才导致大哥落入陷阱……”卡米尔愧疚地低着头,嘴里都是苦涩的滋味。不想雷狮“哈”了一声,道:“什么叫落入陷阱?卡米尔,你认为我会做没有准备的事情吗?”卡米尔一愣,“大哥……”凯莉笑眯眯地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小帅哥,你也太小看你哥了。他脑子里的弯弯可比你多多了,不然本小姐怎么会出现救场?”卡米尔默然不语。雷狮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纠结,转而道:“卡米尔,与其成天想着之前的事,不如好好把精力放在现在,办好我交代的事情,才能让幕后的人……”他眼神一冷,霎时透出锋锐杀意:“付出该有的代价。”卡米尔郑重道:“我明白。”雷狮颔首一笑,喝了口酒,接着道:“安迷修那边,派人跟着吧。别让罗恩那头畜生发起疯来坏了大局。”“已经派人去了。”“暂时封锁辖区,防止消息走漏。机会难得,一旦被他们发现我的行踪,就很难揪出藏在下面的鬼了。”卡米尔点头应诺。凯莉并不清楚雷狮的具体计划,听这兄弟俩在面前打了半天哑谜,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我说,两位。”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屋里的三人,道:“好歹我也算是你们为数不多的战友之一吧?是不是太见外了点?”雷狮似笑非笑道:“我们不是合作伙伴吗?”凯莉登时不满了,“之前是合作伙伴,现在我可是被你拉上了一条船,那就是战友!”说到这里,又想起了之前,不禁吐槽道:“说实话,我真搞不懂你们男人的脑回路,都要毁灭世界了,还绕那么一大圈费劲的手刃仇人,害得我以为你只是单纯要当个复仇王子。要知道你疯成这样,那晚上我就该给你的酒里全加上料!指不定能落个拯救世界的英雄美名呢。”雷狮淡淡道:“那是两件事,帕洛斯必须为他的背叛付出代价,跟这个世界一起死,太便宜他了。”言至此处,他笑了声,不急不慢道:“况且,让你知道我的目的又如何?你真的敢下手吗?”凯莉闭上嘴,想了想,诚实道:“不敢。”然后拍拍胸脯,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开始哭诉:“哎算了算了,反正我就是个外来的打手,哪能知道雷狮老大真正的想法啊……”雷狮打断道:“有话就说,别拐弯抹角。”凯莉立马收起假哭,道:“你究竟要干什么?”“推翻管理局,让第七区独立。”凯莉:“……”“我的老大哥!你就不能玩点小的吗?!”凯莉一脸要晕厥的表情,差点被雷狮爽快的回答搞到心肌梗塞。要不是这里没有氧气瓶,她立马就能给自己挂上呼吸罩。雷狮波澜不惊地喝了口酒,对凯莉微微一笑:“那么,合作愉快,战友?”自作孽上贼船,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况。凯莉悲愤望天,在心中默默对远在第三区的格瑞道了声:打扰了,这真的不是我故意要搞事。

另一边,安迷修还在看着那张理查德和卡米尔的合照。所知的线索太少,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要拼凑出真相,都只能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为什么雷狮要让他知道卡米尔没死?为什么雷狮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现在想来,当初医疗院出现的神秘人,应该也是故意引他进入皇后区。这个人是雷狮派来的吗?那跟踪者又是谁?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冒出,却没有一个能够找到答案。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孤岛上,四周迷雾重重,迷雾中藏着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然而无论他多么努力想要离开这座孤岛,都会在最后迷失方向返回原地。安迷修挫败地扔下照片,扶着额头重重叹了口气。凯文正在橱柜边弄三明治,看到安迷修郁结的样子,叹道:“先别想了,吃点东西吧。”他端着盘子放到桌上,安慰道:“事情总有解决办法,谜题也总有解开的一天。别把自己逼得太急。”安迷修艰难地笑了下,“我只怕自己明白的太晚……”说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变,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东西。凯文问:“这是什么?”安迷修盯着手里的桃木盒子,喃喃道:“是卡米尔遗落……不,也许就是他故意留给我的。”而最大的可能,这东西是雷狮借卡米尔的手给他的。凯文诧异了一秒,道:“打开看看?”安迷修吸了口气,挑起锁扣将木盒打开。木盒里放着一张纸,纸张叠成四折,看不到内容。安迷修拿出纸展开,表情一怔:“是《最后的晚餐》……”然后,他皱起眉,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一行:不要相信亲眼所见。安迷修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属于雷狮的笔迹。

“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凯文老眼昏花,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见安迷修半天不吭声,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安迷修恍然回神,将纸放回木盒,迟疑道:“是一幅画,以及……Ray写的一句话。”他一副不欲详细说明的样子,凯文便也没再追问,只说:“先吃东西吧。”安迷修道了声谢,拿起三明治三两口咽下去。吃完,他忽地问道:“医生,游离症病人都会出现失忆症状吗?”凯文沉吟了一会,回道:“严谨的来说,失忆并不属于游离症病发的普遍症状,但根据患者体质不同,确实有一部分人会因游离症,并发出现解离性失忆;除此之外,因游离症治疗需要,一部分患者也会因长时期服用含有镇定、调节激素等效果的药物,以及物理电击的强制治疗手段,导致大脑皮层损伤,致使丧失记忆和记忆错乱。”“所以是属于正常现象?”“是。”安迷修想了想,又道:“那如果是,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但偏偏有一件事情记得特别清楚呢?”凯文目露惊讶,仔细思索了片刻,回道:“通常失忆症状不会有明确的选择性,虽然因为记忆深刻的程度不同,使得一部分事情很难忘记,可也会随着病情加重而慢慢模糊。只把一件事情记得很清楚,倒是挺罕见的。”“这样吗……”凯文道:“不过,我的话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结论。人类毕竟对游离症了解太少了。”安迷修点点头,重新拾起笑脸,道:“今天多有打扰,谢谢您的照顾。”说着便站了起来。凯文问:“你现在就要走?不再避避风头?”安迷修摇头道:“您还在这里居住,我不能拖累……”话未说完,他突然神色一凛,闪身到了门侧。凯文见他一脸紧张,意识到了什么,立刻也屏住呼吸看向门口。屋里霎时安静,外面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就清晰了起来。安迷修心中一沉,他的力量还没恢复,一旦对方冲进来,别说保护凯文,就是自保都难。气氛宛如凝冰,门外的脚步声陡然停止,安迷修闭了闭眼,正准备先发制人时,一连串沉闷的砰嗵声忽然传来。安迷修一怔,猛地拉开门。门外什么也没有,街上黄沙肆虐,天空黑云翻滚,预示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凯文惊愕道:“人呢?”安迷修没吭声,过了会,回头对凯文道:“最近还请您多加小心,我先告辞了。”居所已经被发现,安迷修再留下去也不会安全,凯文这次没有阻止,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了句:“保重。”安迷修对凯文躬了躬身,拉上兜帽盖住脸,转身步入了漫天黄沙中。

同一时间,街道转角,一个身着黑袍的身影走出阴影。以他的角度看去,凯文家门前的情况一览无余,显然是目睹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刚才上门搜查的罗恩庄园神侍,能毫无反抗力的被人弄晕带走,明显是有人在暗中保护。拥有这样势力,又花费心思来保护安迷修的人,别无他想。他盯着安迷修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怨恨的气音。“找到你了……”

Chapter 36: Ⅱ福音将至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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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寂静的皇后街上空无一人。瓢泼大雨从前天一直下到现在也未曾停息,暴烈的雨势仿若雨崩,天空如同大海倒灌而上,夹杂着雷鸣电闪,宛如末日再临。这种极端的下击暴流就是第七区也很少见到。耶林大步冲进皇后街40号的门廊,摘下雨披抹去脸上的雨水,喘了口气。他的后面陆续奔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同款的雨披,都是法门的高层人员。自上一任权杖失踪,王冠派任新权杖来此,第七区的情况便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倒不是说新任权杖无能,当初对方到任之时,数个月内便雷厉风行的招安了一大票七区附近的狩猎者势力,重整上任权杖遗留下来的内务问题,肃清了三分之一滥权渎职的神侍,不可不谓手段惊人。可问题就出在他做完这些之后,像是扫清了战场,从此就鲜少露面,到了半年前更是直接学上任玩失踪。失去他的威慑,那帮狩猎者瞬间从兔子变成了狼,勾结管理局内部,一夜血洗了半个内务部,篡权夺位,直接将第七区变成了他们的狩猎场。现下第七区势力割据,局势混乱,光是大大小小的非法团体就有上百个,而这其中最具威慑力的便是法门、罗恩庄园与琉璃公馆三大势力。法门的成员,十之有九都是当初内务部的幸存者,他们势单力薄,无法正面对抗,只好转为地下,以“法门”为名伪装身份,暗中接济救助普通民众,才勉强维持着第七区不至于彻底沦陷。

哈珀拧着湿透的衣摆抱怨:“这见鬼天气,真的不会影响计划吗?”“比起这个,我更担心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索菲娅看着门牌号,神色忧虑:“虽然来谈判的人拥有七区权杖直接授予的‘星鉴’,又有星月魔女引荐,但是……”沃伦叹了口气,接道:“索菲娅,你的担心大家都有,可我们别无选择。物资告急,我们又没有那帮畜生的手段,再不寻人合作,迟早都是死。”“好了,别说了。”耶林阻止了三人的对话,沉稳道:“不论结果如何,我们尽力而为。”另外三人收起情绪,低头应诺。耶林整了整衣领,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随后按响门铃。半分钟后,房门打开,一个戴着帽子的黑发少年走了出来,年龄不大,目光却十分冷冽,落在四人身上时,四人都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耶林下意识绷直背,道:“你好,我是‘法门’的代理人,应邀前来贵地。”黑发少年点点头,侧身道:“进来吧。”这声音听着实在耳熟,耶林脑子一转,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就是之前持有星鉴,遮掩容貌来找他们的人。那时他们还因对方不肯露出真容而起过争执,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年轻。耶林隐去讶异,道了声:“打扰了。”

疾风骤雨被隔绝在外,房间里寂静又安宁,雷狮靠坐在沙发上翻着资料夹,看到第四页时,卡米尔敲门道:“大哥,人到了。”雷狮眼皮也没抬,只道:“进来吧。”耶林等人陆续走进来,在看到屋子主人的面容时,瞬间骇然失色。索菲娅脱口惊呼:“怎么是你?!”雷狮放下资料,歪过头对四人笑了笑:“好久不见啊。索菲娅,你还是这么容易大惊小怪。”他们都曾就任管理局,这次来见雷狮的四个人更是内务部的高级管理员,自然不可能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才会如此震惊。索菲娅一时不知所措,转头看向耶林。耶林到底性格沉稳,头一个冷静下来,字字道:“……权杖阁下。能问问您这又是玩哪一出吗?”“别紧张啊。”雷狮颔首道:“坐下聊。”四人面面相觑,都没有动。雷狮眯起眼,似笑非笑道:“怎么,自立门户久了,就觉得翅膀硬了?耶林,没看出来你还挺有当领导者的天赋啊。”耶林听得背脊发凉,默了一会,苦笑道:“请不要挖苦属下了,若非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做出这种选择。”随后恭敬地行了一礼,坐到了对面。另外三人见状,都收起了方才紧张的神色,跟着坐了下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几分,耶林开口道:“阁下既然已经回归,为什么还要隐藏身份,用这种方法叫我们来?”这同样是另外三人的疑惑。雷狮双手交叉放在膝上,懒洋洋道:“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脑子一根筋,难怪半年不到就能把家底败光,法门到现在还没解体,你们都得感谢罗恩和道格拉斯,哦,还有莫迪。”耶林脸色一僵,哈珀性子急躁,当即不满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雷狮冷笑:“意思是若非敌人太废物,你们早都死了。”哈珀:“……”耶林愧疚道:“十分抱歉……”雷狮打断他:“行了,废话少说。直接告诉我法门现在还有多少可用战力。”熟悉的问话方式让四人又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就是他们曾经的绝对领导。于是再不敢多言,乖乖地汇报了所有状况。卡米尔在一旁边听边整理,做完后,对雷狮道:“有四成几率。”雷狮道:“四成就够了。”四人听得云里雾中,沃伦忍不住问:“什么四成?是之前说的计划吗?”雷狮直接丢了资料夹过去,道:“差不多,先看看这个吧。”耶林接过资料夹,打开第一页就冒出了汗,等到翻完,脸色已经白的像纸,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阁下,属下觉得,要是想实行这个计划……按照法门目前的战力,恐怕连一成的可能都没……”那资料上的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同时对管理局和罗恩庄园宣战。不说目前管理局存有整个第七区最多的军事储备,光是罗恩庄园里的狩猎者就没一个好解决的。法门之所以能在如今的第七区占领一席之地,全是得益于对第七区的了解,以及底层百姓的掩护支持。要正面对抗管理局和罗恩庄园,根本是痴人说梦。更何况,论对第七区的了解,管理局里的那帮人并不比法门少。急躁的哈珀迅速拿过资料和另外两人一起翻看,看完都是目瞪口呆,沃伦不可思议道:“您都查清楚他们有多少实力了,还制订这种计划?这是叫我们送死啊!”雷狮波澜不惊道:“是啊。”四人同时色变,露出了震惊愤怒的表情。然而紧接着,雷狮便打断了耶林将要出口的话,冷哼道:“只让你们去当然是送死,但有我在,怕什么?”耶林:“……”雷狮嫌弃道:“这四成说的不是你们法门,而是指,加上我的人。”屋里安静了下来,众人神色变换,过了会,索菲娅小声道:“可是……那也只有四成。”雷狮懒得理会这帮榆木脑袋,直接起身丢下一句:“卡米尔,剩下的你来解释。”便离开了书房。四人一脸无辜,都有些闹不明白。卡米尔面无表情地打开投影仪,放出了一张计划表,道:“刚刚计算的四成,并没有把大哥的战力算上。”耶林终于反应过来了雷狮的意思,而哈珀还傻傻地问:“那加上他呢?”卡米尔淡定道:“十天内,第七区将会彻底洗牌。”四人哑然无声。耶林看着计划表,肃穆道:“我们会全力配合。”

暴雨不止不休,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窗上,眨眼激成一片涟漪。窗外如同一片灰色汪洋,轰鸣雷声裹挟狂风肆虐天地,每一栋房子都宛如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孤舟。雷狮久违地抽出烟叼了起来,却没点燃。屋里的灯暗着,他沉浸在黑暗中,突兀地想起了当初和安迷修去往第一区的那段旅程。那股清浅的百合味道穿越时空,恍惚又盈满了肺腑,抚平了心口炙热的痛楚,安抚着他焦躁的灵魂。但那味道并不存在。雷狮垂下眼,嘴里都是酸苦的气味,银心草对他的作用越来越小,几乎已经起不了什么舒缓效用,只是习惯性地叼着罢了。雷狮恹恹地捏下烟,索然无味的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这时,卡米尔走上前来,汇报道:“已经安排好了。拟定后天早上八点开始第一波行动。”雷狮“嗯”了一声。卡米尔继续道:“安迷修离开第七区,目前正在回第一区的路上。背后有人跟着。”雷狮侧过头,问:“谁?”卡米尔道:“鬼天盟的人。”雷狮嗤笑道:“鬼狐天冲还没死啊。”卡米尔解释道:“虽然查出了身份,但因第七区形势,我们不好再出手。要是引起鬼天盟的注意……”“不用管。”卡米尔闭上了嘴。雷狮懒懒道:“就算安迷修应付不了,丹尼尔也不可能让他死。”卡米尔点点头,却没有走。雷狮转过身,看他一脸欲言又止,便说:“还有什么事?”卡米尔目露迟疑,道:“大哥……安迷修一旦离开这里,我们就会失去对他的掌控。如果他将消息泄露,恐怕会引起变数。”雷狮笑了一声,“卡米尔,放心。”他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到玻璃窗上,道:“安迷修是天真,但不愚蠢。看到我留给他的东西,哪怕不相信我的话,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他现在啊……就是只惊弓之鸟。”卡米尔并不了解安迷修,听雷狮如此笃定,便道:“我明白了。”雷狮垂眸看着他,突然说:“有什么问题都问了吧,不必闷在心里。”卡米尔:“……”从小到大,他就没有一次在雷狮面前隐瞒成功过,雷狮像是天生就有看透人心的力量,敏锐的让人畏惧。“确实……还有些疑问。”卡米尔抿了抿唇,下定决心,开口道:“大哥当时在神之间,是真的想毁灭世界吗?”雷狮“哈”了一声,抱臂道:“是啊。”卡米尔道:“那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雷狮眯起眼,沉默了下来。卡米尔凝视着雷狮,认真道:“在进入神之间前,大哥不知道我还活着。我问过凯莉小姐,那个备用计划,原本是为了防止他人阻扰吧?我不认为大哥会因为我而改变主意,那时候发生了什么?”雷狮的目光一瞬悠远,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但他很快就收起了外泄的情绪,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说:“确实发生了一点事情。但卡米尔,不要认为你无关紧要。”卡米尔一愣。雷狮淡淡道:“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我的弟弟,你的名字是卡米尔。明白了吗?”卡米尔默然不语,过了会,抬起头郑重道:“是,大哥。”雷狮拍了拍他的肩膀。

临近清晨,第二区病毒研究所,彻夜未眠的紫堂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反复核对着各项对比信息,满脸都是疲惫不堪。这时,有人敲了敲门,道:“紫堂,有人找你。”紫堂幻压根没听见,那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旁边的人说:“已经持续好几天这样了,情况紧急,实在抱歉。”旁边的银发青年示意无碍,道:“让我和他单独聊几句。”“好的,阁下。”旁人走后,银发青年关上门,转过身的瞬间,一个金色的身影凭空跃了出来,兴冲冲地扑到紫堂幻身边,嚷嚷着:“紫堂紫堂!我来看你了!!”紫堂幻恍然惊醒,回过头瞪大眼睛,诧异道:“金,格瑞?”金发少年扬起笑容,道:“好久不见!”格瑞不冷不淡的点了点头。紫堂幻手忙脚乱的收拾了桌上的资料,腾出一块空闲地,倒了两杯水给他们,歉意道:“最近实在太忙了,没想到你们会来……”紫堂幻能和第三区的权杖相识完全是个意外,往上能追溯到十年前的审判日,但这层关系真正知道的人并不多,除了紫堂幻自己为人低调外,更多的是因为他在紫堂家里实在没有什么地位,是以也无人关心他的交友圈。三人坐下后,紫堂幻问:“你们找我什么事?”“哎呀,我们是朋友啊,就不能单纯来找你玩吗?”金大大咧咧的凑到了紫堂幻的电脑前,上面一水的天书,除了1234没一个他能看懂的,不过几秒就瞧得他头昏脑胀,赶紧仰起头转过身,佩服道:“太厉害了吧,你究竟是怎么把这些东西看进去的?!”紫堂幻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道:“我也就能在这里有点用处了。”金立刻拍着他说:“不要妄自菲薄,你做的事情可厉害了!”紫堂幻艰难地笑了笑,却是神色郁郁,一脸寡欢,片刻后,才想起来问:“现在辖区都因为疫情封锁了,你们怎么过来的啊?”来找紫堂幻是金嚷嚷了好几个月的事情,作为格瑞这样寡言之人的精灵,金每天都觉得自己要被憋死。好不容易等到格瑞没那么忙了,就天天在人家耳朵根子旁边叨叨着想出门想出门,终于把格瑞给唠叨烦了,抽出时间,动用特殊手段秘密来到了第二区。当然,这些事情格瑞是不会说出来的,他随意找了个借口,转而瞄了眼屏幕,问道:“还没查出原因?”紫堂幻挫败道:“是……变异后的病毒基因序列太复杂了……每次比照结果都有差异,新感染的人员又在持续增加,研究毫无进展……我都不知道还能隐瞒多久。”格瑞沉吟道:“没有一点办法吗?”紫堂幻摇摇头,过了一会,迟疑道:“而且,我最近开始怀疑……也许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情。”格瑞问:“什么事情?”紫堂幻吸了口气,确认房门紧闭后,一字字道:“我怀疑,游离症……根本不是靠接触传染。”格瑞一怔,金震惊的瞪大眼睛,道:“那、那还能靠什么?”紫堂幻抬起头,用连自己都觉得发冷的语调说:“我调出了近十年的大部分病例进行比照,发现游离症其实更像是一种随机爆发,接触传染极有可能是因为它能够短时间内聚集性发病,才会造成我们的误解。而神侍体质通常强于普通人,所以很难造成聚集性发病的状况……”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这是医学史上绝无仅有的现象,我甚至无法找一个专有名词去形容他……只能暂时用‘基因选择’来称呼这种现象。”格瑞拧紧眉,肃容道:“为什么这样称呼?”紫堂幻道:“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曾主张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虽然达尔文本人提出进化论是为了抨击神造论以及物种不变论,但现在……游离症的出现就像是一次新的自然选择,人类无法用科学的力量保护自己,十年来节节败退,生存空间被严重压缩,如果不是部分得到精灵之力的神侍存在,人类早已毁灭于游离症。”格瑞若有所思,沉声道:“……游离症是审判日后大规模爆发的,精灵的出现也证明了‘神’的存在。”紫堂幻道:“不错,如果我的推测无误,那么人类现在……除了祈祷,别无他法。”金终于听明白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研究室里,只剩下紫堂幻低哑苦涩的声音,“因为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神选时代。”

Chapter 37: Ⅱ福音将至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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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回到第一区的时候,伊甸正处于新年的狂欢中。持续十几天的大雪终于停息,耀日高悬于天,阳光照射在皑皑白雪上,为整个城市蒙上了一层温柔的暖光。各色风铃挂满大街小巷,有风拂过,便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叮当声。街上的行人都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以欢声笑语勾勒出了一个不真实的乐园。安迷修候在管理局四层会客室中,望着窗外的景色,想起第七区的境况,神色一阵黯然。他想的太入神,一时没有注意周身情况,直到听到一声咳嗽,才恍然回神。丹尼尔站在门口,微笑道:“你找我有事?”安迷修点点头,随后斟酌道:“丹尼尔大人,您对第七区现在的状况,有多少了解?”丹尼尔没有说话。他负手走到安迷修旁边,望着窗外,过了会才道:“安迷修,我明白你想说什么。”这话便代表他十分了解。安迷修微微瞠目,继而急切道:“丹尼尔大人!既然您知道,那为何还不尽快任命新的权杖前往?”丹尼尔叹了口气,道:“安迷修,很多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虽然是代理王冠,但实际能做的极其有限。任命辖区权杖事关重大,必须要取得所有权杖的同意。然而各区自治已久,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想要达成共识是件很难的事情。况且,第七区的内部势力也不容小觑,要是处理不当,就等同将七区所有人推入火坑。”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远不是局外的安迷修能够立刻理清的,他几次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丹尼尔看了眼时间,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七大辖区是一体同制,如今雷狮下落不明,没人希望第七区继续混乱下去。放心吧,今天的会议就是为了此事,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安迷修沉默片刻,涩然道:“……好的,打扰您了。”他终究没有说出雷狮就在第七区的事。

丹尼尔离开后,安迷修盯着枝头刺目的白雪,又一次、又一次被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他伸出手抵着冰凉的玻璃,缓缓收紧五指,闭上眼靠在窗上。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在外问道:“有人在吗?”安迷修怔了怔,收拾起情绪,扬声道:“请进。”会客室的门小心翼翼地被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容从门后探出来。安迷修讶然道:“温蒂小姐?”“真的是你啊!”温蒂露出了惊喜的表情,闪身进来关上门,兴冲冲道:“我听他们说的时候还不信呢,没想到是你来找丹尼尔大人。安迷修,好久不见!”安迷修缓和了神色,道:“是好久不见了。”温蒂十分敏锐的察觉到了安迷修低落的情绪,眨了眨眼,活跃道:“对了,你寄回给我的衣服我收到啦。洗得很干净,我蛮喜欢那个洗衣液的味道,你用的什么牌子?”温蒂说的就是当初借给安迷修的那件衬衫,在离开第一区时候,安迷修特意找了时间寄回管理局。只是如今往事重提,却让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那个……我也忘记了。”安迷修不好意思的说完,问:“温蒂小姐来找我是有事吗?”温蒂弯了弯眼睛,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了吗?”安迷修连忙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开玩笑的,别这么认真啦。”温蒂想了想,笑眯眯道:“你现在有空吗?”安迷修点点头。“那可太好了!”温蒂拍了拍手,邀请道:“我知道有一家特别好喝的咖啡店,难得见面,我请你喝咖啡吧。”安迷修一怔:“这怎么好意思……”温蒂立刻垂下眉眼,可怜巴巴道:“你就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嘛,之前给你添了麻烦后,我可是心怀愧疚好久的,就喝杯咖啡,也算交个朋友,好不好?”安迷修左右找不到拒绝的理由,索性也不是大事,便笑道:“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真的吗!”温蒂眼睛一亮,高高兴兴道:“那就走吧!”

外面风不大,行人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化,旁边的冬青结满了冰凌,一束束的挂在枝头,如同一帘珠链。风带着铃声穿过街巷,在过去的传说中,风铃的声音能够带来好运,同样也是指引迷失他乡的灵魂归来的声音。哪怕是在伊甸,也有不少在审判日时候失去亲友的人,于是每逢新的一年,人们便会自发悬挂风铃,祈望着深爱的亲朋魂归故土,祈祷着新的一年能够有拥有好运。温蒂道:“我听说啊,挂风铃的传统,其实并不是一直都有的。”安迷修问:“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蒂笑了笑,露出了遗憾的神色:“我因为资历低,并不是很清楚当年的事情。只听前辈说,最开始是王冠在一次新年夜翘了跨年晚会——管理局的晚会一向是例行公事,无聊死了,要不是跟绩效挂钩谁都不乐意去。我第一次听到时可惊讶了,原来王冠那样的人物,也和我们这些人一样,有不想加班嫌烦的时候啊!”安迷修在脑里想象了一下王冠烦躁翘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确实有点……出乎意料。”“对吧对吧!那可是王冠哎,总觉得是严肃得不得了的大人物……啊扯远了,就是那次,王冠溜出去在街上,捡到了一个走失的小女孩,小女孩患有先天性智力障碍,应该是自己跑出来的,问她又什么都不懂,王冠也不能就丢着人不管,只好带着他挨家挨户的敲门问。”温蒂笑着摇头:“也不知道王冠怎么想的,明明带回管理局就能更简单的找到她的家人。”安迷修想了想,道:“也许是觉得事情不大,不必要惊动太多人……毕竟他也是翘班出来的。”说到后面自己也跟着笑了。“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这样可是个大工程了。”温蒂道:“听人说找了大半晚上呢!幸好小女孩能力有限,跑的不远,最后找到那户人家的时候,才发现那家是单亲家庭。小女孩的爸爸在审判日时正在飞机上……哎,反正,挺惨的。”安迷修神色一暗。温蒂接着道:“王冠送了小女孩回家后,就想离开。结果小女孩粘人,反而扒着人不准走了。”安迷修笑道:“看来王冠很受小孩子的喜欢。”温蒂也笑道:“是嘛!王冠没办法,随手用冰晶凝了串风铃给她玩,小女孩才撒手。”安迷修道:“后来呢?”“后来这事情被那家母亲高兴的到处宣传,还特意将那串风铃挂上,说是能带来好运,也是一种祝福——你懂的,末日之中,人们都需要点信仰寄托。所以大家都纷纷效仿,在新年挂起风铃,再往后,又陆陆续续加上了召唤亡故的亲人回来这样的祈愿。就此成了一项传统。”安迷修眼神一暖,道:“原来是这样。”温蒂吐了吐舌头,“其实现在大家差不多都不知道这事情了,毕竟好多年前发生的,只是每次我看到这些风铃,都会忍不住想,要是王冠没有陨落……就好了。”说到后面,语气里已满是复杂晦暗。安迷修听出了温蒂话中的失落和遗憾,默然片刻,道:“即使王冠已经不在,但你听——”他微微一笑,望着远处的方尖碑说:“风铃仍然在响,不是吗?人们不会遗忘他,而他在人们心中种下的希望,也永远不会凋零。”温蒂闻言,怔愣许久,接着璀然一笑,“安迷修……这么多年来,你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提起王冠后,说出这种话的人。”安迷修也愣了,苦笑道:“是我说错话了吗?”“不不……”温蒂连忙摇头,凝视着安迷修,轻声道:“你只是……太……”安迷修没有听清后半句,疑惑道:“你说什么?”“没什么!”温蒂停下脚步,笑眯眯的抬了抬下巴,对着街角一家咖啡店道:“就是这里啦!”

咖啡店的装修十分英伦风,似乎因为时段原因,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温蒂对店主打了打声招呼,问安迷修:“你想喝什么?”安迷修道:“都可以。”温蒂“哎”了一声,看了眼单子,对服务员叫了两杯蓝山。两人坐定,温蒂打开话匣子,道:“说起来,当时你突然晕倒,是怎么回事啊?现在好点了吗?”安迷修笑道:“已经没事了,温蒂小姐不用挂怀。”温蒂松了口气,又好奇道:“不过,雷狮阁下是回第七区了吗?你怎么没跟他一起回去啊?”安迷修一顿,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雷狮闹出的动静除了权杖以上,其他人基本一无所知,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曾经和死神擦肩而过。安迷修的沉默过于明显,温蒂发挥了女性天然的嗅觉,迟疑的询问了一句:“是……闹矛盾了?”安迷修神色变换,叹道:“很复杂……”温蒂看他不愿多说的样子,随即心领神会的转移话题,道:“那你以后就留在第一区了吗?”“这个……”安迷修还没想到这么远,正斟酌如何回答,服务员端上来了两杯咖啡。安迷修索性端起咖啡喝了口,赞道:“味道不错。”就这样避开了刚才的问题。温蒂也不见怪,笑道:“你喜欢这个味道就好!还要吃的吗?他们家的点心也蛮不错的。”安迷修连连摇头:“这就不用了。”温蒂摇头失笑:“你这人,怎么老这么客气啊?性格也……唔,太规矩了吧!看起来和年龄一点都不符合。”安迷修哑然苦笑,“这样吗……”却又一次没了下文。天都这样被他聊死了,温蒂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什么新话题,只好扶额道:“算了算了,喝咖啡吧!”

一杯咖啡很快见了底,期间温蒂还不放弃的说着一些管理局内的秘闻,大都是关于王冠的八卦碎语,不知真假,但听着倒是有趣。原本凛然高贵的形象逐渐染上了人气,那些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他不再是被神化的符号,而有了喜怒哀乐,变得更清晰可触。安迷修一时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许久。温蒂看了眼时间,惊呼道:“哎呀,怎么都这个点了,完了完了,我要回去打卡了!不然要被发现翘班了!”安迷修吃惊道:“那快回去吧!我还以为温蒂小姐今天放假……”温蒂眨了眨眼,“嘘”了一声:“就当我今天放假了吧!”安迷修忍俊不禁,正准备起身离开,却忽然心口一悸,在天旋地转中“砰”的一声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一瞬仿佛旧事重演,只是这一次没有人来接住他了。耳畔都是鼓噪嗡鸣,温蒂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音节支离破碎到几乎无法辩听。安迷修浑身冒出冷汗,瞪大眼看向温蒂,却只看到成片晃动的虚影。心跳越来越快,逐渐震耳欲聋——他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盯着温蒂,颤声道:“咖啡……里……有什么?”温蒂没有说话,她收起了方才虚假的担忧,站起来,走到了安迷修身前。安迷修努力想要维持清醒,然而排山倒海涌上的困倦迅速淹没了他。在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一切都戛然而止在了一声低低的“抱歉”中。

Chapter 38: Ⅱ福音将至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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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会议厅,各区权杖的连线还没有挂断,就有人匆匆走进来,对丹尼尔低声耳语。丹尼尔脸色一沉,站起来道:“十分抱歉,离开片刻。”随后跟着人出了会议厅。听完汇报,丹尼尔命令道:“立刻派人搜索所有地方,务必保证他的安全。”属下迟疑了一会,问:“如果遭到温蒂反抗呢?”丹尼尔眼神凌厉,道:“格杀勿论。”

另一边,安迷修在一片漆黑中醒了过来。机油,真皮,与灰尘的腥气充满鼻腔,逼仄的空间颠动震颤,四肢被拘束带紧紧捆着,脸上套了束缚口罩,他像是被放在箱子里的货物,不知要被运往何方。这种捆绑手法十分专业,拘束带上还有小型封界符文,明显是专门针对神侍的手段。安迷修挪动了一下蜷缩的腿,用背后的双手摸索着周围。空间忽然震了震,安迷修被惯性甩到另一侧,脊椎嗑在了凸起的硬物上,疼得瞬间冒出一身冷汗。外面隐隐约约传来对话,他努力想要听清,但传进来的都是些模糊的声音。过了一会,交谈声停止,他再度移动了起来。他应该是被关在了一辆车的后备箱里。安迷修初步判断了形势,想到昏迷前的情景,闭上眼在内心叹了一声。

不知过去多久,车停了下来,后备箱的锁咔哒一声弹开,天光照亮了昏暗的空间,安迷修眯了眯眼,抬头凝视着背光而立的少女。温蒂有些意外的怔了一瞬,随后面无表情道:“没想到你醒来的这么快,那就自己下来走吧。”腿上的拘束带被解开,温蒂粗暴的拽着安迷修脖子上的项圈将人拉起,推着他往前走。安迷修踉跄着挪了两步,尚未恢复血液流通的双腿一软,差点倒头栽下去。温蒂下意识扶住了他,在安迷修侧过头望着她时,触电般松开人,掏出枪顶着安迷修的后背,冷冷道:“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天真吧,安迷修。”安迷修无法说话,只能踩着厚厚的积雪被迫往前走。这里明显已经不是辖区内部,连绵的雪松林覆盖了大片视野,吉普车被停在了雪松林外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林中。层林深处,万籁俱寂。一座不明显的木屋藏在僻静的山崖边,看样子,像是以前守林人的住所。温蒂警惕地观察了一圈环境,打开门,把安迷修推到了屋里破旧的沙发上。木门被重新上了锁,小小的客厅中,布置简陋,只有一张沙发、两把椅子,以及一个不知道还准不准的老式座钟,地上布满灰尘,应该很久没人来过了。温蒂看了眼时间,抿着唇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房间里一时死寂,外面是久违的晴天,就连风雪的呼啸都没有。安迷修一眨不眨的盯着温蒂,少女握紧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要不是抱有目的,你真以为会有人主动找你搭讪啊。”她以尖酸刻薄的语气嘲讽着,“真是个傻子。”安迷修无法回应,只能摇了摇头,挣扎着坐了起来。温蒂立刻用枪指着他,警告道:“别乱动。”安迷修发出几声沉重的喘息,目光诚恳的凝视着温蒂,示意自己没有敌意。这反倒更加戳痛了少女,她蓦然暴怒,“够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安迷修怔了怔,垂下头,安静了一会,随后费力地用脚尖在地板的灰尘上蹭出了一个“水”字。温蒂顿了顿,默然片刻,起身走进里间,然后端了一杯凉水出来,解开了安迷修的束缚口罩。安迷修咳嗽了几声,沙哑道:“多谢。”温蒂眉梢一跳,粗暴地将水杯抵在他干裂的唇边灌了几口。喂完水,她扭头丢掉水杯坐回去,却没有再给安迷修带上口罩。安迷修缓了会气,再度开口时,没有求饶,没有劝告,反而是一句:“你一直很痛苦,是吗?”温蒂一愣。安迷修轻轻的,温柔道:“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温蒂猛地瞪向他,漂亮的眼睛迅速染上了红,不知是怒还是怨。“知道了又能怎样?安迷修,你以为你是谁,王冠吗?”温蒂讥讽的笑了一声:“你不过是个跟我一样可怜的家伙罢了,收起你泛滥的同情心,我不需要任何怜悯。”安迷修听着少女怨怒的讽刺,仍然平静的看着她,道:“我确实无法像王冠那样拯救大家。但至少,让我帮帮你。诚如你所说,我只是个和你一样可怜的家伙,那么就不存在同情或怜悯,我们是一样的,对吗?这是互相帮助,而非施舍。”一句“互相帮助”让温蒂哑口无言。她怔愣片刻,倏然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挺会说的。”她收起了激烈的情绪,眼中翻涌的海浪化成了死一样的寂静,“可惜,安迷修,你帮不了我。”安迷修顿了顿,过了会,轻声道:“是游离症吗?”温蒂脸色一变。安迷修肯定了内心的猜想,嘴里便泛起了苦涩的味道。“你刚说我和你一样可怜,你发现我是游离症患者了。如果是你患病,管理局不可能没有察觉,所以……是你的家人吗?”他一字字分析,每说一个字,温蒂的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他望着少女如雪的脸庞,叹道:“因为你的家人不是神侍,不能得到管理局的治疗,一旦发现,就会被关入医疗院。你很清楚进入那地方代表什么,你不想让家人……”“够了!!”温蒂猝然打断安迷修,愤怒道:“是啊,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不愿意妈妈被关进医疗院,我就是仗着自己的身份隐瞒了真相,骗了所有人!那又如何?!”安迷修沉默不语。温蒂的眼睛越来越红,安迷修的话像是点燃了她积压多年的痛苦,一切在这一刻如决堤之水,将她只剩一丝的理智彻底冲垮。“如果王冠还在,我根本不会这么做。但是他不在了!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亲眼见过那些被送进去的人,他们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日日遭受着绝症和治疗的双重折磨!有人在乎过他们的死活吗?!没有!!”温蒂崩溃地流下泪,嘶声道:“身处天堂的人不会去想拯救被抛进地狱的人!妈妈是我唯一的亲人,就算是背叛所有,我也一定要救她!”安迷修静静地凝视着状若癫狂的少女,青碧色的眼里氤氲着浓郁的悲伤。温蒂喘了口气,擦去眼泪,怨恨道:“你根本不明白我的痛苦和绝望,是这个世界要把我们逼向死路。我别无选择。”“……”安迷修低声道:“温蒂,你相信有人能治疗游离症?”温蒂冷哼一声,“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会放过。”安迷修垂下眼,没有再说话。

压抑的寂静持续了足有十分钟,屋子里的老座钟忽地响了起来,指针滑到了整点。温蒂在钟声中拽起安迷修,用枪抵着他走出门外。安迷修没有一点反抗或逃跑的意思,反倒让温蒂愈发焦躁不安。去往约定地点还有一段路程,她忍不住开口道:“你不想逃?”安迷修诚实道:“想,但我现在没有实力从你手下成功逃走。况且,我也想知道,是谁要花这么大功夫抓我。”温蒂“哼”了一声,嘲笑道:“也就你这性格,才会跟人结仇了都不知道。”安迷修苦笑:“是我该反思吗?”温蒂撇了撇嘴角,收起枪没再指着安迷修了。

大约走了五分钟,安迷修忽然问道:“温蒂小姐,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个故事,是真的吗?”温蒂愣了愣,“什么?”安迷修道:“那个王冠和小女孩的故事。”“……”走在一旁的少女默了片刻,听不出情绪的说了声:“是。”安迷修微微侧头,看向温蒂,问:“那个女孩是你吗?”温蒂脸色一僵,半晌无言。安迷修叹了口气:“果然是你……”温蒂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尖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之前并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温蒂怒道:“你!”安迷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在讲故事的时候,说得太详细了。许多地方,如果不是本人,很难描述的这么细致。尤其是提起王冠时,你的情绪是骗不了人的。你思念他,感谢他,憧憬他,你希望王冠没有死。”“……”“是和精灵签订契约治好了你的疾病,让你恢复健康,对吗?”面对被彻底拆穿的谎言,温蒂冷笑一声,承认道:“没错。我成为了神侍,成为了正常人。追逐着王冠加入管理局。我曾经以为我的命运改变了,连妈妈都这么说。”她吸了口气,面无表情的盯着前面的路,道:“但同时,我也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亲人。就在我成为神侍的第二天,妈妈出现了游离症的症状。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王冠陨落,妈妈被确诊,而我只能眼睁睁,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安迷修低低道:“你一直在用精灵之力为她延缓病情?”温蒂咬紧牙,直至口腔里满是血腥味道。她自嘲的闭了闭眼,道:“是啊,她一直想死,是我不准。我无法治好她,只能不断用力量去拖延她的死期,已经三年多了。她每天清醒的时间不足十分钟,一醒来就哭,我假装不知道她的意思……是我一直在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温蒂咽下满嘴血味,歪头笑道:“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找到救她的办法了。安迷修,某个方面来说,我确实要感谢你的天真。不然单凭我的力量,还真没法从丹尼尔大人眼皮子底下把你绑走。”安迷修道:“第一次在管理局的时候,你就在咖啡里下了药?”“啊,这次是下了药——最简单的那种迷药哎,没想到你居然一点怀疑都没有的喝干净了,顺利的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温蒂耸耸肩:“至于上一次,只是以液体作为媒介对你进行试探罢了,谁知道你反应这么大,害得我提心吊胆了好久。”“你想试探什么?”温蒂眯起眼,默了会,恶狠狠道:“我有必要回答你的问题吗?”安迷修只好闭上嘴。

他们终于穿越半个雪松林,到了一处开阔的平原。温蒂掏出一枚信号弹放出,五分钟后,远处传来机车轰鸣,数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了两人面前。一群黑衣人从车上跃下,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围在了中央。温蒂微微皱眉,冷声道:“人我带来了,东西呢?”“别急嘛。”安迷修瞳孔一缩,看到了自人群中踏步而出,覆着面具的熟悉身影,喃喃道:“鬼狐天冲……”鬼狐天冲的目光透过面具钉在安迷修的身上,充斥着淬了毒的怨恨。他笑了声,道:“又见面了,安迷修。”温蒂不耐道:“别废话了,想叙旧交易结束后你们慢慢叙。”鬼狐天冲哼了一声,抬手让后面的人将抗体拿来,丢给了温蒂。温蒂立刻抽手接过,皱着眉说:“你确定这东西能治好游离症?”安迷修道:“温蒂小姐,他在撒谎。”鬼狐天冲“哎呀”一声,摇头道:“温蒂小姐,东西真假,也要试过才知道,你大可现在就带回去使用。安迷修这么说,不过是想要挑拨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安迷修冷静道:“请相信我,温蒂小姐。鬼狐天冲自己就是游离症患者,如果他有治疗游离症的方法,为何不先治好自己?”温蒂动摇了一瞬,怀疑地看向鬼狐天冲:“他说的是真的?你也感染游离症了?”鬼狐天冲倒是波澜不惊,负手走上前,啧啧道:“安迷修,看看雷狮把你保护的多好,他难道没告诉你,当初我们交易的,就是游离症的抗体吗?”言罢,他指了指温蒂手里的东西,道:“那可是第七区权杖亲手交给我的,温蒂小姐,你认为是真是假呢?”听到雷狮的名字,温蒂和安迷修都是一愣,过了会,温蒂抿紧唇,将安迷修推向鬼狐天冲的方向,转身道:“……安迷修,好自为之。”

温蒂离开后,鬼狐天冲走到安迷修身前,头一次摘下了脸上的面具。那是一张苍白的脸,谈不上难看,却有种病态的阴郁尖刻。赤金色的纹路如同裂痕般爬满了他的半张脸,平添了几分可怖。“看到这些痕迹了吗?安迷修,都是拜雷狮所赐。”鬼狐天冲指着脸上的纹路,虽是风轻云淡的表情,眼神却冷得瘆人。安迷修错愕地看着他,半晌,道:“他骗了你……”“哈,哈哈,不错!”鬼狐天冲丢掉面具,一把掐住安迷修的脖子,嘶吼道:“他骗了我,他竟然胆敢骗我!!”喉咙被人紧紧箍住,窒息的感觉迅速涌上,安迷修拼命吸取着越来越少的空气,仍不放弃的试图召唤出流焱。然而精神空间毫无反应,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奇迹降临。鬼狐天冲甩手将安迷修丢在地上,唤出魂力武器凝成长剑,得意道:“没有人能来救你了,安迷修,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明白,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他享受着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长久以来对雷狮的怨恨都被弭平了不少。剑锋贴上了伏地急促喘息的人,鬼狐天冲慢条斯理地割开安迷修的肩胛,殷红的血眨眼染红了洁白的雪地。“我会一片片割下你的肉,让你在最大的痛苦中死去,而雷狮……”他张狂大笑,神情狰狞道:“他只能满心悔恨的,对着你残缺的尸体痛哭流涕!”安迷修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不会……得逞的。”鬼狐天冲陡然色变。就在此时,无数弹光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向鬼狐天冲。鬼狐天冲陡然色变,反手格开攻击,倒退数步厉声道:“谁?!”一个身影灵活的穿过鬼天盟的防御圈,纵身扑倒安迷修,手中武器倒转,对着身下雪层连开数枪。电光火石间,提前设下的阵法被能量弹全面激活启动,防御结界蓦地升起。安迷修终于反应过来,惊愕道:“温蒂小姐?!”温蒂躲开他的视线,举起枪护在了他的身前。被挡在结界外面的鬼狐天冲暴怒道:“你什么意思?!”温蒂瞪着他,咬牙道:“你说过不会伤害他,是你先违约了。而且,刚才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说完,她掷出假抗体,冷笑道:“你当我是白痴吗?没有一点准备就傻呼呼的相信你说的话?”当初温蒂执意交易地点由自己选择,正是为了以防万一。鬼狐天冲被怨恨冲昏了头,一招错算,让安迷修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救下,不由怒火中烧,气急败坏地喊道:“给我杀了他们!开火!”话音刚落,十几个鬼天盟的人同时动作,子弹与术法毫不留情地轰向两人。

Chapter 39: Ⅱ福音将至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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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簇簇火花在防御屏障上炸开,对撞出炙热气流,势如滔天巨浪,转眼淹没了安迷修和温蒂。防御结界一阵震动,光芒猛地暗淡了几分。鬼狐天冲一剑劈向结界,凶狠道:“我看你们能撑到几时!”温蒂连开数枪阻止鬼狐天冲靠近,同时单手拉起安迷修,三两下将他身上的拘束带拆开,急促道:“刚才我已经将星鉴上的追踪屏蔽解除了,丹尼尔大人很快就会赶来救援,再坚持一阵!”这枚星鉴是温蒂从安迷修身上搜出来的。原本为了遮掩行踪,她以内部手段屏蔽了星鉴的信号。之后交易完成,出于对鬼狐天冲的不信任,遂在将安迷修推向鬼狐天冲时,暗中把星鉴塞给了他。只是令安迷修没有想到的是,温蒂竟然会亲自折返回来。他甩开拘束带,背靠着温蒂苦笑:“虽然很想助你一臂之力,但我现在处于力量匮竭状态……抱歉,温蒂小姐。”温蒂闻言一愣,暗骂了几句,从后腰摸出一把GLOCK17丢给安迷修,“枪会开吧?”安迷修当然不会开,但好在GLOCK17操作简单,容易上手,就是三岁小孩都能有样学样,安迷修接过枪摸索着拉开保险,道:“现在会了。”温蒂:“……”

鬼天盟的攻击越来越凶猛,防御结界在持续的进攻下,已经摇摇欲坠。温蒂深吸口气,对安迷修道:“结界碎了之后,我来开路,你来掩护。”安迷修点头:“好。”两人再没有多余交流。没过多久,防御结界的光芒闪了闪,下一秒便彻底碎裂。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术法的爆炸声静止了一瞬,温蒂抓紧时机,以弹光开道,猛地冲向西南角。一路上,磅礴的精灵之力掀起飓风,雪花被席卷着漫天飞舞,形成了一场人造的暴风雪。安迷修紧跟着温蒂奔向西南方向,借着风雪的掩护,不断开枪阻碍着试图靠近温蒂的鬼天盟众人。鬼天盟毕竟是一群弱者联盟,正面对抗管理局的经验丰富的神侍,很快便左支右绌,暴露了破绽。鬼狐天冲强压下怒火,迅速调整战术,命众人三人为阵,一个人失守,便立刻由另外一人补上,如此循环往复,意图以车轮战的方式耗死对方。这样的战术显然对温蒂极其不利,一次突破不成,不消片刻,两人便重陷泥沼,寸步难行。GLOCK17弹药有限,而温蒂的精灵也并不算强大,很快他们就会弹尽粮绝。温蒂握紧枪,计算着所剩余力与时间,思绪飞转,暗暗下定决心。她倏然回头,飞快在安迷修身上设下数道防御术法。安迷修若有所觉,脸色一变:“温蒂小姐!”温蒂“嘘”了一声,对他灿烂一笑:“这是我欠你的,安迷修,无论如何……”话未尽,她咬了咬牙,狼狈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鬼狐天冲。而安迷修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一瞬间,数不清的攻击砸在了少女的身上,她舍弃了所有的防御,以血换血,不惜燃尽生命,也要为安迷修争取一线生机。还差一点……就差一点……短短十秒,温蒂化作一道血影,竟转眼逼近鬼狐天冲身侧!鬼狐天冲横剑格挡,短兵相接的刹那,张嘴大喊:“莱娜!”精灵听从命令分离而出,迅速化成实体,闪身自高处当空斩向温蒂的脑袋。温蒂分毫不让,抬起一臂紧握匕首,另一手对准鬼狐天冲按下了扳机!鬼狐天冲持剑的右手立刻被炙热的能量灼烧露骨,紧跟着,巨大的冲击波从两人中间荡开,四溢的精灵之力尖啸着对抗碰撞,炸成了一团团刺眼火花!莱娜神色一变,舍弃被制的兵器,抽出另一把匕首就要插向温蒂后心。这时候,一直和温蒂维持同体状态的精灵纵身扑出,迎面撞上莱娜的匕首,紧紧搂住莱娜,身上飞快浮现出了耀眼的光芒,竟完全是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姿态。所有鬼天盟的人悚然失色。刹那间,轰鸣震天,雪地被剧烈的能量波蒸发融化,发出一连串滋滋声响,浓郁的水雾遮天蔽日,飞快笼罩了方圆十里。安迷修失声大喊:“温蒂——!!”少女的豁命一击威力惊人,莱娜为了抵抗温蒂精灵的自爆而耗损过半,半个身体都变作了透明,鬼狐天冲神色狰狞,吐出口血,骂道:“想拉着我一起死,做梦!”他提起一口气,掐住少女的脖子,反手一剑穿透了她的胸口。黑色的剑锋透体而过,鲜血如瀑浇下,满地血红中,温蒂用力握住胸前的剑,嘶声道:“是……吗?”鬼狐天冲蓦然瞠目,紧接着,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响起,赤红色的光照亮了鬼狐天冲苍白错愕的脸。温蒂死死抓着他,一字字道:“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极近的距离里,被提前启动的元核雷一瞬炸响。鬼狐天冲如遭重锤,倒飞出去数十米,跪倒在地“哇”的呕出一大口血。元核雷的余波仍不止不休,赤红的火卷着冰雪形成一股惊人的冷热对流,巨大的漩涡拔地而起,横扫四周,以要搅碎所有靠近之人的气势飞速扩张。莱娜惊叫:“鬼狐大人!”鬼狐天冲满身是血,撑着地面嘶吼道:“都退开!!”鬼天盟的人纷纷惶恐退避,黑色的人影中,唯有安迷修逆行而上,毫不犹豫地冲进了漩涡中。他在几乎要将身体撕裂的风暴里找到了那个破碎的身影,便不顾一切的奔了上去。

“温蒂……温蒂小姐!!”他抱起少女千疮百孔的身体,颤抖着抹开她脸上浓稠的污血。温蒂眼神涣散,意识回光返照,她眨了眨眼,艰难地露出了一个笑容。“安迷修……”她念着他的名字,轻轻的按住了安迷修搂着她的手。“别为我难过……不值得……”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她的身下,也染红了安迷修。少女的身体迅速的冷了下去,仿如一捧冰雪,就要消融在安迷修的怀里。点点水滴落下,滴在温蒂的脸上,她恍惚以为下雨了,视线挪向天空,却发现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她忽然反应过来,呢喃道:“你在……为我哭泣吗?”安迷修垂下头,握紧了她的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滴落的泪水滑过少女的脸颊,洗净了血污,露出了她秀美靓丽的面容。

她曾多么希望安迷修怨恨自己,责备自己,就是不要轻而易举地原谅自己。但在这一刻,在对方的眼泪中,她发现自己从来都不希望被恨。她渴望原谅,渴望救赎,渴望背叛都能被理解与放下。她害怕从安迷修的眼中看到失望与痛恨,更害怕那颗善良温柔的心就此消失。然而她又是多么的丑陋自私与胆小,只有在濒临死亡的此时,才终于有勇气问出那句话。少女气若游丝,哽咽着,祈求着,说道:“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曾伤害过你,背叛过你。原谅我曾对你隐瞒的所有,原谅我言不由衷的欺骗。她期待的望着安迷修。

安迷修回道:“我原谅你。”

泪汹涌而下,混合着血,已分不清究竟是什么。温蒂微笑着说:“谢谢你,安迷修……”在将要解脱的痛苦中,她闭上眼,恍惚地想:你……果然和王冠很像。感知灵魂是她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这份能力也是她能觉醒成为神侍的关键。她的记忆太模糊,已经无法想起王冠的样貌,但她还记得对方灵魂的温度。在第一次见到安迷修的时候,她就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近似王冠的,温暖又耀眼的灵魂。她曾以为奇迹降临,试图用术法去探知,却终是失望。可现在,她却觉得,安迷修是不是王冠都不重要了。

呼啸的风声逐渐变大,随着最后一个音节溢出,少女身上的血慢慢凝固,点点荧光飘散而出,那荧光跌宕起伏,震颤不休,宛如精灵无声的哭泣。她真正变成了一团冷冰冰的雪,静静地靠在安迷修的怀里,无论多少个春天再来,都永远的停在了这个冬日。安迷修缓缓低下头,喑哑的呜咽被寸寸割裂,肺腑里盈满了炙热的痛,那痛不死不休,折磨着他的灵魂与肉体,不断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弱小与无能。想要守护的总是被无情摧毁,想要挽救的总是迟来一步,想要改变的总是无能为力。他究竟能做什么?累积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而出,记忆的碎片被层层激起,他看到了同样的雪地,同样被血染红的人。少女喃喃地问:“……乐园,真的存在吗?”他紧紧搂着怀里的人,不断重复:“存在的!一定存在的!我们会找到哪里,我们会得救,神会拯救我们的!!”少女的嘴唇冻得青白,鲜红的血像一朵绽放在她唇边的玫瑰。她泣声道:“可我看不见……成为‘被诅咒的人’……是我们的错吗……”“不是的……不是的……”他想找一万个理由来解释,却在残酷的死亡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安……哥……好冷……好痛……我、我没有力气了……安哥,我想睡觉……”安迷修惶恐的喊:“不要睡,我会给你买糖吃,买许多许多糖,不要睡过去……求求你……不要……”然而少女什么都听不见,她困倦地合上眼,再也没有醒来。冰天雪地中,只剩下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久久回荡。

回忆与现实交叠,安迷修再承受不住,崩溃的失声痛哭。“啊啊……啊啊啊啊啊!!!!!”赤金色的光芒骤然浮现,诅咒的纹路飞速攀爬上他的脸颊。刹那间,无与伦比的力量以少年为中心爆开,金色的火焰旋转升腾,竟在元核雷造成的能量漩涡里形成了新的风眼。新生的力量一举扫开压迫向安迷修的能量波,周遭的冷热对流被掌控取代,转眼膨胀壮大,在鬼天盟的人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之时,便吞噬掉了近半数人。令人生畏的威压兜头罩下,鬼狐天冲察觉不妙,踉跄着站起来吼道:“开火,给我冲里面开火!!!!!”所有人争先恐后地发动了进攻,霎时雪地上都是枪声和术法爆裂的响动。而在漩涡的中心,时间骤停,融化的雪蒸腾出的雾气愈发浓郁,一片混沌里,安迷修放下温蒂,站起来抬起手。魂力武器寸寸成型,裹挟怒焰而出。少年青碧色的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金,泪痕交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握住剑柄的一刻,静止的时间倏然流淌,一道金色的残影闪电般冲出了风暴漩涡。

安迷修闪过数道子弹,飞身踩着劈来的刀锋,借力一跃而起,两腿缠上敌人脖颈,扭腰使出绞杀,在对方力竭翻到同时,后仰躲开扫向面门的弹光,顺势单手撑地翻身落下,另一手甩出流焱,一剑钉死了斜对角的敌人。武器脱手,空门大开,有人看准时机想从背后偷袭,而安迷修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竟在剑锋贴身的瞬间猛地侧翻避开,流焱尖啸着自另一个方向射回,安迷修一把抓住剑柄,借助惯性,长剑在对方脖颈上绕过一圈,眨眼便将人的头颅绞下。喷出的血浇了安迷修一身,他毫无所觉,下一秒便身如流星,一路带起无数血花,剑锋直指站在包围圈外的鬼狐天冲。“怎、怎么会!”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围攻的鬼天盟众人肝胆俱裂,竟被安迷修吓得连连倒退,直接暴露出了重伤的鬼狐天冲。

莱娜脸色巨变,闪身就要挡在鬼狐天冲面前,但安迷修比她更快,在十米开外一跃而起,高举流焱当头斩向鬼狐天冲。铿锵一声,剑锋交接,鬼狐天冲身上的防御术法轻而易举的被流焱的火光烧穿,莱娜大喊:“鬼狐大人!!”鬼狐天冲喷出口血,嘶叫一声,翻身卸力错开安迷修的攻势,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目光相撞,鬼狐天冲毛骨悚然的发现,安迷修竟是处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不知名的恐惧攫取了他的心神,他不敢再和这样的安迷修对上,对莱娜吼道:“走!”莱娜立刻掏出一枚回型镖——那是去第七区前,鬼狐天冲交给她的。回型镖出现的同时,安迷修瞳孔一缩,陡然扭身攻向莱娜。而浓稠的黑雾飞快涌出,迅速吞噬了莱娜和鬼狐天冲。空间扭曲膨胀,又顷刻恢复正常。鬼狐天冲和莱娜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剩下的鬼天盟众很快被安迷修杀得干干净净,一时天地俱静,安迷修站在血海中茫然地环顾四周。没一会,流焱上火光明灭,宛如油尽灯枯,下一秒便突兀消散。安迷修倒头摔进雪地,彻底昏迷了过去。

不久,一架管理局的武装直升机从远处飞来,确认了下方战场中还有生命气息后,跃下数名神侍。“我们……也不算来迟吧?”一名神侍看着周围尸横遍野的景象,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Chapter 40: Ⅱ福音将至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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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战场二十公里外,山谷深处,空间猝然向内压缩,黑色的漩涡无声扩张,逐渐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空洞。鬼狐天冲跌跌撞撞的从里面摔了出来,他的身后,莱娜紧随而出,手中回型镖黑雾萦绕,没一会,就跟着空间隧道一起碎裂崩毁,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凡铁。鬼狐天冲伤势沉重,失血过多,对游离症的压制也已力不从心,他拼命维持着意识,嘶哑道:“莱……莱娜……回……”话未说完,就吐出一大口血,身体痉挛般不住颤抖。“鬼狐大人!”莱娜丢开回型镖扶住鬼狐天冲,一向冷清的脸上全是焦虑担忧。鬼狐天冲脸上金色的纹路蛇一般扭动游弋,正贪婪的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一般游离症患者不同,神侍在游离症的中后期,会呈现出一种近似精灵化的状态,他们的灵魂会被烙上与精灵同样的反噬诅咒,越是使用力量,诅咒对灵魂的灼烧越猛烈,等到神侍的魂力被消耗殆尽,身躯便会成为行尸走肉,最终被同化为结晶体,与精灵一样归于自然。没有任何办法能够逆转这个过程,即使在管理局中接受治疗的神侍,至多也只能依靠各种手段略微延缓死期。鬼狐天冲感染游离症太久,又经此一番激烈战斗,此时已经失去意识,牙关因剧烈的疼痛而咬紧,整个人抖如筛糠,生命已是风中残烛。莱娜不知所措的抱着他,徒劳地喊着:“鬼狐大人!”雪谷里,只有她颤抖的声音不断回响,精灵少女六神无主,片刻后,咬了咬牙,背起鬼狐天冲,踉跄着朝外面走去。雪毫无征兆的下了起来,先是几片雪花飘落,继而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转眼淹没了两人的身影。莱娜所剩余力已不足以维持实体化,但她却倔强的不顾自身极限,强行撑持着这样的状态,踩着雪费力向前。鬼狐天冲错估了安迷修的实力,也错估了温蒂的决绝,是以根本没有计划好撤退路线。若不是这枚当初在替雷狮查找帕洛斯线索时,从堕落者手中骗来的回型镖,他早已死在了安迷修的手下。可回型镖的传送距离并不固定,他们运气不好,传送出来的地方,距离鬼天盟在第一区外最近的秘密据点,尚有一百六十公里。这么远的距离,哪怕是莱娜的全盛时期,也不可能背着鬼狐天冲抵达。大雪无情砸下,终于,莱娜承受不住跪倒在地,身躯化为透明,不堪负荷的消散了。“可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鬼狐大人,醒一醒,鬼狐大人!!”几番想要重新凝聚实体,都是失败告终,莱娜急切地试图唤醒鬼狐天冲,但伸出去的手却都穿透了对方。她第一次如此痛恨精灵的身份,痛恨这让她连最重要的人都触碰不到的现实。泪水大颗大颗的涌出她灰色的眼,她俯在鬼狐天冲的身上,想替他挡住那些将要淹没他的雪。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由远至近,问道:“你,想救他吗?”莱娜猛地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一个人影缓缓从风雪中走出,他披着斗篷,肌肤黝黑,发却白的如雪。他的眼睛蒙在厚厚的黑色绣金布带下,那金色的纹路宛如拥有生命般闪烁着,透出令人生畏的可怖气息。庞大的威压席卷四周,漫天风雪惶惶凝固,竟在他周身十米形成了一片无风无雪的空洞。莱娜怔怔地看着他:“你、你能救鬼狐大人?”“不,能救他的,只有你。”“我?”莱娜茫然道:“我要怎么救?”男人面向着她,双眼分明被蒙在黑布下,却能给人一种被那视线穿透的错觉。他举起一手,指尖浮现出了赤金色的光。莱娜认出了那是什么——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们的反噬之力,束缚精灵灵魂的绝对法则,“神”的祝福与诅咒。她错愕地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瞪着对面的男人,“你怎么可能掌握这种力量……”男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指尖下垂,对准了鬼狐天冲,再一次道:“你,想救他吗?”莱娜倏然噤声,隐隐有所预感。她凝视鬼狐,须臾,坚定道:“想。”“哪怕需要付出代价?”莱娜毫不犹豫地说:“无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男人微微一笑,“很好,我,会帮你。”他说着,指尖的光芒化作箭矢,转瞬没入莱娜体内。莱娜微微瞠目,片刻后,低下头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只要这样就可以……”她似哭似笑,喟叹道:“莱娜……终于能救您了……鬼狐大人……”天地倏忽无声。赤金色的光芒自她身上绽放而出,金色的光辉照亮了白茫茫的大地与天空,繁复的纹路布满了莱娜的肌肤,每一个咒文都仿佛由鲜血凝成。精灵献祭灵魂,扭转法则,打破生与死,甘愿承担所有罪与罚,终让奇迹降临。“诅咒”在这一刻,化为真实的祝福,一点点洗净了鬼狐天冲身上的伤口,治愈他千疮百孔的灵魂,温柔的笼罩了沉睡的人。那原本焚烧一切的力量变成了生命之火,重新点燃了冰冷的躯体,于肉身重塑的苦痛里,给予了他崭新的重生。“啊……啊啊!!”鬼狐天冲嘶鸣着躬起身,脸上扭曲的纹路灰烬般剥落,露出了苍白的肌肤。莱娜已经完全变成了能量体,连基本的形貌都无法维持。她极力靠近眼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眷恋地触碰着他的面容。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无知无觉的休眠中,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的时候。那是鬼狐天冲在混沌中伸手握住她的一刻。为了防止自身过快陷入感知恐慌与自我崩离,大部分精灵会选择以休眠度过没有连结的时期。他们长久的在无意识中随风游荡,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够感应到他们的存在。千万万人中,也许只有这一人能够发现你,看到你,并伸出手握住你,让你得以真正“活”过来。这就是精灵的宿命。荒诞的可笑,却又无从反抗。既是神的恩赐,又是神的惩戒。最后一滴泪落下脸庞,于精灵解体的光芒里,坠到了鬼狐天冲的唇边,又无声无息的滚入雪地,最终连一丝痕迹也寻找不到。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雪花突破屏障重新飘落,裹挟着飘渺的笑声久久回荡,仿佛有顽劣的孩童正在暗中窥视,啧啧地评价着一出闹剧。白色头发的男人波澜不惊的抬起眼皮,看着天空,淡淡道:“快到时间了……当最后的审判降临……”骤然变大的风雪呼啸掩盖了后面的字眼,再难听清只言片语。

次日上午八点,第七区,管理局内。罗恩带着一队人走了进来。自从管理局被莫迪统管,狩猎者进出此处已如自家后花园。今日是惯例来拿每周“份子”的时候,罗恩像往常一样直接进了会客厅等候,脸色十分难看。安迷修当初搞出的动静害得他面子扫地不说,还亏损了小半年的税收进去,要不是忌惮着道格拉斯那个最擅长落井下石的家伙,他早都把第七区翻个底朝天,揪出安迷修挫骨扬灰了。罗恩的火气仍没消除,等了好一会,没见莫迪出来,便愈发烦躁,抓了个管理局的神侍恼道:“莫迪那死人脸呢?不是他说这周提前来拿货的吗?让我在这干等是什么意思?”那神侍被吼的满头大汗,连忙安抚:“请稍安勿躁,我马上去问问……”罗恩不耐地把人仍开,催促:“赶紧去!”

五分钟后,说去询问的神侍仍没有踪影,与此同时,罗恩庄园的人发现整个会客厅一层里,竟一个管理局神侍都没了。有人察觉不对,对罗恩忧心道:“老大,怪怪的,是不是有问题?”罗恩眉头一跳,刚想着莫迪哪有胆子跟他直接翻脸,就见窗外红光一闪而逝,强大的封界压力骤然临身,两队身穿管理局的神侍悬停在窗口,枪口对准会客厅内部,毫不犹豫地开了火!罗恩蓦然色变,大吼:“躲开!躲开!!”排山倒海的弹光一波接着一波,轰炸着整个会客厅,誓要将人置于死地。罗恩狼狈不堪的滚进一旁的桌后,唤出魂力武器破口大骂:“妈的,莫迪你个混账东西!!”一旁属下惊恐呐喊:“老大,怎么办!!”罗恩吼道:“给我杀出去!!通知外面的人,叫他们进来支援!!”“老大小心——!”一枚飞箭擦着罗恩的头皮钉入墙壁,将整面墙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罗恩满头冷汗的缩回脖子,愤怒道:“莫迪——!!!”

同一时间,管理局西侧楼中,莫迪在踏入房内就察觉了不妙,猛地唤出魂力武器对准身后的“副官”,厉声道:“你是谁?!”“哎呀……反应挺快的嘛。”引他来此的女性副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原本熟悉的面孔忽然变得陌生无比,她悠哉地单手叉腰,颔首道:“我劝你最好乖乖进去,不然的话……”莫迪蓦地瞪大眼,后颈一阵森冷发凉,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被人用利器制住了命门。对面的女人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伸手按下他的魂力武器。与此同时,一股令人恐惧的威压从屋子里传了出来,紧随而至的,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莫迪,好久不见,近来可好啊?”莫迪霎时冷汗涔涔,僵硬的转过头,看着从黑暗中走出的高挑人影,不可置信道:“雷狮……阁下……”

Chapter 41: Ⅱ福音将至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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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还记得我是谁,倒让我有些意外……你哪来的胆子谋权篡位了。”雷狮挑眉一笑,斜靠在桌旁,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象棋。桌子上,放着一盘国际象棋,上面棋子交错摆放,明显是一盘残局。莫迪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雷狮初来管理局时,曾和他下过的那盘棋,瞬间心中一沉。“下一步,王车易位。”雷狮将黑色的车放回棋盘,道:“被人用最擅长的游戏击败,你一直都很不甘,是不是。”莫迪心思电转,脸色骤变:“你一直都知道?!”雷狮轻点棋子,神色满是讥嘲。那是当年权杖交接背后的一场博弈,在前任权杖消失,王冠陨落,现任权杖未至时,莫迪曾心怀侥幸,妄图在雷狮抵达之前,一举夺下七区管理局的掌控权。那时他暗中联合狩猎者,一方面中途截杀雷狮,一方面煽动内部叛乱,一度胜券在握,却不知为何在最后被反将一军,一败涂地。他一直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才让雷狮在关键时刻侥幸逃脱,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根本不是所谓的天运所致。雷狮前期的隐而不发,都是为了最后的王车易位,一击必杀——而他还傻呼呼的认为只是一场巧合。莫迪面如土色:“你……你既然都知道,为何……”“为何还留着你,是吗?”雷狮抬起眼皮,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为了有趣啊。”莫迪难以置信道:“有趣?只是为了这个?”雷狮懒懒道:“可惜你实在废物,直到我失踪一个多月才敢动手夺权,枉费我为你准备了那么久的舞台。”莫迪浑身发冷,汗水转眼浸湿了衣衫,他勉强冷静下来,思绪飞转,强硬道:“……你故意把我引来此处,是为了重新夺取管理局吧?可惜,你回来的太迟了。时局今非昔比,这里已经不是你的天下了!”“我真该为你的自信鼓掌。”雷狮摇了摇头,嗤道:“你是在指望琉璃公馆,还是罗恩庄园?和弱者抱团久了,也给了你变成强者的错觉啊——莫迪,你以为我是为了重夺权杖之位,才把你引来这里吗?”莫迪张口结舌,倏然反应过来,错愕道:“难道——!”

琉璃公馆内,道格拉斯正看着手中的信。这是一封印着莫迪私章的信函,信函上,详细揭露了罗恩庄园违背三方协约,破坏规则谋取私利,并且不顾七区整体形势,将手伸向第三区,造成了不可忽视的危机等行为。其次表示,管理局对罗恩庄园此举十分不满,故而有意联合琉璃公馆,对罗恩庄园进行共同裁决。种种冠冕堂皇的言辞下,表达的内核只有一个——管理局想与琉璃公馆合作,打破三方平衡,消灭罗恩庄园,瓜分其所有势力。贪得无厌是狩猎者的本性,更是人类的本能。道格拉斯饶有兴味地盯着面前身穿管理局制服的两人,道:“莫迪真的这么想的?”“是的,道格拉斯阁下。莫迪先生明确表示,希望能和您达成进一步合作,好让第七区恢复应有的秩序。”开口回答的是管理局内务部所属,名叫加布里,是莫迪亲信之一,道格拉斯和他打过不少交道,是以心中已有七八分动摇。“我自然是希望第七区和平安定的。”道格拉斯装模做样的说着,放下信道:“既然他诚意邀请了,我也不会不给面子。”加布里恭敬道:“那就请阁下移步城南,进行下一步商议。”道格拉斯整了整衣领,微笑道:“请。”

在加布里的领路下,道格拉斯带着琉璃公馆的一队护卫,跨入了城南一处莫迪私宅——他并非全无防备,跟着来的护卫全都是公馆的顶尖战力,一旦发生意外,这些人也足以保护他全身而退。宅院中静悄悄的,道格拉斯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对危险有着非凡的直觉,瞬时心生不安,停下了脚步。加布里佯装不知,转头问道:“怎么了?道格拉斯阁下?”道格拉斯眯眼沉默,过了会,忽然闪电般出手攻向加布里。谁知加布里旁边的人比他更快,抬手格挡住他的攻击,同时借力拉着加布里飞速后撤,动作间露出了遮在围巾下的面容。竟是伪装成管理局公务人员的卡米尔!同一时间,加布里大喊:“开火——!”封界光芒骤然升起,道格拉斯脸色突变,吼道:“撤退!!”回应他的是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弹光与术法。莫迪做梦也想不到,加布里一直以来都是法门留在他身边的间谍。当初叛乱那一晚,加布里眼看局势失控,果断选择临阵倒戈,花费数个月骗取了莫迪的信任,成为他对外应付狩猎者的亲信之一,甚至连耶林都是在前几日,才知道那个暗中给他们传递消息的管理局内应,就是加布里。此时,伪装成管理局神侍的雷狮部下,与伪装成罗恩庄园势力的法门成员纷纷涌现,营造出了一种管理局和罗恩庄园共同设局,骗来琉璃公馆欲意将其一网打尽的局面。道格拉斯本就多疑,对莫迪和罗恩少有信任,当即认定自己遭到了对方联手背叛,破口大骂:“莫迪罗恩你们两个狗娘养的——”随后指挥护卫队迎面对上敌人,愤怒道:“给我杀了他们!!”

管理局内,莫迪脸色煞白,道:“挑拨离间,借刀杀人……你不止要夺回管理局,你还要借此引爆狩猎者之间的矛盾……一举歼灭!”雷狮“哈”了一声,笑道:“一举歼灭,我喜欢这个形容。”莫迪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瞪着雷狮,道:“雷狮,就算你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解决狩猎者和管理局!”雷狮歪了歪头,好笑道:“你是在威胁我吗?你以为,管理局里选择留下的神侍,真的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莫迪呼吸一窒。雷狮道:“你利用他们的家人,逼迫他们与你成为命运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又借狩猎者外部施压,制造出迫不得已与对方妥协的局面——我是该夸你,至少在颠倒黑白,拖人下水的手法上,你确实值得一句赞美。可惜……”说到这里,他遗憾又怜悯道:“不是只有你会利用人的感情。”

管理局另一侧,对罗恩一行的攻击已经进入白热化,霎时整个管理局大半地方都成了战场,被惊动的管理局神侍莫名其妙的卷入了和狩猎者的战斗,少有的清醒人员还在寻找莫迪的下落。艾登守在军备库门前,焦急的来回踱步。从袭击罗恩的第一声枪响出现,他就意识到了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骚乱,但罗恩庄园死了人,个个杀红了眼,根本不听解释,他找不到莫迪,一人又无法做出决断,只能守着最重要的军备库,命人先制伏罗恩庄园,防止更进一步的动乱。如此过去了大半个小时,有人满身是血的冲回来,语无伦次的汇报:“长官,局面失控了,不知道从哪冒出了一群穿着管理局制服的人,现在和我们的人混成一团,导致罗恩庄园的人看到我们就开枪,根本没法控制啊!”艾登太阳穴一疼,咬牙道:“那就别管了,直接开枪!!”汇报的神侍欲哭无泪:“不、不行啊,那帮伪装者不光对罗恩那边开火,连我们这边也,分不清人,万一伤到了自家兄弟……”艾登头更疼了,这本来是加布里擅长的事情,但那家伙居然也不见人影,现在管理局群龙无首,如果任由局势发展下去……“艾登,已经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继续跟着莫迪沉沦下去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艾登蓦然回头,震惊道:“耶……林?!你怎么在这里?!”耶林神色平静,看了眼艾登旁边一身是伤的人,道:“阿斯,好久不见。”阿斯怔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艾登,一时无言。从早上开始就出现的预感分秒应验,电光火石间,艾登已经想通了大半,他上前一步,厉声道:“是你搞出来的事情,是吗?你疯了?!你知道激怒那群豺狼虎豹是什么后果吗——”“我知道。”耶林打断了他,目光灼灼,一字字道:“可是,不破釜沉舟,如何打破僵局?豺狼永远不会因为你的隐忍和退让而收起爪牙,他们只会得寸进尺!你看看现在的第七区,清醒过来吧艾登!不要在被莫迪的花言巧语欺骗了!”艾登喉咙一梗,怒火升腾而起,红着眼睛吼道:“你懂什么!”耶林干脆道:“我懂。莫迪是怎么骗你的,你为何会愿意在那一晚与他同流合污,对同伴亮出屠刀,所有的理由我都一清二楚。”艾登蓦然瞠目。耶林道:“你的家人、还有大部分选择留下的兄弟的家人,全都被狩猎者胁迫了。他们用游离症威胁你们,用家人的生命威胁你们,而莫迪在那个时候对你说,第七区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权杖失职,你们只有自己能够依靠了。所以,你们怀抱着满腔正义与愤慨,参与了那场叛乱——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狩猎者能精准的得知你们家人的信息,以此来要挟你们?”阿斯突然张了张嘴,不可思议道:“难道是莫迪……不,不可能啊?!”艾登哑然无声。耶林道:“这是莫迪最擅长的把戏,艾登,你和他共事这么久,还不明白吗?是谁煽动了被权杖收复的狩猎者?是谁给了他们动乱的机会?又是谁,率先出卖了管理局的兄弟,让无数人白白前去送死!”“够了!”艾登嘶声打断,阴沉着脸道:“就算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事已至此,也已经太迟了!权杖失职毋庸置疑,如果不是他毫无预兆的突然失踪,七区何至于此?况且,你以为你就是正义的吗?你跑出去创立法门,和管理局作对,又间接导致了多少流血冲突?不要一副大义凌然的样子来责备我!”耶林摇了摇头,“我并非责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回头,还不算太迟。”艾登呼吸一顿,“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管理局里确实有一群和莫迪一样狼子野心的混蛋,但我了解你,你不是这样的人。”耶林放缓了语气,伸出手,拿出了一串项链,诚恳道:“你的家人已经得到了解救,他们希望你能做真正正确的事,而我,也是如此希望。”艾登瞪大眼睛,愣愣地看着耶林手里的项链,那是他送给妻子的定情信物,而距离他上一次见到妻子,已经是整整半年前。“艾、艾登,这不是……”阿斯抖着嘴上前一步,片刻后,突然激动道:“耶林,我弟弟呢?!你有见到我弟弟吗?!”耶林点点头,安抚道:“放心,他们都很好。”阿斯眼眶湿润,立刻回头激动的对艾登喊道:“艾登!你看到了没!他们都得救了!”艾登久久沉默,过了会,神色逐渐凌厉,对耶林道:“你需要我做什么?”耶林道:“协助法门,歼灭罗恩庄园所有势力。”艾登毫不犹豫道:“好。”耶林露出笑容,上前拍了拍艾登和阿斯,“好久没有并肩作战了吧,是时候,让那些狩猎者明白,什么是守护第七区的人——该有的样子!”阿斯抹去脸上的血,坚定道:“没错!”

短短几分钟,战况彻底逆转,原本无头苍蝇一样两边挨打的部分管理局神侍忽然改变矛头,直指罗恩庄园的人,誓要将罗恩围杀在管理局中。即将突破重围的罗恩再一次被打了回去,只能气急败坏的大骂莫迪。而管理局外,在雷狮部署之下,部分人员伪装成罗恩庄园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袭了琉璃公馆,一把火烧了公馆大半资产,彻底引爆了两方矛盾。刚刚勉强从加布里和卡米尔手下逃回来的道格拉斯,一看后院起火,顿时失去理智,直接派了三队神侍去端了罗恩庄园,怒火牵连了半条皇后街都没能熄灭。

“以牙还牙,滋味如何?”雷狮像是逗弄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甚有耐心的对莫迪陈述了外面的局势,欣赏着对方神色间的强作镇定一点点瓦解。“真是恶趣味的家伙。”站在一旁的凯莉摇了摇头,对莫迪同情道:“我看你还是快投降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所有的退路均被封死,莫迪双目通红,怨恨终于打破他惯有的沉稳面具浮现出来。“雷狮……不要以为,你总是能赢!”他猝然发难,魂力武器爆射出一道赤红流光,格开背后的威胁命门的星刃,化为剑形,一剑刺向雷狮胸口!千钧一发时,雷狮轻描淡写地拾起一枚王棋,抵在了剑尖上。瞬间,强大的能量如同泥沉大海,气势如虹的剑光竟生生被阻在了小小的棋子前。莫迪不可思议道:“怎么会——”紫色的电光闪烁起伏,照亮了雷狮波澜不惊的面容。他微微一笑,慵懒道:“不是我以为,而是……我一定会赢。”话音落下时,电光倏然炸开,莫迪只觉一股巨力当胸砸来,转眼就被电光轰飞了数米,“砰”的一声摔到了门外。凯莉一脸悚然的缩了缩脖子,等到烟尘散去,才探出脑袋瞅了眼莫迪。“哎呀,这是死了?”雷狮放下棋子,无所谓道:“他已经没有用处了。”凯莉回过头,摸着下巴道:“我开始怀疑你让我引他来,其实主要是为了当面打脸一通,告诉他‘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吧?”雷狮不置可否的一笑。

这一天的第七区,注定不平静。短短一个上午,所有狩猎者势力都得知了琉璃公馆和罗恩庄园开战的消息,而管理局的立场却众说纷纭,让人摸不透背后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受利益驱使的人从来不会在乎真相,他们索求的只有利益本身。于是浑水摸鱼的人闻风而起,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管理局和狩猎者,狩猎者和狩猎者,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冲突,战火从局部蔓延到整个辖区,不过数个小时就趋于白热化。卡米尔整理了所有情报,前来向雷狮汇报现状。“目前隐藏的势力也已经浮出水面,具有威胁等级的狩猎者团体共计16个。罗恩已经伏诛,罗恩庄园被道格拉斯占领大半,剩下的则被其他势力瓜分殆尽。”雷狮坐在棋盘前拨弄着棋子,点头道:“管理局里的鱼呢?”“莫迪的人三分之一选择投降,三分之一还在观望——大哥没有表明身份,只有耶林还不足以服众。剩下的三分之一,正在暗中和道格拉斯接洽,看样子是打算背叛管理局,加入狩猎者了。”雷狮道:“不意外,道格拉斯那呢?”卡米尔点了点PAD,翻到下一页,道:“罗恩死在管理局的消息,道格拉斯已经知晓。根据线报,他已有意向组成狩猎者联盟,借着罗恩的死对管理局宣战,彻底将管理局踢出第七区。”“很好,进行下一步计划。”“是。”

卡米尔离开后,雷狮拾起黑棋,放在白棋王的面前,轻笑道:“Checkmate。”

Chapter 42: Ⅱ福音将至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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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后,琉璃公馆内,各个狩猎者团体首领齐聚于此,以道格拉斯为首,进行了一场针对管理局的会议。会议厅里,道格拉斯正在首座慷慨激昂的演说:“诸位,经此一事,我们对管理局的信任已荡然无存!他们根本就不是抱着合作的态度面对我们!罗恩,我们的朋友,就是因为过度信任了那帮人,才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如今唯有众志成城,将管理局完全铲除,我们才能真正成为第七区的主人,而不是随时会被舍弃的棋子!”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第一个端了罗恩庄园的人,只字不提中计一事,惹得台下众人神色各异,均被其正气凛然的说话方式恶心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行了行了。”其中一人打断了道格拉斯,直言道:“场面话就算了,管理局两面三刀不是第一次了,谁都知道撕破脸的一天总会到来,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我们要怎么办?”另一人则冷哼道:“道格拉斯,我们都是为了对付管理局才来到这里,大家谁都不是你的手下,别摆出一副领导者的姿态来。”“是啊是啊!道格拉斯,别把人当傻子!”狩猎者向来利益为先,谁也不服谁。即便道格拉斯是目前第七区最有势力的狩猎者团体,也难以做到完全服众。道格拉斯眼神闪烁,沉吟少顷,提高声音道:“我明白大家的想法,但我也希望,大家能够明白现在的局势。在管理局覆灭之前,我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内斗只会导致分裂,从而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在场众人一时议论纷纷,片刻后,都安静了下来。道格拉斯满意的开口道:“看来大家都已经想明白了,那么下来……”“下来,让我看看,是谁想要造反?”慵懒散漫的嗓音突兀响起,会议厅的投影仪不知何时被启动起来,在众人面前投射出了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道格拉斯倏然失声,目瞪口呆的看着正对面的投屏。顷刻间,满室哗然,数人惊恐跃起,脱口喊道:“雷狮?!”雷狮微微一笑,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穿透屏幕,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就让所有人胆颤心惊。道格拉斯霍然起身,厉声道:“关了屏幕——!这是障眼法,雷狮不可能——”“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活着,还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视频里的人不知是即时通讯,还是真正预测到了道格拉斯的反应,径直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不用怀疑,你们面前的人,就是我。”满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只听雷狮以轻慢的语气道:“现在,我给在座各位两个选择。第一,立刻跪地投降,或可留下一条性命;第二,继续为所欲为,在三天之内人头落地。”说到这里,他歪头轻轻一笑,道:“诸位都是聪明人,我想,应该很快会做出选择。”视频戛然而止,熄灭的一瞬,道格拉斯猛地回过神来,尖叫道:“这是阴谋!!不要被他迷惑了!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不……我们赢不了的……那可是雷狮!”却已有人做出选择,战战兢兢道:“熟悉吗?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当初,当初他才来第七区时候的手段?!我不干了,道格拉斯,想要送死你自己去吧!!”不少人同样被勾起了可怕的回忆,纷纷面露动摇。这就是雷狮的威慑力,没有人会在面对这样的敌人时,不心生退却。

眼见情况即将失控,道格拉斯脸色变换,思绪翻涌,瞬息做出抉择,出手一枪射穿了第一个想要离席的人。响亮的枪声仿佛一记耳光打在了所有人的脸上,众人顿时色变。“道格拉斯!你做什么?!”所有人都掏出了枪,与道格拉斯隔空对峙。气氛霎时剑拔弩张,道格拉斯却没有继续发疯。他收起枪,环视众人,阴鸷道:“来人,检查设备。”十分钟后,检查完设备的属下擦了擦汗,禀报道:“是提前设置了定时播放的录像视频,源文件应该是剪辑过的。”所有人都是一愣。道格拉斯道:“听到了吗?诸位,冷静下来。这段话完全就是三年前雷狮那段战前通牒!管理局不过是想利用雷狮动摇我们,如果雷狮真的回来了,他为什么不亲自现身?还用得着使出这种迂回手段?”众人一时沉默,数分钟后,最末席的一人讥讽道:“道格拉斯,这可是你的地盘,被人渗透到这种地步,你是不是该反省一下?”道格拉斯倒是沉得住气,道:“这点我自会处理。”言罢,叫人拖走地上的尸体,洗净血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众人道:“现在,回归正题。”狩猎者之间最现实的弱肉强食,在此刻展现的淋漓尽致。众人面面相觑,一阵窃窃私语后,陆陆续续的重新落座,已是有了决断。一个小时过去,十五个狩猎者头领终于达成共识,决定暂时以道格拉斯为首,共同对抗管理局。

待众人离去,道格拉斯沉下脸,命人调出监控检查今日进出过会议厅的人,同时派人联系管理局内应收集情报。经此一遭,他不得不慎重思考一个问题:现在的管理局,还是他了解的那个管理局吗?昨天的一连串操作,绝非莫迪能谋划出来的,而莫迪从事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现身,道格拉斯不由得开始怀疑,管理局或许早已易主。

同一时间,管理局内。窗外飘着小雨,雨点滴滴答答的砸在窗上,留下一连串湿痕。这里是管理局大楼十七层,曾经权杖办公的地方。宽敞的房间里十分冷清,除了必备的办公家具,就剩下一面悬挂在天花板下的黑色旗帜,旗帜上印着七颗银星北斗,背后是交叉的双剑,周围环绕着镂空橄榄枝。旗帜挂在那里少说也有数年,无人打理,显得很是陈旧。雷狮抱臂靠在窗前,目光凝视着那面旗帜,有些讥嘲的想:谁还记得这是管理局的旗帜呢?自从王冠陨落,这面旗所象征的一切便都跟着陨落了。人类对痛苦的记忆永远比美好长久,经年流逝,他们忘记了七星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明灯,只记得那是拥有无上权威的七位权杖;忘记了双剑代表着守护,只记得它所寓意的绝对力量;更忘记了在最初,管理局之所以称为管理局而没有立国,是因王冠从来不想成为“王”。他恹恹地合上眼,仿佛沉浸在了久远的回忆中,眉宇间泄露出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过了一会,卡米尔敲门进入,凯莉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雷狮一瞬恢复了冷锐逼人的神色,问:“进展如何?”卡米尔将PAD递给雷狮,回道:“狩猎者已达成共识,认同了道格拉斯的领导,道格拉斯也已经察觉蹊跷,正在打探管理局背后是谁在主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雷狮颔首道:“鱼饵都洒出去了,该收网了。”卡米尔点头应诺。凯莉叼着棒棒糖,左看看右看看,问:“那现在要做什么?”雷狮道:“请君入瓮。”凯莉一愣,迷惑道:“请君入瓮,入哪?都有罗恩这个前车之鉴了,道格拉斯还会上当?”雷狮笑了笑:“那可由不得他。”说完,他点了点PAD上的地图,递给凯莉。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管理局军备库。“哇哦……”凯莉睁大眼,瞅着地图上的位置,拿下棒棒糖,钦佩道:“不愧是你,雷狮老大。”

当晚,道格拉斯听着属下的汇报,若有所思地翻着手里的资料。管理局明面上看似由耶林领导,但以道格拉斯对耶林的了解,昨日的连环设局更不可能是耶林的脑子能想出来的。那么耶林背后,势必有一人在对他进行指导,而这个人的身份……道格拉斯第一时间想起了跨年舞会那晚的不速之客。一个戴着面具,自称Ray的男人。他许诺出了十分诱人的条件,想要煽动罗恩和自己对管理局下手。但罗恩一向谨小慎微,安于现状,对来历不明的人更难有信任,合作便不了了之。而道格拉斯却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即便他同样不相信Ray能做到自己许诺的那些事情,但还是暗中调查了一番。现在,两份资料合二为一,他几乎能够确定,Ray就是那个在耶林背后搅弄风云的神秘人。想通这一点后,道格拉斯只觉一阵头皮发麻,即兴奋又恐惧。短短几天,Ray果真一步步的实现了他曾经说过的计划,而他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时Ray说的最终目的是:彻底推翻管理局,让第七区独立。如果那个人就是Ray,那么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就算付出再多的代价,也值得一试。道格拉斯根本无法抵抗这样的诱惑,他舔了舔下唇,当即写了一封充满暗示意味的信,命人散布到了管理局内网。

时刻监督着信息流动的卡米尔第一时间发现了这封信,汇报雷狮后,按照原定计划,迅速回了一封。被确认的猜想让道格拉斯整夜难眠,第二日上午,他按照信中所说,派遣了一小队人伪装成管理局神侍,在内应的带领下,畅通无阻的带走了管理局军备库三分之一的物资,而反应迟钝的耶林甚至还没有发现军备库失窃。到了下午,道格拉斯直接派出两队人马伏击耶林,致使耶林重伤,整个管理局再度群龙无首,重新陷入混乱,道格拉斯则趁机洗劫了管理局,将军备库剩下的物资全部带走。至此为止,失去武装优势的管理局,基本已经无法对数量庞大的狩猎者造成威胁。而道格拉斯心中对Ray的怀疑戒备,也降至了最低点。随即,Ray对道格拉斯递出了最后一条情报。

临近夜里,雨变得更大。遮天蔽日的雨幕中,道格拉斯亲自领头,带着数千狩猎者,按照计划悄然蛰伏在了管理局大楼外。混乱了一整天的管理局,到了晚上仍然灯火通明,不时能够看到穿着雨披匆忙进出的管理局神侍,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惶惶不安。临时被调来充当守卫的几个神侍挤在警备室,哆哆嗦嗦的咕哝着:“第七区要变天了吧……”另一人咬着指甲踟蹰道:“要是狩猎者当家,我们会怎么样啊?”有人惶恐的问:“会不会被杀啊?我可不想死在他们手里啊!”最后一人“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别乱讲话,狩猎者要是真有胆子,早都攻进来了,他们也怕……”话未说完,他倏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外面,“那是……?!”所有人都霍然起身,紧接着,刺耳的警报声穿透雨声,响彻夜空。

道格拉斯杀入管理局,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踏上了梦寐以求的地方,难以遮掩的狂喜浮现在了他的脸上,让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瞧起来分外狰狞。数架从管理局偷出来的武装直升机如同鹰隼般盘旋在半空,震慑着每一个想要逃走的人。而管理局内,喊杀震天,艾登和哈珀、阿斯,以及沃伦守在主楼大厅,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和汗。沃伦怒吼:“怎么回事?!道格拉斯为什么会带着人出现在这里?!还有那些直升机——那不是我们的东西吗?艾登!”艾登比他还要震惊:“我不知道!军备库早都被耶林手下那个叫卡米尔的小鬼接手了!”沃伦错愕:“你说什么?!”艾登不想跟他解释,一枪点掉冲向阿斯的敌人后,翻身藏在柱子背面,对另一侧的索菲娅大喊:“你去照顾耶林!!这里交给我们——”然而话音未落,大门在一阵巨响中被彻底轰开,道格拉斯率领十几人冲入大厅,张狂笑道:“一个都不留!”“该死的!他们进来了!”“快,守住大厅——”“支援呢,呼叫支援!!”眼看防线即将失守,沃伦低骂了一句,翻身跃出掩体,不顾一切的扑了出去:“你们这群混蛋!!”十几把枪同时对准了跃出来的人,其余人悚然大喊:“沃伦!!”千钧一发之际,封界的红芒骤然亮起,狩猎者们瞬间威压临身,无数弹出枪口的弹光仿佛被人生生掐灭,竟在半路全部化成一团青烟。沃伦呆呆地落在地上,茫然地回头看向后方。“怎么回事?”场面霎时陷入诡异的寂静,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默片,狩猎者和管理局剑拔弩张的对峙在封界完成的一刻,陷入了一种奇特又古怪的静止。就在此时,一个高挑的身影踩着硝烟踏入大厅,对所有狩猎者道:“投降,或者死。”道格拉斯刚想破口大骂,却在看清对方容貌的一刻失去了声音。他恍然醒悟,终于意识到,原来从跨年晚会开始,自己就已经踏入了陷阱里。“雷狮……你就是Ray!”雷狮打了个响指,露出微笑。四溢的电光随着响指猛地炸开,雷光溅射飙出,精准的点在了每一个狩猎者的身上,不到半分钟,整个大厅里就只剩下道格拉斯一个狩猎者还站在原地。与此同时,早有准备的耶林率领埋伏的人马横空杀出,从背后包围了深陷管理局内的狩猎者。战局瞬息万变,驾驶武装直升机的狩猎者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就发现直升机的操作系统已经被全面入侵,完全不受操控的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人。火力压制下,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连两个小时都不到,数千狩猎者全部被缴械制伏,直到被人压入权杖办公室,道格拉斯才不得不面对现实。他瞪着雷狮,不甘道:“……是你赢了。”坐在办公桌后的雷狮挑起眉毛,漫不经心道:“这种事情,不用一直重复。”道格拉斯噎了一口气,色厉内荏道:“雷狮!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雷狮闻言“啧“了一声:“我留着你,本来是觉得你至少比罗恩有点脑子。看来是我高估你了。”“你!”“为了让你能够理解,我就直接说了,我留着你的命,是因为你还有那么一点利用价值,不要张嘴闭嘴杀杀杀的,我看起来像个杀人狂吗?”道格拉斯:“……”站在一旁的凯莉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雷狮斜睨了她一眼,凯莉立马闭上嘴抬头望天。道格拉斯不是第一次和雷狮打交道,此刻也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打算要他的命,但这样更让他感到迷惑,便开口试探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你雷狮做不到的?”“啧。”雷狮不耐地撇下嘴角,居高临下的盯着道格拉斯,“我已经开始对你产生厌烦了,别试图挑战我的耐心。道格拉斯,我不是在跟你提出合作,而是在对你下命令。”年轻的权杖目光冷如刀锋,竟比真正的刀剑更令人恐惧。道格拉斯霎时被激出了一身冷汗。雷狮仍然是慢条斯理的,不急不缓的抬起手,紧接着,一道电光从他的指尖射入了道格拉斯体内。下一秒,道格拉斯扭曲了脸,双膝一软,“砰”的跪倒在地。“在我面前,你没资格站着。”雷狮冷淡的嗓音形同利刃,每一个音节都捅得道格拉斯痛不欲生。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那段被雷狮像蚂蚁一样践踏的日子。强撑的尊严土崩瓦解,恐惧支配了一切,道格拉斯终于摆出了臣服的姿态。“对、对不起……雷狮……阁下!无论您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会……为您完成……!”雷狮轻哼一声,道:“很好……”他施恩般收回折磨人的雷光,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对方的不敬。道格拉斯瞬间栽倒地上,虚脱地跪伏着,勉强组织语言,战战兢兢道:“您、您需要我做什么?”雷狮道:“我要你继续带领狩猎者,推翻管理局,让第七区独立。”道格拉斯一瞬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满脸见了鬼的表情。“您、您确定?”雷狮不耐重复,站起身道:“就是你听的那样。”道格拉斯咽了口唾沫,深深垂下头,道:“我明白了。”

深夜,时钟滑过十二点,持续了数天的雨终于停了。时至此刻,距离卡米尔对法门众人所说的十天期限,刚刚过去第八日。但第七区的局势,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Chapter 43: Ⅱ福音将至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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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束玫瑰斜插在细长的玻璃花瓶里,迎着阳光艳丽绽放。窗帘半开着,揽下金色的光入室,为苍白单调的病房添了几分生气。安迷修躺在床上,眼睫下落着一片灰色阴影,呼吸沉而缓,眉心微微蹙着,睡得并不安稳。从被带回来,他已经昏迷了快五十个小时,还不见醒来。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进来换下快要滴完的吊瓶,掖好被角,在确认设备上的生理指数时,丹尼尔背着手来到了床前。护士连忙放下笔记,恭敬地行了一礼。丹尼尔点点头,目光落在安迷修身上,片刻后,道:“还是和昨天一样吗?”“是,这几天的数据都在这里。”护士将记录表递给丹尼尔,道:“他体内的不明力量依然十分活跃,目前还没有发现对其有害的迹象。”丹尼尔接过记录表看完,沉吟道:“继续观察吧。”“是。”

安迷修正沉在漫长的梦中。不似以往破碎模糊,这一次的梦清晰无比,与其说是梦境,更像是他曾几何时真正经历过的一幕。高耸的灰色墙壁包围着他,上面布满了盘根错节的线路胶管,虬结的黑色线路覆盖了肉眼能及的所有地方,如同怪物腔内的脉络,从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垂下,最终汇流到整个房间的中央。他低下头,看到了紧缚着四肢的拘束带,带子上刻满了繁复的术式,每一笔都红的像是用鲜血写下。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自房间每一个角落传来,他艰难地在黑暗中瞪大眼,才发现原来墙壁上同样烙满了阴刻的咒纹。炙热的痛与透骨的冷交替折磨着他的身体,他痛苦的喘息着,像一尾渴水的鱼,徒劳无助的在岸上绝望挣扎。黑暗中,除了他急促凌乱的呼吸,没有任何声音。寂静与痛楚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在没有尽头的折磨中,他呜咽着嘶声喊道:“杀了我……杀……了我……”空寂的房间里回荡着他悲切含糊的祈求,然而在连灵魂都被咒术禁锢的状态下,他甚至连自我了断都无法做到。终于,他崩溃地躬下了腰,身体不堪负荷的发着抖,竟生生落下了一行血泪。他彻底溺毙在了梦中,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只觉满腔撕心裂肺的痛要将他一寸寸拆解,却又有一股力量顽强而固执的与之拉锯。他被无情地吊在生与死的界限间,反复来回,不得解脱。够了……够了……他发出不成调的哽咽,对着不知何处的人说:停下吧。这时候,房间里走进来了一个人。一只手伸过来,抹去了他脸上的血泪。那只手冷得像冰,指腹柔软,力度却强硬迫人。他被迫抬起头,目光对上了面前的人。刹那间,心脏宛如被人一把攥紧,他瞠目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近乎悲鸣般念着:“雷……狮……”

为什么,会是你?

安迷修泪流满面的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许久才从仿若溺水的窒息感中拔出。身上已经被汗水浸湿,布料湿冷如铁,彻骨的寒将他埋葬,连带着灵魂一起冻成了冰。耳畔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茫然地环顾四周,过了一会,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没有昏黑的封闭房间,没有漫无止境的折磨,也没有雷狮。有护士凑过来帮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道:“你醒啦。”安迷修张了张嘴,神色恍惚,他突然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便脱口喊道:“温、温蒂……”话没说完,就是一连串剧烈咳嗽。护士连忙拍着他的胸口,安抚道:“别急别急,有什么慢慢说。”安迷修勉强点点头,咬着牙挣扎坐起。护士照顾着他喝了水,帮他垫好枕头靠上,这时,丹尼尔走了进来。安迷修哑声道:“丹尼尔大人……”丹尼尔对护士道:“你先下去吧。”护士领命离开,随后,丹尼尔走到病床旁,道:“抱歉,安迷修。”安迷修眼眶发红,怔怔地看了丹尼尔一会,低下头,道:“丹尼尔大人……为何要道歉?”丹尼尔坐到床边,叹了口气:“是我的疏忽,才导致你陷入险境。”安迷修沉默片刻,攥紧被单,道:“温蒂小姐她……”“已经殉职了。”丹尼尔用了殉职一词,似是不打算追究温蒂先前的责任。安迷修闻言闭了闭眼,道:“那,她的家人呢?”“……安迷修,秩序是建立在遵守规则的基础上。很多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安迷修蓦然抬头,“她的家人怎样了?”丹尼尔静了会,移开视线道:“根据管理局规章,处于游离症末期的病人,会直接执行‘清除’。”“清除……”安迷修重复着这两个字眼,顿感呼吸困难。过了会,才听他低声道:“我想去看看她们。”丹尼尔没有阻止。

西区公墓,偏僻的角落里,有两座新立的石碑。石碑上印着十字架,其中一个下方还刻着一枚小小的管理局标志。温蒂和她母亲的名字分别写在上面,没有照片,没有生平,除了一行生卒年外,她们就像一滴归于尘土的水,再没有任何痕迹留下。安迷修攥着口袋里那枚星鉴,道:“丹尼尔大人,一直监视着我吧?”丹尼尔默了会,承认道:“是,但请相信我,我只是想要保护你。福音计划涉及的禁忌太多,即便现在没有多少人知道,我仍不得不以防万一。”安迷修阖目道:“……多谢。”丹尼尔道:“鬼天盟应该不会是冲着福音计划来的,他们不可能知道这么多。你有什么线索吗?”安迷修抿了抿唇,道:“是因为雷狮。”“雷狮?”丹尼尔恍然道:“难怪……所以鬼天盟是找不到雷狮,才会找上你寻仇?”“是。”丹尼尔叹了口气:“我明白了。现场没有发现鬼狐天冲的身影,我会继续派人去查,近期内,就请你多加小心。”安迷修点头应诺。

细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冷。寒风夹着雪花扑来,却在吻上安迷修的发梢时,悄然变得温和柔软。它融成了薄薄的水雾,沾湿了少年的衣襟,仿佛一片将要干枯的泪痕。安迷修凝视着温蒂的墓碑,突然问:“丹尼尔大人,王冠是个怎样的人呢?”丹尼尔一怔,“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安迷修道:“温蒂曾受过王冠的帮助,因为王冠,她才投身管理局,追随王冠的脚步,想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丹尼尔有些意外,“竟然是这样。”安迷修敛眉道:“所以,我很想知道,如果王冠还在,如果是他的话,会不会有更好的办法……拯救她。”“……安迷修。”丹尼尔轻叹一声,缓缓道:“人们在绝望中,总是需要一个精神寄托。而王冠,就是那个被神化的符号。也许他本人并不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完美。至少根据我的了解,他的个性……算不上好。而且,他似乎并不喜欢被当作‘救世主’。”安迷修迷惑道:“为什么?”丹尼尔摇了摇头:“我不清楚,只是一个感觉。共事的那些年里,他的身份一直是迷,也因为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各区权杖才会忌惮他,不敢轻举妄动。”安迷修默然不语。丹尼尔道:“安迷修,不用太自责。就算是王冠,也无法治愈游离症,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安迷修苦笑一声,攥紧拳,道:“游离症,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丹尼尔一时无言,片刻后,才道:“关于这件事,我曾考虑过。只是可能性太小,所以一直没有对你说。”安迷修一愣:“什么?”丹尼尔道:“先前我有说过,游离症从某种角度来说,确实是救了你。只是你的情况特殊,无法作为样本参考。但现在情况有点变化,之前的意外,似乎刺激了你体内某种力量。经过血液采样,我们发现你的体内产生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免疫球蛋白。”安迷修瞪大眼,难掩激动道:“您的意思是,我的血液里有可能存在对游离症的抗体?!”“我希望是这样。”丹尼尔道:“但这毕竟只是猜想,一切还需要更进一步的实验印证,所以……安迷修,虽然对于经历过福音计划的你而言很残酷,我仍然希望你能配合研究……”安迷修毫不犹豫地说:“没有关系,只要能治愈游离症,帮助更多的人,我愿意配合丹尼尔大人。”丹尼尔露出微笑,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有劳你了。”

两人扫完墓,在回去的路上,丹尼尔终于得空问道:“先前忙于公事,一直忘记问,你回到第七区,有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吗?”安迷修神色恍惚了一瞬,迟疑道:“算是……有吧。”“哦?”“我找到了丢失的日记本,根据上面的记录显示,我在玛丽亚医疗院待了三年。以及……在日记本丢之前,有一个奇怪的人来过医疗院。”说到这里,安迷修顿了顿,问:“丹尼尔大人,你知道参与过福音计划的人都有谁吗?”丹尼尔摇头道:“很遗憾,福音计划的参与人员是绝密档案,除了王冠无人知晓具体。怎么了,你有想起什么吗?”安迷修沉默了下来。他确实有想法,但那个想法太残酷,他甚至连仔细想的勇气都没有。日记本里奇怪的男人,他曾梦到过的,理查德神父死时站在阴影处的高瘦身影,以及方才记起的,出现在封闭房间里的雷狮。为什么雷狮偏偏记得他的名字,为什么雷狮能够找到他,为什么雷狮能确定他是福音计划的产物?福音计划的保密措施如此严密,甚至连记忆清除的手段都用上了。那雷狮为什么能在“失忆”的情况下,那么了解福音计划?会不会,雷狮本身就是福音计划的参与者?那残酷的回忆,形似实验室的景象,会不会就是他记忆消失的四年里发生的事情?而医疗院里那个和理查德争执的男人,以及在理查德死时出现在阴影处的身影……会是雷狮吗?心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安迷修疲惫的垂下眼,苦涩的想:雷狮,你究竟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你让我不要相信亲眼所见,那我该相信什么?是否连这句话,都是你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一?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丹尼尔担忧道:“安迷修?”安迷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很抱歉,我暂时还没想起什么有用的事情。”丹尼尔安慰道:“无妨,先好好休息吧。”安迷修点了点头。车平稳的驶向城区管理局,就在这时,丹尼尔忽然收到紧急通讯,他接通连线,听到那边的消息后,脸色骤然一变。“我知道了,立即召开紧急会议。”安迷修顿时心生不安,等丹尼尔挂断电话,立刻道:“发生什么了?”丹尼尔沉声道:“狩猎者攻占了七区管理局,发布了一则全球通告,宣布自辖区独立了。”“什么?!”

Chapter 44: Ⅱ福音将至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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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七区宣布独立后,不到半天时间,各大辖区蛰伏的狩猎者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闻风而动。他们黑入管理局网络,以发酵的“Knight”事件为导火索,一举将神侍会被游离症感染的真相曝露天下,彻底引爆了普通人对管理局的信任危机。同时,他们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大批武装支持,接连不断的发动了针对各区管理局的袭击,竟打起了正义的旗号公然与管理局分庭抗衡。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叛乱。”一区管理局会议厅,丹尼尔对着视频连线里的各区权杖,沉声道:“从Knight的消息被反复在暗中传播开始,对方就一直在引导舆论,削弱管理局的威信,利用狩猎者针对管理局。”嘉德罗斯不耐烦道:“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不用废话。问题是谁能有这本事?狩猎者那帮渣渣要有这脑子,早干嘛去了?”格瑞道:“狩猎者大都狡猾成性,不会轻易听从他人命令。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整合七个辖区的狩猎者势力,让他们配合行动,只有一个可能。”紫堂家主若有所思道:“一个能让所有狩猎者心动,且不至于影响彼此利益的条件。这种诱惑可不多……”紫堂家主话音未落,一则紧急消息突然弹到了所有人的终端上。丹尼尔脸色一冷,直接将刚刚得到的视频投放到了会议正中央的屏幕上。

上面出现的是第七区新的统领道格拉斯。他彬彬有礼的对着镜头行了一礼,道:“在下道格拉斯,诸位权杖阁下,午安。”嘉德罗斯哼了一声:“跳梁小丑。”其他人神色各异,但同样不怎么好看。道格拉斯从容不迫道:“我想你们现在一定十分生气,但不用担心,你们马上会从愤怒变成恐慌——现在,请听我提出的条件。”视频里的人伸出一指,道:“第一,承认风之国合法独立。啊,当然,你们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宣布独立了。”说完,他竖起两指,继续道:“第二,将EirⅩ交出来。”听到EirⅩ的名称,众人脸色骤变,六区权杖错愕道:“他怎么会知道EirⅩ?!”道格拉斯仿佛未卜先知,笑眯眯道:“你们一定很惊讶我会知道EirⅩ的存在,对吗?”六区权杖:“……”嘉德罗斯看了眼紫堂家主,嗤笑道:“看来我们中间有个叛徒啊。”EirⅩ是当初王冠直接交由病毒研究所进行的项目,大部分参与人员都是紫堂氏的人,其中紫堂幻更是主要负责人。现在消息泄露,紫堂家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丹尼尔皱起眉,严肃道:“嘉德罗斯阁下,不要被挑拨离间。EirⅩ除了紫堂家,协会董事会全都知情,消息可以从任何地方泄露出去。”道格拉斯道:“哎呀,现在应该开始怀疑‘我们中出现叛徒了’吧。是呢,如果不是有叛徒存在,我这种远在第七区的小人物,怎么会知道被列为绝密档案的EirⅩ呢?”众人脸色变幻,接着,道格拉斯伸出了三指:“那么,希望你们听到第三个条件的时候,不要太惊恐。”他故意停顿了几秒,才慢慢一字字道出最后的条件。

“交出神之间的位置。”

会议厅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道格拉斯躬身一礼,笑容满面道:“好了,五天内,我期待着诸位的回复。顺便一提,不要试图通过武力镇压。否则……我可不能保证我的狩猎者同伴们,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视频闪烁了几下后变为黑屏。会议厅中气氛诡异,肉眼可见暗潮汹涌,山雨欲来。

格瑞冷静道:“不要被他的话术引导了,自查的事情容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平息各区乱象。”六区权杖哼道:“他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让狩猎者们到处发疯,以他们目前的武装实力,真要打起来,我们也吃不到好果子!但EirⅩ根本就是个废品,我们怎么给他?还有神之间……”她扫视了一圈众人,目光锋锐道:“你们难道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神之间的存在吗?”五区权杖道:“七区是雷狮的地盘,而他现在不知所踪。”格瑞沉吟道:“如果是雷狮,不可能不知道EirⅩ只是废品,也不需要问神之间的位置。我认为,对方应该是通过某种渠道获取了信息,并不知道具体内容,才会提出这种条件。他显然是利用‘管理局有能够治愈游离症的EirⅩ’来引导狩猎者对抗管理局的,只要我们开诚布公的说明情况,对方的联盟就会瓦解。”“哈,格瑞,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天真了。”嘉德罗斯嘲笑道:“清醒一点,现在管理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有人相信。开诚布公?到时候被对方倒打一耙,岂不是更落实了管理局私藏解药,不给普通人治疗的罪行。”格瑞缄默不语。嘉德罗斯直言道:“何必在乎那家伙的条件。直接剿了第七区,只剩下一帮乌合之众还能掀出什么风浪。”格瑞冷冷道:“我反对。罔顾无数无辜者的性命开战,我们和狩猎者又有什么区别?”眼见两人一言不合就要吵起来,六区权杖受不了地打断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他究竟想在神之间里得到什么。”她冷笑一声,讽刺道:“别告诉我他是想去跟神许愿。”丹尼尔终于开口,道:“诸位,也许这就是对方的目的。”众人全都看向了他。“他是故意提出这些条件来分裂我们的,如果我们听从他的条件,只会更加被动。”六区权杖撇下嘴角:“那你倒是说说要怎么解决啊?我们对敌人一无所知,他对神之间了解多少?对我们又了解了多少?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打?”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紫堂家主道:“我倒是有个提议。”丹尼尔道:“请讲。”紫堂家主轻叩桌面,缓缓道:“我们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完全公开神之间的位置。”嘉德罗斯饶有兴味的挑起眉。格瑞皱起眉。六区权杖“哈”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说的也是废话。你还记得王冠为什么要隐瞒神之间的存在吗?”丹尼尔也不赞同道:“神之间内牵扯了诸多未知的秘密,下面又有活火山存在,太危险了。狩猎者贪婪成性,都是亡命之徒。一旦信息公布,极有可能引起更大的动乱。”紫堂家主道:“那不是正好吗?”丹尼尔一怔。“狩猎者是通过共同利益暂时结盟,如果有更大的利益出现,他们之间必然会出现裂痕。况且,我并没有说要透露神之间真正的位置。我们只需要设计一个饵,将神之间能实现愿望的消息散播出去,引起他们的内斗就行。”六区权杖凝眉道:“他们会这么傻的上当?”紫堂家主道:“他们不相信我们,但刚才那段视频里,道格拉斯亲口提出的第三个条件,只需稍微加工,就能成为印证‘神之间能实现愿望’的证据。如果神之间没有任何意义,为什么道格拉斯要费尽心思的得知神之间的位置?只要有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足以分裂他们的联盟。”说到这里,紫堂家主勾起唇角,补充道:“再者,知道神之间位置的只有权杖,他要如何验证我们给出的地点真假?揭穿我们,则有可能暴露出他的同谋,让我们找到破绽,失去优势;不揭穿,他就只能看着狩猎者为了利益自相残杀。而我们,只需要等待就可以了。”众人均是若有所思,片刻后,六区权杖率先道:“我同意这个办法。”言罢,丹尼尔跟着道:“我也同意。”随即,格瑞、五区权杖同样表示赞同,最后只剩下嘉德罗斯没有表态。紫堂家主道:“嘉德罗斯阁下,你还有别的见解吗?”嘉德罗斯撇了撇嘴角,环视众人,讥嘲道:“我只希望,那个叛徒不在这里。”紫堂家主微微一笑,从容道:“即便他就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想以欲望驱使他人为己用,就该明白,人心,永远是最不可控的变数。他能利用的,别人同样能利用。”嘉德罗斯“哼”了一声。

会议结束后,紫堂家主盯着暗掉的屏幕,神色肃冷。少顷,他叫来属下,道:“调查所有参与过EirⅩ项目的研究人员。”言罢,又道:“把紫堂幻带来。”“是。”

另一边,安迷修正坐立难安地徘徊在会议厅外。从得知第七区发生叛乱开始,他就克制不住怀疑起了雷狮。丹尼尔不知道雷狮还活着,但他很清楚雷狮就在第七区,这一系列动作的背后,必然有对方的操弄布局。但他想不明白,雷狮之前明明一副完全对权杖职责不感兴趣的样子,为何突然插手其中,甚至煽动狩猎者推翻管理局?先是要毁灭世界,再来挑起战争,他究竟还要引起多少杀戮与动乱才肯罢休?安迷修一拳砸向墙壁,满心都是无处宣泄的愤怒与焦灼失望。

刚开完会的丹尼尔走了出来,看到门口的安迷修,十分惊讶:“安迷修,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安迷修摇摇头:“我没事。”然后咬了咬唇,开口道:“丹尼尔大人,我想再去一次第七区。”丹尼尔顿时皱起眉:“不行。”“丹尼尔大人!”丹尼尔直言:“第七区情势危急,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我不会让你涉险的。”安迷修急道:“我明白丹尼尔大人的顾虑,但请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丹尼尔冷下了脸,严厉道:“安迷修,你根本不明白你有多重要。你现在是治愈游离症唯一的希望,你身上系着的可是无数人的生命和未来!”安迷修一时语塞,丹尼尔看他沉默,便缓和语气道:“安迷修,这是管理局和狩猎者的战争,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安迷修低着头,过了会,说:“既然我是唯一的希望,那么狩猎者就不会轻易杀掉我。”丹尼尔一愣。安迷修抬头道:“他们同样希望找到治愈游离症的方法,对吗?否则人类迟早要被游离症灭绝,就算推翻管理局又有什么用?而且,我并非没有自保能力,只要隐蔽行事,避开对方就行。”“安迷修……”“丹尼尔大人,抱歉。”安迷修神情坚决道:“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丹尼尔无法说服他,只能揉了揉眉心道:“……我会派人保护你。”安迷修摇头道:“独自行动能更好隐藏行踪,就请让我一人前去吧。”他所说不无道理,丹尼尔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好吧,请务必保重。”安迷修躬身行了一礼:“我会的,多谢您。”

Chapter 45: Ⅱ福音将至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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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回到医院,护士听说他要离开,当即按着他要换药。安迷修配合的脱下衣服,在拆开绷带时,才注意到自己的右臂上出现了一片灼烧过的伤痕。“这是……”护士瞄了眼,道:“你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啊?说起来,那天你被抬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快死了呢。一身的血,看着超恐怖。”安迷修尴尬地摸摸鼻尖:“我不太记得了……不过应该都是别人的血吧。”“都是别人的更可怕了好吗!你到底杀了多少人啊?”安迷修神色一暗。护士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闭上嘴,帮安迷修缠好绷带,道:“好了。”安迷修道了声谢谢,又看了看手臂上的伤痕,抿了抿唇,拉下衣袖遮住了痕迹。“对了,丹尼尔大人刚刚让人交代,把这个给你。”护士拿出了一枚纽扣大小的小型终端,道:“遭遇危险的时候按下终端,能暂时形成防御力场保护你不受伤害,也可以发信号给丹尼尔大人求援。”安迷修应诺收下,拉上兜帽,用围巾遮住脸庞,告辞离开了医院。

在丹尼尔的帮助下,他用了四天抵达第七区。这里的气候改善了不少,不再终日都是漫天黄沙,天空久违的晴朗无云,阳光照耀着这片饱受磨难的地区,一扫往日萧索。皇后街已成为狩猎者大本营,而几区之外的管理局,同样没能幸免于难。但这些狩猎者似乎十分忌惮现在的统领,竟比之前和管理局狼狈为奸时候还要规矩。安迷修可不信那帮狩猎者能突然转性,如此遵守秩序,十有八九是被远远强于自己的武力威慑,而拥有这样实力的人并不多。安迷修耐心等到晚上,在夜色掩护下,绕开管理局外的守卫,悄然摸进了戒备森严的管理局內部。早过了下班的时间,管理局里的人仍然很多,几乎称得上是十步一岗,大都表情肃穆,警惕万分,这种颠倒的怪象,仿佛他们更堤防的不是外部来的入侵者,而是内部的威胁。安迷修若有所思,藏身在安全出口的拐角处,等两人巡逻走过时,猝然发难,一手刀敲晕一人,在另一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一把捂住对方的口鼻,拖着人闪进了隐蔽的拐角深处。“唔唔——!”“嘘。”安迷修用流焱抵着对方的咽喉,压低声音警告:“我无意取你性命,但……”他轻动剑锋,暗示意味明显的说:“如果你不能回答我的问题……”对方拼命抬高下巴躲开流焱,惊恐地点头。安迷修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擅长威胁,便轻易放开了对方——突然,刺耳的警报声穿透楼道,安迷修骤然色变,而被他制伏的人,早在他松手的瞬间,拉响警报,翻身唤出魂力武器大喊:“有入侵者!!!”“可恶——”安迷修单手卡住对方脖颈,以剑柄将人敲晕,在更多的脚步声传来时,拉起围巾蒙住脸,迅速沿着楼梯往下跑。“快来人,在这边!”“封锁所有安全出口!别让他跑了!”“这边,我看到他了——”四面八方都是守卫的喊声,安迷修吸了口气,一剑击碎楼梯道尽头的窗口,刚想御剑跃出,封界的红芒便兜头罩下。这种管理局所用大型封界,威力惊人。空气仿佛被人一秒抽空的湖泊,精灵因子霎时稀薄。安迷修如遭重锤,径直从窗口往下摔去。好在他反应迅速,立刻抓住楼外管道,借助阻力缓冲,翻身滚落在了一楼外的草坪上。这时,数道强光打在了他的身上,刺眼的灯光与无数魂力武器同时对准了他。“放下武器!你已经无处可逃了!”安迷修冷静的观察四周,抉择过后,慢慢放下了流焱。一束光射到了他的脸上。散落的围巾已经做不到遮掩容貌,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长相。“咦,这人长得有点眼熟……”“这不是之前大闹罗恩庄园的家伙吗?”“等等,真的是他啊?怎么又是他?!”“我记得当时道格拉斯还要买他来着……”“不是还有人要出一千万吗?!这家伙值一千万啊,快,通知道格拉斯——”安迷修沉下脸,暗暗握紧了口袋里的终端。“怎么回事?”人群从中让开一条通道,道格拉斯一脸阴沉走进来,看到安迷修的瞬间,脸色更难看了。安迷修松开终端器,目光锋利地审视着道格拉斯:“你是这里的头领?”道格拉斯在心里暗骂了一声,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片刻后,他抬起头,木着脸说:“把他铐起来。”

五分钟后,道格拉斯带着被铐起来的安迷修走在管理局大楼里。除了他俩外,只有一个压着安迷修的守卫,等他们乘电梯到十七层,道格拉斯命守卫离开,也不管安迷修,直接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安迷修顿了顿,跟着他走了过去。“阁下,人带来了。”道格拉斯低眉顺眼的敲了敲门,随后解开了安迷修的手铐,让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是尊雕塑。安迷修心中已有定数,揉了揉手腕,推开门进入屋内。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冷香,隐约带着薄荷与柠檬的气息,月光倾洒而下,与浅黄的灯光相映成辉。安迷修呼吸一窒,目光落在了坐在桌后的人身上。“雷狮……”下一秒,流焱携带着狂风席卷而出,安迷修一跃而起,踩上桌子扑向对方,炙热剑锋毫不留情的斩向雷狮面门。耀眼的雷光乍然破开空气抵住长剑,桌旁的立地灯“砰”的一声被带倒,几个呼吸起落,两人已经贴身交锋数十招。“才几天不见,就这么热情?”雷狮游刃有余地开口调笑,被雷光缠绕的手臂死死握着流焱,另一手则卡着安迷修的腰,挑眉道:“受宠若惊啊,Knight阁下。”“你这个混蛋恶党——”安迷修气结,反手下压剑锋,躬身后踢墙壁,借力翻身压倒雷狮,怒火中烧道:“我发表那些帖子不是为了让你煽动舆论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了权力?为了复仇?你还要牵连多少无辜的人才满足!!”雷狮被他制伏在地,却没有半点紧张,他拉长语调“哦”了一声,轻薄一笑:“生气了?想杀了我?”“你!”“人类的感情保质期果然很短啊。明明之前……”雷狮倏然松开手,毫不在乎地迎着剑锋靠向安迷修——安迷修几乎下意识的撤回剑,等反应过来时,雷狮已经轻笑着贴上了他的耳旁,暧昧道:“还是很喜欢我的样子。”“……”安迷修一把攥住雷狮的手腕,狼狈地重新将流焱横亘在两人之间,咬牙切齿道:“你是故意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吗?”雷狮啧了一声,“还不算太傻嘛。”安迷修瞪着他,一字字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气氛陡然紧绷,电与火仿若连空气都要灼烧殆尽。雷狮眯了眯眼,呼吸一顿。“那就杀了我。”他倏然一笑,抬起头,就这样撤去了所有的防御,目光幽深道:“杀了我,狩猎者就是一盘散沙,管理局很快便能平息战乱,世界又会恢复成以前那种行将就木、死气沉沉等待末日的样貌。”安迷修嘴唇一抖,停在雷狮脖颈上的剑仿佛凝固了一样。“那是你想要的‘和平’吗?安迷修。”“我……”雷狮伸出手,冰凉柔软的指尖无声无息地抚上了安迷修的脸颊,安迷修恍若未觉,下一刻那手卡住了安迷修的脖子,两人霎时位置颠倒。天旋地转中,流焱被击飞滑落一旁,雷狮低笑着,用安迷修最讨厌的那种语调,玩味地说:“下不了手,是吗?”安迷修咬紧牙,拒绝回答。雷狮勾起唇角,道:“看来又是我赢了啊。”“……雷狮。”安迷修闭了闭眼,突然道:“你有讲过一句真话吗?”雷狮神色一凝。安迷修眼角泛红,低低道:“我……怜悯你。”雷狮沉下脸,收紧了卡着安迷修脖颈的手。呼吸逐渐困难,安迷修却笑了出来,他无所畏惧地迎上雷狮的视线,道:“你用无数谎言掩盖真心,用每一个字去算计,利用朋友,利用敌人,利用感情。你利用一切你能利用的东西,去实现你想要达成的目的——”他握住雷狮的胳膊,最后的尾音如同冰霜,刹那冻结了所有。“而这样的你,注定永远孤独。所以我,怜悯你。”“……怜悯,哈。”雷狮垂下眸,幽紫色的双瞳里像是酝酿着可怖的风暴,但很快,风暴烟消云散,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安迷修,松开了收紧的手。安迷修喘了口气,轻轻咳嗽起来,“你真的……赢了吗?”如果杀死对方的人才是胜者,那这场战斗他们谁也没赢。雷狮恍然回神,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安迷修眼眶湿润,瞪着雷狮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雷狮却说:“你不该来找我。”他俯下身,凑近安迷修,停在咫尺之间,突兀回答了最开始的问题。“安迷修,至少,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安迷修僵硬在原地,彻底被雷狮打乱思绪,又一次在理智与感性之间进退维谷。他无法分清雷狮施予的眼神究竟是真是假,却在这一刻避无可避的意识到,自己早已病入膏肓。对雷狮隐秘的情愫就像水蚌含在肉中的沙,明知道膈在心间的石砾只会带来无时无刻的痛苦与折磨,仍忍不住以柔软包裹,幻想着有一天能含沙成珠。“真话……什么是你的真话……”安迷修吸了口气,沙哑道:“我问你,理查德神父的死,和你有关吗?”雷狮怔了怔,没有回答。安迷修又问:“福音计划,和你有关吗?”“……”“为什么不回答?”雷狮道:“你想要怎样的回答?在问出来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安迷修自嘲道:“哈哈,这是连谎言都不屑说了吗……这就是你的真话吗?”回忆的片段反复闪现,胸口的枪伤又泛起了无法忽视的痛楚。“雷狮,我能相信你吗?”安迷修疲惫不堪的合上眼,放弃了尖锐的态度,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刑徒,道:“我该相信你吗?”雷狮长久的凝视着他,目光深邃又复杂。过了会,他低下头,像是要吻上一般,虚虚停在了安迷修的唇上。他说:“何不听从自己的心呢?”安迷修呼吸一窒。分明清楚这是狡猾的猎人最擅长的手段,他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一次次落入同样的陷阱。他的心早沦陷,给出了唯一的答案。“……我不知道,你究竟要做什么。”安迷修嘴唇颤抖,别过头避开了雷狮,“但只要发现你的恶行,我必会阻止。”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两人沉而缓的呼吸交错。须臾,雷狮低低一笑,道:“拭目以待。”

Chapter 46: Ⅱ福音将至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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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格拉斯竖起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直到门被一把推开,连忙站直身体继续当雕塑。安迷修拉上兜帽,心事重重的匆匆而去,根本没注意到他。道格拉斯瞅着他的背影,嘀咕:“不愧是一千万……”“道格拉斯。”被点名的人头皮一麻,利落地跑进屋内,“在。”雷狮立在窗前,努嘴示意一地狼藉:“叫人收拾下。”“是。”“还剩最后一天时限。管理局要是没有回复,就进行下一步行动。”道格拉斯恭敬应诺。雷狮顿了顿,突然语焉不详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应该清楚。”道格拉斯后颈发凉,迅速讨好道:“当然的,阁下。我可不像罗恩那么不长眼!”雷狮嗤笑:“滚吧。”“遵命。”道格拉斯滚后,雷狮抽出烟叼着,眉宇间浮起了烦躁。他想起安迷修离开时的神色,只觉心口似是被细密的针扎过,却又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恼怒。“白痴……”他咬着烟低骂了一句,吓得默默收拾房间的人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对方,平白冒出一身冷汗。这时,桌上的手机闪过一条信息,是卡米尔发来的。雷狮闭了闭眼,收敛情绪,拿过手机点开信息。上面是他命卡米尔调查的,关于失踪的七区前任权杖的相关信息。收拾房间的人很快无声的退下,过了一会,凯莉探头探脑的靠在门口,幸灾乐祸道:“啧啧啧,这是杀上门来了啊。看来真的很生气。”雷狮刚好看完消息,收起手机道:“有事?”凯莉撕开棒棒糖踱步进来,假惺惺道:“不是我说啊,我真有点同情安迷修。真是可怜人,和谁做朋友不好,非要和你这种……”她忽然闭上嘴,咽回了后半句话。雷狮歪头看着她,似笑非笑道:“继续啊,怎么不说了。”凯莉咬着棒棒糖望天,闭眼吹:“和您这种英才绝伦,国士无双,宛如明灯般的人物做朋友,真是三生有幸!”雷狮:“好好讲话。”凯莉双手合十,笑眯眯道:“权杖阁下,不就是指引众人的明灯吗?我也没说错嘛!”雷狮面无表情地丢掉烟,“没事就退下吧。”“哎,别急着赶人,真有事!”“嗯?”凯莉拿下棒棒糖,严肃道:“协会那边传回消息,EirⅩ所有的相关人员都被彻查关押了。”雷狮不怎么意外的点点头,“他也差不多该急了,等着看吧。明天之后,叛徒便会浮出水面。”这才是他借道格拉斯提出三个条件的真正原因,为了逼出在幕后操控一切,背叛王冠的真凶。五天前,他就是以此说服了耶林等管理局一众,让他们甘愿隐藏身份,蛰伏在狩猎者中等待时机。凯莉“唔”了一声,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认定叛徒在权杖之中啊?”雷狮微微一笑,“就像你认定安莉洁的失踪和我脱不了干系一样。”凯莉表情一僵:“你在说什么啊?”“不用紧张。”雷狮耸耸肩,“她身为七区前任权杖,失踪后没多久,我就被派来第七区。你会怀疑我很正常。”凯莉咬牙:“……你怎么知道我在找她!”“因为我也在找她。稍微查查,不难发现你的存在。况且,星月魔女的名声我早有耳闻,很难相信你只是为了钱与我合作。”实际上,早在当初才到第七区的时候,他就命卡米尔调查过此事,只是后来发生意外,没能继续查下去。“……”凯莉无语望苍天,扶额道:“怕了你了。你究竟知道多少事情啊?”雷狮道:“没多少。我的记忆不全,很多事情都是猜的。”“……”凯莉塞回棒棒糖,咬得咯吱作响,片刻后,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的目的,那就告诉我关于安莉洁的所有消息。”雷狮背过手,笑道:“坐下慢慢谈吧。”凯莉气哼哼的翘腿坐到沙发上,“说吧。”雷狮直接将卡米尔刚传回来的消息发给了凯莉,道:“她是在王冠派任我来此前十天消失的,消失前最后做的事情,是去幻星找你。”凯莉迅速点开信息,沉声道:“我那天不在。”“是。”雷狮颔首道:“消息附件里有她的个人终端备份,里面附着一个加密文档,强行破解,或是输入密码错误一次就会自动损毁……”凯莉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一串字符进去。“……里面是什么?”凯莉瞠目怔愣,片刻后,茫然道:“只有一句话:当最后的审判降临,羔羊将揭开七印,点燃圣火,焚尽光明。”“……”凯莉迷惑道:“这是什么意思啊?”雷狮表情莫测,缄默不语。

深夜,离开管理局的安迷修找了一家小旅馆暂住,现在时局动荡,旅馆生意不好做,店老板便没怎么追究他的身份来历。小旅馆的设施陈旧,灯泡坏了一个,另一只则忽明忽暗的闪着光,看久了就叫人头晕。安迷修本就满腹心事,睡得也不好。辗转反侧了一整夜,临近天明,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翻身坐起。时钟显示是上午七点,安迷修匆匆洗漱过后,离开了房间。

旅馆一楼是对外开放的小餐厅,正是早餐时间,餐厅里三三两两坐着人群,交头接耳,表情警惕,目光却泄露出了几丝克制不住的兴奋。安迷修察觉气氛怪异,微微皱起眉,拉下兜帽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邻桌的人正讨论到激动处,声音不自觉放大,说着:“绝对没错,如果是假的,道格拉斯干嘛特意提出来?管理局又何必藏着掖着这么多年?”另一人附和道:“对啊!而且我听说了,管理局根本没有EirⅩ,那药是从神之间找到的,就算能实现愿望是哄人的,那也有其他宝贝啊!怎么看都不亏吧!”“可是道格拉斯不是严令不准我们去了吗?”“谁管他!这么大的好处在眼前,不去抢是傻子啊!”第三者还是有些犹豫,“但管理局这时候突然公布神之间的位置,看着也太像陷阱了。”旁边的人不耐道:“啧,胆子这么小干脆回家找妈妈算了!出来混还怕有风险?万一是真的你可哭去吧!”另一人则道:“动动脑子,要是假的,道格拉斯至于下那么严厉的命令吗?这不摆明着不准我们去分一杯羹!”“有道理,我看其他区的狩猎者都已经动起来了,我们可不能再等了!”这时,一直沉默的第四个人小声道:“那个,话说回来,卡帕多细亚,好像是要坐船去的吧,我们有船吗?”“……”

卡帕多细亚地处第四区外围,审判日地壳运动剧烈,大片地区被海洋淹没,大陆面积缩水不少,仅有少部分完整地区还保留着审判日前的称呼,卡帕多细亚便是其一。从第七区到卡帕多细亚,需要横穿海洋,再跨越已经变成盐碱荒原的托罗斯山脉,以现今的交通水平,少说也要七八天才能抵达。安迷修神色凝重的听完隔壁桌的对话,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很清楚神之间就在第七区的无根之地,所以这个消息显然是管理局设下的陷阱。可雷狮为什么没有戳穿这个谎言?神之间能实现愿望的消息势必会引起轩然大波,除了狩猎者外,届时不知道有多少不明真相的人会被骗去卡帕多细亚,管理局在进行这个计划的时候,难道没有考虑到这点吗?安迷修又想起了雷狮说过的话。是否在管理局的眼里,辖区外的幸存者都不算是人?念及此处,安迷修闭了闭眼,心中已有决断。

他混进七区港口,悄然融入了狩猎者队伍。道格拉斯对狩猎者的约束显然已经失去作用,他的沉默更印证了神之间的真实性,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登上船只,前赴后继的前往卡帕多细亚。安迷修孤身一人,本来很难找到船,好在狩猎者们的规则十分简单,只要给足钱,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在心里对丹尼尔说了声抱歉,半点也不心疼的花掉一大半钱换了一张船票。

三天时间,他和一众狩猎者抵达了日轮港口。这里不属于任何辖区,而是狩猎者的地盘,整个聚集地都是围绕港口建立,是狩猎者们的交通枢纽之一。安迷修随着人群下船,跟着混进了一辆开往卡帕多细亚的大货车。不出所料,神之间的位置散布出来后,不光是狩猎者们,还有许许多多绝望的普通人,全都为了那一丝渺茫的希望,不顾肆虐的异化生物,深入险境,踏上了漫长的旅程。沿途中,没钱坐车的人徒步行走在烈日下,有些走到一半便力竭倒地,却还执着的睁着眼,手臂伸向前方,够往遥不可及的神之间。更有无数被异化生物啃食殆尽的尸骨,铺路荒野,无人问津。难以计数的人群如同向火的飞蛾,拼尽一切追逐着那点黑暗中虚无缥缈的光芒。安迷修不忍卒视,只能尽力帮助每一个遇到的人,哪怕是一次也好,至少让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们,拥有一个可以安眠的夜晚。

太阳持续不断的灼烧大地,气候越来越干燥。临近卡帕多细亚,盐碱荒原逐渐被各种岩石溶洞替代。极目望去,视野中千石林立,交错成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石柱森林。这些石柱大小不一,形貌嶙峋,有些高达千米,仿佛传说中的通天之塔;有些则细长如桅杆,倒插入赭红的大地深处,像是插入耶稣心口的朗基努斯枪。安迷修忧心忡忡地望着远方,他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味,隐约意识到了即将面对的会是怎样的场景。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机会被人夺走,因此冲突在所难免。随着太阳落下,安迷修的预感应验了。原本相安无事的狩猎者们,开始为自己清除障碍。起先是小规模的战斗,紧接着,变成了不分敌我的互相厮杀,夜晚失去宁静,到处都是人们亢奋的杀声,四溅的鲜血又引来了更多的异化生物,普通人被迫到处逃窜,不是死于狩猎的手下,就是亡于怪物的口中。安迷修唤出流焱斩下扑来的怪物头颅,一把抓开旁边的人,迎上不知从哪飙来的流矢,喊道:“快找地方躲起来!”几个茫然的普通人如梦初醒,慌张的寻找着能够藏身之地。安迷修飞身跃上一旁岩石高地,倒提流焱插入地面,霎时,一圈火光从他身上迸出,迅速扩张炸开,流星火雨从天而降,凡是被火星溅到的怪物嘶吼着满地翻滚,很快就被焚烧成了灰烬。不消片刻,周围已被他清出一大片安全空地。右臂开始灼灼刺痛,安迷修无暇细思,喘了口气,抽出剑冲向了人群酣战处。

“可恶,还没到地方,这帮人怎么就打起来了!”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女孩矮下身子躲到石柱后,抹去脸颊上的鲜血气道:“混蛋啊!居然敢弄伤女孩子的脸!!”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男孩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悲愤道:“老姐……现在的重点不是我们怎么逃出去吗?!”“别废话,赶紧躲过来——小心!!!”一道弹光兜头冲着男孩砸下,女孩蓦地瞪大眼,立刻扑上去冲到男孩身前——比她更快的是一道白色的身影,赤金色的剑光凌空劈下,将流弹挡在了女孩的面前。同一时间,火光照亮黑暗,凝成了一圈火焰壁垒,将中间的人稳稳护住。安迷修回过头,关切道:“你们没事吧?”女孩呆了呆,接着脸色一变,手中光芒一闪,竟是召唤出了魂力武器,白色的长弓对准安迷修,毫不留情地射出一箭——“别以为这种把戏就能骗到我!”安迷修满脸愕然,闪身躲开箭矢,忙不急待地解释:“请等等,我没有恶意!”“哼,能来这里的有几个好家伙?信你才是傻瓜!”女孩压根不听,手中攻击不停,逼得安迷修节节后退。“那个,老姐!”一旁的男孩挠了挠后脑:“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个坏人……”“你是傻子吗?!多少人就是被这种套路骗掉命的,还不快过来帮忙!”男孩无奈道:“可是老姐,我们也没什么值得被骗的啊!”女孩攻势一顿,怒火中烧道:“你到底帮谁啊!!!”安迷修哭笑不得,流焱挡开箭矢,循着破绽一剑挑飞了女孩的武器,然后高喊道:“停!如果我有恶意,你们早已经死在了我的剑下。不是吗?”女孩还不服气,一旁的人已经认同道:“是啊是啊,老姐,就我们这三脚猫功夫……哎呦疼疼疼疼!”女孩气地暴头痛揍弟弟:“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成天给我拆台的老弟!!”“我错了,老姐,别打了别打了——”眼见两人似乎已经放下防备,安迷修松了口气,道:“这里现在太危险了,你们暂时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女孩狐疑地打量着他,片刻后,抓着弟弟头也不回的跑走了。安迷修远远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回身重新投入战场。他无意阻止狩猎者厮杀,只想保护下更多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那些本来就不该被卷入这场战争的无辜者。

硝烟、火光、人们的嘶喊就这样持续了一整晚。当第一缕晨光从地平线射出,血腥的一夜终于结束。狩猎者们停战休憩,还有力气的则先一步前往了卡帕多细亚。直到大部分狩猎者离开,普通人才敢从藏身之地爬出来。他们有些在昨晚失去了家人,捂着脸蹲下来低低地啜泣,有些则麻木地穿过尸山血海,缀在狩猎者的后面,继续往神之间走去。安迷修几度阻止众人继续前进,却没有人信他,比起残酷的现实,人们似乎更愿意相信虚无的传说。安迷修别无他法,唯有力所能及的救一个是一个。

他在石林里来回奔波,好巧不巧,又碰到了昨晚那对姐弟。红发女孩正蜷缩在一处溶洞里睡觉,一旁的男孩看到了安迷修,对着他友好的挥了挥手。安迷修顿了顿,走上前轻声问:“你们没受伤吧?”男孩摇摇头,小声道:“昨晚谢谢你了。我叫埃米,这是我姐姐,艾比。你呢?”安迷修犹豫了片刻,道:“就叫我Knight吧。”这种一听就是代号的假名,埃米“啊”了一声,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安迷修问:“你们看起来年龄不大,为什么会来这里?”埃米咕哝道:“你看着也不大啊。”安迷修一时语塞。两人没讲一会,艾比醒了过来,一看到安迷修,立刻拉过埃米,警惕道:“怎么又是你!你是跟踪狂吗?!”“……跟、跟踪狂?”安迷修顿受打击。“并不是跟踪……”他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我看起来就这么不像好人吗?”埃米道:“老姐,别这么紧张兮兮的。我看他昨晚上救了不少人,应该是个好人。”安迷修连连点头,就差把我是好人写在脸上了。艾比撅起嘴,抱臂审视着安迷修,过了会,才问:“你叫什么啊?”看样子是放下了一些戒备。埃米插嘴道:“他说他叫Knight。”艾比一脸诧异道:“不会是发过帖子那个Knight吧?”安迷修哑然,没想到这个名字已经人尽皆知了。不想艾比继续追究下去,他连忙岔开话题,道:“你们也是要去卡帕多细亚吗?”艾比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起身整了整围巾,道:“不然呢?来这里观光旅游吗?”安迷修沉默了下来,还在思索着如何告诉两人真相,说服他们回去。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好像是数人争吵了起来,紧接着,一股连血腥味都无法遮掩的,浓郁的百合气味弥漫而出。埃米从溶洞探出脑袋瞧了瞧洞外:“这是怎么了?”安迷修脸色一变,当即伸手拦下想要出去的姐弟二人,“别过去!”话音未落,只见洞外一名狩猎者突然嘶声惨叫,身上浮起赤金色的纹路,竟是游离症病发的样子。“是游离症!有人游离症病发了!!”“怎么回事?!他昨天不是还好好的??!”“该死,快躲开——”“啊啊,我,为什么我也——救命!!救命!!!”石林内霎时沸反盈天,惨叫怒吼不绝于耳,人们慌乱的奔走躲避,却躲不开如影随形的病毒。不消片刻,十几个狩猎者同时发病陷入疯狂,活生生的在阳光下化为了荧光消散。艾比苍白着脸,难以置信道:“怎么会这样……”

Chapter 47: Ⅱ福音将至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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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区,紫堂家地下囚牢中,紫堂幻蜷缩在墙角,脸色憔悴萎靡,神情空洞。他已经被关了整整十天。牢里冷得可怕,四角结满了白色的霜,黑色的铁门紧闭,连一点灯光都没有。紫堂幻被带进来时只穿了一件单衣,此时冻得唇色发青,四肢已经失去了大半知觉。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也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EirⅩ消息的泄露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众人的猜忌,普通人对管理局的信任危机更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而无关紧要的他,自然是紫堂家最好的顶替人选。他的父亲仿佛陌生人一样,亲口鉴定了他的罪行,将他推入炼狱中,连一个眼神都吝啬施舍。果然,弱者无论多么努力,也不可能得到认可。他自嘲的想着,望着虚空的一点,竟有一种解脱般的畅快。早从五年前开始,他就再无安眠之夜。每逢闭上眼,于意识朦胧的边缘,他都会想起那一天。天上下着红色的雪,地上结着红色的冰,漫天遍布血色,那个世上唯一真心对他的人紧紧搂着他,温柔而充满歉意的说着:“对不起……幻。”雪原来不是红的,红的是血,止不住的血从紫堂真身上溢出,带走了所剩无几的温度。被胶带封住的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他流着泪瞪大眼,撕心裂肺的悲鸣被卡在喉咙,只有不成调的细小呜咽,挣扎着挤出含糊的字眼。那是一声声“哥哥”。紫堂真靠在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回复。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呢?

“哥哥……”紫堂幻盖住眼睛,低低念着这个久违的称呼。所有人都希望活下来的人,放下了权杖的荣耀,舍弃了珍贵的性命,只为保护一个不受期待的弃子——这是紫堂家五年来严守的最高机密,没有人知道,第二区的权杖紫堂真,早在当年协助王冠平乱后就重伤不起,没多久,便因紫堂家内部斗争,被人以紫堂幻引诱出境,死于埋伏。整整五年,紫堂幻被迫死守这个秘密,甚至无法光明正大的悼念敬重的兄长。家族的荣誉高于一切,那是紫堂真曾经豁命守护的东西,即便如何痛恨厌恶这样冷酷的现实,紫堂幻也不愿让家族受损。所以他沉默着,竭尽所能的为家族出力,直到完全失去价值的一天到来。现在,就是这一天了。

紫堂幻抱紧双膝,靠在冰冷的墙上,等待着黑暗将自己吞噬。寂静的地牢里,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阵风,风拂过紫堂幻的脸颊,温柔的抚摸着他。点点荧光笼罩而下,为他驱散了周身的寒意。紫堂幻神智混沌,昏昏沉沉的半闭着眼,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哥哥,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风不肯放过他,执着的吹拂,伴着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模糊遥远的呼唤。“幻……幻……”紫堂幻听的不真切,过了一会才茫然瞠目,踉跄坐起。“幻……”这一次,真切的呼喊点燃了紫堂幻将要熄灭的命火,他激动的捧起那点点荧光:“这个声音……哥哥?是你吗?!哥哥!”荧光落在了他的掌心,那声音很快消散,但风仍然不止。紧闭的铁门被不知名的力量融开,风雪席卷而入,守在外面的守卫一声不吭的倒了下去。紫堂幻抖着嘴站起身,怔怔地看着那飘飞出去的荧光,咬了咬牙,跌跌撞撞的随之奔出。

格瑞潜入第二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线金色从地平线处升起,照亮了皑皑白雪。他蹲在紫堂家宅的高墙上,沉默地盯着从地牢所在蜿蜒而出的一串脚印,眉头微微皱起。“怎么回事,紫堂呢?”聒噪的精灵在他耳边焦急的反复询问,格瑞按了按眉心,无声地轻巧跃下,在心中冷冷回答:“没看到那串脚印吗,他逃走了。”“哎??可他不是从者吗?哪来的力量自己逃出来啊?”“我怎么知道。”“格瑞——!”格瑞头疼道:“别吵,我再找找,实在找不到也没办法。这里可不是阿斯加德的后花园,要是被发现就麻烦了。”金委屈地嘀咕:“我早说了快点来救紫堂的啊,谁让你忙到现在才有空……而且还不让我出来帮忙!”格瑞冷声道:“这里的防御等级仅次于伊甸,你是生怕紫堂家不来找麻烦吗。”“……知道了。”金闭上嘴后,格瑞沿着脚印离开了紫堂家宅。一路上,可见不少守卫或躺或趴,全都因不明原因昏睡了过去。格瑞若有所思,悄然离开紫堂家,最终跟着脚印到了住宅群外。“啊,脚印没了!紫堂呢?!”这里是紫堂家宅外围的森林公园,茂密的雪松高耸入云,紫堂幻的脚印就消失在森林的入口。格瑞皱着眉,闭眼探查了一番精灵因子,仍是一无所获。地上不见血迹,紫堂幻的脚步虽然凌乱,但方向明确,应该是自己跑出来的。“格瑞,格瑞!”“他没事。”格瑞抹去地上脚印,看了眼紫堂家宅的方向,拉低帽檐道:“我给他留过紧急通讯码,如果有危险,他会主动联系我们的。”金只好放弃道:“好吧……”

格瑞离开后,并没有直接回第三区,而是到了设立在格陵兰的救助站分点。听完分点负责人的汇报后,格瑞问:“卡帕多西亚那边呢?”负责人回道:“八到十二队都前去支援了。”说完,面露难色道:“但人数太多,恐怕效果不会很理想。”格瑞早有预料,点头道:“尽力就好。”金听的云里雾中,叨叨着:“你又一个人做什么了啊?救助站不是我们一起搞的吗!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啊?格瑞格瑞格瑞!”格瑞面无表情地跟分点负责人交代完事情,等人离开后,才回了一句:“安静。”随后按开通讯。几秒后,通讯接通,对面传来一个带着讥嘲的桀骜声音:“呦,格瑞,你也有主动跟我联系的一天?”刚安静没多久的金诧异地瞪大眼,震惊道:“你干嘛跟这家伙打电话啊?!”视频通讯对面,赫然是嘉德罗斯。格瑞冷淡地颔首致意,没理会在耳边嚷嚷的金,直接道:“嘉德罗斯,你一直在查的真相,我找到了。”嘉德罗斯表情一凝,眯起眼道:“哦?”

卡帕多细亚十几公里外,密集爆发的游离症病情已经彻底失控。无数狩猎者们惨叫着被赤金色的诅咒吞噬,身躯于烈日下结晶崩碎,从病发到死亡,最多不过一分钟。这是自人类发现游离症以来,绝无仅有的情况。病毒如同得到了某种加持,疯了一样蔓延开来,神侍在其面前彻底丧失了抵抗力,众多精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契约者。馥郁的百合味道浓烈到了令人作呕的程度,艾比和埃米互相捂着对方的口鼻,惊恐道:“怎么回事啊啊?!”安迷修果断一手拎起一人的后领,几个起落疾奔出重灾区,直到空气中的百合味道散去,才放下两人,一脸凝重的回头看向石林。艾比和埃米半跪在地上疯狂吸气,捂着狂跳的心脏惊魂未定。“他们是之前就患病了?还是突然感染上的?不对啊,游离症为什么会病发得这么快?!”艾比一把抓住埃米从头到脚将人撸了一遍:“老弟,你没事吧?你没染上吧?!”“咳咳,老姐!你该担心自己才对吧!!”埃米晕头转向的制止了艾比,好一会缓过气来,转头看向安迷修:“你没事吧?”安迷修摇摇头,沉声道:“情况不对,这片地区……似乎有古怪的力场。”艾比冷静下来,抱着双臂三两步跨到安迷修身前,皱着眉深沉道:“古怪的力场?就是这个力场导致那些人突然病发吗?”“也许……”安迷修不是很确定。他也是刚刚才察觉到一部分异常的磁场波动,这种磁场波动和无根之地不同,如果说无根之地是黑洞一样吞噬了所有精灵因子的地方,这里就是和其完全相反的的镜像之地,精灵因子的浓度和能量强度,都远远超越其他地方。昨晚战斗时他就有所察觉,所有神侍的力量都被加强了,可力量加强的同时,诅咒的反噬也更加猛烈,陷入杀戮狂热的人也许并没有察觉出这种异样,直到今天早上……“喂,呆头骑士!跟你说话呢!”艾比不满地戳了戳安迷修的胳膊,将陷入沉思的人拉回了现实。安迷修松开紧锁的眉宇,不想让姐弟两人太紧张,便温和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下,我去看看情况。”“那可不行!”艾比一口否决,单手叉腰道:“别小瞧我啊,姐再怎么说也是道上闻名的Archer!会怕个小小的游离症?要是传出去了,可不叫人笑话!”埃米扶额嘀咕:“别了吧,这个道上恐怕只有两个人。我和你。”艾比一个眼刀横扫过来,埃米立马两手在嘴上一拉,乖巧又无辜。安迷修无奈,又确实不放心两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乱跑,便道:“那就请两位跟紧我……”话没说完,艾比已经先一步跑了出去,压根没把他的话灌进耳朵里。安迷修连忙追上。

林中的狩猎者已经很少了,大部分剩下的普通人都神色惶惶,不知所措的散布在各个角落。他们不知道游离症为什么会以这样的形式集中爆发,也没有任何防御的办法,唯一能做的只有静等那百合的味道散去。红色的岩石地上散落着残缺的尸体和结晶块,有些胆子大的不怕死,凑上来翻找着有用的东西,有些则跪在地上对着卡帕多细亚的方向喃喃自语,像是在祷告。即使心理素质强过寻常孩子,看到这样的景象也不可能不受影响。姐弟两人都安静了下来,下意识地缀在了安迷修的身后。短暂的爆发过去,病毒似乎安分下来,少有人再感染病发。三人走了一段,渐渐发现有不少袖子上挂着倒三角标记的人,正在帮助那些落难的普通人。“咦,这不是民间救助站的人吗?他们怎么在这里?”埃米吃了一惊,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他知道的那个民间救助站。艾比“啊”了一声,恍然道:“难怪看着眼熟!”埃米无奈道:“老姐……好歹是救济过我们……唔唔唔!”艾比捂着埃米的嘴巴纠正:“什么救济,是我们帮助他们解决问题!听懂了没!”埃米连连点头,两手狂比OK,艾比这才松开他,眼睛一转,就发现安迷修正往一个救助站的人身边走。“这家伙可别给我们添乱啊……”艾比咕哝了一句,拉着埃米紧紧跟了上去。

安迷修蹲下身帮救助站的成员抬起伤员,等伤员的伤口处理完毕,对方吐出口气,对他说了声:“谢谢。”安迷修道:“冒昧问一下,你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他记得没错的话,民间救助站应该是第三区权杖格瑞所创立。第三区和第四区距离甚远,几乎地处大陆东西两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而来。救助站的成员挑了挑眉,颇为意外安迷修的问题,打量了他几眼后,道:“无可奉告。”这话却是变相承认了他们是听命来此。安迷修没再打扰对方,站起身后,回头对艾比姐弟道:“你们还要去卡帕多细亚吗?”姐弟两人面面相觑,艾比脸上闪过一丝复杂,很快坚决道:“去。”安迷修看了眼埃米,叹道:“那就,请允许我暂且同行吧。”艾比道:“好啊,不过,你有车吗?”安迷修愣了愣,“这个……”埃米道:“你会开车吗?”安迷修:“……”埃米叹了口气,转头对艾比道:“完蛋,老姐,还有十几公里,只能走过去了。”艾比一脸嫌弃的瞥了眼安迷修,“算了,也没指望过你。”安迷修顿觉自尊受挫,暗暗在心中发誓,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学会开车!

十几公里的路程,徒步行进也不算特别长,但因路上有异化生物袭击阻碍,差不多将近夜晚,三人才堪堪抵达卡帕多细亚的边缘。远远看去,废弃的石楼洞窟林立在岩壁上,大多还保持着审判日前的结构。泛着红光的圆月挂在天边,为大地笼上了一层血色,如同一张深红的画卷。管理局公布的神之间位置,就在卡帕多细亚地下,是以地上并无多少人影,他们是后一批来此的,也不知道前面的人进入地下多久,又还有多少人存活。安迷修深知这是一场骗局,不敢大意,越是靠近目的地,越发紧张。艾比和埃米反而轻松了起来,两人跑在前面,探头探脑的寻找着地下入口,时不时对着安迷修喊一句:“快点跟上!”夜死一般寂静,透露着一股不祥的气息。空气中精灵因子的浓度已经到了让人不适的地步,安迷修本就有游离症的症状,此刻只觉右臂犹如火炙,一时汗如雨下,呼吸困难。迟钝的姐弟两人终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百合气息,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着安迷修。安迷修握着右臂倒退数步,刚想开口解释,却突然脸色一凛,流焱激射而出,一剑打飞了艾比背后想要偷袭的人。那人“啧”了一声,眼见实力不如安迷修,果断射出一支黑雾箭矢断后,转身边跑边对着手腕上的终端喊:“快来人,这里还有能动的漏网之鱼!”话音刚落,只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尖啸,浓稠黑雾拔地而起,铺天盖地的兜头就要罩下。安迷修认出了这雾气的来源,登时色变,扑上去拎起艾比和埃米,唤回流焱踩上剑,当即往反方向疾驰而去。艾比瞪大眼尖叫:“我靠,这是什么鬼东西?!快快快,呆头骑士跑快点!!要被追上了!!”情况危急,安迷修顾不得绅士风度,干脆把艾比抗在了肩上,另一手夹着埃米,三人流星似的在红月下划过一条显眼轨迹,迅速脱离卡帕多细亚的范围,一头坠到了地上。艾比和埃米颠得晕头转向,滚到地上半天都没能起来。安迷修半伏着身子,确认黑雾并没有冲出卡帕多细亚的范围,也并无追兵后,才重重的吁出口气,脱力倒地。右臂上的疼痛已是近乎诅咒反噬时的激烈程度,他再无暇分心顾及其他,蜷起身子用尽一切意志力去抵抗着源源不绝的痛楚。“老姐,老姐!快起来,呆头骑士情况不妙啊!”艾比被埃米强行摇了起来,晕乎乎的爬到安迷修身边,半晌才对准焦,看清了安迷修的状况。“这这……好像真有点不妙。等下,他不会是要病发了吧?!”埃米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怎么办?!你有药吗?!”艾比一个爆头砸过去,“我看着像有的样子吗!还不快用你那个法子救救他!”“不行啊,我那个法子只能对你用啊!”“那怎么办?!他要是死了,就我们俩在这里,能活过一天吗?!”“……我该欣慰你终于愿意承认我们很弱了吗。”艾比瞪了他一眼,低头看着冷汗涔涔,已是陷入半昏迷的安迷修,沉默了一会,说:“总之……先看着他吧。”

红月静静悬挂在天边,冷漠地俯视着荒芜的大地。时至后半夜,安迷修终于从疼痛中解脱出来,恢复了一点意识。他恍惚地盯着天空半晌,艰难地爬起来,起身的时候蹭掉了身上盖着的外套。是埃米的外衣。他愣了愣,拿起外套,抬头四顾。一步开外,艾比和埃米肩靠着肩,缩成一团睡得正香。安迷修柔和了神色,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将衣服盖回埃米身上,望向远处月影下的憧憧石窟,抿紧了唇。片刻后,他寻到一处不会吵醒姐弟两人的地方,拿出丹尼尔交给他的终端器,按下了紧急联络。不过几秒,对面迅速接通,传来丹尼尔紧张的声音。“安迷修?”“丹尼尔大人,是我。”安迷修歉意道:“很抱歉让您挂心了。”丹尼尔松了口气,道:“你现在在哪?”“……卡帕多细亚。”丹尼尔愕然道:“你怎么在那?!”安迷修却道:“我在这里的原因不重要。丹尼尔大人,我想问您,管理局为什么会选择卡帕多细亚为神之间的位置?”丹尼尔沉默了一会,叹道:“为了最小的牺牲。”“最小的牺牲?”安迷修重复了一遍,眼神慢慢肃冷:“那您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终于听出安迷修口气不对的丹尼尔怔了一瞬,问:“发生了什么?”“诸多神侍游离症集中爆发,病发原因不明。堕落者埋伏在此,卡帕多细亚已被黑暗之力笼罩。”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堕落者也是听到神之间的消息来此,提前设下埋伏针对其他人,而碰巧卡帕多细亚的特殊力场不会对黑暗之力产生影响,反而会导致其他神侍大规模爆发游离症。又碰巧让堕落者先一步占据了地理优势,用黑暗之力覆盖整个卡帕多细亚,以至于每一个踏入的人,都会被动受制。第二种就是,管理局内,将卡帕多细亚选择为虚假地址的人,与堕落者有关系。他们联手精心设计了这场骗局,打算让每一个为了利益和欲望来此的人,有去无回。第一种可能,未免太多巧合。连安迷修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丹尼尔岂会不知。丹尼尔呼吸一顿,严肃道:“你确定?”“我确定。”丹尼尔沉声道:“这件事情管理局会处理,安迷修,立刻离开卡帕多细亚,我会派人去接你。”安迷修没有坚持留下,他看了看远处的姐弟二人,道:“那就麻烦丹尼尔大人了,以及,我有两位同伴。”“我明白了,最多三个小时。保持终端器信号稳定,我需要以此定位你。”“好。”安迷修顿了顿,道:“我还有一事,想询问丹尼尔大人。”“什么事?”“当初王冠为什么会派雷狮到第七区?以雷狮的性格,怎么看都不可能成为负责任的权杖吧。王冠难道不了解他吗?”“这个……”丹尼尔的声音迟疑了片刻,才道:“事实上,才到第七区的雷狮,不算敬业,但也没有渎职。第七区在他的统管下安稳了很久一段时间,直到卡米尔出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丹尼尔简要概述了一下卡米尔身亡,雷狮在调查过程中遭遇埋伏的事情。说完,他沉吟道:“至于王冠为何要派他去,我想……是因为雷狮是他仅有的,能够绝对信任的人选吧。”安迷修闻言一愣。他蓦地想到了雷狮交给他的那张《最后的晚餐》,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如果是仅有的能够信任的人选,那王冠绝对和雷狮关系匪浅,他最有可能的身份就是王冠的精灵。以此推断下去,雷狮异于寻常精灵的强大实力,对管理局翻脸为敌的态度,之前不惜一切要毁灭世界的举措,以及如今放任管理局发出神之间虚假地址的行为,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最后的晚餐》里,耶稣是救世主,而最符合这一身份的,就是王冠。耶稣被犹大背叛,他知道十二门徒里有一个叛徒,而这个叛徒就是导致王冠陨落的真凶。他是为了引出真正的阴谋者才谋划了这一切,他不光要为卡米尔复仇,还要为王冠复仇。雷狮早就把自己的目的说出来了。

可这样的话……安迷修挂掉通讯,抬头凝视着染血的红月,紧紧皱起了眉。

在这期间,诸多狩猎者于卡帕多细亚被游离症感染集中病发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各个辖区权杖手上。雷狮盯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勾起唇角,迎着风雪从车上走下,望着远处低声道:“掀牌的时刻,到了。”

Chapter 48: Ⅱ福音将至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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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亮着昏黄的暖灯,光团倒影在窗上,模糊了远处耸立在夜幕下的方尖碑。雷狮两手插在口袋里,踏入房间,一派轻松的模样。“呦,久等了。”静立在房间里的,竟是丹尼尔。白发青年神色肃穆,眼神锐利,头一次展现出了权杖和代理王冠的威严一面。“雷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数个小时前,雷狮通过第三者传递消息给丹尼尔,秘密前来见他。丹尼尔才知道原来第七区动乱的背后,真正是雷狮在操盘摆弄。“只有我们两人在这,就不用装模做样了吧。丹尼尔。”雷狮耸耸肩,散漫地靠坐到沙发上,翘起腿一笑:“你为什么要压下王冠在极北冰堡的消息?为什么一直帮我打掩护?又为什么在八个月前,能够及时救下我,让我得已找到机会翻盘?”丹尼尔戛然沉默。雷狮好整以暇地替他回答:“不公布极北冰堡的消息,是因为担心叛徒也会得知此事,从而危及王冠。帮我打掩护,是为了让我能够找到机会,查出真相。八个月前,卡米尔死在第一区外,你就意识到了对方开始对我下手,所以才会关注我的行动,及时救援。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丹尼尔深深地看了眼雷狮,片刻后,坐到雷狮对面,承认道:“不错。王冠陨落后,我就察觉权杖中有叛徒,但对方藏得太深,极难揪出,我只能假装不知,和对方僵持至今。”“然后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在卡米尔调查堕落者的时候?”丹尼尔点头道:“是,我曾怀疑五年前的叛乱和堕落者有关,所以一直暗中调查。发现你也在调查的时候,便想到你可能和我的目的一样。”“你想的没错。”雷狮颔首道:“五年前,他们利用黑暗之力重伤王冠,导致其力量失控,不得不建立极北冰堡秘密疗养,防止消息泄露,引起骚乱。”丹尼尔惊讶道:“原来极北冰堡是因为这个建立的……那三年前怎么会突然出现事故?”雷狮眼里闪过一丝杀气:“叛徒利用远程共振技术,引爆了极北冰堡的能量元核。这是王冠唯一没料到的手段。而卡米尔查出来,这种通过远程共振引爆精灵因子的方法,是堕落者独有。”丹尼尔肃容道:“没想到堕落者竟有这样的实力。”雷狮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抱臂道:“不过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趁人之危罢了。知道我被派出去,才敢如此猖狂。”“可王冠为何要在那种情况下,派你去第七区?”“安莉洁。”丹尼尔一怔:“上一任七区权杖?”雷狮点头道:“第七区靠近神之间,安莉洁突然失踪,王冠怀疑神之间出现状况,才会派我前去调查。”“这也和堕落者有关吗?”“是。我到第七区后,就命卡米尔着手调查堕落者,但那帮家伙十分擅长隐藏,又惯于蛊惑,帕洛斯那个蠢货被煽动异心,暗中和叛徒联手,我才会在徘徊者峡谷被重伤。”雷狮抬起眼皮,嘲讽道:“可惜我活了下来。”丹尼尔若有所思道:“你之前想开启神之间,是认为堕落者势必会关注神之间动向,所以才故意而为吗?”“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没错。”雷狮玩味一笑,并没有否认丹尼尔的推理,“在神之间,他们派来了卡米尔——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真正杀了卡米尔,而是通过催眠操控留下他,一旦我失去控制,就利用卡米尔来杀了我。”丹尼尔愕然:“难怪你自神之间后失踪了这么久。”“是啊,他们差点就成功了。”雷狮讳莫如深的垂下眼,顿了顿,道:“从我到达第七区,那帮人无时无刻不在监控我的动向,我的身边除了卡米尔外,几乎没有可以信任的人。那时候,也许是预感到了之后的意外,我利用鬼天盟留下了一条信息给自己——一张《最后的晚餐》。”丹尼尔恍然大悟:“你就是看到这条信息后,知道了权杖中存在叛徒。”雷狮道:“敌暗我明,劣势太大,我索性借着神之间那次隐于台下,让对方以为我已经构不成威胁,才得已进行下一步。”“就是第七区的叛乱……”丹尼尔叹了口气,不赞同道:“太冒险了,雷狮。狩猎者也不是一群能够轻易操控的人……”“无所谓。”雷狮懒洋洋的打断了丹尼尔,直言道:“我不在乎管理局最后会怎样,丹尼尔,那现在是你该操心的事。”竟是理所当然的把责任甩得一干二净。丹尼尔一时语塞。雷狮继续道:“我让道格拉斯提出的三个条件,本身就是一个语言陷阱。七年前,神之间被发现,王冠批准福音计划,但在次年发生火山事故,福音计划也随之叫停。可仍有人不甘心,避开了记忆清除,留下了福音计划的部分资料。同时,EirⅩ项目被提了出来。”他眯起眼,收起了轻浮的声线,目光如淬冰之刃。“提出项目的人,借此得到王冠血清,秘密将这个计划进行了下去。”丹尼尔蓦然瞠目,震惊道:“……EirⅩ项目,是四区前任权杖提出的。”“但四区前任权杖却在五年前的叛乱中身亡,而后由紫堂家接手继续负责。当时前去平乱的另一个权杖,就是第二区的权杖紫堂真。”屋里寂静了一瞬,雷狮慢而重的,一字字道:“叛徒就是,紫堂家。”只有叛徒才会对EirⅩ和神之间两个关键词敏感,在听到这两个条件时,担心提出条件的人已经得知了他真正图谋的东西,为了多年布局,他必定会加快计划,从而露出马脚。丹尼尔神色凝重,低声道:“难怪,提出以卡帕多细亚为神之间虚假地址的,就是紫堂家主。”雷狮道:“知道谁是叛徒,再往前推就简单多了。鬼狐天冲为了和我的交易,到处查我的消息,刚好被对方利用,当作杀我的棋子,奈何鬼狐天冲是个废物。”雷狮嗤笑一声,又道:“后来我故意用星鉴在协会换取东西,试探对方身份。果不其然,引来了大批追杀。而我当时的协会身份是通过格瑞得到的。”丹尼尔若有所思道:“他想栽赃给格瑞,让你怀疑是格瑞针对你。”“不但如此,他还故意让杀手暴露自己堕落者的身份,将我的注意力转移到辖外……”雷狮嘲道:“这点上确实有点手段,我差点就被他误导了。”丹尼尔疑惑道:“但他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王冠的地位和权力,他大可在三年前光明正大的竞争代理王冠之位,何必费尽心思筹谋这么多年?”“当然是因为,有更诱人的东西存在啊。”雷狮挑起眉梢,冷笑:“他想得到的,是神之间里的秘密。”丹尼尔紧紧皱起眉,“神之间里还有秘密?”“怎么,你也想知道?”丹尼尔默了会,叹道:“雷狮,你都与我开诚布公的说这些了,我以为至少是信任我的。请放心,我对此毫无兴趣。”雷狮不置可否。丹尼尔问:“那你现在打算如何?紫堂家本身实力不容小觑,加上堕落者更难对付。是否需要联系其他权杖共同商议策略?”“不用。”雷狮扬了扬下巴,道:“我已经有计划了。”丹尼尔心思电转,“你来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帮你进行下一步?”雷狮直言不讳:“是。最后的战斗,我不放心其他人。”闻言,丹尼尔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笑容,“看来我这么多年兢兢业业,还算有点收获。”雷狮“哈”了一声,“等结束之后,我会记得让王冠给你颁发一个最佳敬业奖。”“……这就不必了。”

将近深夜,伊甸冷得渗人,安迷修带着艾比和埃米刚下直升机,就被砸到脸上的冷风激得相继打了数个喷嚏。“冷冷冷——这里怎么这么冷啊!!明明名字叫的是乐园!”艾比抱怨着酷冷的气候,哆哆嗦嗦的抱紧了弟弟取暖。安迷修自从成为神侍后,体质已没有以往那么虚弱,倒是对这样的寒冷习惯了,见状便摘下围巾,为两个孩子裹上,道:“你们暂时先……”他卡了壳,想到自己在第一区一直是都是蹭着管理局的客房,这会平白多了两个人,都不知道能往哪里塞。只好尴尬道:“就,先和我一起去管理局吧!”艾比和埃米冻得神志不清,只盼着赶紧找个暖和的地方,自然没有异议,就这样跟着安迷修走进了管理局。三人被丹尼尔派来的人暂时安顿在了会客室。安迷修挂心卡帕多细亚的局势,给艾比和埃米叫了吃食后,就独自离开会客室,想去找丹尼尔。管理局大楼里,加班的神侍们忙得脚不沾地,大多是为近期辖区里四处闹事的狩猎者。安迷修走上电梯选择十二楼,在等待的间隙还思索着如何安顿艾比姐弟。电梯“叮”的一声到达目的地,安迷修回过神来,跨出去的时候,隔壁电梯正好开启,一个高瘦挺拔的身影转瞬隐入电梯。安迷修余光一扫,霎时心如擂鼓,身体先于意识地冲上去卡住了将要合并的电梯门。站在里面的人戴着帽子,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厉的下颔,唇边则含着安迷修再熟悉不过的轻嘲淡讽。“真巧啊。”雷狮从容地靠在电梯壁上,抬眼对安迷修一笑。安迷修呼吸一窒,半晌才平复剧烈心跳,一步跨进电梯。电梯门缓慢合上,只留下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在这里。”安迷修找回声音,与雷狮保持着一臂距离,终于组织起了思绪。雷狮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歪头道:“我又没被全世界通缉,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不要转移话题!”“哇哦,都知道我在转移话题了,长进不少。”“雷狮!”“别叫的那么大声。”雷狮掏了掏耳朵,“我听得到。”安迷修再无法克制怒火,压低声音道:“你……我知道你想做什么。”雷狮挑起眉,脸上轻浮的表情一收,“哦?”安迷修闭了闭眼,眉宇间流露出了几分复杂。“雷狮,即便目前的管理局……确实有许多弊端,但粗暴的直接推翻管理局,让世界回归一片混乱,只会产生更多无辜的牺牲者!王冠已经陨落,再没有人能够做到像他那样力挽狂澜,构建起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你想过这些吗?”雷狮却是垂下眼,古怪道:“你的意思是,如果王冠没死,这一切就是正确的?”安迷修一愣:“我不是……”“好了,安迷修。”电梯在提示声中抵达地下车库,雷狮饶过安迷修走向外面,“我没时间跟你在这里争论是非。”安迷修咬了咬牙:“那我只好强行把你留下来和我讨论了。”雷狮脚步一顿,几乎要被他逗笑。“就凭你?”安迷修立刻就要唤出流焱,却忘记了这里是管理局总部,在其封界强度下,想要动武的话,恐怕只能肉身互博。对面传来一声笑,雷狮微微侧过头,揶揄道:“别逞强了,骑士阁下。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停下,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安迷修神色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雷狮已经上车离开了此处。

十二楼,权杖办公室外。安迷修踟蹰片刻,敲了敲门。丹尼尔还没有回去,看到安迷修进来,柔和道:“你回来了,没受伤吧?”安迷修摇摇头,道:“雷狮刚来找过您。”这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丹尼尔默了会,道:“是,你见到他了?”安迷修心事重重,看向丹尼尔道:“丹尼尔大人和他计划了什么?”“这个……”丹尼尔面露难色,转而道:“安迷修,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虽然不能告诉你具体情况,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的一切出发点都是好的。”“出发点是好的,不代表结果就是好的。”安迷修盯着他,道:“比如福音计划。”丹尼尔:“……”气氛凝固了一瞬,安迷修深吸一口气,苦笑道:“我无意质问……抱歉,是我僭越了。”丹尼尔沉默片刻,从办公桌后绕出来,道:“这几天,你先暂时待在我安排的地方,不要乱走。”安迷修若有所觉:“是将要发生什么了吗?”丹尼尔没有否认,只说:“我会派人保护好你。等研究出游离症疫苗,一切过去。我会负起福音计划的责任,给那些死去的人们一个交代。”安迷修张了张嘴,却不知能说什么。归根结底,这个计划都是王冠亲自批准下来的,真要追责,王冠首当其冲。可死去的生命不会回来,当初那些投身研究的人,又何尝不是真心为了人类的未来?谁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安迷修嘴里一片苦涩,“丹尼尔大人,我没有那个意思。”言罢,静默许久,道:“我会听从您的安排。”丹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日,凌晨三点,徘徊者峡谷。幽冷的风从大地的裂缝里呼啸卷出,雷狮踩着厚雪站在高处,俯瞰着峡谷背面广袤无垠的平原。黑色的天穹下,地平线泛着一层浅浅的星芒。似是伊甸结界的光辉,又似冰雪上的极光残影。他叼着烟吸尽最后一口,随后掐灭烟头,指尖弹起点点雷光。三点零五分,丹尼尔抵达了雷狮所给地点。为了不打草惊蛇,他并没有带多少人来,而雷狮更是孤身一人单刀赴会。远方,数量军用越野无声无息地奔驰在雪地上,正朝着雷狮所在的方向。

紫堂家主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神情莫测。开车的紫堂林小心翼翼的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家主,心里奇怪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出来。往常这种差事都是紫堂陆所作,今天紫堂陆临时有任务,才派了他来。紫堂林不比紫堂陆稳重,却也是紫堂家主这一脉数一数二的神侍。想来这次外出非同一般,才必须带上足够战力。紫堂林胡思乱想着各种可能,慢慢驶入了雪松林中。

另一边,雷狮已和丹尼尔汇合,两人等在埋伏地点,看着远处车辆渐渐靠近。雪林中没有光,正是一天最黑暗的时刻,连月色都收敛在了云后。没多久,车上陆陆续续走下数人。其身上配置,均是紫堂家所有。丹尼尔确认了对方身份,当即唤出魂力武器,下一秒,提前设在徘徊者峡谷的阵法全面启动,电光火石间,雷狮亦闪电般纵身而出——丹尼尔蓦然色变,回身挡下迎面劈来的雷光,错愕道:“雷狮?!”攻来的人分毫不留情,电光化成剑锋,转眼已将丹尼尔逼得节节败退。雷霆炸响中,传来雷狮轻蔑的声音。“我从没说过,叛徒只有一个。”丹尼尔脸色一冷,催动魂力,手中魔方倏尔变形,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刹那吞噬了雷狮的身影。就在此时,一道凶猛刀光劈开夜色斩向丹尼尔后背,迫使丹尼尔不得不中断攻势,魔方被雷电从内部击碎,去势不减,直冲丹尼尔面门。丹尼尔咬牙硬吃雷狮一招,反手甩出魔方化为盾牌,挡住后方攻势,借力后退数十步拉开距离。寒风刮掉了袭击者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一张冷淡俊秀的面容。那伪装成紫堂家主的人,正是第三区的权杖格瑞。

同一时间,抵达约定地点的紫堂家主走下车,皱眉看着静悄悄的雪林。紫堂林忍不住道:“家主,您确定地点没错吗?”紫堂家主心中升起不详,环顾四周,倏然脸色大变。“是埋伏!”话音未落,红色的封界蓦地升起,术法的光芒笼罩天地,一个张扬的身影踏出雪林,居高临下的宣判道:“紫堂家主,是时候为你做过的事付出代价了。”紫堂家主瞠目惊愕:“嘉德罗斯?!”

Chapter 49: Ⅱ福音将至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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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格瑞收到了来自星月魔女的消息,说到第七区民间救助站运营出现问题,请其前往,不想抵达地点后,却见到了雷狮。两区权杖甫一碰面,就在雷狮先发制人下动起了手,直到凯莉横插进两人中间,气急败坏道:“再打地方都要被你们拆了!雷狮!你干什么啊?!让我叫人来是为了打架吗?!”雷狮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格瑞若有所思的收起武器,道:“你受伤了。发生了什么?”凯莉瞪了雷狮一眼,随后跟格瑞说明了神之间发生的事情。“卡米尔身上不止有催眠术法,还有协会记忆清除技术的痕迹。我一个人没法解除,需要你的帮忙。”格瑞沉吟道:“如果是你的要求,自然可以,但……”他望向雷狮。金也跳出来,躲在格瑞背后好奇道:“凯莉,你是怎么跟这家伙认识的啊?”此事说来话长,凯莉不耐回答。这时,雷狮开了口:“格瑞,借一步聊。”这个借一步,自然是要两人单独谈谈。金和凯莉面面相觑,雷狮已经先一步上了幻星二楼。金担忧道:“格瑞……”“没事,你在这里等会。”格瑞偏头丢下一句话,跟着雷狮上了二楼。

方才一番大动干戈,雷狮身上的伤口崩裂,又渗出了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黑发精灵叼着烟靠在台球桌旁,等格瑞上来,单刀直入道:“权杖里有叛徒。”格瑞皱眉道:“是谁?”他似乎早有预料,一点也不惊讶的样子。雷狮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木盒丢给了格瑞,木盒里,还是那张《最后的晚餐》。看到这张图的瞬间,格瑞神色一凝。雷狮挑眉道:“你知道什么?”格瑞收起木盒,对雷狮道:“极北冰堡发生意外前,王冠来找过我,让我关注第七区和协会内部动向,对我说:当带着《最后的晚餐》的人前来时,协助他,就能找到我一直在寻找的真相。”

“王冠早已料到你们迟早会按耐不住动手,便提前对格瑞留下信息。因为他的存在,你们无法光明正大的动作,只好暗中筹谋,利用堕落者和帕洛斯将我引出第七区,再下杀手。”雷狮攻击不停,嘴上嘲讽般分析:“而你,你和紫堂的目的并不相同。那时候他想我死,你不想。所以你救了我。你一直伪装得很好,紫堂氏恐怕现在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前后夹击,四面埋伏,纵使丹尼尔实力强大,也一时气血翻涌,唇边溢出鲜血。“真正引卡米尔前往第一区的人,不是堕落者,而是你。帕洛斯以为自己杀了卡米尔,实际上卡米尔当时逃过一劫,他是被你带走的。你刻意在现场留下一枚回型镖,就是为了将自己撇清,让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堕落者身上。为了让我信任你,你编造无数‘真相’故意透露给我,让我以为一切都是我调查出来的。”雷狮劈开丹尼尔的防御屏障,周身雷光肆虐,“丹尼尔,你确实谨慎狡猾。”格瑞一刀从间隙刺向丹尼尔肋下,丹尼尔迅速侧身让开刀势,变幻的魔方被魂力催动猝然爆开,雨点般砸向雷狮和格瑞。两人同时后退,三人再度拉开距离。丹尼尔得到喘息之机,擦去唇边血迹,却不见慌乱,冷静道:“然而还是让你识破了。”三方对峙,空气中弥漫的精灵因子凝固了一般,一片雪花,一缕清风,任何一点轻微动静,都能瞬间点爆这紧张的氛围。雷狮道:“从救下我,你就在我身上施加了监控术法——你最擅长的招式。所以那时候,真正泄露我行踪的人,就是我自己。你却利用这点,让我怀疑格瑞、怀疑堕落者,包括紫堂家。”丹尼尔眯起了眼,笑了声:“难怪你要去神之间。无根之地的力场空洞会切断所有术法链接,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被监控了。”雷狮冷哼:“协会在格瑞的监视下,紫堂家绝不可能毫无声息的做出这么多动作。而所有紫堂家主能做的事,你同样能做。”“可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丹尼尔背过手,直起身平静的说。“因为安迷修。”雷狮字字道出,森冷的声里含着迫人的肃杀。丹尼尔不动声色的挑起眉。“你不想我死,是为了通过我找到安迷修。当初第一批为鬼狐悬赏来的狩猎者里,带着录音笔的那人,就是你的眼线,你确定了安迷修的存在,而我就成为了失去价值的一个变数。所以,你想借鬼狐杀了我,鬼狐失败后,你意识到危机,索性把线索都指向其他人,撇清自己的嫌疑,直到神之间时,动用卡米尔来执行暗杀——那个叫亚萨的家伙,是你的人。”丹尼尔叹了口气:“……你使用同样的手段,将亚萨催眠,指示他对我传递错误的消息。让我以为你重伤前往辖外,暂时不会回到辖区内阻碍我。那么,我的计划如此完美,究竟是哪个环节让你发现破绽的?”“极北冰堡的王冠。”雷狮露出狡黠的笑,目光充满了讥嘲,“丹尼尔,你最大的破绽就是这里。”他踏出一步,慢条斯理道:“从一开始,你就搞错了一件事——真正的王冠,是我。”一直波澜不惊的丹尼尔,终于变了脸色。

三年前,极北冰堡发生事故,雷狮死里逃生苏醒过来,便明白权杖中的叛徒已经开始动手。于是将计就计,以雷狮之名前往第七区。在安莉洁失踪时,派去第七区接任权杖的人,本该是卡米尔。雷狮顶替卡米尔,故意让人以为卡米尔是自己在辖区外捡来的孩子,又在大刀阔斧的整顿第七区时,特意留下莫迪这个破绽,想借此钓出对方。只是丹尼尔足够沉稳,没有动手。随后,雷狮便顺水推舟,以种种信息误导,让幕后之人认定他是王冠的精灵,而笃定王冠已死。之后,卡米尔意外身亡,雷狮被引出第七区,丹尼尔趁机动手,借着救下雷狮的时候,清除了他的记忆,并且使用能力进行精神暗示,巧妙地泄露福音计划的相关内容,让雷狮为了开启神之间,主动找出福音计划的产物。“我在找你的时候,提起神之间。那时时机未到,你担心我提前开启神之间,引来紫堂家的注意,导致变故。你知道我记忆不全,所以搬出了极北冰堡的王冠,想要拖延我——你以为王冠能让我停下来。”雷狮冷笑:“你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了,丹尼尔。当我恢复记忆,你就已经彻底暴露。”丹尼尔沉默良久,摇头道:“没想到,真没想到……我自以为黄雀在后,却在第一步就踏入了你的陷阱。雷狮,是我小瞧你了。”他仰头看了看天,仿佛在看着遥远彼端的某个人,接着,他落下目光,扫过雷狮和格瑞,慢慢道:“不过,你真的完全恢复记忆了吗?”雷狮没有吭声,格瑞下意识扫了他一眼丹尼尔笑了起来:“被我说中了,对吧。”他不急不缓的陈述:“你的推理全都是正确的,但却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我为什么要通过你找到安迷修。你在试图用语言刺激我,让我顺着你的话说下去,告诉你这缺失的一环。”心思被人识破,雷狮分毫不乱,傲慢道:“活捉了你,我一样能得到答案。”“那为什么不动手呢?”丹尼尔盯着他:“你在拖延时间,雷狮。现在你的人,是不是正在寻找安迷修的踪迹?为了你的计划,你不得不将他留在神之间,好让我找到他,且不会怀疑你已经知道真相。可雷狮,你就那么确定安迷修会信任你?”雷狮插在口袋里的手捏紧了几分,冷漠不语。就在这时,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突兀自风中传来。“我相信他。”所有人都是一顿。雷狮猛地转头,右侧林中,安迷修手持流焱,一步步自黑暗中走出。丹尼尔惊愕瞠目,“你不是……”安迷修神情复杂的看了雷狮一眼,然后转向丹尼尔,沉静道:“抱歉,丹尼尔大人。我打晕了看守的人,擅自跟来了。”这是丹尼尔始料未及的事情,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取得了安迷修的信任。白发青年默然片刻,问:“雷狮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安迷修摇摇头:“雷狮没有告诉我。你对我的监视太严密了,他不可能对我说任何事情。”丹尼尔脑中思绪万千,却想不明白安迷修为何会察觉。安迷修叹道:“丹尼尔大人,如果你没有引导我怀疑雷狮,或许,我也不会察觉。”丹尼尔一愣。“医疗院那本日记本,是你特意留给我的线索。但你并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我是七年前被关进医疗院的。而这种日记和记忆冲突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日记是我在记忆被改变前写的。二,日记是假的。”丹尼尔心思电转,已明白自己是哪里出了错。第一种可能下,理查德完全没必要留着这个日记本,让安迷修发现自己的记忆被篡改了。所以只有第二种可能。伪造假日记的人,并不知道安迷修的记忆,才会出现这种明显的纰漏。安迷修道:“知道我有写日记的习惯,并且有机会得知我曾丢过一本日记,伪造日记的人。只有你和雷狮。雷狮不可能伪造日记让我怀疑他,那只有丹尼尔大人你,有这个可能。我曾怀疑过自己的推论,因为我想不明白你伪造日记的理由。直到我发现雷狮和王冠的关系——如果雷狮是为了王冠复仇,那么刻意针对他的人,只会是导致王冠陨落的凶手。”丹尼尔表情莫测,突然道:“你如何知道雷狮是王冠的?”安迷修道:“‘好自为之’。”丹尼尔愣了愣,“昨天雷狮对你说的话?”安迷修点头道:“这是他在与我签订契约后,说过的……算是誓言的话吧。而那时候,他曾提起,第一位与神侍签订契约的精灵,说的是:我将以生命守护你。”丹尼尔恍然大悟:“这不是雷狮会说的话。”“不错。”不是王冠的精灵,又对王冠陨落如此在乎,以雷狮的性格,所有线索都指向了最不可能的可能。丹尼尔万万没有想到,多年缜密的布局,一招棋差,竟是满盘皆输。安迷修举起流焱,道:“丹尼尔,停手吧。”“停手?”丹尼尔失笑,即便已是穷途末路,他却似乎并不心急。“是我败了。”丹尼尔承认,“可是,雷狮,你也没有赢。你真的以为福音计划只是如此吗?你已亲手将安迷修推向万劫不复。”雷狮瞳孔一缩,动摇刹那,丹尼尔陡然发难,魔方升空炸开千刀万剑,铺天盖地轰往四面八方,在密如骤雨的轰炸掩护下,丹尼尔迅速冲向安迷修。格瑞当即甩出烈斩,刀光在空中贯出一条通路。天空雷云涌动,电光肆虐,雷狮同一时间扑向安迷修,万道天雷受其指引,疯狂砸往丹尼尔所在。数股能量波对撞爆开,巨大的气浪横扫峡谷,震落无数岩石碎块。大雪被飓风掀起,漫天白絮中,安迷修一剑斩开风雪,迎上丹尼尔攻势。雷狮脱口喊道:“安迷修!”流焱劈上魂力形成的护盾,丹尼尔不欲纠缠,与安迷修擦身而过时,掷出了一枚回型镖,借力倒飞出去。黑色的空洞凭空形成传送通道,安迷修惊觉不妙,飞快后撤拉开距离,躲掉了丹尼尔抓向他的手。图谋失败,丹尼尔毫不恋战,果断闪身进入空间隧道,竟是抓住雷狮一瞬的失神破绽,在三方夹击中逃出生天。隧道眨眼崩塌消散,朦胧夜色里,只剩下丹尼尔沉沉的声音回荡:“太迟了,雷狮。圣火已被点燃,你,什么也阻止不了。”格瑞“啧”了一声,问:“追吗?”雷狮脸色沉冷,几步上前拽过安迷修,怒道:“谁准你来的!”格瑞:“……”安迷修承受着雷狮的怒火,沉静地看着他,说:“我不需要你的保护,雷狮。”雷狮动作一顿。飞扬的雪花缓缓回落,仿佛一场降临的雪。大雪中,安迷修反手握住他,目光清亮,道:“我曾说过:我会用生命守护你。而骑士,绝不背弃誓言。”

Chapter 50: Ⅱ福音将至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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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时,卡米尔传来消息,伊甸管理局丹尼尔的亲信已全部被关押,局势尽在掌控。雷狮挂掉电话,推门走进临时设立的禁闭室中。房间是审讯室改造的,中间放着一张铁桌,头顶的白炽灯直直打在下面的人身上。被术法与手铐捆住的紫堂家主,伤痕累累的坐在桌后,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雷狮……”紫堂家主从牙缝里挤出面前之人的名字,引来对方毫不客气地一声笑。“嘉德罗斯下手真狠啊。”雷狮好整以暇地坐到他面前,翘起腿靠在椅背上,道:“你真该感谢我。”紫堂家主冷笑:“感谢你让我坐在这里?”“是啊,否则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在与格瑞达成协议后,雷狮便深入调查了五年前那场叛乱,通过失落塔的情报网,以及自己的部分记忆,推断出了前任四区权杖之死,极有可能不是意外。而后紫堂家主暴露身份,更印证了这个猜想。那也是嘉德罗斯一直在找的真相——父亲的死。格瑞便是以此说服嘉德罗斯配合计划。紫堂家主深吸口气,不服道:“那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全是堕落者所为。你究竟从哪里找到的证据?”“我没有证据啊。”雷狮笑得十分狡黠:“我只是给了嘉德罗斯一个可能,而他显然怀疑你很久了。不过现在倒是有了,还是你亲口认的罪。”紫堂家主脸色一沉。这种最简单的心理战术,原本根本不可能让紫堂家主上当,只可惜他被雷狮这一个月来雷厉风行的手段扰乱了节奏,情急之下反而犯了最低级的错误。紫堂家主深深地看了眼雷狮,冷静下来道:“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却还留着我的性命,表示你仍然有不知道的东西,想要从我这里得知。”雷狮轻笑:“不愧是紫堂家的家主,反应很快嘛。那我也不多废话了,我想知道的很简单,你的图谋进行到哪一步了。”紫堂家主眯起眼,突然道:“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有一个条件。”雷狮眼神一冷,淡淡道:“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哦?我可不觉得。”紫堂家主坐直了身体,道:“如果你连神之间的秘密都不知道,就算知道我进行到了哪一步,又有什么用呢?”雷狮彻底冷下了脸。紫堂家主露出了笑容,道:“你终究太年轻了,雷狮。”雷狮哼了一声,颔首道:“说出你的条件。”扳回一局的紫堂家主沉吟片刻,道:“我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前提是,你今后必须保证紫堂氏的利益不受损害。”雷狮当即嗤笑:“别做梦了,我给你提出条件的机会,不代表你能漫天要价。”这种狡猾的文字游戏,雷狮见得多了,自然不会轻易上当。紫堂家主早有预料,只道:“那我退一步讲,在与你的利益不冲突的前提下,保证紫堂家的地位便可。”雷狮沉吟少顷,道:“可以。”紫堂家主吐出口气,缓缓道:“你想知道什么?”雷狮道:“你将人骗去卡帕多细亚是为了什么?”“为了激活月陨之巢,必须要足够数量的祭品。”“讲清楚。”紫堂家主道:“2402年,无根之地的神之间被发现,当时的匿名决议中,共有四名权杖选择支持福音计划。除了紫堂家之外,还有一位就是四区前任权杖。剩下两位是谁我不清楚,但四区权杖当时并不是冲着福音计划本身的目的参与的。”他动了动手腕,说:“能先解开手铐吗?”雷狮挑眉道:“要不要再给你倒上一杯水,换个沙发座?”紫堂家主咽回后面的话,继续道:“在福音计划的最初构想中,理想的状态是直接将精灵结晶体转变成人类可控的能量体——比如精灵。但很遗憾,这个构想很快就被迫放弃,只能启动第二备案,也就是人体实验。王冠预想到了人体会有排异反应,于是在实验最初,提供了自己的血清。”雷狮眼神一变,“王冠的血清能防止结晶体的排异反应?”紫堂家主点头道:“最开始的实验很成功,第一批作为实验体的从者,都在没有签订契约的情况下,激活出了魂力。”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但很可惜,这批实验体,在使用魂力后没多久,就出现了精灵诅咒的反噬现象,在极短的时间里结晶化死亡了。”雷狮若有所思:“类似卡帕多细亚的情况?”“没错,唯一不同的只有他们没有游离症的病症。后来,所有的实验都失败了,在福音计划停滞不前时,我发现另一个参与者并没有利用王冠血清进行福音计划的研究。这个人就是嘉德罗斯的父亲,四区前任权杖。”本该是以人造精灵而作为目的的计划里,嘉德罗斯的父亲却从王冠的血清中提炼出了一种未知物质,这种物质具有让精灵能量体反向凝聚,刺激精灵因子从而实体化构成肉身的作用。“福音计划被叫停后,他跟着提出了EirⅩ项目,就是为了继续研究如何让精灵能量体,不通过与人类签订契约来完成实体化。”紫堂家主沉声道:“他想把精灵变成人类。”雷狮神情莫测道:“他成功了。”紫堂家主道:“是,嘉德罗斯就是他的完成品。”审讯室里气氛冷得可怕,雷狮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眯眼道:“你也想创造出同样的东西?”紫堂家主没有否认:“我确实想,但我的目的和他不一样。他执着的是嘉德罗斯本身,而我是为了……复活神。”雷狮瞳孔一缩。紫堂家主道:“人们的普遍观念里,认为‘神’是具有意识的某个全知全能的至高存在。但如果,‘神’本身只是一种绝对的力量,没有善恶之分,没有正邪黑白,只要能抵达那个境界,就能触碰到的存在呢?”雷狮肃冷道:“这就是……神之间的秘密。”紫堂家主目光深沉,盯着雷狮道:“不错,我们所以为的精灵胚胎,实际上都是‘神’的残骸。精灵本身就是这种力量的呈现。王冠一直隐瞒神之间,就是因为这点。”雷狮久久不语,半晌,似笑非笑道:“所以,你设计让王冠陨落,想创造出能够容纳这份力量的躯壳,都是为了掌控这份力量。”紫堂家主噎了一下,道:“我只想为家族取得最大的利益。”雷狮冷笑一声:“月陨之巢又是怎么回事。”紫堂家主道:“现在人口中,神侍只占6%,大气中的精灵因子实际上并不多。卡帕多细亚下的月陨之巢,存在特殊力场,能够催发神侍力量,以其灵魂为祭品,转化出足够庞大的精灵因子,这些能量会沉入地下河,随着水流扩散到全世界。当全世界的精灵因子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就能启动神之间,唤醒沉睡的力量。”雷狮“哈”了一声,“你可真是相信堕落者。”紫堂家主沉声道:“合作的基础就是对彼此的信任。我们的利益一致,他没理由欺骗我。”雷狮古怪地勾起嘴角:“也许吧。不过,你难道不觉得那些死亡的神侍,都会伴随游离症病发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吗?”紫堂家主沉默了下来。雷狮耸耸肩,并没有要得到答案的意思。他站起身,偏头嘲道:“还以为你多少能提供点有用的信息,也不过如此。”紫堂家主皱起眉,反应过来:“你难道想毁约?”“我可没这么说。”雷狮转身往外走,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不过,我答应的只有‘保证紫堂家的地位’,这里面并不包括你。”“雷狮!”雷狮拉开门,怜悯道:“剩下的话,对嘉德罗斯去说吧。”门“砰”地关上,无情地隔绝了屋里所有的声音。

管理局十楼,安迷修正捧着一杯咖啡在沙发上出神。自从回到这里,他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脑中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梦境突然都有了鲜明的指向,而这些梦境都印证着一件事——极北冰堡的事故,绝对不是雷狮所说那样简单。他喝了口咖啡,重重地叹了口气。墙上的挂钟显示已是九点,他犹豫了一下,不想刚站起来,就听到外面出现了脚步声。“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嘉德罗斯的声音隔着玻璃门模糊传来,口气并不怎么好。安迷修通过玻璃门望去,看到了格瑞和凯莉。格瑞置若罔闻,淡淡地说:“欠也是欠雷狮的,与我无关。”凯莉别过头闷笑了一声。嘉德罗斯冷哼一声,踏着步子进入了电梯。格瑞走了两步,余光瞟见安迷修,对他礼貌地点头示意。安迷修回以一笑。他似乎很忙,没多做停留就走了,倒是凯莉晃悠悠的拐进来,上下打量着安迷修,道:“一阵子没见,都要认不出你了。”安迷修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两个月里,他又拔高了一些,身高已接近179,五官线条逐渐凌厉,眉目间也沉淀了更多的稳重,反而不像只有十四岁的样子了。凯莉自来熟的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坐下,半是抱怨道:“说起来,昨晚上我大半夜满世界找你,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你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啊!”安迷修为难道:“这个……在下身无长物。”竟是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那就先欠着吧。”凯莉毫无心理负担的占了个人情,然后抬了抬下巴,笑嘻嘻道:“对了,住宿费我收到了,念在你走之前知道收拾干净房间的份上,就不多收你服务费了。”安迷修笑了笑,坐到对面,默了会,问:“凯莉小姐,可以问你一些事情吗?”凯莉玩着手机,满不在乎道:“问。”安迷修斟酌道:“雷狮的失忆,是因为记忆清除导致,那我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凯莉划着游戏的手指一顿,沉吟道:“我倒没想过这种可能,这个要检查一下才知道。”安迷修立刻道:“请。”凯莉放下手机,伸出手按在安迷修眉心,指尖散出术法的光芒,片刻后,光芒散尽,凯莉摆摆手,道:“你身上没有协会记忆清除技术的痕迹,你和雷狮的情况不一样。”安迷修一愣,难掩失落地垂下头。凯莉见状,好笑道:“傻子,你该庆幸自己没有被进行记忆清除。”安迷修茫然道:“为什么?”凯莉道:“记忆清除操作复杂,根据强弱程度、时间长短不同,造成的影响也不同。但大都对人体的损伤极大,稍为操作不当就等同杀人。而最高等级的清除操作,基本是不可逆转的。”当初这项技术在福音计划后首次被启用,而后便一直只有权杖有条件使用。安迷修闻言心中一沉,“那雷狮是怎么恢复的?”以丹尼尔的立场,绝不可能对雷狮手下留情,那么雷狮必然遭受的是最高等级的记忆清除。“这个……”凯莉噎了一下,视线飘向一旁,在内心对雷狮说了一句:这是人自己问的,可不是我多嘴。

一个月前,幻星中。雷狮靠在墙壁上,陈述道:“在记忆清除的过程中,大脑仍然会潜意识残留不少记忆碎片,这些碎片通过相应技术就能够恢复。即便是最高等级的清除操作,也可以通过极端外在刺激复原一部分。”凯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太冒险了,你这是在玩命啊!”雷狮笑了声:“我什么时候没在玩命?”凯莉:“……”雷狮道:“还是你有更好的办法?如果我不想起那些东西,那格瑞想要的真相也就永远都不存在了。”这是完全走投无路的疯狂做法。需要人在极端的痛苦与濒死的幻觉中,激发出潜意识最深处的记忆残片,让那些被强行消除的记忆重新拼凑恢复。无怪丹尼尔信心十足,想要恢复被清除的记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绝非一般人能承受。凯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格瑞,闭上了嘴。雷狮喊了一声:“格瑞。”格瑞拧着眉,默然片刻,道:“你的想法可以一试。”雷狮点点头,对凯莉道:“至于卡米尔,为他解除催眠就行。”

听完凯莉的话,安迷修脸色苍白,久久无言。凯莉点着下唇,叹道:“别说是我说的啊。那家伙死要面子,肯定不想你知道这些。”安迷修咬紧嘴,少顷,问:“还有别的事情吗?索性凯莉小姐都开始讲了,就请都告诉我吧。关于雷狮的,我不知道的一切。”凯莉“唔”了一声,道:“你听过银心草吗?”安迷修摇摇头。“哎,总之,你就当作是一种精灵专用的特效舒缓剂吧。雷狮在抽的烟,是银心草所制,长期服用银心草压制反噬,对精灵的负担非常大。我不知道雷狮为什么会变成精灵,但他现在的状况很不妙。”安迷修心中思绪万千,忽然想起了自己从来都无法通过连结感应到雷狮。现在看来,也许医疗院之后,雷狮根本就没打算和自己签订契约,所以他一直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而后流焱觉醒,也是因王冠时期的连结残留所致,使他们意外重新建立了契约。但即便这样,雷狮仍然单方面的封闭着精神空间,从来没有让他承担过任何反噬。

凯莉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安迷修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直到时钟滑过九点半,站起身,走向了十二楼。雷狮刚和卡米尔交代完事情,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他看了眼站在门口的人,对卡米尔道:“你先下去吧。”卡米尔恭敬地应了一声,默不作声地压低帽檐,退出房间,离开前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像是失去了沟通的能力,一时谁也不知道说什么。屋里气氛陡然尴尬起来,回忆起这两个月的事情,竟好似过去了数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也不再只是单纯的欺瞒或利用,而多了更加沉重的东西。安迷修深吸口气,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说?”雷狮站在办公桌边,散漫地往桌上一靠,挑眉道:“这是什么口气,兴师问罪?”“你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安迷修没有动怒,上前一步道:“作为你的精灵,我想我有权知道极北冰堡究竟发生过什么。”雷狮眯起眼,“啧”了一声:“凯莉跟你说了什么。”安迷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是我问的。”雷狮玩味一笑,继而直起身绕过安迷修往外走:“丹尼尔和紫堂家搞出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完,我很忙,没空跟你在这回忆往昔……”安迷修一把抓住雷狮手腕,头一次不顾原则,毫不犹豫地借助精神连结冲入了雷狮的意识海。雷狮眼神一变,想要抽手,却已经太迟。在精神相交的刹那,深埋的记忆被猝不及防翻出,完整的呈现在了安迷修的眼前。

2406年,极北冰堡。灰色的墙壁上刻满了无数符文,连绵成片,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封印阵法。墙壁下,一扇厚重的门隔绝了内外,数十个研究人员在旁边的屏幕前紧张地检测着里面的动静,繁杂的数值不断飙升又坠落,已经混乱到无法辨识。王冠站在门前,声音透过面具而出,冷锐的像刀:“他还能坚持多久。”一个研究人员颤声道:“已经到极限了,阁下,他体内的力量完全失去控制了,我们最多能再压制一到两天!”另一人道:“阁下,请尽快做出决断。我们没有人能应对这种未知的力量,一旦爆发,即使极北冰堡也无法承受。”雷狮掩在面具下的脸色仿若冰雪,他一一扫过所有人,负手道:“都出去。”研究人员愣了愣,“阁下……”“不要让我重复第二遍。”没人再敢多嘴,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退出房间守在了外面。雷狮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个透过监控器传出来的模糊人影,过了会,摘下面具,按开门,走进了内部。被重重封印束缚在房间中央的人,正是安迷修。“真狼狈啊,安迷修。”雷狮嘲笑着他,伸出手捏起了精灵的下巴。那双青碧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澄澈,蒙着一层浅浅的金,在看到雷狮的瞬间,赤金色的纹路浮现在了他的脸上,磅礴的能量波动自他身上爆开,沉重的威压罩下,即使是雷狮都呼吸一窒。两人之间的契约连结已是千疮百孔,只余一线蛛丝岌岌可危的勾着两端。寂静像海水淹没了他们,窒息的感觉盈满胸口。如此情形下,雷狮却突兀想起了他们才签订契约的时候,唇边不由泛起一丝笑意。他知道安迷修已经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了,却也因为对方已经听不见,而难得地开了金口:“其实,我并不算讨厌你。”他说着,抬起手按在了安迷修的胸口。安迷修似有所觉,无意识地挣扎了起来,眼里泛起了泪光。“走……走……”他破碎的溢出数个音节,抗拒着对方的触碰。然而残存的意识已经不足以维持清醒。随着自我控制的消散,无以伦比的力量猝然爆开,整座极北冰堡猛地一震。刺耳的警报声响彻了房间,雷狮眼神一凛。紧跟着,安迷修身上的力量像是得到了某种激发,尖啸着升腾而起,化作金色的火焰,将束缚的封印尽数摧毁。挣脱困锁的刹那,一金一蓝两把长剑凌空而出,毫不留情地斩向雷狮。电光火石间,雷狮抽手唤出魂力武器,耀眼雷光奔腾激射,雷神之锤迎上双剑,相触之际,安迷修一跃而起,握住双剑翻身错开雷神之锤,直逼雷狮面门。雷狮迅速转身避开攻势,剑锋划过他的手臂,带出数股血花。安迷修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强,已完全超越了人类认知的范畴。哪怕是最强的王冠,也在这种力量面前相形见绌。雷狮片刻不得喘息,却不欲撤退,而是扛着安迷修的进攻,如同耐心的捕猎者,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地震越来越强烈,建筑体开始发出不堪负荷的呻吟,暴走的精灵因子摧毁着所能接触的一切。头顶不断坠下碎石残骸,宛如审判日再临。两人还在缠斗之中,谁也不肯退让。时间分秒流逝,雷狮已到极限,就在此时,安迷修化作一道残影,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闪身到了雷狮身前。雷狮来不及回防,下一秒,长剑斩碎雷神之锤,穿透了雷狮的心口。一切倏忽静止。赤红的热血溅上了安迷修的脸颊,棕发精灵脸上表情一滞,眼中浅色的金芒水波般动荡起来。就是这一瞬,雷狮喘了口气,死死攥住了贯穿胸口的剑,握紧了安迷修的手——繁复的术法纹路在两人周身浮起,安迷修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啊……啊啊……!!”他几度想要抽手离开,而雷狮却上前一步,迎着剑锋用力抱住了他。诅咒的纹路一点点从安迷修身上被剥离开来,在术法之下转入雷狮的体内。连灵魂都要被焚烧殆尽的痛苦跟着转移而来,雷狮咳出一口血,沙哑道:“安迷修……”怀里的人剧烈的挣扎起来,他几乎要抱不住对方。“你曾问我……想要什么……”地动天摇里,雷狮按住安迷修的后颈,贴着他的耳畔道:“我现在告诉你……”然而想要得知答案的人却已经无法听到。澎湃的力量随着诅咒的转移而失去凭依,无措地在精灵的体内徘徊四散,直到诅咒转移完成的一刻,那磅礴无匹的力量蓦然炸开,暴动的精灵因子海啸般淹没了整个极北冰堡,强大的能量风暴形成了巨大的蘑菇云,蒸腾而起,遮天蔽日。而在风暴的中心,万籁俱寂。

安迷修于浓郁的血腥中清醒过来,映入视野的是熟悉的面容,他曾发誓要用生命守护的人安静地靠在他的颈侧,仿佛只是睡了过去。他猛然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凝晶上仍滚着未干的血,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噩梦。“不……不……”他扔开剑捂着那狰狞的伤口,恐惧地喊着:“睁开眼,你睁开眼!”沉睡的人双眼紧闭,连血也不再流了。安迷修终于意识到雷狮已经不会再醒过来。千言万语被哽在喉咙,无数回忆争先恐后的涌出,泪水不知不觉滑落脸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原本以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原本以为有足够时间去解决的矛盾,连带着尚未理清的复杂感情,全都戛然而止在了这一刻。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明明那样痛恨束缚,耻笑着精灵的宿命。为什么要选择承受诅咒,承受这本只属于精灵的罪与罚。“白痴……你才是真的白痴……”安迷修捧起雷狮冰冷的脸,似哭似笑:“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一意孤行……”青蓝色的光辉在他指尖浮起,凝晶化作残片,回归成了最原始的能量形态,听从主人的指挥,渗入了雷狮的体内。右臂上的烙痕火烧般痛了起来,而他毫无所觉,不甘心地持续不断将生命力灌入对方体内。“我们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完……还有那么多未尽的赌约……”他嘶哑着呢喃,哽咽道:“我不准你死,听到了没,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像是神灵垂怜,听到了精灵哀切地祈求,赤金色的光芒笼罩了两人,诅咒成为了维持一线生机的希望,困住了将散的灵魂,借助岌岌可危的一线连结,于精灵之力的引导下,一点点复苏了将死的人。凝晶艰难缓慢地恢复着雷狮心口的伤,在人类逐渐精灵化的身躯里,形成了一颗崭新的心脏。

回忆的画面猝然碎裂消散,那显然是两人记忆的重叠。安迷修猛地倒退数步,视网膜里还烙印着记忆的画面,心脏剧烈跳动,身体不受控制的发着抖。与之相关的碎片,排山倒海呼啸而至,他看到了不知多少年前,背着阳光对他伸出手的雷狮。他说:“跟我走。”毫不相干的两个个体于此刻被命运连结,在千万万人中,人类看到了那不知等候多久的精灵,伸手握住他,将他拉出了宿命的泥沼。

而为自由戴上王冠的人,却从此被永远困在了宿命之中。

Chapter 51: Ⅱ福音将至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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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安迷修心如刀割,下一刻毫无征兆的昏了过去。雷狮脸色一变,迅速抱住了他。安迷修脸白如纸,眉宇紧锁,呼吸凌乱急促,即便昏迷过去,仍握着雷狮不肯放手。回忆惊鸿掠影般在他的梦中浮现。倥偬十年,从针锋相对到并肩作战,每一幕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真正十八岁的雷狮,孑然立于他的面前仰头望天,眉目飞扬,五官锋利似无鞘的刀,每一寸骨都刻着桀骜不驯。远处的海风裹着铁锈与腥气刮来,断垣残壁中是将要沉没的日。少年站在废墟之上,睥睨着满目疮痍的世界,道:“神抛弃了这个世界,我们又为什么要继续遵守他的规则?人类的命运,精灵的命运,一切万物的因果,凭什么要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来进行?”金色的光映进了他的眼中,那目光疯狂又冷静,竟有些惊心动魄。他道:“如果神才能决定命运,那就取代他,成为新的神——拯救也好毁灭也罢,只有将选择权握在自己的手中,才能决定走上哪一条路。”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安迷修,身影被日光淹没。“现在,做出你的选择。骑士,你想拯救这个世界,还是任由末日的预言成真?”

那是王冠诞生之日,漫长旅程与无尽征途的起始,因果的第一次碰撞。第一位与人类签订契约的精灵对着他不可一世的王,垂下头,躬身按住心口,道出了一生的誓言。

病房外,雷狮听着医生的汇报,得知安迷修只是因为猛烈的记忆冲击,导致精神负荷过大才突然昏迷后,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刚才一阵兵荒马乱,惊动了不少人,凯莉探头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人,惊讶道:“这是怎么了,刚不是还好好的吗?”说完又看向雷狮,满眼都写着:你对人家做什么了?雷狮懒得解释,直接道:“你没事做就在这看着他,别让他醒来乱跑。”凯莉登时道:“喂喂,我又不是你家的保姆!”雷狮已经推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格瑞正处理着民间救助站传来的消息,片刻后,看到雷狮进来,便按下笔记本电脑,道:“紫堂家都说什么了?”“没太多有用信息。”雷狮坐到对面,简单概括了紫堂家主提供的情报,随后道:“我已命卡米尔公开丹尼尔和紫堂家的阴谋,等他们知道卡帕多细亚是个骗局,除非找死,没人会主动跑去。这阵子先稳住辖内,防止渗透进来的堕落者兴风作浪。”格瑞点头道:“我会让救助站关注月陨之巢的动向。”雷狮“嗯”了声,抽出根烟,道:“管理局里,丹尼尔留下的信息很少。这老狐狸谨慎的很,基本没任何破绽。你想知道的事情,恐怕还要等查到他的下落再说。”格瑞淡淡道:“我等了这么多年,也不介意再多等一阵。”言罢,顿了顿,又道:“昨晚和丹尼尔战斗时候,你有没有发现奇怪的地方。”“什么?”格瑞斟酌着形容:“和他战斗的感觉,与嘉德罗斯很像。”雷狮没有和嘉德罗斯交过手,闻言一愣,慢慢咬起烟,没有说话。格瑞道:“在我的印象里,丹尼尔很少出手,如果紫堂家主没有撒谎,那他或许,和嘉德罗斯一样。”这便代表丹尼尔,极有可能也是没有签订契约,却能实体化,以人类形态生存的精灵。但如果他原本是精灵,那是谁将他变成了这样?自管理局成立开始,第一区就是他作为权杖统管,往前能追溯到审判日时,那时候他是怎么变成人类的?雷狮听着格瑞的推测,心中思绪翻涌,良久,道:“他提起过福音计划不止如此。”格瑞问:“你想到什么了?”雷狮烦躁地吸了口烟,拧紧眉道:“没有,但福音计划提出的时候,紫堂家还不是紫堂家主独揽大权,也许能从紫堂家那边调查出点东西。”格瑞道:“不打算直接问问安迷修?说不定他能想起点什么。”雷狮却断言:“他不可能知道,当初批准福音计划是我一个人做的决定。”“……好吧。”格瑞按开电脑,接着道:“从嘉德罗斯那得到的信息,我都发给你了。协会中目前没有除了紫堂家之外的人,有牵扯入此事的迹象。另外,还有一件事情需要你知道。”他按开电脑,放出了之前让紫堂幻整理出来的游离症变异情况报告。“这份资料我单独截留下来,没有让紫堂交给其他人。现在看,也许和卡帕多细亚的游离症爆发有关。”雷狮翻阅上面的信息,脸色越来越肃冷。格瑞道:“如果‘基因选择’的推断正确,那能加快这种‘选择’速度的月陨之巢,必定和游离症有关。”雷狮眯眼道:“堕落者……他们肯定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东西。”格瑞道:“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太少了。”“但他们已经浮出台面。”雷狮轻蔑道:“见不得光的东西,只要暴露出来,就是死期将至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做?”“丹尼尔。”格瑞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丹尼尔如今被全境通缉,势单力薄,为了自己的目的,必须寻找一个能够协助他继续进行下去的盟友,而这个盟友,最大的可能就是堕落者。雷狮道:“他蛰伏不了多久,必然会为了抓住安迷修再有动作,守株待兔就行。”“我明白了。”两人继续交换了一些信息,完后,格瑞起身告辞:“我先回阿斯加德。”雷狮摆摆手,格瑞离开没多久,卡米尔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验血报告。他将报告递给雷狮,道:“大哥,结果出来了。”雷狮接过验血报告,问的却是:“嘉德罗斯呢?”卡米尔回道:“解决紫堂家主后,回返第四区了。”雷狮点点头,一目十行扫完报告,紧接着,指尖燃起电光,将报告烧成了灰烬。卡米尔迟疑道:“大哥……”雷狮睨了他一眼,弹掉灰烬:“管理局里有你忙的,别整天操心不该操心的事情。”卡米尔咽下了后面的话,转而道:“关于安迷修身上的游离症,确实不是三年前患上的。我觉得,大哥暗示他记得2402年,会不会和这个有关?”2402年,正是神之间被发现的时候。可惜雷狮始终无法想起那年的神之间里,发生过什么事情。雷狮轻抚下唇,道:“当时第二个提出福音计划的就是紫堂真,紫堂家和丹尼尔能在不知道对方存在的情况下,先后提出这个计划,肯定有问题。紫堂真就算伤得再重,除非死了,否则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去查查紫堂家。”卡米尔应诺,接着道:“丹尼尔去徘徊者峡谷前,转移的资料里有部分是安迷修的身体数据,以及相关样本。一个研究员供认,丹尼尔曾提出以安迷修体内的一种免疫蛋白,进行游离症的疫苗研制。”“疫苗?他还真是什么鬼话都敢编。”雷狮嗤笑一声:“安迷修和一般精灵不同,他体内那股未知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迟早还会爆发。丹尼尔显然是冲着这个去的。”“会和神之间的力量有关吗?”雷狮眯起眼,想了想,突然道:“也许最开始堕落者想要合作的对象,不是紫堂家,而是丹尼尔。”卡米尔一怔,皱眉思索道:“所以第一个提出计划的是丹尼尔,之后才是紫堂家?大哥认为福音计划也和堕落者有关?”雷狮没有回答,过了会,道:“神之间的力量、安迷修失控的原因、游离症。每一个背后都有堕落者的身影,而福音计划,是把这一切串联起来的关键。这其中必有关联,别大意。”卡米尔听得毛骨悚然,应道:“我知道了。”

吩咐完后续事情,已过去大半天。窗外久违地飘起雪,是温柔的小雪,轻柔地吻向大地。雷狮回到安迷修的病房,不见凯莉,昏迷中的人已醒了过来,站在窗前转身看他。雷狮脚步一顿,骤然脱离了错综复杂的阴谋漩涡,反而在安宁的净土中,有种虚幻的脱节感。两人对视片刻,仍是安迷修打破寂静,道:“我都想起来了。”雷狮“嗯”了一声,回过神来,两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道:“所以?”“那时候我因反噬导致魂体受损,无法维持精灵状态,负担精灵因子,丧失记忆变成了如今这个样子,而你也因此成了精灵……”“是啊。”雷狮讥诮道:“祝福载体,神眷之身,还附送青春永驻,我可得好好谢谢你。”安迷修胸口一窒,抿紧唇,眼里泛起了波澜。是他擅自将对方变成精灵,让那永恒的诅咒烙印在了雷狮的灵魂上。他太清楚这对雷狮而言意味着什么,是以更加无言以对。病房里一时寂静。雷狮闭着眼睛都知道安迷修下一秒会说什么,看到那副愧疚的样貌,克制不住的厌烦感便涌了出来。“别摆出这副表情。当初平叛,你替我承受一击,才会力量失控,我只是讨厌欠人情罢了。”安迷修默然片刻,倏尔认真道:“那现在,是我欠你。”雷狮一愣。安迷修道:“我一定会找到消除诅咒的办法,让你变回人类,在这之前……”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按住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请让我为你而战,雷狮……王冠阁下。”雷狮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似是穿透时光,定格在了久远之前。残留的潜意识里恍惚浮现出了近似的画面,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溢满了胸口,是痛是伤,是遗恨与怀恋,是不惜一切想要紧紧握在手中的吉光片羽。这一次,他没有因为安迷修愚蠢的誓言而发笑或是讽刺。低柔的嗓音响了起来,喑哑晦暗,每一个字都淬着浓烈的,连雷狮自己也无法明白的涩然。他说:“记住你说的话,安迷修。”安迷修坚定道:“永远。”

Chapter 52: Ⅱ福音将至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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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平静的表面之下,已掀起数天惊涛骇浪。一日前,卡米尔代雷狮出面,以第一区新任权杖身份,针对丹尼尔和紫堂家联合辖外狩猎者等势力,危害七大辖区稳定的行为进行了官方致歉,并以承诺安抚了躁动的普通人,以及部分神侍。而后,凯莉被雷狮指派前往第七区,成为了七区新任权杖——虽然星月魔女坚决抗议这种滥用劳动力的暴行,但迫于一身把柄被人捏得死死,只能在临走前愤愤不平的写了数千字小报告,一股脑塞给了安迷修。安迷修本对此哭笑不得,不过看着雷狮在自己不知情的时候下所做的事,反而又生出了满腔说不出的酸涩。历经几多变故,七大辖区的情况总算是稳定下来。

电视里播放着卡米尔的新闻发言,音量很小,空调的暖风吹到一半,因自动定时悄悄关了,早春的屋里就多了几丝寒意。雷狮单手支着头斜坐在沙发上,胳膊搭在沙发扶手,双眼紧闭,眼睫下投着一片淡淡的青。他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以至于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安迷修送完凯莉回来,进门的动静都没有惊醒沉睡的人。王冠的居所紧邻方尖碑,与管理局互成犄角,外面拱卫着一圈雪松,再无多余点缀。此时还在飘雪,雪松上落满了白。寒气透过窗户渗透进来,挤压着房间里本就不多的的温暖。安迷修快步走上前,重新开启空调,又跑去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小心翼翼地盖在了雷狮的身上。日理万机的王冠阁下皱了皱眉,无意识的拽了把毯子,翻身将自己裹起来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他睡着的时候,眉宇间毕露的锋芒散去不少,不再冷薄寡淡,而有了些与以往不同的柔软。安迷修出神地凝视了雷狮一会,指尖犹犹豫豫的悬停在雷狮微皱的眉心,片刻后,像是惊醒般蜷缩了回来。他直起身倒退两步,背着手盖住发热的脸,匆匆跑去了厨房。

在没有恢复记忆之前,他被雷狮勒令不准踏入厨房。但恢复大半记忆后,这条禁令自然成了过眼云烟。毕竟过去十年里多数时间的伙食,都是由安迷修一手承包的。也不知道雷狮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让当年那个五谷不分的大少爷学会了自力更生,甚至还手艺不错。安迷修点开火,拿出食材清洗择菜,却有些心不在焉。

雷狮是被饭香勾醒的,厨房里传来久违的烟火味,暖风裹身,倦意如潮,他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半梦半醒的躺在沙发上,眯眼盯着在客厅另一头来回忙碌的身影。半开放式的厨房被磨砂玻璃格挡着,只依稀能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雷狮看了一会,迷迷糊糊的就要睡过去,脑子迟钝的想着,安迷修怎么敢进厨房……想到这里,一瞬清醒了过来。厨房里的人正在将菜品盛盘,雷狮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不知何时站在了安迷修背后。安迷修毫无防备,一回头就跟雷狮撞了个正着,手里的盘子差点摔出去,被雷狮轻轻托了一把。刚睡醒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泛着薄红,冷白的肌肤被暖光笼罩,那是张连神都偏爱的容颜,五官的每一个线条都宛如被精心刻画过,没有分毫多余。安迷修下意识的摒住了呼吸,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了起来。雷狮低下头凑近盘子嗅了嗅,似乎对味道还算满意,终于放开安迷修,散漫地往旁边一靠,懒洋洋道:“我要吃烤鱼。”安迷修一噎,放下盘子无奈道:“今天没鱼。”雷狮不满的“啧”了一声,兴致缺缺的转身走了。安迷修这才发现他连鞋都没穿,纠结了半天还是喊道:“把鞋穿上!”雷狮理也没理,走上二楼拐进卧室去洗澡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到了餐桌前。在安迷修的记忆里,雷狮的挑食程度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奈何两人朝夕相处,大少爷对此一窍不通,嘴还刁得不行,吃不好就爱折腾人,安迷修只能独挑大梁,为了让雷狮吃好,更为了让自己少那么点糟心事,而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不过现在的雷狮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挑食了。安迷修心里想着,紧张地清了清嗓子,道:“好久没做了,你先尝尝吧。”雷狮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桌菜,嘴里说着:“不会毒死我吧。”拿起筷子下箸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安迷修哭笑不得:“说的好像以前不是我做的一样!”“我忘了。”雷狮理所当然的丢回一句,咬着排骨尝了一口,顿了顿,三两下解决嘴里的东西,若无其事的继续吃了起来。看他样子,就知道菜很合胃口,安迷修松了口气,才拿起筷子吃。菜样很多,除了没有雷狮点名的烤鱼,其他还算满意,雷狮便没有继续计较。两人吃到一半,安迷修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这还是昨天卡米尔配给他的,铃声都没来得及换。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连忙接起来:“艾比小姐?”“呆头骑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安迷修差点被那边的吼声震聋。艾比尖锐的声音通过话筒飙出,回荡在整个房间里。“救命——”安迷修脸色一变,立刻起身道:“发生什么了?!”艾比那边传来一声轰鸣,紧跟着是埃米的鬼哭狼嚎,随后声音戛然而止。“艾比小姐,我马上就来。”安迷修挂断电话,拿了外套就要冲出去,关门时才想起来,回过头对雷狮道:“我离开一下。”雷狮吃着饭,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安迷修等不及他回复,围上围巾出了门就往安顿艾比姐弟的地方跑去。直到屋里恢复了寂静,雷狮放下筷子,单脚踩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雪,过了会,起身回了卧室。

在处理完丹尼尔的事情后,安迷修拜托卡米尔,让艾比和埃米暂住在了管理局的公寓,打算等忙完后,问问他们的来处,再将人送回去。不想中间各种事情耽搁,一拖就拖到了现在。安迷修带着一身风雪推开了房门,一进去就被满屋的焦糊味熏得一窒,再一瞧,整个屋子以厨房为中心,仿佛被轰炸过一般,竟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客房是单间公寓式酒店结构,玄关紧邻着全开放的厨房,客厅和卧室为一体,厨房一炸,房间里基本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艾比和埃米两个缩在卫生间,看到安迷修出现,跟看到救星一样,一前一后扑了上去。“你可算来了啊!!!”两人同时喊着,一个是惊魂未定,一个是愁眉苦脸。惊魂未定的是刚被老姐炸了厨房的壮举吓得半死的埃米,愁眉苦脸的则是第一次开火却搞不懂为啥出现意外的艾比。安迷修:“……”没多久,安迷修和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得姐弟两人站在走廊,犹豫了片刻,还是给雷狮打了个电话。那边响了很久才接通,安迷修自觉麻烦人,低声下气道:“那个,我找不到卡米尔,现在深更半夜的,放两个孩子在外面也容易出事,我先带他们回去?”完了,他又补充了一句:“反正那么多菜我们两个也吃不完。”电话对面半天没有声音,艾比和埃米好奇的瞅着安迷修,交头接耳猜测着对面人的身份。雷狮懒洋洋道:“随便。”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安迷修看着屏幕黑掉的手机,挠了挠头,借口说带两人去朋友家里暂住,然后领着艾比姐弟回了居所。

王冠的居所自然和管理局的客房不是一个档次。三层复式结构,宽敞明净,装修都十分讲究。艾比和埃米一踏进门,就被满屋弥漫的低调奢华的气息给折服了,恨不得长出四只眼睛,把这屋里里外外逛一遍。安迷修怕他们打扰到雷狮,引着他们到餐桌前,拿出两份餐具道:“先吃吧。”姐弟俩高高兴兴地坐到餐桌旁,道了声谢就开始吃了。饭菜还没有凉透,埃米吃着突然发现了雷狮那残留的碗筷,架不住好奇道:“安迷修,你这位朋友是哪位大佬啊?居然能住这么大的房子!这可是第一区!”早在之前他就告诉了两人自己的真名,但却没说出真正的身份,姐弟俩更是做梦都想不到眼前的人是王冠的精灵。安迷修还没来得及答复,雷狮慢吞吞地从二楼走了下来,扫了眼热闹的餐桌,似笑非笑道:“开幼儿园呢?”艾比登时不满:“说谁幼儿园的呢!姐的年龄可以上初中了好吗!”雷狮挑起了眉。埃米可比艾比有眼色多了,连忙拉住口无遮拦的老姐,小声道:“姐,这应该是房子的主人!”艾比“啊”了一声,两眼一亮,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对雷狮道:“你好啊。”埃米:“……”安迷修扶了扶额,对雷狮介绍道:“这位是艾比,这位是埃米。”雷狮走下来坐到了餐桌旁,拿起筷子吃饭,没理他。有卡米尔的调查,他比安迷修都清楚姐弟俩的来历,根本不需要安迷修介绍,更不可能自我介绍。气氛陡然尴尬紧绷,安迷修轻轻咳嗽一声,对姐弟道:“这位是雷……”“Ray。”雷狮抬起眼皮扫了姐弟俩一眼,愣是看得两人汗毛倒竖,冷汗涔涔,半个字都不敢说了。安迷修无言,不明白雷狮又哪里出了毛病,一脸全天下欠他八百万的样子,只好打圆场:“……是Ray。也是我刚刚说的朋友。”艾比和埃米点头如捣蒜,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被雷狮吓得只敢闷头吃饭了。雷狮拿着筷子挑挑拣拣,刚刚还很合胃口的菜不知怎么就不合胃口,一会指示安迷修去拿酱,一会让他去倒水,一会还嫌汤凉了让他重做。安迷修自知麻烦人家在先,不好发火,就这样任劳任怨的伺候着大少爷,看得姐弟俩面面相觑,开始怀疑自己对“朋友”关系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误区。一顿饭吃得姐弟俩如坐针毡,安迷修筋疲力竭,独独雷狮折腾了大半个小时,神清气爽,怡然自得。吃完饭,雷狮翘起腿道:“明天会有人送你们回第五区。”安迷修还没反应过来,艾比已经叫出了声,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雷狮意有所指:“毕竟不是人人都那么好骗。”艾比倏然噤声,偷偷瞥了眼安迷修,紧张得抓紧了埃米。安迷修自觉中枪,无奈开口:“不要恐吓小孩子,她没有恶意。”雷狮撇下嘴角,踹开桌子起身走了。“哐”得一声吓得两孩子差点跳起来。安迷修:“……”雷狮今天是吃火药了吗?埃米吸了口气,战战兢兢道:“那个、安、安哥……”安迷修对两人笑了笑,温和道:“不管你们因为什么原因独自跑到辖外,卡帕多细亚里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外面太危险了,你们还是先回家吧。”埃米顿了顿,拉了拉艾比。艾比本来还想反驳,可一回忆起刚才Ray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冷颤,道:“……我们能自己回去。”却还是嘴硬。安迷修又是一笑,起身道:“一楼有客房,今晚就在这里住一晚吧。”随后收拾了残羹,洗好碗,整理完一切,上了二楼。

卧室里没有人,落地窗大开,卷了不少风雪进来,靠近阳台的地毯被雪浸湿过半,安迷修连忙关上落地窗,刚想去其他地方找人,又心思一转,折回阳台,看了眼栏杆上的脚印,顿了顿,唤出流焱,御剑飞上了屋顶。四周的雪松霎时一矮,郁郁葱葱的树冠铺满视野,以星河夜雪为幕,映着远处的方尖碑,一派空寂辽阔。雷狮一身单衣,悬坐在屋檐边,黑发被夜风吹得凌乱,嘴里咬着烟,没有点燃。雪很小,温柔地抚向他,无声无息地融化在了他的眉宇上。安迷修落到他的身边,收起剑盘腿坐下,和他一起静静看着远方。

上一次他们如此安宁地坐在一处,是去往神之间前。风之国的夜和伊甸的夜似有不同,又殊途同归。安迷修突然道:“我记得蓝色的海。”雷狮施舍了他一抹余光,没有吭声。安迷修回忆道:“那时候海洋还没有被未知物质污染,我们一起去六区……啊,那时候还没有六区。那里的海水仍然碧蓝清澈,海浪起来的时候,如同云层翻涌,我记得那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蓝色的海。”雷狮垂下眼,淡淡道:“是吗。”安迷修点点头:“我印象很深刻,因为那天之后……世上再也没有蓝色的海了。”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安迷修歪过头看向雷狮,少年的侧脸线条冷锐,是他最熟悉的那副模样。雷狮道:“有话就说。”安迷修便说:“极北冰堡里,你想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这是他耿耿于怀了好几日的事,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不想雷狮撑起下巴,面不改色道:“我忘了。”安迷修:“……”同一个借口能不能不要使用这么多次?!但雷狮明显不想进行这个话题,安迷修按下内心淡淡的失落,看向远处,低声道:“不要使用银心草了。”雷狮拿烟的动作一顿,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安迷修承认:“我一直很关心你。”雷狮被他直言不讳的样子堵了一句,半晌,幽幽道:“别这么跟我讲话,好恶心。”安迷修气结,刚想发作,便被雷狮打断:“我自有分寸。”“我十分怀疑你的分寸。”安迷修强硬的回应,道:“雷狮,我以前是你的精灵,我很清楚那种状态。你现在的身体是依靠凝晶的魂力滋养,才能长久维持实体。可凝晶总有耗尽的一天,诅咒的反噬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雷狮波澜不惊道:“那又如何?安迷修,你是不是太嚣张了点啊。你以为世上只有你能承受这些吗?”安迷修一怔,雷狮歪过头看他,“我不过是效仿骑士大人的作风罢了。”这显然说的是以前安迷修从未让雷狮承担过反噬的事情。雷狮哼笑一声,弹掉烟站起来,迎着风道:“安迷修,与其操心这些,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情。”“雷狮……”安迷修心情复杂,仰头看着他,终是妥协,“你下来打算怎么办?”“这个嘛……”夜风突然变大,吹过两人之间,雷狮盯着高耸的方尖碑,勾起嘴角道:“当然是,让伟大的王冠死而复生,再度拯救水深火热中的世人啊。”

黎明,晨光穿透黑暗,照亮大地。卡帕多细亚地下深处,月陨之巢。形态各异的钟乳石遍布洞穴,赤红的岩石像是某种怪物的脏器内壁,四通八达的小路如同血管,一直延伸到最深处的心脏。这里比别的地方更加宽敞空旷,高耸的穹顶下,明显有过开凿痕迹的岩壁上,残留着无数繁复的阴刻纹路,而在洞穴的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卵。丹尼尔踏入月陨之巢,走向了站在石卵前的男人。男人一身白衣,眼睛被黑色的布条蒙着,肌肤黝黑,发白如雪。他没有回头,更看不见,却在丹尼尔停下时,开口道:“你还是来了。”丹尼尔背着手,目光落在石卵上,“之前说过的交易,我想,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男人侧过头,道:“太迟了。现在和那时候,已经不一样了。”“我可不觉得。”丹尼尔微微一笑:“银爵,我找到最后一人了。”银爵顿了顿,转过身,面向丹尼尔,慢慢道:“真令我意外……他在哪里?”“所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银爵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等寻找数十年都没有结果的事,你却能轻易找到?”“自然不是轻易找到。”丹尼尔无意和银爵详谈个中曲折,直接拿出一枚芯片丢了过去:“你看到这个就会明白我所言是真是假。”银爵接过芯片,插入右臂上的终端,片刻后,屏幕上显示出了一排资料,第一个就是《福音计划》。银爵点开福音计划,画面弹出了数个窗口,他一一翻过,在看到最后一人时,停下了手。“是他……”画面上的人,正是安迷修。而这份资料的右上角,写着的日期却不是福音计划开始的七年前,而是二十年前。

银爵静默良久,低声道:“终于找到你了,最后的骑士。”

Chapter 53: Ⅲ圣火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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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0日,伊甸晴朗无云。管理局选择公开神侍可被感染的消息后,EirⅩ项目的相关内容跟着同步公开。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管理局的统治固然有其弊端,但相较而言,总比毫无保障的辖外要好上千百倍。除了心怀鬼胎的狩猎者和阴谋家,没有人会希望管理局就此一蹶不振,丧失这难得的和平稳定,而回归弱肉强食的末日中。EirⅩ项目提及的游离症抗体,无论真假,多少也给了人们一点希望。

这天,晨间新闻开始播放。早上八点是固定的新闻联播时段,鉴于最近甚嚣尘上的局势,几乎所有人都关注着新闻联播。电视里,卡米尔简明扼要的陈述了游离症疫情的状况,重点提到了游离症只会感染实力低弱的神侍,目前没有大规模爆发的迹象这点。并给出了完整的应对方案,言明管理局已将易感人群调离了高危职业,病毒研究所也在全力以赴研制EirⅩ,望大家耐心静候,等待福音。这无疑又给了众人一记定心针。卡米尔的发言结束后,新闻联播即将结束,但镜头却并没有切掉。过了一会,卡米尔走出几步,背后出现了方尖碑的轮廓,众人才发现他刚才就在方尖碑附近。他恭敬地弯下腰,做出了一个迎接的姿势。镜头拉远了一些,久久不动。方尖碑两侧挂着管理局的七星双剑旗帜,王冠的刻纹深深地印在石碑上,无声地与镜头外的人对视。有人反应过来,想起了在管理局成立之初,王冠的就任仪式就是在方尖碑下进行的。不禁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隐隐生出了某种预感。片刻后,一个披着黑底银纹披风,身着管理局制服,覆着面具挺拔身影跨步走了过来。他没有说话,只在走到方尖碑下后,转身看向了镜头。那一刻,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那是——王冠?!!”

“不,怎么可能?王冠三年前就陨落了啊?!”“管理局在搞什么?!”“那是真的王冠吗?不会又是什么阴谋吧?!”

镜头里的男人似乎预料到了众人的怀疑质疑,他伸出一只手,平举向上,掌心泛起了点点星光。星光逐渐扩散,变成了肉眼可见的雷光,雷光冲天而起,与天上耀日争辉,爆成了一团醒目的光芒。那光芒没入方尖碑上的王冠标志,暗淡三年的刻印如同枯木逢春,一洗尘垢,陡然鲜亮如新,放出盈盈白辉。只有王冠本人才能点亮的圣印标志,仿佛重新燃起的星辰,璀璨夺目,朗照大地,宣告着救赎的到来。伊甸五角的结界设备中,被澎湃精灵因子刺激的精灵元核,响应般一一射出贯天的光柱,五个方向的光柱在天空中点点相连,构成了一个笼罩整个第一区的耀眼星芒。无数人停下动作,走出门外,震惊地仰头看着天上的星芒,竟克制不住的开始失声痛哭。“真的是王冠,王冠回归了!!王冠还活着!!!”“王冠没有死!太好了,有救了……我们有救了!!”被所有人视为救世主的男人,站在方尖碑下,听着被风带来的哭泣和欢呼,看了一眼站在镜头外的安迷修,一字字道出——

“希望永不凋零,星火生生不息。”

这句被人们忘却的,在管理局成立之初,每一个人都听到过的宣誓,突然跨越经年,于这一刻重新拥有了非凡的力量。再没有人怀疑王冠的真伪,他们激动的相拥,对着方尖碑的方向流泪恸哭,语无伦次的宣泄着满心的喜悦,迎接着他们归来的救世主。好似只要王冠存在,哪怕是无解的游离症,也不再那么让人畏惧恐慌。

同步放送的场面传遍了七大辖区,又很快扩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宛如一点火星,落在了死寂的大地上,刹那燎原。

新闻联播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住所,一进门,雷狮就扔了面具,解开领口,顺手把披风丢到了后面人的身上。安迷修接过披风挂好,看着雷狮仰头倒到沙发上的样子,摇了摇头,忍不住感慨:“听你说这句话……还真有点违和。”“哦?”雷狮支起脑袋斜睨他:“明明十年前就任的时候非要逼着我说,怎么说了你还不满意?”这种台词当然是安迷修定下的,包括那面涵盖了一切美好意向的旗帜。为此雷狮不止一次嘲笑安迷修的救世主情怀。安迷修心平气和道:“毕竟你可是有过,为了不说这句话,在重要的就任仪式上擅自翘掉班,害得我不得不假扮你上台的前科。”雷狮拉长语调“啊”了一声,重新躺回去,闭着眼说:“我看你扮得挺得心应手的,反正你也习惯了不是吗?要不以后开会就你去吧。”安迷修顿时语塞,三两步冲到雷狮身边:“我的重点是这个吗?!”雷狮抬起一只眼皮,懒洋洋道:“饿了,做饭去。”安迷修:“……”那个当初给他做饭的雷狮果然只是梦幻泡影,他就不该被假象迷惑,从而无视了十年的血泪教训,再对这家伙抱有一丝幻想!又一次看破雷狮真面目的安迷修面无表情的走去厨房,卷起袖子咬牙切齿的做起了饭。

与此同时,第二区。即便紫堂家主阴谋败露,卸任革职,紫堂家对格陵兰的掌控仍然不是能够轻易动摇的。雷狮对此心知肚明,是以并没有过多插手格陵兰的情势,而是放任其发展,等待时机。在失去掌权的紫堂家主后,紫堂真作为权杖仍不露面,显然不合常理,此种异状立刻激起了所有人的怀疑。于是陈年往事被掘地三尺挖了出来,通过蛛丝马迹的推测,再难遮住纸中的火光。那些原本在家族内斗中失势的派系,当然不会错失这样的天赐良机,又蠢蠢欲动地暗中筹谋起来,以期借此重揽大权。紫堂幻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几步,脚下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东西,闹出噗通一声响动,惊得他心头一跳,好半天不敢动作。自从紫堂家逃出来,他跟着那光一路到了外圈雪松林,光消失在了林中,别无他法下,他只能先离开紫堂家,找了一处藏身之所,想等风头过去,再联系格瑞寻求帮助。只是藏了几天,紫堂家竟无一人来寻过他,他忍不住出去打探消息,才得知紫堂家主阴谋败露,紫堂家现在群龙无首,格陵兰一片人心惶惶,哪里还有人顾得上他。紫堂幻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担忧家族情况,进退维谷时,那光又一次出现在了他面前,他被指引着到了商业街区对面的斗兽场,从地下通道潜了进去。

紫堂家是传承百年的家族,内部派系林立,分支众多,互相之间掣肘制衡屡见不鲜。紫堂家主一脉——即是紫堂幻和紫堂真的亲生父亲,除了嫡系之外,还有陆、林等人的支脉马首是瞻。当年紫堂家主借受封权杖的紫堂真扩大势力,在五年前终于彻底将其劲敌紫堂影一脉铲除,成为了紫堂家的绝对领导。而后,其他支脉旁系即便仍有微词,在紫堂家主的怀柔政策,以及利益交换下,纷纷俯首称臣,认可了其统领。这斗兽场就是当初分割势力时,从紫堂影一脉划分给其旁支紫堂鸣一系的甜头之一。紫堂影在世时,斗兽场便在进行各种非法娱乐活动,用以取乐格陵兰的上层阶级。后来,此事被曝光,引起七大辖区联名反对,遂由王冠颁布禁令,禁止其再进行这种反人道的活动。可成型的利益链并不是一纸禁令能够轻易切断的,王冠对此鞭长莫及,紫堂影彼时正如日中天,于是这种活动就从台面上转入了地下,仍服务着特定的人群。大部分紫堂家的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紫堂幻自然也不例外。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了混杂在腐败潮气中的淡淡血腥,立刻捂住口鼻,克制住了欲呕的冲动。地下通道临近尽头,隔着一层铁门,依稀能听到外面传来阵阵脚步。他摒住呼吸,蹲在门边,侧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边的小小光点。光点似是拥有意识,心领神会的上下飘了飘,从门缝了钻出去。没多久,外面传来一连串砰嗵闷响,铁门外的落锁无声无息地断裂,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晃了开来。紫堂幻心如擂鼓,小心的左右张望一圈,确定没有人还醒着后,快步跑出了地下通道。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让我看到什么吗?”奔跑在斗兽场走廊里的紫堂幻,对着眼前的光点喃喃自语。光点目标明确的领着他,乘上升降梯,一路奔往了西区地下四层。空气湿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紫堂幻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爬下最后一层阶梯后,累得肺部呼吸都觉得疼痛。他跌跌撞撞的走到了一扇密码门前,茫然地看着黑掉的电子锁屏,“这、我进不去啊……”光点绕着他转了一圈,似是安抚,随后没入电子锁,电子锁上闪过一道流光,不消片刻,就变成验证通过的蓝色。一阵机械运转的声音后,大门轰然滑开。“这里是……”紫堂幻惊愕地瞪大眼,浑身的血都被恐惧冻成了冰。

门后是一间封闭的,类似研究室的存在。无数林立的大型器皿被整齐的摆放角落,每个器皿里,都有一团看不出原型的生物残骸。有些已经长得足有成人高,如同野兽与人类拼凑而出,畸形可怖,隐约能辨识出是面部的地方,神态狰狞凄厉,仿佛在无声地嘶吼。有些还不足拳头大小,像一团死去的心脏标本,插满了导管被放置在器皿里,旁边连结着的设备上,不断闪着繁杂的数据。紫堂幻手脚僵硬,半天才回过神来,压下内心惊骇走了进去。研究室里的人都昏了过去,紫堂幻常年从事研究,对研究室的基本布局十分熟悉,不多时,就找到了作为中央处理器的一台大型电脑前。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趴着一个昏睡过去的中年男人。紫堂幻耳边鼓噪鸣动,瞪着屏幕半天,伸手点开了上面的资料。一张病毒毒株的3D图像跳出屏幕,旁边依次浮现出各式数据,正是辖外异化生物身上的某种病毒毒株样本,却和病毒研究所收集的大部分病毒样本,有一些差别。紫堂幻看着那熟悉的毒株形态,喃喃着:“怎么会……”颤抖着迅速翻阅完了关联的资料内容。资料印证了紫堂幻的猜测,这枚毒株,就是所有现存异化病毒的一代版本。因异化病毒复杂的基因构成,以及快速变异的特性,人类极尽所能都无法完全追溯其根源,还原出它最开始的样貌。可一个紫堂家旁系的秘密研究室里,竟然发现了这种病毒的原初版本。这间研究室并不是近期才设立,以电脑里的资料来看,他们针对异化病毒的研究甚至比协会名下的病毒研究所更早也更全面。紫堂幻加入病毒研究所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病毒研究所拥有近乎全人类最顶尖的科研力量。为什么作为最顶尖的病毒研究所,还不如一个秘密研究室里的资料齐全?其背后意味着什么,紫堂幻想都不敢想。光点飘荡着浮在屏幕上,圈着一个资料夹示意紫堂幻点开。紫堂幻冷汗涔涔的自思绪中拔出,咽了口唾沫,遵从指示点开。屏幕上,很快闪现出了一张图表,是一组基因序列。紫堂幻在看清内容的一刻,脑子一懵,不可思议道:“竟然是这样……”就在这时,一声低哑的野兽嘶鸣自黑暗的角落传出,紫堂幻汗毛倒竖,猛地转过头惊恐地看向身后。

早春,近寒。没有结界保障,调节气候的辖外,一到换季,天气便酷烈的可怕。分明入了春,却飘起了鹅毛大雪。辖内的各种消息巨细无遗地传入遗忘之都,放在了老爷的桌上。即便嘴上不说,失落塔的人都清楚,老爷对安迷修青睐有加,连带着对雷狮也多了几分关注。拉整理了王冠再现的消息,结合失落塔的情报网,理性分析了雷狮和王冠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并断言王冠必然是安迷修和雷狮其中一人。老爷看着拉辛辛苦苦好几天写的内容,失笑摇头,捧着茶杯感慨:“后生可畏啊。”拉道:“您夸得是我,还是夸雷狮?”老爷瞅了他一眼:“当然是雷狮。以你的年龄,还想沾我一个后生位置,知不知耻啊?”拉闭上了嘴,腹诽早知道这个结果,就不自取其辱了。“哎,难怪之前来探我口风,这小子比我想的还胆子大,真是不要命……”老爷靠在沙发上咕哝,口气里却都是赞赏。“如意算盘打得叮当响,人人都给他算进去了,现在王冠重新出现,我看啊,马上要变天喽。”坐在旁边煮茶的伊西丝听到老爷的话,冷哼道:“既然知道局势紧张,当初还拒绝雷狮,你也不怕大话说多了闪到腰。”老爷顿时一萎,苦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小心驶得万年船吗……求稳的弊端啊!”拉道:“现在还不迟。”老爷脸上多云转晴,高高兴兴地说:“是啊是啊,我觉得安迷修那小伙子应该挺喜欢我的,有他搭桥牵线,加上失落塔帮过雷狮的份上,他还是会给我面子的。”伊西丝见不得他这副老顽童的模样,冷着脸将茶倒完,说:“预言的时刻将来了,做好准备吧。”“……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我正高兴的时候,给我泼冷水啊。”没理会老爷的抱怨,伊西丝擦干净手,站起身扬长而去。老爷像霜打了的茄子,恹恹地继续翻着拉的资料,在看到近期异化生物异常活跃的报告后,皱起了眉,正要开口,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老爷没好气道:“谁啊?”门外传来苹果派的低沉声音,“老爷,暗影联盟的星首求见。”一听是暗影联盟的人,老爷拉下脸不耐道:“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想见我,不见不见——”“老爷,她的情况不太妙。”苹果派第一次失礼地打断了老爷的话,口气有些急切道:“暗影联盟被堕落者占领了,只有艾莉莎一系带着几个人逃了出来。”老爷一愣,霍然直起身道:“进来说。”

Chapter 54: Ⅲ圣火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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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莉莎半身是血,披着苹果派的外套,栗色的长发凌乱的散在脸旁,精致的妆容花了大半,看起来憔悴又狼狈。从堕落者的追杀下逃亡了一天一夜,哪怕是实力再强的人,也承受不住。她累极了,开口的声音嘶哑的可怕。“感谢的话说了没用,以后失落塔有需要我的地方,艾莉莎义不容辞。”老爷对此不感兴趣,摆摆手,直接道:“究竟怎么回事?”艾莉莎接过苹果派递来的水,一口气喝完,才露出憎恶的表情,咬牙道:“堕落者控制了日首,给我和月首下套,我本来就不待见他们,留了一手才逃出来。但暗影联盟已经被他们完全渗透掌控。”老爷眉宇紧锁,问:“现在暗影联盟是谁在领头?”“帕洛斯。”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失落塔的人都是表情一凛。拉道:“堕落者一直低调行事,为何会突然盯上暗影联盟?”“他们不是最近盯上的,从帕洛斯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暗中行动了。只是那时候没人把他当回事。”艾莉莎闭了闭眼,恨道:“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老爷道:“你刚说日首被控制,又是什么情况?”“就是字面意义的控制,日首从三个月前就已经是堕落者的傀儡了!”艾莉莎哑声道:“我不清楚他们怎么做到的,但交手的时候,日首明显没有自我意识。”日首实力不弱,如果堕落者连这样的人都能操控,那他们所有人都有可能被其操控。想到这里,房间里静得可怕。艾莉莎明白失落塔的人在担心什么,直言道:“要是你们怀疑我也被操控了,可以将我关起来。”苹果派张口想说点什么,拉已经说道:“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们也就不顾及了。多有失礼,还请海涵。”艾莉莎爽快地站起来,拍了拍苹果派的肩膀:“这次多谢你。”苹果派摇了摇头,艾莉莎又转头对老爷道:“另外,我觉得他们的野心不止暗影联盟,猎人公会之前内乱,我们都没当回事。现在想,可能他们在那时候就已经对猎人公会下手了。”老爷自然也想到了这点,点点头:“我会注意。”艾莉莎被带下去后,老爷久久不语。苹果派对老爷鞠了一躬。老爷没追究他先斩后奏救了艾莉莎的事情,只问:“你和堕落者交手了吗?”苹果派承认:“交手了,实力不容小觑。”老爷道:“还有别的情报没?”苹果派道:“他们用地方话交流的时候,我听懂了一句,说到了堕落者最近在找一个人。”老爷闻言眯了眯眼,“原话是什么?”“必须找到最后的骑士。”老爷霎时呼吸一窒。苹果派迟疑道:“老爷?”老爷回过神,迅速收敛了情绪,眼神沉冷如冰。“没事了,你下去吧。”“是。”

苹果派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老爷一人。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老旧的小笔记本。笔记本有些年头了,皮质的外壳上布满了斑驳裂痕,老爷翻开笔记本,垂眸看着夹在中间的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双人照,其中一人看得出是老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而另一人却很陌生。男人估摸有三十多岁,五官还算端正,只是左眼上斜贯着一道伤疤,平添了几分戾气。他留着灰色的短发,不服的翘了满头,护目镜推到额上,一身劲装,金色的眼睛不爽地瞪着镜头,眉头微微皱起,显得心事重重。老爷出神地看着照片,半晌后,苦笑道:“果然,这一天还是来了……菲利斯。”照片里的男人无法回答他的话,却好似穿透时空,从遥远的过去看向了他,神色间隐约染着几分决绝。窗外,冷风如刀,山雨欲来风满楼。

比起辖外,辖区内则要风平浪静许多。王冠归位,当初被雷狮利用煽动的狩猎者,在失去武装支持后,很快沦为乌合之众,被管理局的警备队追着东躲西藏,难成气候。而第七区的狩猎者,则在凯莉到任前,就悄无声息地撤出了管理局,经由雷狮授意,以道格拉斯为首,暗中招揽了大部分在辖内作乱的狩猎者,由明转暗,进入辖外,成为了雷狮涉足辖外势力的第一步棋。当初雷狮对失落塔递出橄榄枝,也是出于这个目的。被老爷拒绝后,他便退而求次,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道格拉斯当年能混成一方枭雄,自然也有真本事。奉命前往辖外后,不到一个礼拜,就摸清了辖外势力分布,将收集到的情报传回给了雷狮。目前辖外除了遗忘之都,还有另一个规模庞大的狩猎者领地,名为白星港。白星港不比遗忘之都面积大,但胜在领主实力强横,关系网惊人,竟能搞到精灵元核作为结界设备能源,几乎可以当作是不受管理局管辖的第八个辖区。精灵元核是纯净的能源结晶,极难提炼,以现在人类的科技水平,拥有炼成精灵元核条件的地方,只有管理局一区、四区以及五区的三个炼金所,每年的产量都有限,分配到各大辖区的数量都是由王冠统一批准。既是如此难以得到的稀有资源,那白星港的精灵元核从何而来,就十分耐人寻味了。无论是白星港的领主自己建了一座炼金所,且取得了精灵元核炼成方式;还是管理局内有人私通辖外,将精灵元核倒卖出去,都很让雷狮感兴趣。他特意叮嘱了道格拉斯关注白星港,又审阅起了其他报告,不知不觉就看到了傍晚。虽然安迷修总爱唠叨雷狮不务正业,但实际上他从未耽搁过真正重要的事情。数十年来,管理局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是由雷狮做出,鲜有出过差错。他是个天生的领导者,在这方面的天赋无人能及,除了工作态度实在恶劣,可以说是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管理局之所以能维持长久稳定,雷狮功不可没。安迷修即便嘴上不承认,心里对雷狮的能力却是百分百认可和信服的。

卡米尔敲门进来的时候,雷狮轻叩桌面,望着窗外神色莫测,不知在想什么。自从恢复身份后,雷狮经常会陷入这种沉思。卡米尔顿了顿,上前禀报道:“大哥,第二区有动静了。”雷狮转过椅子看向他,“说。”“现在暂时主事的紫堂陆压不住局面,紫堂真不知所踪,根据情报推测,他应该在五年前平叛后,就重伤死于紫堂影一派手中。紫堂家主一直将其死讯隐瞒,才维持了紫堂家的稳定。”“紫堂影……”雷狮对这个人有印象,却想不起来是因为什么。卡米尔以为他是问紫堂影,便道:“紫堂影五年前就死了,现在接手他部分势力的是其旁支紫堂鸣,紫堂鸣本人有勇无谋,但他手下有一个人,心思缜密,能谋善断,紫堂鸣很信任他。当初就是听从此人的建议,紫堂鸣才在紫堂影死后,维持住了自己的地位。”雷狮挑起眉梢:“有点意思,这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五年前叛乱的时候。当时紫堂真重伤,紫堂影一心夺权,设计利用紫堂幻谋害紫堂真,紫堂鸣就是听其阻拦,装病没有配合,躲掉了一劫。”那一战紫堂真在最后,为救紫堂幻,不惜性命直接与紫堂影等人同归于尽,如果紫堂鸣前去,必然也死在了那一战。雷狮问:“这人叫什么?”卡米尔露出了愧疚的表情,“抱歉,没查出来。”雷狮却没在意,勾起一笑,若有所思道:“无所谓,总要一会的。而且,我觉得这个人,可能还是个熟人。”卡米尔一怔。雷狮又道:“就让他们乱着,乱了才好逼急他们,让他们自己来找我。”卡米尔点头道:“我明白。”说完,准备告退时,补了一句:“安迷修不放心艾比和埃米,执意随行送他们回第五区,今晚应该回不来了。”雷狮轻哼一声,两手交叉放在膝上,没说什么。卡米尔躬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开。

长夜降临,路上亮起了暖灯,雷狮回到住所,也没什么胃口吃饭,就上了二楼。刚洗完澡,安迷修的信息发了过来,说到今晚因事无法回来的,让雷狮自己好好吃饭。雷狮丢了手机,打开电视,拿了瓶啤酒出来喝,没一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雷狮本来不想接,架不住手机一直响,烦躁地拿过来准备直接关机时,才看清上面显示的是格瑞的名字。晚上九点,除非紧急情况,格瑞不可能给他打电话。雷狮接通连线,直接道:“怎么了?”格瑞道:“紫堂幻联络我了,他手里有紫堂真的星鉴。”雷狮坐直身体,皱眉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不知道。”格瑞顿了顿,低声道:“形势有变,建议你做好准备。”雷狮敏锐道:“你在格陵兰?”“是。”“我知道了。”雷狮挂断电话,一口喝完啤酒,重新回到了管理局。

“格瑞,你在和谁打电话啊?”金发精灵探头探脑地溜进来,刚好看到格瑞挂掉电话。格瑞没理他,反问:“紫堂都处理好了?”金点点头:“差不多。”却是神色迟疑,欲言又止。格瑞看出他的纠结,换成精神沟通,直言道:“紫堂有问题。”金立刻道:“紫堂是好人!”“我没说他是坏人。”格瑞淡淡道:“但他突然这么反常,背后肯定有原因。”金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格瑞是在中午收到的紧急通讯,电话里,紫堂幻闭口不谈失踪几天的事情,只说有一件事希望格瑞帮忙,问他有没有空来一趟格陵兰。不等格瑞答应,金已经满口应下。索性格瑞也关注着紫堂家动静,便顺水推舟来了格陵兰。几日不见,紫堂幻除了脸色有点苍白,整体状态看着还不错,金关心朋友,一照面就嘘寒问暖,担忧地问:“你前阵子跑去了哪里啊?我和格瑞在紫堂家找你好久都没找到!”紫堂幻不自觉攥紧了衣袖,紧张道:“没、没什么,我没事。谢谢你们。”格瑞扫了他一眼,没吭声。像是害怕金继续追问,紫堂幻连忙道:“真的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金只好收回满腹疑惑,道:“你说想让我们帮忙,是什么事?”紫堂幻深吸口气,神色忽然变得坚定。他说:“请帮我掌控紫堂家。”金和格瑞听到这话,均是一愣。

“不过说实话,紫堂以前就老被家里的人欺负,这次更是过分的直接被当做弃子……”金努力转动脑子找着理由,分析道:“现在想要反抗那些欺负他的人,也很正常吧。”格瑞不置可否,他更在意紫堂幻是从哪里得到的星鉴。星鉴只有权杖能够授予,紫堂家主掌权这么多年,却没见他利用紫堂真的身份授予星鉴,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他不需要授予他人星鉴,二个就是他没有星鉴。按照紫堂家的情况,两枚星鉴明显能够更加稳定紫堂家主的权力,以紫堂家主的性格,不可能不使用。既然他从未用过,那只能证明他根本没有星鉴。现在紫堂家群龙无首,人人都觊觎着权杖和家主之位。这时候,紫堂幻带着星鉴出现,无疑打乱了所有人的谋划。他本就是紫堂家嫡系血脉,加上星鉴象征的权威,哪怕他只是个从者,也有了名正言顺继承家主之位的机会。而星鉴的出现,同时也让本就扑朔迷离的紫堂真下落,更添了一笔疑云。这些背后的曲折弯绕,金显然不可能懂。格瑞也懒得跟他解释,只说:“你最近跟着紫堂。”金“哎”了一声,迷惑道:“我们不是一直跟着吗?”格瑞只好说得更直白:“不要被他发现。”金睁大眼:“你让我监视紫堂?格瑞,你又想到什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格瑞面无表情道:“想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就按照我说的做。小心行事,别被发现。”金嘟囔了一句抱怨,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在格瑞的暗中协助下,借助星鉴权威,紫堂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一夜之间就取代紫堂陆,成为了紫堂家嫡系的领导者。这样果断迅捷的动作,很难让人相信是一个一直唯唯诺诺,人人可欺的少年做出来的。于是所有人都在推测,真正在背后主导的人,不是紫堂幻,而是紫堂真。虽然不知道紫堂真为何不亲自现身,但星鉴传递出来的信号已经足够令人浮想联翩。原本蠢蠢欲动的人不得不停下动作,重新蛰伏回去,观望着事态发展。这不是雷狮想要的局面,他需要紫堂家彻底乱起来,才好浑水摸鱼,从中炸出更多埋藏在这个古老家族里的秘密。可一旦紫堂家稳定下来,他就很难再找到机会插手进去。看着来自格瑞的消息,雷狮彻夜未眠,临近清晨,他将燃尽的烟扔掉,冷着脸叫来了卡米尔。

Chapter 55: Ⅲ圣火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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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堂幻的出现,不止让紫堂家的其他人措手不及,连雷狮都没有料到这个变数。他行事放肆,无所顾忌,但绝不是莽撞冲动之辈。在不清楚对方底细之前,雷狮鲜少贸然出手。正如格瑞担忧的那样,格陵兰的局势已经逐渐超出雷狮的掌控。而在每一个关注紫堂家的人,都猜测着紫堂幻的下一步动作时。紫堂幻以新的身份,向王冠递交了一份申请书。

桌上躺着十分钟前,由紫堂家递交上来的,申请再次加入EirⅩ项目的报告。申请人是现任紫堂家领导者,权杖亲自封授的星鉴紫堂幻。雷狮意味深长道:“这时候申请加入EirⅩ项目,有趣。”重新提上日程的EirⅩ项目,本身就是为了安抚民众而扯出来的弥天大谎。不光是管理局,就是病毒研究所的相关研究人员,都对研制游离症抗体的事情没抱希望。那么能让紫堂幻急不可耐提出这样申请的唯一可能,就是王冠的血清。不管是想要继续他父亲没能做完的事,还是另有目的。对雷狮而言,都是一个机会。卡米尔道:“大哥要批准吗?”“当然。”雷狮靠在沙发上,眼里的光利如刀锋。“想跟我玩釜底抽薪这一招,也要看看有没有本事。”卡米尔对雷狮的决定向来绝对服从,点头道:“那我去安排一下。”雷狮“嗯”了一声,问:“安迷修回来没?”卡米尔看了眼时间,“应该已经到了。”

安迷修没多久就推开了住所的大门。卡米尔已经离开,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微弱的运转声。暖风送入了每个角落,驱散了春寒,给这冷冰冰的居所添了几分可贵的温暖。今天是个阴天,玄关没有亮灯,显得有些昏暗。安迷修以为雷狮不在,换了鞋走进去,绕过客厅沙发,才发现雷狮又横躺在上面睡了过去。他紧闭的眼尾染着些遮不住的疲累,冷薄的唇微微下撇,哪怕是梦中,也似乎被什么束缚着一般,极少展颜。安迷修不由得心口一刺,想起上一次看到雷狮安稳的睡着,还是在揭露丹尼尔之后。他放轻了脚步,无声地叹了口气,愧疚与自责又涌上了心头。那些本该由他背负的一切,如今却成为了束缚着雷狮的枷锁。从极北冰堡里,雷狮决定转移诅咒开始,他对雷狮的亏欠已经太多了,多到哪怕用一辈子,也无法还清。而雷狮还不知道,精灵的诅咒早已与他的灵魂息息相生,是他永生永世都无法解脱的宿命。雷狮不惜所有转移的诅咒,从一开始就是徒劳。

“一直盯着我,是准备图谋不轨吗?”安迷修一怔,回过神来。雷狮两手搭在脑后,没有睁开眼,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开口的话里带着惯有的轻佻。安迷修心中有鬼,听不得他用这种口气讲话,压下涌动的情绪,生硬道:“你有什么好图谋的……”雷狮睁开眼支起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安迷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岔开话题道:“要睡就去床上,别成天躺这里,也不嫌难受。”雷狮没动,道:“一会去管理局体检,卡米尔会安排好。”安迷修皱起眉:“不用了吧,之前体检过好几次,不是都没什么问题吗?”雷狮“哈”了一声,坐起身道:“谁给你的勇气说出没问题的?你想起什么时候染上游离症了?”安迷修一时语塞,他虽然恢复了绝大多数记忆,但关于这点还真是一点头绪都没。雷狮道:“之前检查结果显示,你不是在进入医疗院时候染上游离症的,这意味着早在你还是精灵的时候,就有潜伏期的游离症。人类染上游离症不稀奇,但作为精灵的你却也能染上,动动你的脑子,这正常?”这当然不正常,安迷修无言以对。索性检查了这么多次,也没有检查出自己身上再度出现精灵诅咒的迹象,安迷修妥协道:“我知道了,这就去。”说着便要离开。不想雷狮眯了眯眼,已起了疑心,突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一个翻身就将人压到了沙发上,制住四肢,居高临下的盯着他说:“你有什么瞒着我?”安迷修呼吸一紧,头疼道:“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啊!放开我!”雷狮纹丝不动,咄咄逼人的视线利刃般剥开了安迷修仓促带上的甲胄。安迷修忍无可忍:“雷——”话音未落,雷狮毫不客气地通过精神连结,冲入了他的意识海里。这招安迷修也用过一次,而雷狮用起来比他还要得心应手。等浮于表层的记忆被安迷修压下,雷狮已经看到了他想知道的关键。精神连结被安迷修强行切断后,那双幽紫色的眼睛瞬间燃起了火,雷狮开了口,嗓音低而冷:“什么时候出现的?”右臂的诅咒烙印倏然烫了起来,安迷修别过头,叹了口气:“……你先放开我。”雷狮冷冷地看着他,字字道:“一句都不准隐瞒,说清楚。”分明自己什么都不乐意跟人讲,却偏偏不准身边人有半句藏着。安迷修本就不想告诉他,这会也被激起了怒火,伤人的话脱口而出:“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话音刚落就后悔了。可雷狮已经听得清清楚楚,房间里霎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与我无关。”雷狮慢条斯理地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一笑,指尖滑过安迷修的领口,拨开衬衣,露出了胸膛上已经愈合的枪痕。“确实。”雷狮神色莫测,贴着温热肌肤的指尖冷如寒冰,一路从伤口冷到了安迷修的心底。安迷修心慌意乱,张了张嘴,想要解释,道歉的话在嘴边滑了一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雷狮凝视着安迷修垂下的眼,收回手放开他,头也不回的上了二楼。

卧室门发出了“砰”的一声巨响。安迷修脱力般仰躺在沙发上,伸手盖住了眼睛,想着:这样也好。在恢复记忆后,他曾思考过很久,那埋在心中生根发芽的情愫,是否该倾吐而出,可几经思量,终究无法宣之于口。他已连累雷狮坠入万劫不复,又怎能忍心让他继续沉入更深的炼狱?现在想来,曾经失去记忆的雷狮,之所以不顾一切要毁灭世界,或许就是因为那禁锢着灵魂的精灵诅咒。而在那样的情况下,雷狮寻求的解脱,唯有死亡能够给予。不是因为疯狂,不是因为复仇,只是为了打碎束缚自己的牢笼。当明白这一切,面对恢复的记忆,面对精灵背负的被诅咒的命运,意识到自己抱有的感情后,安迷修不忍,也不愿让雷狮再牵扯更深。他已经不是那个医疗院里一无所知的少年了,所以他收起了所有的私情,努力让一切恢复成曾经的模样,假装什么都没有变过。王冠不能死,世界需要救世主,但这个救世主并非一定要是雷狮。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只要寻找到让雷狮恢复成人类的办法,解除掉他身上的诅咒,就能将雷狮从这不属于他的宿命里救出,还给他真正想要的自由。安迷修深深吸了口气,攥着胸口,忍受着迭起的炙痛,却压不住窒息的苦闷。只这一刻,他第一次撇开了刻在骨子里的责任与使命感,放纵地想着,如果当初神之间时,雷狮这一枪没有偏移半寸该多好?

月悄然攀上枝头,客厅的灯没有亮。雷狮收到卡米尔发来的消息,说安迷修已经检查完了,留宿在了管理局客房。雷狮冷笑一声,丢掉手机,躺回床上闭眼睡去。

次日,所有雷狮的亲信都能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不悦。雷狮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谁都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像今日这样情绪外显的状况,实在罕见。卡米尔若有所觉,跟雷狮汇报完工作后,就去找了安迷修。安迷修正在翻阅管理局的档案资料,补着因离开太久而错失的信息。卡米尔敲了敲门,安迷修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愣,道:“卡米尔?”卡米尔点点头,“打扰了。”说着走了进来,看了眼安迷修手边的电脑,没吭声。安迷修摸不准他来找自己做什么,也不好开口。两人就这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里。安迷修对卡米尔的印象不多,只记得当初极北冰堡事故后,雷狮将变成人类、失去记忆的自己交给了卡米尔,再由卡米尔带去给理查德照顾。理查德知道他的身份,为了不让人察觉,便伪造了安迷修的档案,将他藏入玛丽亚医疗院,自己则隐藏身份回到这里照顾他。玛丽亚医疗院本就是理查德捐赠给协会所用,对医疗院的状况自然十分了解,是以在前两年中,安迷修都被保护的很好。期间卡米尔来了几次医疗院,两人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大哥曾去看过你。”卡米尔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安迷修愣了愣,问:“什么?”卡米尔淡淡道:“医疗院的时候,他去看过你。”安迷修手中的动作一停,说:“……这样吗。”却不知道该接什么。好在卡米尔似乎也不是要听他回复,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我当时问过大哥,为什么要对你进行催眠,阻止你恢复记忆。明明就我们的计划而言,你能恢复记忆会更有利。”安迷修脸色微白,抿紧了唇。卡米尔看着他说:“大哥回答我,说你已经是个普通人,即使恢复记忆,也只会成为累赘,不如就这样一辈子当个普通人算了,省得天天忧国忧民,操心些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安迷修沉默的听着。卡米尔道:“但我很清楚,你只是因术法反噬与灵魂受损而变成那样子,总有一天你会恢复过来。所以不是‘你失去了利用价值,成为弃子’而是大哥要你‘失去利用价值,成为弃子’。”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显而易见。“……他不想我再卷入这一切。”安迷修哑声道。卡米尔不置可否,继续道:“我遗忘了很多事情,但也记得很多。安迷修,你这种人,总想着要守护他人,随时都要牺牲自己拯救众生,以为人人都是亟待救赎的存在,好似你就是神派来人间的救世耶稣,专程来替人受苦受难的,注定孤身殉道——不觉得太自以为是了吗?”安迷修苦笑:“我没有那个想法……”卡米尔漠然道:“但你就是这么做的。”安迷修愣住。他忽然想起雷狮曾无数次说过的话。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能做到?诅咒也好,痛苦也罢,你凭什么觉得世上只有你能够承受一切?而其他人都是需要你来拯救的存在?卡米尔道:“你想一个人抗下一切,背负一切,所以从来不将诅咒的反噬让大哥承担,每次遇到危险,都是舍命相救。我有说错吗?”“我……”安迷修张口结舌,喉咙一阵哽塞。这是他曾指责过雷狮的话,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并且也终将孤独的行于暗夜,所以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两人的距离,将自己摆在守护者这样高高在上的位置中。可从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他不需要雷狮的保护,而雷狮同样不需要他的保护。那样对一切都不放在眼里,渴望着自由的人,却甘愿被命运束缚,成为千万万人眼中救世的希望之光,背负着无数人的期盼与寄托,一步步走过十年。是为了什么?极北冰堡里没能说出口的话,即便利刃穿胸也紧抱不放的双手,无数次做出的选择……为什么这样做,答案显而易见。

只有安迷修自己,囹圄困囿,没有看到那走在他身前的人,早已与他共担十年风雨。

Chapter 56: Ⅲ圣火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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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事务繁忙,很快就走了。安迷修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只好起身离开了档案室。管理局里气氛紧张,人人都在忙碌,站着个无所事事的安迷修,显得十分突兀。这时候安迷修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什么,匆匆跑到十二楼去找雷狮。雷狮挂掉电话,正穿着外套往外走,刚好和安迷修打了个照面。“你去哪?”雷狮被拦在门口,不得不停下脚步,垂着眼睛扫了眼安迷修,微笑道:“与你无关。”安迷修:“……”雷狮显然没那么多耐心和安迷修对峙,捏着他的手腕略施巧劲,几秒不到就将人单手按在墙上,靠在他耳边讥诮道:“骑士大人身手退步成这样,还怎么‘为我而战’啊?”安迷修噎了一下,无奈道:“雷狮……”然而不等他剩下的话说完,雷狮已将他推开,走进电梯,毫不客气地关上电梯门,将安迷修所有的声音都阻在了外面。

管理局顶层停机场,卡米尔压着帽子站在直升机旁,看到雷狮出现,对飞行员交代了几句,上前道:“大哥。”雷狮“嗯”了声,道:“白星港那边别打草惊蛇,先盯着他们。等我回来再说。”“是。”“至于安迷修……”“等等,安先生,您不能过去——”雷狮停下交代,转头看向右方。安迷修被两个管理局警务员拦在门后,看到雷狮转过头来,陡然脚下步伐一晃,踩着墙壁凌空一翻,轻松掠过两个警务员,落在停机场内走向雷狮。“安先生!”安迷修置若罔闻,站定到雷狮面前,道:“我的身手有没有退步,需要更公平的验证。”雷狮没有吭声,卡米尔皱了皱眉,警告道:“安迷修……”安迷修打断了他,“雷狮,即便你想将我排除在外,但我已经站在这里,恢复了记忆,就不可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他说着,仰起头,平静道:“如果你拒绝我,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去达成目的。”卡米尔闭上嘴,看向雷狮。雷狮静默许久,意味不明的笑了声,登上了直升机。跟来的警务员面面相觑,摸不准要怎么做,求助般用眼神询问卡米尔,卡米尔让开一步,对他们摇了摇头。安迷修干脆利落地跨进直升机,坐到了雷狮旁边。

由精灵元核驱动的直升机,升空的噪音远比旧时代小上许多,机舱里诡异的寂静就愈发明显了起来。飞行员大气也不敢出,努力减少存在感,哪怕都进入自动驾驶了,还装模做样握着操作杆,盯着仪表盘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机舱后座,雷狮带着耳机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跟我讲话的气息,但安迷修不是一般人,认识雷狮这么多年,两人一半时间都是吵过来的,早都习惯了这种状态,自然不会轻易被其情绪影响。况且这事情追根究底,都是自己先出口伤人,安迷修自觉理亏,放低姿态,通过精神沟通,诚恳道:“对不起。”以契约关系建立的精神沟通,雷狮不可能没有听见,但他就是一副没有听见的样子,一点反应也没。安迷修轻轻叹了口气,道:“昨天是我不对,不该说出那样的话……”“你说的很对,哪里不对了。”雷狮睁开一只眼,眼角扫人,道:“你的事确实与我无关,既然这样,烦请骑士大人以后也别多管闲事。赶着贴上来的样子,很烦人知道吗?”这话说的阴阳怪气,是个人都能听出言下之意,堵得安迷修哑口无言。雷狮重新闭上眼睛假寐,完全当安迷修不存在。安迷修试着又说了几句,雷狮显然是真的烦了,干脆单方面屏蔽了他的精神沟通。安迷修无法,只能暂时闭上嘴。

一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了格陵兰结界外围,一辆黑色越野早早等在了此处。雷狮和安迷修先后走下直升机,车里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精灵高兴地对两人招手道:“这里这里!”雷狮没理,直接上了车,对开车的格瑞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格瑞瞟了眼坐到后座的两人,沉默地发动了车。金完全没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从副驾驶回过头笑道:“好久不见啊,安迷修!雷狮!”安迷修露出笑容,回了句:“好久不见,金。”雷狮眼皮都没抬,拿出PAD翻阅资料。怕金被忽视不高兴,安迷修连忙打圆场,问金:“你和格瑞怎么在这里?”金一脸惊讶道:“雷狮没告诉你吗?”安迷修:“……”格瑞看不下去的插了嘴:“紫堂家有变,具体的等到了救助站基地再说。金,坐好。”“噢……”

好在到救助站基地的路程不远,二十分钟后,越野车开进一栋三层小楼里,停在了一楼空地处。小楼四面都是灰色的水泥墙,没有漆粉,东面留着一个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口处的墙壁上喷着一个倒三角的标志。听到引擎声的基地负责人从楼梯下来, 引着四人去了二楼。雷狮对格瑞示意,两人走到了最里间,安迷修和金则被带到了另一间会客室。金习以为常地端着饮料问安迷修需不需要,安迷修摇了摇头,过了会,找了个借口,起身出了门。

房间里,雷狮单刀直入道:“紫堂幻那边什么情况?”格瑞道:“他一直在和紫堂鸣的手下暗中接头,通过他和另一个人联络。”“紫堂鸣知道吗?”“不知道,他的手下是越过他,直接和紫堂幻联系的。”雷狮眯起眼,不怎么意外道:“果然。”格瑞道:“紫堂幻已经通过EirⅩ项目取得王冠血清,根据金探听的情报,他们明天会碰面交换血清,联络的那人会亲自现身。”“地点呢?”“没查出来。”雷狮哼了一声:“倒是谨慎。”“看你的样子,你已经知道背后的人是谁了?”雷狮漫不经心道:“除了丹尼尔,还有谁会这么想要得到王冠的血清。”格瑞皱眉道:“你不是说他的目的是安迷修吗?要你的血清有什么用?”“从本质上来说,这两件事没区别。”格瑞一愣:“你的意思是……”雷狮道:“当初福音计划所用的‘王冠’血清,就是安迷修的血清。”格瑞立刻了悟:“无法直接对安迷修下手,打算从血清下手?这么说,他和堕落者的目的就有重合。他也想复活神?”雷狮不置可否,“紫堂家主的话信一半就行,复活神这种说辞……哼,我倒觉得堕落者的想法不会这么简单。”格瑞沉默了下来。“紫堂鸣不重要,倒是他手下那个人,多派人盯着,别让他搅了明天的局。”“知道了。”两人交接完,雷狮打开门出去,不想正对上了安迷修。也不知道他在门口待了多久,都听到了什么。格瑞看了两人一眼,道:“我先去安排明天的事。”便越过安迷修,先一步走了。

安迷修直接走进去带上门,先发制人道:“你又有多少事情没告诉我?”“……”雷狮皱起眉,没理他,走到房间自带的露天阳台,抽出烟点燃,一派冷暴力到底的样子。初春的格陵兰还很冷,雷狮精灵之躯,不用在乎这些,安迷修却站着没一会就冻得脸都红了。但雷狮不讲话,他也没讲。两人这么耗了一会,直到雷狮抽完一根烟,不耐道:“没事就滚。”安迷修才哑着嗓子说:“有事。”雷狮终于正眼看向他,刚要一顿冷嘲热讽,却在撞上安迷修的眼睛时卡了壳。尖酸刻薄的话到了嘴边,默了会,化成了一字:“讲。”安迷修得到允许,于是伸手握住雷狮,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精神世界在下一刻毫无保留地敞开。雷狮错愕一瞬,猝不及防被拖入了那片温柔的意识海。纯粹无瑕的青碧色的天空下,风裹着洁白的花瓣抚来,擦过他的面颊,像一个无声缱绻的吻。每一幕回忆,每一丝勾连的情绪,所有因对方而生出的喜怒哀乐,就这样巨细无遗的袒露而出。仿佛真真切切的将一颗心刨开,卸下所有自我防备,展现在了雷狮的眼前。冰冷的指尖都要被那一颗心的温度烫暖,雷狮竟一时忘记了收回手。“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雷狮。”安迷修目光灼灼,直视着雷狮,“从签订契约开始,我你就都不是一个人了,我们注定要共同走下去。以前我没有想明白这点,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我为我说过的话道歉,你能原谅我吗?”雷狮垂下眼,半晌,似笑非笑道:“共同走下去?可我记得有人说过,我这种人应该是注定孤独……”“我会陪着你。”雷狮一愣。安迷修深吸口气,认真道:“我会陪着你,无论这条路的终点通往何方。雷狮,我永远都会陪你走下去。”闻言,雷狮有刹那的失神。按在安迷修胸口的手,能感受到那颗鲜活跳动的心脏,曾几何时,这颗心脏差点就被一颗子弹穿透。可安迷修从来没有提过那时候,甚至没有要过一句道歉。眼前的人,好似天生就不知道畏惧为何,哪怕遍体鳞伤,却还是愿意去相信。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雷狮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会后悔的。”“我不会。”“如果我的目的是毁灭世界呢?你还会跟我走下去?”安迷修呼吸一顿,雷狮挑起眼梢,顿觉索然无味,抽手嗤笑。“骑士的承诺也不过如此。”然而安迷修不见退缩,他定定地凝视雷狮,反问:“你真的想毁灭世界吗?”雷狮怔了怔,没有答话。安迷修道:“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这个答案绝不是毁灭。”他以笃定的口气做出结论,不费吹灰之力就摧毁了雷狮竖起的壁垒。有什么东西在冷硬的心底分崩离析,雷狮看了他一会,竟有些无话可说。过了会,他移开视线,道:“随便你吧。”

翌日,两人之间气氛缓和不少,即便嘴上不说,雷狮却没再摆着一张冷脸。金神经大条,察觉不到个中微妙,只觉得雷狮比起昨天要好说话多了,连带着也唠叨了起来。安迷修好脾气的一直应和,通过金知道了不少紫堂家的变故。到了下午,格瑞收到情报,已查到紫堂幻和人约定的地点。为了不打草惊蛇,依旧只有金一人被派去跟踪。金收敛气息,以精灵的状态悄然跟着紫堂幻离开辖区,一路抵达了143界限附近。这里原本是一个幸存者聚集地,后来一次雪崩,整个聚集地被埋在了大雪下,一千两百多人无一幸免,就有了一个雪葬岭的名称,再无人敢来此安营扎寨。紫堂幻孤身前来,谁也没带,停下车就站在冰天雪地里等着。没多久,山岭另一边出现了一辆灰色吉普,改装过的发动机声音很小,几乎没有一点噪音。车停在了紫堂幻五十米外,一个披着斗篷的高瘦身影下车到了紫堂幻面前。别人或许无法认出,但身为格瑞精灵的金,却一眼就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震惊地捂住了嘴。这个人,正是第五区的权杖阿尔塔。就在此时,对方突然转头看向金藏身的方向。金如同被毒蛇盯上的猎物,瞬间头皮一麻,应激反应下毫不犹豫地扔出了一道金色箭矢。紫堂幻脸色一变,脱口喊道:“金?!”

Chapter 57: Ⅲ圣火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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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有看到人,但紫堂幻对金的攻击招式却很熟悉,立刻就认出了他。被发现的刹那,金实体化张开防御壁,对紫堂幻喊道:“紫堂!他在骗你!”紫堂幻面无血色,抖着嘴不知所措。而阿尔塔在这瞬间已经动手,掌中爆出一束黑雾,黑雾在半空化成锁链,兜头扑向金。多年和格瑞一起战斗养成的本能,让金迅速做出反应,后撤避开锁链,反手凝出一道金色流光,架住了冲来的阿尔塔。轰隆一声,对撞的能量掀起了狂烈的气流,紫堂幻被风雪劈头盖脸的罩住,护着口鼻倒退数步,焦急地喊了声:“金,不要管我!快跑啊!!”金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跑掉,被激起了血性的精灵翻身越过阿尔塔,就想跑到紫堂幻身边带他一起走。阿尔塔当然不可能给他机会,数道锁链从地下射出,浓稠的黑雾遮天蔽日,分秒间吞噬了金的身影。“金——!”

一道雪亮刀光劈开黑雾,炸开密如骤雨的刀芒,撕裂了遮天的黑暗。察觉到精灵情况不对的格瑞,及时赶到救援,飞身进入雾中斩开锁链,稳稳地将被重伤昏迷过去的精灵护在了怀里。紫堂幻惊魂未定,愣愣地看着站在身前的格瑞,直到金和对方进入同体状态,才反应过来:“格瑞,你、你早就……”格瑞知道他想说什么,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中烈斩斜指地面,下一秒,人便原地消失,化成一束刀光攻向阿尔塔。烈斩撞上锁链的瞬间,格瑞心中一跳,警觉地上挑刀锋,猛地转身让开对方攻势,两人眨眼位置颠倒,格瑞的刀风带掉了阿尔塔的兜帽,将那双无神空洞的眼清楚地暴露了出来。他被控制了!格瑞立刻反应过来,扩大感知感应周围。就在这时,阿尔塔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的从腋下射出一道锁链,直攻格瑞胸口。但格瑞已经在这间隙找到了蛰伏之人的位置,根本不打算和阿尔塔纠缠,横刀挡下一击后,借力飞向西边,在半空扭过身一刀劈向了岩壁前一处空地。空气如同布帛,被锐利的刀锋生生撕开了一线,紧接着,黑色的雾气从中涌出,飞速形成了足有一人半高的漩涡,一道披着白袍的身影在漩涡中若隐若现,发丝雪白,眼上蒙着厚重黑布,明明看不到眼睛,却能让人感受到他森冷彻骨的目光。同一时间,阿尔塔逼近到了格瑞三尺开外。十几道锁链拔地而起,封锁了格瑞所有退路,穿插形成塔状的黑色牢笼,就要搅碎里面的人——碧色的刀气从锁链缝隙里激射而出,锋锐的气芒破开牢笼,贯穿黑色的雾气,当头射向漩涡中的男人。空间屏障仿佛脆裂的玻璃,转眼碎成了千万瓣,男人架着烈斩一步踏出空间隧道,露出了全貌。正是银爵。“竟能发现我,你……”银爵面向格瑞,却动作微顿,话锋倏然一变:“你是守望一族的后裔?”格瑞瞳孔一缩,“你——”

地上突然狂风大作,雪花被裹挟着冲向天际。一架直升机悬停在了雪葬岭上空,雷狮踩着舱门边缘,一跃而下。电光火石间,刺目雷光如同一轮太阳,绽在了雪地半空,随着雷狮坠落的身影撞向银爵。与此同时,安迷修御剑划过天际,赤红色的封界光芒顺着他的移动轨迹升起,迅速将雪葬岭笼罩。雷光穿透黑暗,格瑞顺势后退撤出战场,转头迎上了阿尔塔。而安迷修在设下封界后,立刻回援雷狮,和雷狮联手将银爵逼退数十米。

被风卷起的大雪缓缓回落,四人占据四角,互相牵制,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雷狮单手插在兜里,含着嘲讽道:“我们算是初次见面吧,堕落者的首领?”银爵拂去肩上落雪,低缓道:“你知道我会来。”“你布下此局,不就是为了引我入彀吗。”雷狮笑了笑:“要不是想来亲自一会,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银爵负手而立,笑了一声。正如雷狮所言,一开始他们的目的就不是紫堂幻手里的血清,而是利用血清,引雷狮来此。丹尼尔是福音计划的参与者,又验过安迷修的血,手里早有血清,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通过紫堂幻再取血清。而有条件知道这个真相的人,只有丹尼尔,以此推断下去,丹尼尔会这么做的原因就很明显了。他是在通过此事明目张胆的告诉雷狮:我已经掌控了紫堂家。因此,为了夺回主动权,哪怕知道这是个陷阱,雷狮也必然会亲自走一遭。雷狮哂道:“丹尼尔一个人杀不了我,而他最有可能找到的帮手,就是堕落者。阁下苦心孤诣,暗中汲汲营营这么多年,一会的面子我还是会给的。”“明知道是陷阱,还敢带着他来。”银爵说着,看向安迷修,露出了诡谲的微笑:“你果然如丹尼尔所说一般,自负狂妄。”雷狮也笑了,笑意不入眼底:“想动我的东西,也要有这个本事。”话音刚落,只见迅雷过眼,紫白的闪电兜头劈向银爵。另外三人同时动作,眨眼间四人已酣战一处。

安迷修一剑刺向银爵下盘,流焱将要斩上对方脚踝时,银爵一脚踩上剑刃迎上雷狮的进攻,周身黑雾凝聚成束,毒蛇般飙向雷狮面门。数道锁链紧跟而至,从后方射向雷狮。安迷修见状果断变招,剑锋一压一挑,破开银爵压制,转眼闪身到雷狮后方,为其拦下锁链。雷狮趁机斩开黑雾,雷光化作长剑,刺向银爵面门,银爵迅速召唤锁链荡开雷光,但脖颈仍然被溅出的闪电灼伤。安迷修顺势与雷狮交换位置,流焱紧随而至划过银爵脖颈,擦出一道血线。两人之间数十年的战斗默契,在这一刻发挥的淋漓尽致。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是可以交付性命的同伴,不需要精神沟通,只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战斗陷入胶着,银爵遭到两面夹击,逐渐劣势,却不见退缩,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雷狮察觉出他的想法,不急不慢道:“别想了,你的援兵不会来了。”银爵动作微微一顿,刹那露出破绽。安迷修的剑自下而上,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攻往银爵肋下,饶是银爵速度惊人,也没能完全避开这一剑。赤血染红了白色的雪地,数道锁链护着银爵倒退十几米。他堪堪站在一束锁链上,捂着伤口嘶声道:“你……早都设计好了。”雷狮气定神闲道:“你说呢。”

雪葬岭五里外,埋伏在此处的一区管理局警备队,终于等到了上钩的猎物。早在来之前,雷狮已经命卡米尔分批送人进入第二区潜伏,随时等待部署。在得知紫堂幻和人会面的地点后,他便通过紧盯紫堂鸣那位神秘下属的行踪,先一步命人堵在了对方支援的必经之路上,彻底截断了银爵的后援。而这位神秘下属的身份,正如雷狮所料,是个熟人。“连被人跟踪都没发现,丹尼尔,你也不过如此。”堕落者和管理局的警备队狭路相逢,战火迅速燃烧,整个雪葬岭霎时一片震天杀声。鬼狐天冲拉下帽檐,讥讽地看了眼一旁的丹尼尔。丹尼尔平静道:“我一直都说过,不要小瞧雷狮。”话音刚落,只见不远处一束红光射向天空,炸开一团耀眼赤芒。是管理局的信号弹。

银爵捂着伤口的手笼着层黑雾,没多久,伤口就不再流血。远处的赤芒照红了半个天空,宣告着堕落者大势已去。安迷修举剑上前,肃道:“投降吧。”银爵不显颓态,只说:“我们还会再见的,安迷修。”言罢,身后出现了黑色漩涡。刚刚被格瑞制服的阿尔塔,突然嘶吼一声,身上爆出赤金光芒。格瑞陡然色变:“是自爆,快闪开!”下一刻,巨大的冲击波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雪葬岭,格瑞和安迷修同时挡在紫堂幻身前,雷狮则唤出雷光冲向银爵。万道天雷当空劈下,空间裂缝猛然一晃,竟有些承受不住能量冲击,摇摇欲坠着就要消散。雷光剑斩向银爵头颅,银爵反手格挡攻势,后撤一步踩入隧道,周身黑雾冲天,从中射出无数锁链。地动天摇中,雷狮嗤笑道:“想跑?”地面上蔓延开蜘蛛网状的裂痕,银爵膝盖半弯,被巨力压迫,蓦然察觉不对,反身错开雷狮攻势,飞速撤离空间隧道。在银爵离开的瞬间,空间隧道上紫光弥漫,如同被人用一只手生生撕扯揉碎,不到须臾就塌缩的无影无踪。如果刚才银爵没有避开,现在已经被塌缩的空间隧道搅成了碎片。“哎呀呀,这就到本小姐闪亮登场的时候了。”黑发少女斜坐在星月刃上,笑眯眯地撑着下巴俯视银爵。狂风散去,银爵被重重锁链护在中央,抬头面向凯莉。“星月魔女……”“Bingo!正是本小姐。”凯莉慢悠悠晃下来,跳到地上抱臂傲慢道:“在我面前玩这套,还嫩了点。”雷狮道:“丹尼尔通过空间隧道从我面前跑过一次,你以为我会不做准备吗?”锁链缓缓停止动作,银爵默不作声地盯了凯莉一会。“……能够得到操控时空的神谕之人相助。”男人饶有兴味地笑了起来:“雷狮,你确实让我刮目相看了。”

Chapter 58: Ⅲ圣火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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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神长眠之后,曾赐予一族非凡的力量,他们介于精灵和人类之间,能够自由操纵时空,运用精灵之力,是背负神谕而生的神谕之子。“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银爵道:“星月魔女,我们并不是敌人。”凯莉惊讶地看着银爵,眯眼道:“竟然能知道神弃一族才知道的这些胡话,你是神弃一族的人?”银爵没有否定,慢慢道:“圣火已经燃起,星月魔女,最后的审判将要到来,你可知违背神谕的下场?”场面一时紧绷。片刻后,凯莉“哈”了一声,扬起下巴笑眯眯道:“不好意思,本小姐,无神论者。”话音未落,背后星月刃急如迅雷,划过一道圆弧斩向前方。凯莉和雷狮同时消失原地,一左一右斩断了银爵的退路。“知道的这么多,看来今天必须把你灭口了。”少女语带调笑,动作却满是杀意,反握匕首干脆利落地割向银爵脖颈。银爵倒退一步躲开攻势,翻身跃上锁链,挡下右方袭来的雷狮,在星月刃凌空劈下时,自袖中射出数道锁链将其击飞。飞出的锁链去势不减,轰的一声贯入山壁,引来一阵山崩地裂。簌簌震落的白雪碎石中,安迷修和格瑞破开烟尘前来支援。冷锐气芒撕裂天空,势如洪涛,自四个方向扑向银爵,眨眼就已临身。间不容发时,空气陡然凝固,交杂汇流的磅礴能量短暂地扭曲了方寸之地,空间无声地尖啸,爆发出看不到的浪涛洪流,倒灌四面八方,整个雪葬岭为之猛烈震荡,飞沙走石从岩壁上空奔腾而下,雨点般砸往战场中心。

“阁下!岩壁上方发现雪崩迹象,预计三十秒内就会覆盖所在区域!!请尽快撤离!!!”耳麦中传来飞行员急切的禀报,雷狮“啧”了一声,当机立断斩开锁链,“走——!”直升机中坠下绳梯,雷狮和格瑞先后抓住绳梯,安迷修踩上流焱飞到紫堂幻身边将人拽起,凯莉则坐上星月刃迅速撤出。银爵不为所动,微微抬头看向撤离的众人,唇角轻轻勾起。下一秒,白色的浪潮从岩壁上倾斜而至,如同云层灌入大地,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不到片刻就淹没了银爵的身影。大雪葬岭,狂浪呼啸,冰霜皑皑,霎时将一切尽数深埋。

“这家伙真狡猾!”凯莉跳进直升机机舱,拍落身上的雪,满脸忿忿。安迷修跟着她进来,看着雷狮问:“你没受伤吧?”雷狮摆摆手示意无事。安迷修放下了心。凯莉挑起眉梢,夸张地捂住心口啧啧道:“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这么个大美女站在这里,都没人关心我一句!”安迷修无奈道:“凯莉小姐,雷狮是最后和银爵近距离交战的人,也是最容易受伤的人。”凯莉立刻作虚弱状,半靠在椅背上,道:“我也受伤了。”安迷修连忙紧张道:“哪里?需要我去拿医药箱吗?”凯莉幽幽道:“心里。”安迷修:“……”雷狮手腕上雷光一闪而逝,劈向黑发少女,凯莉眼疾手快,弹出一枚星型飞镖挡开闪电,嚷道:“喂喂喂,本小姐才刚刚救了场哎!卸磨杀驴也太快了吧!”雷狮冷漠道:“你来迟了。”凯莉瞬间哑巴,过了会,委屈道:“你以为从第七区赶来不需要时间吗!”雷狮直接问:“出意外了?”凯莉蔫了下去,勾着头发道:“算是吧……”却言辞含糊,不欲详谈的样子。雷狮斜睨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追问。蒙混过关成功,凯莉迅速换成笑脸,凑到了一直缩在角落的紫堂幻面前,问:“没事吧?”紫堂幻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凯莉……格瑞……”还未说完,就嗓子一哽,低下头喑哑道:“对不起……”格瑞面无表情道:“你该道歉的对象是金。”紫堂幻愧疚地攥紧拳,凯莉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降落在救助站基地,紫堂幻被凯莉先行带到了二楼一间房间里,等剩下三人,格瑞面向雷狮,冷声道:“你该给我个解释。”雷狮道:“哦?”“你早知道埋伏的是堕落者,而且是堕落者的首领?”“我不知道,只是按照情报推测而已。”“我问你的时候,你说背后的人是丹尼尔。”格瑞咬牙:“为什么不和我说清楚。”安迷修察觉格瑞态度尖锐,下意识站在了雷狮身前。雷狮眉宇间闪过不耐,两手插兜散漫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清楚?”格瑞眼中腾起了怒火,一字字道:“你在拿金当饵。”雷狮干脆道:“不错。”烈斩挟带怒风蓦然劈向雷狮面门。雷狮寸步不挪,安迷修迅速抽剑拦下烈斩,急道:“雷狮!”他本是想让雷狮好好解释,然而雷狮分毫没有把格瑞的怒气放在眼里,反问:“格瑞,你也是一区权杖,你能保证你手下的人都绝对忠诚吗?”格瑞冷笑:“所以,王冠阁下并不信任我。”雷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从没让你派金去跟踪紫堂幻,所有的决定都是你自己做的。格瑞,别把怒火撒到我身上。”格瑞呼吸一窒,猛地挥开安迷修,身影闪现,须臾之间,烈斩已经横在了雷狮脖颈上。安迷修心脏一跳,脱口道:“格瑞,冷静!”格瑞冷冷道:“我很冷静。”雷狮波澜不惊地挑起眉梢:“是吗,我看你挺激动的。”安迷修瞪了眼雷狮,恨不得把他那张火上浇油的嘴缝上。好在格瑞并没有继续进行攻击,他压下烈斩,道:“雷狮,不要太自以为是,否则总有一天,你会死于自己的自负。我警告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你还想继续得到我的配合,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雷狮不置可否。格瑞冷哼一声,收回烈斩,转身离开。

“真是的……”安迷修头疼地按了按眉心,道:“格瑞并非偏执己见的人,为什么不跟他说清楚?”雷狮翻了个白眼:“怎么人人都要让我当解说。”安迷修强调:“他是我们的朋友,你应该信任他。”“信任是一样珍贵的品质。”雷狮耸耸肩:“可惜我没有。”安迷修叹了口气,放弃了说服雷狮,只道:“但在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时,麻烦你收敛一点,至少讲话别那么拉仇恨。”“有吗?”“有。”雷狮抽出根烟叼起来,眯眼道:“安迷修,我不需要他的信任和认可,我只需要他为我做事。而驱使他人为己用的方法,不止一种。”安迷修道:“你不需要信任与认可,但你需要朋友。”雷狮点烟的动作一顿。安迷修认真道:“利益或是欲望都能驱使他人,可你能利用的,别人也能利用。只有真正的朋友,才不会因为任何东西背叛你。”“……”雷狮慢慢放下烟,对安迷修勾了勾手指。安迷修不明所以,走到雷狮面前:“怎么了?”雷狮伸手在他脑门上狠狠弹了一下。“痛——!喂!”雷狮夹着烟转身往二楼走,嗤笑道:“白痴,我更不需要朋友。”安迷修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追上对方。

二楼会客室里,凯莉泡了杯茶放到紫堂幻面前,语重心长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别怪我没提前给你打招呼。”紫堂幻捧着茶杯,小心翼翼道:“金、金还好吗?”凯莉心道一句果然。战斗时候没发现金的气息,就知道肯定是出了问题。她端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口:“看格瑞没有立刻炸的样子,应该是问题不大。”紫堂幻却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内疚自责:“都是我的错……”“知道就好。”凯莉不客气道:“真搞不明白,你一个从者哪里来的胆子敢自己做这种事情。就你这小鸡崽子的水平,对方要是当场翻脸,你难不成要跟人背诵医学专著劝退?”紫堂幻深深低下头,一声也不敢吭。这时,雷狮和安迷修先后走进来,紫堂幻受惊似得猛地抬头,凯莉努了努嘴,对紫堂幻使了个“别紧张”的眼神。

雷狮坐到对面,直切主题:“说吧,紫堂真在哪里?”紫堂幻咬了咬下唇,回道:“哥哥……哥哥作为人类已经死了。”另外三人均是一怔,紫堂幻深吸口气,将五年前紫堂真为救自己身亡的事,以及自己从紫堂家被救出来的经历陈述了一遍。雷狮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紫堂真变成精灵了?”紫堂幻点点头。雷狮挑眉道:“你无法确定他的形态,怎么确定他就是紫堂真?”从者虽然能看到精灵,但也有一些弱的和普通人没区别,并不能看到精灵完整的形态。紫堂幻就是这一类。“我不会认错哥哥!”紫堂幻难得坚定道:“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保护我。”雷狮没跟他争论,而是看向房间一角,似笑非笑道:“那么,你是紫堂真吗?”空气凝固了一瞬,紫堂幻睁大眼睛一脸茫然,凯莉和安迷修则悄然进入了备战状态。接着,一簇光芒在靠窗的墙角亮起,逐渐凝聚成朦胧的人类形态。紫堂幻无法看清,其他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出现在屋中的青年一头银发微蓝,金色的眼低垂着,神情苦涩道:“雷狮……幻什么都不知道。”雷狮微笑道:“所以你知道什么呢?”紫堂真叹道:“我会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请你……放过幻。”雷狮翘起腿,懒洋洋道:“那就从福音计划说起吧。”紫堂真道:“你指的是哪一次福音计划?”雷狮神情一凛,冷声道:“从第一次开始讲。”紫堂真看了眼紫堂幻,道:“你还没有答应我的请求。”不等雷狮回答,安迷修开口道:“我们不会伤害紫堂幻,请放心吧。”雷狮睨了安迷修一眼,哼道:“如他所说。”得到承诺的紫堂真放了心,呼出口气。屋里静悄悄的,都在等待他开口。他闭了闭眼,下定决心,终于道出了那被尘封的禁忌。

“第一次福音计划,是在二十年前被提出的。那时候,人类已经发现了异化生物的存在。为了对抗逐渐泛滥的异化生物,在当时各国政府的支持批准下,科学家着手开始研究异化生物,同时研究着他们身上携带的异化病毒。”安迷修惊讶道:“二十年前就已经发现异化病毒,那就是说,异化病毒不是审判日后才出现的?”紫堂真点头道:“没错。而且根据紫堂影保留的资料看,异化生物可能已经与人类共存了上千年,只是人类一直没有发现他们罢了。”雷狮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紫堂真道:“当初我为了救幻重伤垂死,是我的精灵……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我的生机,但我受伤太重,哪怕变成精灵也十分虚弱,又一直找不到能够签订契约的人。中间大半时间都在沉睡,直到一年前才找到契约者,也是那时候,我发现了紫堂鸣手下一直在斗兽场暗中进行的研究。”斗兽场本来是紫堂影所有,后来转入紫堂鸣手中,相关东西自然也转交其手。安迷修问:“紫堂鸣知情吗?”紫堂真道:“紫堂鸣并不知道这些,所有研究都是他那位下属在秘密进行。而他那位下属,就是丹尼尔伪装而成。”雷狮冷哼一声:“他倒是忙。”安迷修问:“那第一次福音计划,研究出什么了吗?”“没有。”紫堂真摇头:“第一次福音计划留存的资料极少,按照紫堂家加入第二次福音计划的时间推算,差不多是进行了五六年就突然停止了。紫堂家作为主要投资方,得到了剩下的病毒数据和相关资料,但并不清楚第一次福音计划是为了什么。我只知道,紫堂家当初参与时,是为了创造出人造精灵。”安迷修错愕道:“人造精灵?精灵也不是审判日出现的?”“不是,而且如果我的猜测没错,那审判日时出现的精灵,应该都是福音计划的产物。”紫堂真的声音冷静清晰,却令所有人神色剧震。凯莉喃喃道:“不对啊,你们能造多少精灵啊?按照现有神侍人数算,人类能有多少资源干出这种事?况且,你们那时候怎么知道精灵的存在?又拿什么造出的精灵?”紫堂真道:“这个我不清楚,我所知的都是通过斗兽场的研究室取得。”雷狮抚着下唇,凝眉沉思片刻,道:“既然紫堂家是第二次福音计划的主要投资者,那第一次呢?是谁?”“雷王集团。”雷狮瞳孔一缩,低低重复了一遍:“雷王集团……”脑中开始隐隐作痛,雷狮闭了闭眼,集中精神分析道:“计划还会重启,代表第一次并不是主动停止,而是出了意外。留存的资料极少,代表极有可能是人为造成。”紫堂真惊讶地看了眼雷狮,道:“是这样,紫堂影为此调查过,后来确定第一次福音计划是被一个人毁掉的。”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雷狮不由自主地按住了额头。紫堂真道:“那个人就是雷王集团董事长的三儿子,布伦达。”隐约的刺痛猛然迸成尖锐剧痛,随着紫堂真说出那个名字,雷狮眼前一黑,视野斑驳陆离,眩晕感迎头袭来。在颠倒错乱的世界中,他被一场倾天的大雨浇灌淹没,大雨之中,是黑白的天地,和唯一鲜亮的一抹青碧色。

Chapter 59: Ⅲ圣火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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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线如织,层层打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精心布置的庭院景观。书房里,八岁的男孩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盯着玻璃上滑下的水纹,单手转着价值不菲的钢笔,满脸都写满了不耐。坐在对面的老教授看着丝毫没有学习兴趣的男孩,推了推眼镜,叹道:“布伦达,这样下去,你的父亲会生气的。”被称为布伦达的男孩有着一头黑色的发,色素淡薄的眼珠透着幽幽的紫,即便年幼,也可见透骨而出的飞扬跋扈,精致俊逸的五官都压不下那双桀骜的眼。“只要阶段考核过了,他不会生气的。”布伦达懒洋洋的指正,食指移转,将旋动的钢笔握住,“倒是老师,今天雨这么大,您还要回家吗?”老教授看了眼窗外,摇摇头:“看样子回不去了。”男孩勾起一笑,努嘴道:“既然这样,您要是没事,要不再上一节?”“我以为你已经想下课了。”布伦达耸耸肩:“哦,并不是要给我上课。”老教授惊讶地眨眨眼,接着恍然大悟道:“是给你那位堂弟吧。”布伦达笑道:“老师英明。”

十分钟后,卡米尔被带到了书房。布伦达指了指身边,示意他坐下,才五岁的孩子一脸局促地走进来,背脊绷得笔直,恭敬地对布伦达和老教授问了好。这里是雷家的家宅。像这种立于人类社会权力巅峰,规模庞大,实力雄厚的百年家族,越是强横不朽,内部的阶级越森严,对子女的教育也越严厉。他们深知自我的放纵是堕落的开端,而子女的无能将是家族衰败的先兆。为了永恒的荣耀,家族里的孩子们从出生起就面对着远超普通人想象的试炼与考验。哪怕是只有五岁的孩子,也已早早抛弃了孩童的天真,习惯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老教授不是第一次被布伦达诓来给卡米尔上课,习以为常地翻开书,对卡米尔道:“之前讲的你还记得吗?”卡米尔点头道:“记得。”老教授满意道:“很好,那我们今天就继续讲下一章……”

卡米尔已经聚精会神地听起了课。布伦达关上书房的门,慢步走到了客厅。雨天的白日也一片昏暗,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地灯,暖黄的灯光照亮了靠近楼梯的一角。玄关处的衣帽架旁摆着一柄手杖,是布伦达父亲常用的那把。身为雷王集团的董事长,他大多时候都很忙,稍有空闲,也会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近来更是忙于一样秘密计划,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布伦达对父亲在做的事情具体是什么不感兴趣,却对秘密很感兴趣。而父亲讳莫如深的态度,更加剧了这种好奇心。男孩正处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知欲望的年龄,自然无法抗拒这样的吸引。布伦达背手站在落地窗前,思索着怎么避开父亲的耳目继续调查下去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引擎鸣动,没一会,玄关的大门被风风火火的推开,雨声霎时灌耳。一个年轻的男人踏步而入,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的布伦达。两人四目相对,同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布伦达懒洋洋道:“大哥,不是明天才回来吗?”雷蛰冷哼一声,“小屁孩乖乖上课,成天研究大人的行程干什么?”说着挥退了上来侍奉的人,走到沙发处坐下。布伦达也不气,坐到另一边道:“早上完了,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基础教育能学三年?”雷蛰一口气被噎住,咬牙切齿地瞪了布伦达一眼。“我就该把你的嘴缝上。”布伦达气定神闲地歪头一笑:“那你得先问问父亲同意不。”雷蛰翻了个白眼,懒得继续和小鬼斗嘴,道:“你站这干什么,总不会是等我吧。”“大哥,我刚才说了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你说我是不是在等你。”雷蛰抽了抽嘴角,说:“那你是——”话音未落,眼神扫过玄关,忽然神色一顿,挑眉道:“你叫人来了?”布伦达靠在沙发上抬起眼皮,赞扬道:“进门快三分钟了,你终于发现了。”雷蛰没理会布伦达言下的讽刺,眯眼“哈”了一声,饶有兴味道:“又是卡米尔吧,你胆子也太肥了,明知道父亲不喜欢他。”布伦达反唇相讥:“父亲不喜欢的是他的母亲,而且我又没让卡米尔在他面前晃。”“你就不怕我告诉父亲?”“相比看见私生子,父亲更不喜欢背后告状和乱嚼舌根的人。”布伦达似笑非笑道:“你可是父亲最看重的继承人,你确定要让父亲对你失望吗?”雷蛰又开始牙痒痒了:“这家就数你牙尖嘴利。”布伦达彬彬有礼道:“过奖了。”雷蛰本来就是因为雨势耽搁行程,临时回来,不想和布伦达多扯。他看了眼时间,道:“父亲在书房?”“在。”雷蛰起身整了整衣领,临走前斜睨了布伦达一眼,意有所指道:“即便父亲对你多有偏爱,但你要清楚,在家族的荣誉面前,他是不会留情的。”布伦达抬起眼,装模做样道:“多谢大哥提点,受教了。”雷蛰撇了撇嘴角,上了三楼。

布伦达靠在沙发上,目送雷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眼里光芒闪烁,半晌,轻轻笑了一声。他很清楚雷蛰正在帮父亲私下做那件见不得人的事,自从接手这部分后,雷蛰的气焰与日俱增,丝毫不遮掩勃勃的野心。父亲的信任成为了他蔑视布伦达的仰仗,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提醒布伦达,不要僭越做出不该做的事情,譬如研究他人行程这种动作。但布伦达天生反骨,偏生爱跟人对着干。无法通过父亲下手,但雷蛰却不难对付,或许这是个更好的突破口。想到这里,布伦达无聊地敲了敲沙发扶手,叹道:“蛰而不出,方可养精蓄锐,一鸣惊人。你才是从来都不明白父亲想法的人啊,大哥。”他摇摇头,翻出掌机,打开游戏玩了起来。

临近下午,大雨有了停息的迹象。卡米尔上完课,出来和布伦达告别,布伦达正打到最后一关,无暇顾他,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让人送他回去。卡米尔恭敬地行了一礼,换了鞋随人走出门。没一会,雷蛰从楼梯走了下来,似乎暗中观察了有一阵,若有所思地看着卡米尔离开的方向,问布伦达:“卡米尔今年五岁了吧?”布伦达停下游戏,歪头瞧了眼雷蛰,说:“是啊。”雷蛰没说什么,穿上外套走到门口,跟着出了门。布伦达似乎有所预感,放下游戏眯起眼,微微皱起了眉。

晚上,布伦达被父亲叫到了三楼书房。雷王集团的董事长年近不惑,眉宇之间气势凛然,不怒自威,他看着自己的小儿子,问:“今天做了什么?”布伦达道:“上了半天课,打了半天游戏。”“课程都没问题了?”布伦达笑道:“父亲要提前考核吗?”雷父神色微缓,低沉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相信你自有分寸。”布伦达弯了弯唇角,故意道:“和大哥比起来呢?”雷父笑了一声,“你和他不一样。”“好吧。”布伦达耸耸肩,“毕竟我们不是同一个母亲。”面对布伦达字里行间的挑衅意味,雷父没吭声,片刻后,才道:“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布伦达却想起了卡米尔,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雷父目光幽深,定定地看着布伦达,道:“除了上课和打游戏,你今天还做了什么?”布伦达心思电转,干脆道:“我叫了卡米尔来。”雷父顿了顿,道:“我曾告诉过你,卡米尔的身份并不适合出现在这里。”“父亲的教诲,我当然不会忘记。”布伦达恭敬地说:“所以我是暗中叫他来的,没人知道。”雷父轻轻叩着桌面,沉默少顷,终究没有继续说什么,转而道:“晚上我要出门,不回来了。”布伦达眼神闪烁,好奇道:“那您什么时候回来?”雷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这个明显的试探。

第二天,雨停了。布伦达送走了老教授,两手插兜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还是按耐不住溜出了门。卡米尔是不被认可的私生子,但毕竟留着雷家的血脉,所以仍然被安置在了家宅内,不过离主宅有一段距离。布伦达轻车熟路的找到了卡米尔住的地方,推开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不祥的预感在心里升起,他打开手机,翻出定位系统,象征卡米尔所在的定位点,正在往郊区移动。布伦达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叫人来,上车跟着定位往郊外而去。带走卡米尔的人,显然没想到这个孩子身上还会携带定位设备,直到临近目的地,才在过安检的时候,从他的纽扣里找出了定位器。雷蛰对手下骂了一句废物,开枪将定位器打碎,命人把卡米尔带走。没过多久,他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布伦达的名字,雷蛰压下情绪,接通电话,若无其事道:“干什么?”“把卡米尔交出来。”布伦达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竟有些渗人的冷。雷蛰心中一跳,又觉得好笑,想着自己对一个八岁的小鬼有什么好怕的,便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布伦达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发了一条信息过去,道:“看完信息后,你可以决定要不要跟我讲实话,我在路上了,一会见。”说完就挂了电话。雷蛰沉下脸,点开布伦达发来的消息。信息里,巨细无遗的列出了他的所有行程,以及雷蛰近日面见过的相关人员。人做一件事情,不可能毫无痕迹,而雷蛰并不是一个擅长隐藏行迹的人。布伦达又先天占据了获取情报的优势,以此推断出了雷蛰目前正在进行的,是一项不能公开的秘密研究。信息里直言这项研究涉及人体实验,一旦曝光,雷王集团将不可避免地承受巨大的社会舆论谴责,与竞争对手的政治攻击,若因此造成了相关损失,雷蛰作为雷父亲任的负责人,将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雷蛰显然不会允许自己在父亲面前出现这样的失误,他会做什么选择,布伦达一清二楚。雷蛰瞪着手机里的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布伦达……”仿佛预料到了雷蛰的反应,布伦达不急不慢地发来一句:我到了,考虑好了吗,大哥。言下却是你别无选择。

十分钟后,布伦达成功进入了这座位于郊区地下的秘密研究所。研究所的正门口,绘着一枚醒目标志。手捧圣杯的天使背负十字架,温柔慈悲地垂眸凝视众人,露出獠牙的巨蟒缠绕在十字架上,吐出了剧毒的蛇信。布伦达慢吞吞地走进来,站定在冷着脸怒视自己的雷蛰面前,彬彬有礼地喊了声:“大哥。”雷蛰看到他那张脸就来气,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警告道:“这里不是给你过家家的地方,布伦达,你最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布伦达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眨了眨眼:“我只是来找卡米尔的。”雷蛰怀疑地打量着他,思绪飞转,恢复了冷静。他忽然放松下来,神色古怪道:“布伦达,你一直都很聪明,怎么没想过,我为什么敢把卡米尔带来?”布伦达仰起头看着那枚标志,没吭声。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能让雷蛰如此有恃无恐,唯一的可能就是批准带走卡米尔的人,就是雷父本人。

雷蛰玩味道:“卡米尔不在这里,你来得太迟了。”布伦达的目光移向雷蛰,只问:“他在哪?”“你何不自己去找呢?”雷蛰扳回一局,一扫方才满腔怒火,刺激着布伦达:“你费尽心思,不就是想进来看看我在做什么吗?现在你进来了,那又如何呢?”雷蛰轻蔑道:“哪怕你知道了一切,你也什么都改变不了。”布伦达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自语道:“是吗?”言罢,他努了努嘴,玩世不恭道:“大哥说得对,反正进来都进来了,不一探究竟也太吃亏,不如就让大哥领路,给我好好介绍一下,你在做的事情?”雷蛰挑起眉:“不管卡米尔了?”布伦达无所谓道:“既然是父亲的意思,也轮不到我操心吧。”雷蛰冷哼一声,道:“没有父亲的同意,我不会说一个字。”布伦达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当场打电话给了雷父。雷蛰瞪大眼:“你!”布伦达已经开口道:“父亲,我现在在研究所,大哥说只有你同意,我才能进去看。”电话那边静默了片刻,传来雷父低沉的嗓音:“把电话给雷蛰。”布伦达将手机递给雷蛰,雷蛰深吸口气,拿过手机道:“父亲……”

一分钟后,雷蛰挂了手机,丢给布伦达,骂了一句:“臭小子,你给我记着。”然后转身往里走,“今天看到的,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听到了吗?”布伦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明显没把雷蛰的话放在心上。

他跟随雷蛰踏进数道验证繁琐的关卡,到了更深的地下。穿过缓缓开启的电子门,光芒透室而出,照亮了布伦达年幼的面容。无数研究人员奔走移动,半空中投满了浮动着各种数据的全息屏,而在整个研究室的最中央,正燃烧着一团赤金色的火焰。火焰仿佛拥有生命,光华内敛,不断荡开一圈圈能量涟漪,宛如一场接连不断,永不停息的温柔清风。火焰下,一名容貌英气的金发女性手持PAD,正飞速点阅着资料。她看起来年龄不大,神色间却沉着不符合年龄的果决稳重,眼里蕴着如同那火焰一般灼灼的光。雷蛰走到女人的身边,道:“秋博士。”秋抬起头,目光扫过他,落在布伦达身上,皱眉道:“小孩子?”雷蛰道:“我弟弟,布伦达。”而布伦达却已经被那燃烧的火焰吸引了全部注意,问:“这是什么?”秋挑起眉梢,用眼神询问雷蛰,雷蛰对她点了点头。于是秋放下PAD,凝视着火焰,肃穆道:“它是人类的希望与未来。即是诅咒,也是神的祝福。我们称之为‘圣火’。”

Chapter 60: Ⅲ圣火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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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无声地燃烧,仿佛已经这样燃烧了数千年。布伦达道:“它看起来像一团不稳定的能量体。”秋赞赏道:“没错,它确实是一种能量体。”言罢,她将PAD递给布伦达,示意他阅读上面的内容,解释道:“但‘圣火’不是我们所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我们至今都无法解析出它的构成,只知道它目前还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沉睡状态。”布伦达看着资料,念道:“刺激细胞活性化,修复DNA耗损,逆转细胞衰败——这是有返老还童、长生不死的作用?”雷蛰嘲笑他:“是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协助雷王集团进行研究?”布伦达撇了撇嘴角,继续往下看,“转换能量,激活精灵因子……精灵因子是什么?”“一种我们通过‘圣火’发现的新存在。”秋道:“我们都知道世间万物从量子层面来说,是互相联系的。但很多时候我们并不能发现这种联系,就像人不可能直接操控风雷水火这样的自然元素。而精灵因子的存在,证明了这种联系。你可以将之理解为,一座链接万物的桥梁。有了精灵因子,人类就能够通过操纵精灵因子,再去操控其他元素——就像施展魔法一样。”布伦达眨了眨眼,忍不住笑道:“魔法?”秋也笑道:“你不相信?”布伦达挑了挑眉梢,转而道:“那为什么又要说它是诅咒?学会施展魔法还需要代价吗?”“当然。”秋耐心地回答:“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等价交换是一切的法则,想要得到力量,就必然要承受相应的代价。这就是公平。”两人对话期间,中央的圣火突然一阵激荡,内部透出雾一样的黑烟,忽明忽暗的闪烁了起来。警报声立刻响起,一边的人紧张道:“秋博士,又是衰竭状态!”“打开平衡力场稳住它!这可是最后的存货了!”秋飞速下达命令,跑到中央设备旁开始指挥。白色的光芒从天花板上倾倒而下,形成了一个球形的结界,包裹住了跳跃的火焰。布伦达歪头问雷蛰:“最后的存货?”雷蛰眉头紧锁,没理他。一阵兵荒马乱后,原本将要熄灭的火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渐渐恢复了稳定燃烧的状态。

雷蛰走上前,问秋:“还是没法解决?”秋苦笑一声:“没办法,圣火离体就会衰竭,我们已经想了一百多种方案,全都没有用。就现在的平衡立场,也只是权宜之计。”雷蛰“啧”了一声,“菲利斯呢?”秋摇摇头:“菲利斯已经很虚弱了,再从他身上提取能量,等同谋杀。我们不能这样做。”雷蛰烦躁地摸了摸下巴,知道无法说服秋,只能问:“那实验进度呢?上次的实验体有活下来的吗?”“没有……”秋叹了口气:“异化生物虽然有承载圣火的条件,但大都无法坚持太长时间,没有压制,无限增长的精灵因子会完全破坏他们的身体结构,导致肉体结晶化现象。”听到这里,布伦达突然插了一嘴:“异化生物是怎么回事?”“一种被异化病毒感染后的生物。”秋回道:“实际上,它们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之前没有发现,只是因为有一群人,一直默默地在黑暗中与恶魔战斗,保护着我们。”布伦达道:“那个菲利斯就是这样的人?”秋喟然道:“是的,但……我们不能永远依靠一小群人牺牲自我。如果不找到让所有人都能对抗异化生物的方法,等到‘英雄’们死去,我们迟早也会被毁灭。”布伦达若有所思,道:“所以你想用异化生物做实验,得到圣火的力量?”秋道:“是的。异化生物身上的异化病毒改造了它们的身体,是最接近承载圣火的体质。”布伦达“哦”了一声,看向雷蛰,用口型道:“她不知道?”雷蛰警告地瞪了他一眼,岔开话题道:“我相信秋博士会找到最好的方法,就不打扰你忙了,我先告辞。”秋点点头,对布伦达笑了笑:“再见了,小朋友。”布伦达礼貌地对秋道了别。

雷蛰脸色阴沉,大步走出研究室,直到四周无人,才猛地停下脚步,对慢悠悠跟上来的布伦达冷声道:“够了吗?”布伦达道:“还好吧。不过这位秋博士,要是知道你已经私下开始进行人体实验,还会这么积极的进行研究吗?”“不是我,是全部投资方和参与的各国政府共同批准的。”雷蛰翻了个白眼,强调道:“布伦达,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就像我看你不顺眼一样。但在这项计划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你最好别捣乱。”布伦达却道:“你之前问我卡米尔多大,是因为计划需要?”雷蛰眯眼审视了布伦达一会,才道:“不错,为了培育出能够承载圣火的身体,五岁到十五岁是最好的改造时期。”布伦达没说什么,看了眼时间,懒洋洋道:“玩腻了,大哥,送我回去吧。”雷蛰:“……”

那天回到家后,布伦达独自在书房翻了三天书。历史记录可以被改写、掩盖,但真实存在的东西,却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怪物、魔法、守护人们的无名英雄,于人们口耳相传的传说中,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世界真正的模样一点点被拼凑了出来。怪物是被病毒感染的异化生物,而魔法则是通过操纵精灵因子而施展出来的力量。如同人们所有歌颂英雄的传说一样,有意图毁灭的恶魔,就一定有守护人们的英雄。这些“无名英雄”,承载圣火,背负诅咒,抹去自身的痕迹,默默在黑暗中与异化生物战斗厮杀,保护着无数人的光明。他们是神话中盗火的普罗米修斯,是十字架上的耶稣,是每一个人们以为天方夜谭的传说后,真实存在过的人。没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知道他们的付出。他们甘愿将自身燃烧成希望的火焰,传承千年,只为贯彻守护的宿命。

太愚蠢了。布伦达嗤笑着想,丢开书,倒头躺在沙发上,神色渐渐冷凝。他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要将卡米尔送去参与计划。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力量,那么人类现有的社会结构必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贪婪是人的本性,当圣火暴露在人们的视线中,争夺和掠取就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没有人愿意将这份力量拱手相让。而卡米尔,就是雷父指定的,用来承载力量的躯壳。布伦达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过了会,冷哼一声,翻身坐起,拨通了电话。手机响了几下就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清越的女声:“布伦达?”布伦达拨弄着桌上的钢笔,道:“姐姐,那个计划你也有参与吧?”对面正是布伦达的二姐雷伊,听到布伦达的问题,顿了顿,才说:“父亲将福音计划告诉你了?”布伦达避重就轻道:“我已经去研究所看过了。”雷伊默然片刻,道:“你给我打电话,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有没有参与吧。”布伦达笑了笑:“姐姐放心,我对计划不感兴趣,但是,我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卡米尔被大哥带去成为了计划实验体。父亲一向不待见卡米尔,能突然起意将卡米尔列入计划,你觉得是巧合吗?”雷伊心领神会,淡淡道:“你大哥一向心思多。”“哈,他就是针对我。”布伦达嗤笑一声,接着道:“既然大哥总觉得我是个威胁,我也不介意让他感受一下。只要姐姐告诉我卡米尔被带到的地方……”他顿了顿,说:“一旦父亲对大哥失望了,你认为他会选择谁来当下一个继承人?”雷伊十分意外地“哦?”了一声,饶有兴味道:“他也有可能选择你。”布伦达直言道:“我不干。”“哈?”布伦达兴致缺缺道:“我对继承家产没兴趣,而且,姐,我才八岁。”雷伊那边传来一阵笑声,随后道:“成交。”

翌日,布伦达收到了来自雷伊的消息,消息里是一行地址。布伦达反锁了卧室门,伪装成自己在睡觉的样子,悄悄溜出雷家,到了街区上,拦下的士,一路开到了城北。地址上是一处私立福利院,隶属雷王集团下的慈善机构,福利院建在山腰,背靠森林,与世隔绝,十分幽静。布伦达下车徒步爬了半座山,才看到福利院的大门。门口警卫室里的保安正在无聊地看电视,但电子门紧闭,看样子并不是个能随意进出的地方。布伦达站在树后思索了一阵,绕道走到福利院左后方,目测了一下墙高,然后干脆利落的踩着墙角的岩石,一跃而起,三两下翻过围墙,掠燕般无声地落到了福利院中。正是春日,他落脚的是一处花圃,旁边零星栽着几棵树,不远处是白墙黄瓦,一条碎石小路在视野尽头折过楼宇,从那边隐隐传来孩童的欢笑。布伦达直起身,准备先到楼里看看。就在此时,一个棕发男孩从花圃栅栏的另一侧走了出来,看到布伦达的瞬间便睁大眼,惊呼:“我的花!”布伦达眼疾手快,迅速将人拽过来捂住嘴,死死按在了怀里。

Chapter 61: Ⅲ圣火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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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毫无防备,突然被人袭击,下意识就挣扎起来,但他到底只是个普通人,比不过从小接受精英训练的布伦达,没一会就拼命拍着布伦达的胳膊,红着眼睛含泪发出细弱的呜咽。布伦达低声警告了一句:“不准喊,听到了吗?”男孩眨了眨眼,不是很情愿的样子,布伦达冷笑一声,用力压下胳膊卡住对方胸口,男孩立刻飙出眼泪,艰难地点了点头。“我不是坏人。”为了以防万一,布伦达略微放缓了语气,轻声道:“我是来找人的。”说着,松开了捂着对方的手。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棕发男孩剧烈咳嗽了一阵,逃开布伦达的束缚,拍着胸口半天才缓过气,忿忿道:“差点、差点就被你杀了啊!”布伦达嫌弃的抖了抖衣袖,两手插兜打量着男孩。对方一身白衬衫和黑长裤,衬衫不太合身,露出了细瘦的脖颈和锁骨,脸倒是长得端正,只是眉目间透着一股天真傻气,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布伦达挑眉道:“你是福利院的人?你叫什么?”男孩平常有问必答惯了,下意识地回道:“我叫安迷修。”说完才反应过来对面是个不速之客,立刻警惕道:“你为什么要翻墙进来?”布伦达耐心道:“我说了啊,我来找弟弟的。”“弟弟?你弟弟叫什么?”“卡米尔。”安迷修挠着后脑思索了一会,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了!”言罢,脸上的戒备也褪去几分。布伦达瞧得好笑,忍不住逗他:“那你能带我去找卡米尔吗?”“可以是可以,不过……”安迷修的目光转到了布伦达的脚下,露出了悲痛的表情:“你先把脚拿开!!”布伦达一愣,下意识往旁边走了一步。“那边也不准踩!!!”布伦达:“……”被安迷修拉出花圃后,布伦达无语地看着棕发男孩半跪在一盆被踢倒压折的天竺葵旁。男孩青碧色的眼里溢满了心疼,谴责道:“你应该从正门进来,而不是翻墙踩别人的花圃!”布伦达望着天,捏了捏眉心,道:“我会赔给你。”安迷修扶起花盆,瞪了他一眼:“这盆花是我特意栽培的,有钱也买不到,你拿什么赔?”布伦达掏钱的手一顿,面无表情道:“这什么花?”“天竺葵。”“赔你种子总行了吧。”安迷修努了努嘴,依旧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但看在对方如此诚恳的份上,还是选择了原谅。他终于放下了那盆天竺葵,拍拍腿上的灰尘,领着布伦达往楼里走。

“卡米尔被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有两个大姐姐在照顾他。”布伦达脚步一顿,皱眉道:“有人在照顾他?现在也在?”安迷修道:“是啊,怎么了?”布伦达停了下来,垂眼瞥了瞥安迷修,苦恼道:“但我是偷偷跑出来看他的,不能让人知道。”“哎?为什么啊?”“我爸爸不喜欢他,也不准我跟他玩。”安迷修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父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过了会,他挠了挠头,说:“那要怎么办?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布伦达想了想,按着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这样……”

五分钟后,安迷修抱着被压折的天竺葵跑了上来,对着守在卡米尔门口的两个女护士慌张道:“两位姐姐,你们有见到院长吗?刚才花圃里好像有什么动静,我的花都被踩了!”两个女护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走上来摸了摸安迷修的脑袋,道:“你还看到什么了?”安迷修摇摇头:“没有,我去的时候……”他捧起花,无奈道:“花已经成这样了。”女护士沉吟了片刻,说:“院长在三楼和小朋友们玩,你去那里找她吧。”“谢谢姐姐!”安迷修跑走后,没多久,其中一个护士离开了卡米尔的房间,前往后院花圃检查。躲在走廊尽头的安迷修确认一人离开后,立刻转头跑到饮水室,咬了咬牙,将花盆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脆响,安迷修惊呼:“啊,是什么东西!”剩下一个留守的女护士脸色一变,迟疑了一会,还是跑向了饮水室。同一时间,房间内,一道身影投在了书桌上,卡米尔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布伦达攀着外面的空调机跳上了窗台,对他指了指窗户锁扣。

饮水室里,安迷修捏着手心的汗,不断对女护士道歉。“好像是院长的黑宝石,我没注意被吓到了,对不起。”女护士笑了笑,示意无事,帮他把花盆碎片清理后,匆匆赶回了卡米尔的房间。另一个人已经先一步回来,道:“你去哪了?”“安迷修被猫吓到了,我过去看了眼,就一两分钟。”对方点点头,两人打开门确认卡米尔还乖乖地坐在桌前后,放松了下来。

门重新关上,露出了藏在门后的布伦达。他勾起一笑,心道:那傻子还不算太蠢。随后对卡米尔抬手示意,先一步打开窗户,悄无声息的在外置空调机上几个起落,站在了后院中。卡米尔费力爬上窗台,咬了咬牙,学着布伦达的样子笨拙地爬了下来。这时候,安迷修从楼角跑出来,擦了擦汗,道:“成功了吗?”布伦达“嗯”了一声,问:“你这里有没隐蔽一点的地方?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卡米尔说。”安迷修思考一会,招手道:“跟我来。”

福利院面积很大,共分了三个区域,因为后面靠着树林,所以没什么人看守,只围着一圈围墙。一部分墙年久失修,被树根撅起,让枝叶横插进了院中,混合着疯长的蔓藤与院中的矮木,构成了一小片犹如原始森林一般的迷宫。安迷修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钻进树丛,到了一处巨型榆木下。“这里就可以了。没人会来的。”安迷修说着,跑开几步,道:“我在外面帮你们看守。”布伦达挥挥手,等安迷修离开后,眼神一沉,道:“你没事吧,卡米尔。”卡米尔摇摇头,愧疚道:“对不起,大哥。”布伦达拧着眉,看了眼天色,说:“你先暂时留在这里,配合他们,别打草惊蛇。我来想办法。”卡米尔点点头。布伦达又说:“那个安迷修,你知道多少?”卡米尔道:“他是最早一批被带来的孩子,是个孤儿。”“最早一批……你是第几批?”“第二批。我之前偷听到院长的对话,说第一批一共是24个人,有十二个在这家福利院。”布伦达若有所思,这时,安迷修突然冲了进来,紧张道:“快,有孩子过来玩了!”话是来不及讲了,布伦达将卡米尔推向安迷修,道:“帮我照顾好弟弟,谢谢。”随后利落地闪身没入了层层树荫里。安迷修茫然了一秒,呆呆地看着卡米尔,耳边回荡的布伦达刚才的话,忽然生出了一股责任感。“我先送你回房间?”卡米尔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确认卡米尔和安迷修离开后,布伦达离开福利院,回去的路上,给雷伊打了电话。如他所想的那样,这所福利院有第一批十二个实验体,而另外十二个人,都在雷伊的掌控下。布伦达问了一些关于实验的问题,雷伊没怎么隐瞒,直言预估实验体的死亡率高达9成,但最后只要能成功一个,都是值得。布伦达若无其事地扯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挂掉电话,望着车窗外飞逝的景色,紧紧皱起了眉毛。

布伦达第二次出现在福利院,已经是三个多月后。安迷修到花圃浇水的时候,一个布袋从天而降,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痛得男孩倒抽口气,愤怒地抬起头。“是——哎,是你?!”布伦达竖起食指“嘘”了一声,跳下树道:“今天院长不在?”安迷修惊讶道:“你怎么知道?”布伦达反问:“不是出去郊游吗,你怎么没去?”安迷修回道:“卡米尔生病了,我就留下来陪陪他。”布伦达笑了一声,安迷修奇怪地看着他:“听到弟弟生病了,你还笑?”布伦达用脚尖挑起地上的袋子,抓起来丢给安迷修:“你的赔礼。”安迷修困惑地打开一看,是天竺葵的种子,瞬间高兴起来:“你真的带来了啊!”布伦达“哼”了一声,按着他的后颈将人推着走:“带我去见卡米尔。”

因为时间已久,雷蛰派来监视卡米尔的人都撤掉了。没了眼线,布伦达便光明正大的进了卡米尔的房间。原本躺在床上,被安迷修嘘寒问暖烦了一上午的卡米尔,在看到布伦达的时候,眼睛一亮,迅速爬起来正襟危坐,喊了声:“大哥。”安迷修目瞪口呆,才知道原来卡米尔是装病的。布伦达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揶揄道:“谢谢你的照顾了啊。”安迷修:“……”

棕发男孩忿忿地抱着种子离开,布伦达瞧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卡米尔问:“大哥最近被盯得很紧吧?”布伦达无所谓的耸耸肩,坐到床边翘起腿:“雷蛰有他的法子,我自然也有我的。我已经和二姐计划好了,下个月六号晚上十二点后,你到东门那边,会有人接你离开。”卡米尔攥紧了被子,紧张道:“我明白了。”布伦达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说完,问:“安迷修一直在照顾你?”卡米尔点头:“他对我很好,就是……唔,有点傻。”“不用这么委婉。”布伦达笑道:“他就是个傻子。”卡米尔咳嗽了一声。布伦达站起身轻松道:“我去看看那傻子。”

布伦达找到安迷修的时候,男孩正在专心洗樱桃。布伦达走到他旁边,问:“洗这么多?”安迷修吓了一跳,吐出口气说:“不要老这么无声无息地出现啊,吓死人。”布伦达拿起一颗樱桃丢进嘴里,挺甜的。安迷修道:“是给大家郊游回来准备的,所以洗的多了点。”布伦达“唔”了一声,抱臂盯着他半晌,突然道:“安迷修,你想离开这里吗?”安迷修眨了眨眼,关小了水流,反问道:“你要带卡米尔走了吗?”布伦达放下手上的樱桃,没吭声。安迷修笑道:“你是个好哥哥。”布伦达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安迷修想了想,低下头说:“我是个孤儿,这里就是我的家。就算离开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布伦达皱起眉,脱口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知道。”安迷修平静地回答,抬起眼道:“大家每个星期都会接受检查,抽血、吃药,注射各种看不懂名字的药剂。我曾经也好奇过,问了院长,为什么没有生病也要做这种事情。”布伦达十分意外:“她怎么回答的?”“她说,是为了帮助更多的人。从我们身上得到的数据,也许能够救下许多身患绝症的人们。”布伦达一怔。福音计划众多的衍生项目里,确实有以圣火的力量治愈重病濒死、身患绝症的人们。但那不过是这个计划相关的一小部分,真正核心的目的,根本不是这种充满美好愿景的东西。安迷修道:“我想要帮助更多的人,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健康,如果这是我能做到的事情,哪怕被当作实验品也无所谓。”他说着,笑道:“我本来就是一个人,即便因此出了意外,也不会有人伤心难过,不是最适合干这种事情了吗?”布伦达盯着那双澄澈纯粹的青碧色双眸,含在嘴里的讥讽嘲笑,揭露残酷真相的欲望,全都被莫名的情绪堵了回去。过了一会,他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安迷修不明所以,忽然问:“哎,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布伦达。”

之后一个月,布伦达又断断续续来过几次,一开始尚且是为了确认卡米尔安危,后来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心思。最后一次离开时,他对卡米尔道:“六号晚上,把安迷修带上吧。”卡米尔愣了愣,“安迷修……知道吗?”布伦达干脆道:“把他骗出来就行,那傻子你说什么他都信。”卡米尔不懂布伦达的想法,服从道:“我明白了。”

六号当天,深夜,布伦达给雷伊打了电话,确认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离开雷家,前往了福利院。远远的,半山腰的福利院中亮着点点灯光,正是睡觉的时间,孩子们都沉在梦中,只剩下走廊里留着些许光芒。布伦达带着人绕过雷蛰的眼线,借夜色掩护,驱车停在了东门。这是个简单的声东击西,由雷伊明面上牵制雷蛰,转移他的注意力,再由布伦达暗中动作,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为了削弱雷蛰对自己的戒备,布伦达这段时间基本什么都没做,而雷伊则频频有意无意地挑衅雷蛰,让雷蛰烦不胜烦。布伦达守在东门,看了眼时间,跳下车,对保安室里的人晃了晃手机。那人已经被收买多日,确认信号后,打开了东门的电子锁。没多久,廊灯下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是卡米尔。却只有他一人。布伦达脸色一沉,问:“安迷修呢?”卡米尔喘了口气,忧虑道:“他早上就被带走了,我没找到他。”布伦达瞳孔一缩,不祥的预感蓦然升起。他忽然意识到了问题。为什么卡米尔身边的眼线会变少,因为从一开始,卡米尔就是用来钓他的饵!而安迷修,才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

下一刻,数道强光在布伦达背后亮起,福利院中霎时灯火通明。在看到雷蛰的身影时,布伦达就明白,自己中计了。雷蛰背着手,哂道:“呦,布伦达,这个点不乖乖睡觉,跑来这做什么?”布伦达环顾了一圈包围自己的人,慢慢道:“大哥这是出了多少血,竟然能说动二姐临阵倒戈。”雷蛰脸色一黑,道:“这笔帐我可好好记在你的头上了。现在,父亲就在家里等着你,你只有一个选择,交出卡米尔,滚回去挨训。”布伦达垂下眼,问:“安迷修是你带走的?”雷蛰挑起眉,打量了他一番,嗤笑道:“还挺关心别人啊?看来雷伊说的没错,你转性了。”布伦达没说什么,按住卡米尔的肩膀,将人推向雷蛰。卡米尔咬了咬唇,担忧道:“大哥……”布伦达冷静道:“没事,去吧。”言罢,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一个小时后,布伦达回到家,独自走进了雷父的书房。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雷父负手立在书桌后,背对布伦达,道:“知道自己哪里出错了吗?”布伦达垂着头,说:“太过信任他人。”雷父不急不慢地点了点椅背,缓声道:“没错,你用利益引雷伊为你所用,却没有考虑到,一旦对方被更大的利益吸引,该如何应对。”布伦达受教道:“是我考虑不周。”雷父终于转过身,道:“你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布伦达,即便天资聪颖,人也需要经验磨练,才能成长。你现在,还差得太远。”布伦达抿着嘴没有应声,片刻后,低声道:“父亲,我能见一面安迷修吗?”雷父定定地审视着他,好似要看穿他的灵魂。良久,年长者终于松了口,吐出一句:“去吧,最后一次。”布伦达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书房。

他被带到了郊区一处庄园,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夜黑得可怖,布伦达下车的时候没拿伞,没想到刚走几步,雨忽然大了起来。身边跟着的人留给了他最后一点自由,让他独自踏入了院中,是以也无人前来打扰。他孤独地站在雨中,想要上前,又觉得索然无味。见了又能如何呢?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曾嘲笑安迷修作茧自缚,是将自己困于尘泥中的囚徒。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同样被困的囚徒?在他流着这血脉诞生起,他就注定不得自由,被家族、被规则、被所有一切可见紧紧束缚。他妄想自己拥有天地,然而实际上,那不过是一手遮天的人,赐予他的一线梦幻泡影。

暴雨如注,仿佛洪水倾倒,就要摧毁地上的一切。那流淌在心底的岩浆,灼烧着布伦达的灵魂,将那双幽紫色的眼染成了一片猩红。无处宣泄的愤怒、无能为力的悲凉,累积的情绪如同焚天的烈焰,化作火雨重塑了他的一切。

“你怎么在这里?!”雨幕中,安迷修撑着伞匆匆跑出来,罩在布伦达的头上,脸上是毫不遮掩的担忧。男孩迟滞的反应过来,将目光落在了安迷修的身上,那眼神里燃烧着炽烈的火,疯狂又专注。他握住了安迷修持伞的手,低低道:“不会结束的……”

他想着,我还没有输。我也不会输。

Chapter 62: Ⅲ圣火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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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狮几不可见的踉跄了一下,他脸色苍白,幽紫色的眸底泛着红,一瞬的恍惚后,对焦的目光落在了安迷修身上。凯莉诧异道:“怎么了?”雷狮没有回答,唇白的可怕,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安迷修若有所觉,对凯莉道:“凯莉小姐,麻烦你先带紫堂幻离开吧。”凯莉挑起眉梢,扫了眼雷狮,点点头比了个OK。两人离开后,雷狮闭了闭眼,终于从庞杂汹涌的回忆中拔出。脑中尖锐的剧痛缓缓退去,他喘了口气,对紫堂真喑哑道:“第一次失败后,雷王集团内部剧变,不到一年迅速解体没落。紫堂家就是借此机会,加入了福音计划。”紫堂真道:“是的。按照紫堂影当时的调查推断,布伦达几乎摧毁了所有福音计划的资料,包括实验样本,留给紫堂家的都是相关机构抢救下来的残留物。紫堂家接手后,只能重头开始摸索。他们用数年时间,通过异化生物身上提炼出的一种物质,才创造出了后来的精灵。”安迷修惊讶道:“异化生物身上的物质?是什么东西?”紫堂真摇摇头:“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紫堂影所得到的也都是紫堂家内部残留的信息。实际上在审判日后没多久,参与第二次福音计划的紫堂家族人就已经全部不在了。”如果只是部分人不在,还有可能说是意外,但所有参与的人员全都不幸遇难,未免也太过巧合。安迷修下意识地看向雷狮。雷狮冷笑道:“精灵几乎无法独立存在,必须和人类签订契约才能生存,你们在创造精灵的时候,是为了防止他们失控,才想出了‘契约’这种方法吧。与其说是人造精灵,不如说是人造兵器。”“……我不否认你的说法。”紫堂真叹了口气:“紫堂家在这点上,和雷王集团没有区别。紫堂影一直想要重现人造精灵的技术,只可惜少了某些关键东西,研究才会停滞不前。”雷狮道:“你知道这么多,却没有告诉任何人。直到紫堂幻出事——你把他引去斗兽场,让他知道这些秘密,是想让他借此制衡其他人,成为紫堂家新的统领?”紫堂真苦笑:“幻并不适合做这些,但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安迷修若有所思道:“堕落者就是利用了紫堂幻对你的感情,让他故意引雷狮来此的吧?”紫堂真叹道:“对……他们以‘让我恢复成人类’的说辞,骗了幻。而幻听不到我的声音,紫堂家里也没有我能信任的人……”安迷修忍不住道:“为什么不在王冠重现时候告诉他?王冠的话,为了七区和平,也不可能放任紫堂家混乱的。”紫堂真并不知道雷狮就是王冠,听到这话,沉默了许久,才道:“即便我已经不是人类,但我仍然是紫堂家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将紫堂家置于险境。”安迷修困惑道:“险境?”“辖外异化生物研究协会,其中大部分董事会成员,都是曾经福音计划的参与者。审判日后,协会里还有许多紫堂家的人,但没多久就陆陆续续的出了意外,其他参与者也都很快销声匿迹。父亲察觉蹊跷,深入调查后,发现有人正在刻意抹杀掉福音计划的痕迹。”紫堂真顿了顿,道:“而所有事情背后,都能追溯到王冠的身影。”安迷修顿悟:“你担心王冠得知紫堂家还有部分资料残留,会对紫堂家下手?”紫堂真点了点头。安迷修迷惑:“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再次提起福音计划?”紫堂真道:“虽然有风险,但如果能得到‘神之力’,紫堂家就不用畏惧王冠的权威。神之间确实让父亲的野心复萌。而那时候,父亲是为了试探王冠的态度,判断他是否真的是抹除福音计划痕迹的人,才会故意用相同的名字。无论王冠是否批准福音计划,这件事对紫堂家都是有利无害。”安迷修闻言,叹了口气。雷狮讥嘲道:“咎由自取。”紫堂真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他突然躬身一礼,郑重道:“至少,请你们保护好幻,斗兽场的东西已经被堕落者销毁,但幻当时看的时候,明显察觉到了什么。”雷狮撩起眼皮,冷淡道:“你没提要求的资格。”安迷修上前一步扶起他,说:“我们会的。”

走出房间后,安迷修突然握住了雷狮的手。那只手骨节修长,肌肤透着冷白,入手冰凉,安迷修不紧用了点力,像是想要暖热他。雷狮挑眉看向他:“干什么?”安迷修道:“你刚才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雷狮定定凝视安迷修,眼神深邃,片刻后,反手攥住安迷修的手腕,调笑:“是啊,想起了不少……安迷修,你还真是始终如一的傻。”“哈?”雷狮闷笑一声,松开他转身去找紫堂幻,懒洋洋道:“行了,去休息吧,我去问紫堂幻几句话。”安迷修在后面喊:“你别吓到人家啊!好好讲话!”雷狮不耐地摆了摆手。安迷修摇摇头,看了眼时间,心想着刚才格瑞那么生气,至少也要去代雷狮跟人道个歉。可惜格瑞明显不想见人,安迷修问了一圈基地的工作人员,都没找到格瑞在哪里,无奈之下,只好先去找凯莉。凯莉正在客房里看电视,听了安迷修的诉求,噗哧笑了出来。“我说啊, 你也太老实人了吧!就这点事情还用专门去道歉?”安迷修无奈道:“毕竟是雷狮……有错在先。他不该那样对待盟友。”凯莉哈哈道:“说是这么说啦,不过我想你去道歉也没用。就让格瑞自己静静吧。金现在还在沉睡,他心情不好,你去不是找打吗?”“……好吧。”安迷修摸摸鼻尖,忽然想起了一事,问道:“今天战斗的时候,堕落者提起凯莉小姐是神谕之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那个呀。”凯莉顿了顿,坐在沙发上晃着腿,漫不经心道:“一堆神神叨叨的东西,我都没当过事。不过神弃一族还没死绝,确实也让我挺意外的。对了,雷狮没跟你说过这些吗?”安迷修苦涩道:“没有。”凯莉斜睨了他一眼,夸张道:“哇,那我是不是也该配合保密?”“……我想他只是单纯懒得解说,这应该不是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吧?”“唉,可是本小姐也懒得解说啊。”凯莉嘟囔了一句,接着笑眯眯道:“不如这样吧,我告诉你怎么回事,你答应我一件事。”安迷修笑道:“凯莉小姐想让我做什么,即使没有条件,我也会为你做的。”“话说的这么满可不好哦?”凯莉古怪一笑,道:“所以你这是答应了?”安迷修想了想,道:“只要不违背原则,安迷修在所不辞。”凯莉满意的关掉手机录音,道:“很好,证据保存了。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另一边,独自在房间里等了有一会的紫堂幻,看到雷狮进来,立刻起身问:“哥哥他真的出现了吗?他怎样了?”雷狮走到沙发旁坐下,颔首道:“现在是你比较有事,坐下,我有话问你。”紫堂幻畏惧地闭上嘴,惶惶不安的坐到了对面。雷狮道:“紫堂真说你看到了斗兽场的资料,你有什么发现?”提起这个,紫堂幻的脸色迅速变白,他攥紧拳,小声地说:“是、是关于游离症的。”雷狮颇为意外的坐直了身体,“讲清楚。”紫堂幻咽了口唾沫,道:“病毒研究所里的游离症病毒样本,最早也是审判日后,变异过四到五次的版本了。但斗兽场的研究室里,留有初代游离症病毒的基因序列……而那组基因序列,和初代异化病毒的基因序列,有近九成相似。”雷狮瞳孔一缩,蓦然道:“你的意思是游离症和异化病毒同出一源?”紫堂幻低头苦笑:“是……以前我们总以为精灵是天的使者,被神派来拯救人类。但得知福音计划后……我想,也许审判日根本不是神罚,而是人类自己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游离症、异化病毒,所有的噩梦,早在二十年前、或者更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雷狮沉默不语,半晌,冷冷道:“不是。”紫堂幻神色一怔,抬头看向他。雷狮却不欲多说,只道:“至少游离症和福音计划无关。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你这里有多少资料?”紫堂幻道:“不多,不过我当时看了不少,都还记得。”“继续研究,找出变异后的游离症和异化病毒之间的联系。如果两者同出一源,异化病毒就是突破口。”这担子着实有点大,紫堂幻茫然道:“我、我不确定我能……”雷狮起身俯视他,淡淡道:“你想让你的哥哥恢复成人类吗?”紫堂幻愣了愣。雷狮微微一笑,道:“这就是第一步。”听到这句话,仿佛被注入了勇气,紫堂幻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我明白了!”

Chapter 63: Ⅲ圣火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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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悄然降临,天的边际浮现出了模糊的极光,异色的光芒宛如神明流转的眼波,静静凝视着大地。安迷修和凯莉聊完出来,找了一圈才在三楼的露台寻到雷狮。年轻的王冠微微垂着头,正在低声和电话里的人交代事务。晚风徐徐吹来,抚过他漆黑的发,更衬得那冷白的肌肤如同松尖上的雪,白的几乎透明。安迷修莫名心口一紧,想着:他似乎又很久没有休息了。“阿尔塔既然被控制了,五区应该已经沦为堕落者的地盘……”低冷的声音从风中飘来,雷狮还在打着电话,过了会才略微侧过脸,扫了眼站在他后面的安迷修。“……就先这样。”电话被挂断,雷狮单手插进口袋,斜倚在露台护栏上,似笑非笑道:“盘问完凯莉了?”“只是询问。”安迷修纠正了他的用词,挪开视线走到雷狮身边,站定后,又忍不住看向了对方。雷狮仍一眨不眨的盯着安迷修,饶有兴味的“嗯?”了一声。寂静的夜风里,安迷修忽然心如擂鼓,仓促打开话题:“你打算怎么处理紫堂家的事?”雷狮漫不经心道:“你都已经答应紫堂真那么多了,何必再问我。”安迷修无奈道:“我只是认为没必要竖立更多的敌人。”雷狮不置可否,目光移到了安迷修被衣服和手套严严实实遮住的右臂上,顿了一下,突然道:“手拿出来。”安迷修不明所以,伸出左手:“怎么了?”雷狮道:“右手。”安迷修喉咙一梗,下意识背过右手,不想雷狮见他不配合,干脆直接攥着他的手腕抬起,解开袖口,露出了衣服下被遮掩的伤痕。“雷狮——!”雷狮无视了安迷修,指尖轻轻摩挲过发红的伤痕。这些伤痕犹如燃烧的藤曼,绞在纤瘦的肉骨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撕裂这脆弱的身躯,连其灵魂都灼烧成灰。安迷修欲言又止,轻轻收紧手,反握雷狮,温言道:“没关系的……”雷狮抬起眼皮,挑眉不语。他放开安迷修,抽出一根烟叼起,望着远方道:“一般来说诅咒的转移不可能无效,你这样的状态,也许和2402年神之间发生的事有关。”安迷修一愣:“2402年?我只记得那年我们发现了神之间,并且进去过,但具体经历了什么,却很模糊……”他忽然停下来,皱眉道:“难道我想不起来那时候的事,并不是意外?”“还不算笨。”雷狮轻笑一声,道:“我曾给你下过暗示,让你记得那一年,这不可能是巧合。那一年肯定发生过什么。”“你有头绪了?”“暂时没有,不过……”雷狮沉吟道:“我想堕落者那边应该会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话是这么说,可堕落者的情报不好拿吧。”安迷修揉了揉额角,叹道:“还有他们反复提起的圣火、最后的审判、以及预言之类,这背后的事情绝对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雷狮歪头看他:“怎么,怕了吗?”安迷修摇摇头:“不,我是想说,这些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雷狮,稍微休息一下吧。”他说着,伸手抽出了雷狮指间的烟,认真道:“不要依赖银心草了,让我为你分担。”“……”雷狮默然不语,片刻后,忽然一把将安迷修拽进怀里。温暖驱散了遍身的夜凉,猝不及防的拥抱令安迷修瞬间僵住,局促道:“雷狮?你……”“嘘。”极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含着几分疲惫的慵懒,雷狮就这样埋首在安迷修的肩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哑声道:“我现在不想听你讲话。”“……”安迷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遂了他的愿。格陵兰的晚风里都是雪尘的冷,可相贴的身躯却是温热的,热到连心口都烫出了疼痛。安迷修沉默的承受着雷狮越来越紧的拥抱,假装没有听到那逐渐带上痛苦的压抑呼吸,只伸手环住他,温柔的抚上他的背脊,宛如安抚一头独自忍耐伤痛的兽。满溢的情无法宣之于口,却如岩浆滚过心扉,安迷修难以自制地收拢双臂,悄然在雷狮的脖颈上落下了一个吻。

等到雷狮逐渐平复诅咒反噬的痛苦,已经是将近十多分钟后。他并没有立刻放开安迷修,而是就这样抱着他,直到安迷修实在坚持不住,小心翼翼地问:“你好点了吗?”雷狮懒洋洋的靠在安迷修身上,道:“说了不想听你讲话。”安迷修:“……”可我的腿已经麻了!!长时间在寒冷的夜风中,以一个姿势承受不轻的重量,要换成其他人,早都受不了了,也幸亏安迷修不是常人,才能一声不吭坚持下来。仿佛听到了安迷修叫苦的心声,任性的王冠阁下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精灵,站直身体道:“明天回伊甸。”安迷修“唔”了一声,悄悄抖了抖失去知觉的脚,道:“那这边你打算派谁来?”“不用派人来。”雷狮斜睨了他一眼,好笑地看着他要面子的小动作,指尖弹出了一道术法流光,没入了安迷修的身体里。“紫堂真没别的选择,不管是为了紫堂家还是紫堂幻,他现在只能乖乖听我的话。”安迷修吐出口气,道:“你说的是没错……不过他现在,是精灵吧?说到这个,如果人类能通过精灵牺牲自己的方式被转化,那紫堂真说的人造精灵,难道也是被一些精灵转化的?”“怎么可能。”雷狮嗤笑道:“福音计划的一个目的就是创造精灵,一换一可不是什么划算买卖。”安迷修怔了怔,“那人造精灵……?”雷狮淡淡道:“他们原本都是人类。只因生前拥有强大的执念和意志力,足以支撑灵魂在死后不散,再通过某些方式而被转换成了精灵体。成为精灵后,他们不会记得人类时期的事情,加上契约的束缚,就成了可被控制的兵器。”虽然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听到确实如此,仍然令安迷修心情复杂。“至于真正的精灵是从哪来的……”雷狮若有所思地垂下眼,道:“就要看紫堂幻的研究了。”安迷修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代最残酷的,莫过于每个人都不得不背负上无力背负、或不该背负的东西。

一夜过去,昏睡的金总算醒了过来。再三确定自家精灵没有事后,格瑞冷了一晚的神色终于缓和。金摸着脑袋歉疚道:“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格瑞翻了翻眼,没理他。金小心翼翼地捧着牛奶放下,讨好道:“但是我知道格瑞肯定会来的啊!你那么厉害,打败堕落者肯定不是问题!”“堕落者不简单。”格瑞打断了金的吹捧,接过牛奶喝完,凝眉道:“他知道守望一族。”金惊讶道:“守望一族?那不是格瑞你们家……等等,难道他也和凯莉一样,跟神神叨叨的那堆东西有关?”格瑞盯着空掉的杯子看了一会,沉声道:“福音计划、堕落者……也许父亲和母亲的死,都和这两者有关。”而这正是他追寻了数十年的真相。金彻底愣住了。“那你……”金犹豫着问:“要怎么办?”格瑞低着头缄默不语。

下午一点,卡米尔派来接雷狮和安迷修的直升机抵达了第二区。凯莉早一步坐船回了第七区,是以两人——主要是安迷修,便只和格瑞与金道了别。回到伊甸后,卡米尔便将第五区形势仔细报告给了雷狮,一旁安迷修听完,补充道:“我上次去第五区的时候,那里的秩序还算稳定,想来堕落者还暂时不打算对普通人下手。”“也许只是普通人对他们没有威胁罢了。”雷狮放下资料,道:“阿尔塔刚死,五区现在局势不明,先不动,等看看堕落者下一步再说。”言罢,又问:“月陨之巢呢?”卡米尔回道:“还没有动静。不过卡帕多细亚事件后,以其之下的月陨之巢为中心,周边的异化生物突然变得十分狂躁。这种现象正蔓延到各个区域,已经有不少幸存者的聚集地被袭击了。”“异化生物躁动……”雷狮轻轻点着桌面,凝眉道:“堕落者……”话音未落,卡米尔身上的终端忽然响起,他点开信息看了眼,顿了顿,抬头对雷狮道:“是失落塔的老爷,说想和大哥谈一谈。现在已经抵达了一区边界。”安迷修闻言惊讶道:“老爷?这时候来这里是……”他看向雷狮,雷狮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

半个小时后,老爷在卡米尔的引路下,踏进了一区管理局的会客厅。这个素来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老人,难得一脸肃容,下压的眉峰间浸满了令人不敢轻视的威严。雷狮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只对老爷微微颔首,安迷修则站起来,温声道:“好久不见,老爷。”失落塔的主人并没有因雷狮略显轻慢的态度不悦,笑着回了安迷修一句后,落座到对面,开门见山地对雷狮说:“这件事情其实只和安迷修有关,不过我想以你们两人的关系,知道了也无妨。”雷狮“哈”了一声,扬眉道:“安迷修有关的事,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老爷吐出口气,看向一脸茫然的安迷修,缓缓道:“那是一个……非常古老,已经被人们遗忘的传说。关于……圣殿骑士的传说。”听到圣殿骑士,安迷修蓦然瞠目,手臂上的诅咒应激反应般忽地抽痛起来。他喃喃道:“圣殿骑士?我和圣殿骑士有关?”老爷叹道:“是的,安迷修。你就是,最后的圣殿骑士。”

Chapter 64: Ⅲ圣火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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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呼吸一顿,脑海里回荡起了某个模糊的声音,那声音宛如飘飞的火星,稍纵即逝。老爷抽出一张合照放到桌上,苍老的指尖点着照片中灰色头发的男人,低声道:“他叫菲利斯·尼克瑞斯。在你之前,是圣殿骑士团仅剩的传火人。”照片中,眼角带疤的男人目光决绝,神色坚毅,仿佛正无声地诉说着那传承千年、不为人知的,守护世界的骑士们惨烈悲壮的故事。老爷道:“你们知道圣火吗?”雷狮回道:“一种人类无法解析的特殊能量体。”老爷点点头,娓娓道来:“圣火的来由,往回可以追溯到两千四百多年前。那时候,人类根本无法和肆虐的异化生物对抗,所有人都活在没有光明的黑暗中,直到第一位圣殿骑士出现。”

自神明所在盗取了“圣火”的第一个人,用希望的火种点亮了漫漫长夜,他组建了圣殿骑士团,与自愿接受誓约的骑士们借以圣火的力量,对抗怪物,守护人类,他们毫无疑问是拯救众生的英雄,并以自身生命为燃料,结束了最黑暗的时代。人们欢呼雀跃地迎来新生,但却没想到,当光明到来的时刻,震怒的神得知了一切,毫不留情的降下了惩罚。所有圣殿骑士都被烙上了无法治愈的诅咒。他们必须无时无刻与痛苦抗争,与自我战斗,并在力量衰竭的最后,连灵魂都被圣火焚烧殆尽。

“这是从神明手中盗取火种所付出的代价。”老爷喟然道:“随着异化生物逐渐成为黑暗中的传说,圣殿骑士团也随之沉寂。等到菲利斯那一代,圣殿骑士团只余下不到十人。而这些人里,只有菲利斯还能勉强承受圣火的力量。”雷狮不怎么意外这个故事,瞟了眼怔怔看着照片的安迷修。老爷声音喑哑,仿佛沉浸在了那久远的苦涩回忆里,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沧桑。“《圣经》中为全人类承受罪与罚的耶稣,希腊神话里将火带到人间的普罗米修斯……几乎每一个神话的背后你都能找到圣殿骑士的影子。即便真相已经被历史湮没,他们的精神仍然生生不息的传承了下来,并且直到审判日前,仅剩的圣殿骑士还在履行着宿命的职责……”耳畔真实的声音慢慢模糊,自内心挖掘出了那被磨灭的往昔,安迷修只觉头晕目眩,酸涩盈满了胸肺。某些东西呼之欲出,从记忆深处,从灵魂深处。泪水悄无声息的湿润了安迷修的眼眶。

“菲利斯·尼克瑞斯……师父……”

2394年,深冬。寒雪如刀。安迷修已经记不得被转移过几次了,这所建在雪原深处的福利院,比以往任何呆过的地方都要偏僻萧索。院中只有一位负责一切生活起居的年长女院长,因人数稀少,倒也还忙得过来。女院长是斯拉夫人,有着一头白金色的长发,眼是纯净的蓝,不笑的时候显得不近人情,笑起来却很开朗,名叫妮娜。安迷修是这群孩子里年龄最大的,偶尔会帮助院长照顾更小的孩子,便和妮娜更为亲近些。这天是平安夜,妮娜特意做了顿丰盛的晚餐,还准备了小礼物放在每一个孩子的床头。安迷修爬上床的时候在枕头下翻出了一袋糖,花色包装上粘着一个便利贴,写着:给我们勇敢坚强的小骑士。末尾还画了一个笔触笨拙的笑脸。安迷修不嗜甜,却觉得那天的糖格外好吃。

冬夜黑得很快,将近凌晨时,忽然下起了暴雪。福利院地处深山,大雪俨然是封山的气势,安迷修半夜被风雪捶打窗户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听到了细弱的哭声。住在隔壁的苏珊是个敏感胆小的女孩,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往常妮娜都会很快将她哄好,但今天不知为什么,迟迟都没有听到妮娜的脚步声。女孩的哭声还在持续,安迷修终于清醒过来,忍不住起床出了门。走廊里黑洞洞的,连一盏灯都没留,这并不符合妮娜的习惯。安迷修蓦地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下意识屏住呼吸,快步跑向了尽头的一间房。那是妮娜的房间。

“院长?您睡了吗?”安迷修敲了敲门,在等待的时候小声补充:“我听到苏珊在哭,您要不要去看看?”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安迷修的手心渗出了汗,嘀咕了一句:“打扰了。”然后按上门把手,意外的发现门竟然没锁。他一把推开门,屋子里空无一人。就在这时,外面猛地爆开一声巨响,响声穿透大雪,又被狂风撕成了凄厉模糊的尖啸。“就是这里……还有两个人……一定…………不能……”断断续续的人声和脚步闯了进来,安迷修下意识闪身躲进了房间里,一把锁上门。“安迷修!”一声压低的惊呼从壁炉内响起,安迷修瞪大眼看过去,愕然道:“院长?!您怎么在……”“太好了,我差点以为找不到你,快过来!”妮娜急切地打断了安迷修的话,自半人高的壁炉内对他招了招手。安迷修跑过去蹲下身,才发现这里还有一条暗道,而暗道里,福利院所有的孩子,手牵着手站在妮娜身后,都是一脸茫然。“这里不安全了,我们需要立刻离开。”妮娜拿起手电筒,领着大家在暗道里前进,开口的声音还算沉稳,仿佛早预料到了这一天。随着参与实验的时间越来越长,安迷修时常会忘记过去的事情,但他却清楚这样的情况从没发生过。安迷修咬了咬牙,问:“院长,我听到他们说还有两个人,是什么意思?”妮娜没有吭声,过了会,才听到她叹了口气,道:“安迷修……抱歉。一直没告诉你,从你被转移到这里开始,实验就已经停止了。”安迷修一愣:“什么?”妮娜伸手按下墙壁上一块突起,暗道微微震动了起来,没多久,自左侧开出了一条新的通道。湿冷的寒风从通道尽头吹来,跟在身后的五个孩子瑟瑟地蜷成一团,胆子最小的苏珊已经忍不住悄悄哭了。妮娜回过头,道:“雷王集团内部分裂,现在正分成两派内斗,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奉命照顾你们,安迷修,他们找到这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抓到你。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快点。”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的面容,那双蓝色的眼温柔的安抚着众人,带着他们继续前进。暗道十分长,恐惧更拉长了这段路程。妮娜一直在确认终端信号,无暇关照孩子们。于是苏珊的哭声传染给了更多的人,安迷修转过头去,发现几乎每一个人都在满脸惶恐地啜泣。不能这样下去。安迷修想着,停下脚步抱起苏珊,对妮娜说:“我们还要多久能出去?”妮娜再一次看了眼仍然没有信号的终端,重重叹道:“很快了,但信号被封锁,外面这么大的雪……”她还没能说完,突如其来的回声便打断了后面的话。安迷修脸色一变。暗道被发现了!妮娜猛地转身,道:“跑!先到出口!”

苏珊克制不住大哭了起来,压抑不住的哭声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更多的脚步和人声追了上来,喊着:“他们在这里——”暗道的出口近在咫尺,追兵亦如影随形。顾不得外面风雪大作,妮娜打开机关,将孩子们送了出去,同时翻出武器匣,厉声道:“往东十公里!那里有备用基地,安迷修,照顾好他们!记住,千万不要落入他们手里!”安迷修意识到了什么,问道:“那您呢?”妮娜组装枪械的动作一顿,却来不及再说什么。她只是像往常一样,露出了一个安抚般明媚的笑,单手紧紧抱住了安迷修。“走吧,孩子。”

第一个追兵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安迷修被狠狠推了出去,妮娜迅速开枪射杀追兵,反手按下机关将暗道出口的大门轰然合上。安迷修失声喊道:“院长!!!”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风雪,和隐约传来的激烈枪声。身体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一墙隔着的却是生与死。苏珊哭着问:“院长……安哥……我们要怎么办?”“我们……”安迷修脸色苍白,眼里晕着泪光,他咬着牙,抱起苏珊,领着众人往东跑去。“我们离开这里!”

雪无休无止,残酷的如同一场白色凌迟。他们在黑暗的雪夜中跋涉,终于在黎明将近时看到了远处基地黑色的轮廓。然而基地上空,却盘旋着数架印着标志的直升机。安迷修认得那标志,背负十字架的天使,缠绕在十字架上的巨蟒。那是之前被妮娜射杀的人,身上的标志。

“阿加莎,阿加莎!”安迷修蓦然回头,看到红发少女一动不动的躺在雪地里,几乎融入雪中。有人哭着说:“我叫不醒她,怎么办!安哥……我们怎么办啊!!”安迷修嘴唇发抖,踉跄着走到阿加莎身边跪下,轻轻抚过少女冰冷的脸。没有丝毫温度,没有任何呼吸的起伏。雪埋葬了她,掘出了深埋的恐惧。“……安哥?安哥……你说说话啊!”安迷修缓缓抬起头,看着远处已经被人占领的基地,半晌,才找回声音,嘶哑道:“我们……继续走。”“那阿加莎呢?”安迷修心口一窒,静默良久,捧起一团白雪,覆在了少女的面容上。

他们重新跋涉起来,阳光一点点跃出地平线,温度却没有跟着升上来。在精疲力竭的数个小时后,苏珊虚弱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啊?”安迷修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说:“去……一个能收留我们的地方。”少女天真地问:“收留我们……就像乐园一样吗?”“……是,就像乐园。有温暖的被子,有水,有吃的,还有香喷喷的蛋糕。”安迷修努力寻找着词汇,对憔悴的孩子们说:“我们会找到的。”他们相信了,他们总是相信安迷修。所以每个人都忍耐着寒冷与饥饿,跟着安迷修走向期望的乐园。

可这个世上,早就没有乐园了。

风雪的呼声像葬礼的前奏,皑皑白雪裹挟着冰雹无情地砸向大地。当第二个人倒下时,绝望像传染病般蔓延开来。安迷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如枯萎的花,凋零的叶,融化的雪,直到苏珊啜泣着问:“……乐园,真的存在吗?”玫瑰花一样的少女睡在了他的怀中,仍睁着纯真眼睛,望着那不存在的遥远的乐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崩溃的哭喊刺穿了天,狂啸如浪的大雪中,终于有人听到了他的声音,穿过风与冰,找到了他。

“我是菲利斯·尼克瑞斯。小子,你叫什么?”

绝望的少年抬起泪水交错的脸,望向那不算高大的身影。而年长的男人,意外的在那青碧色的眼里,看到了正在燃烧的火。

“是师父,救了我……”第一区管理局,会客厅里,长久的寂静后,安迷修颤声说着,拿起了那张合照。“我想起来了……菲利斯,师父,圣殿骑士的使命……”老爷低低道:“他曾向我提起过捡到了一个很有天分的孩子,但他并不希望你走上和他一样的路。”这点安迷修比谁都清楚,在他见证了圣殿骑士最后的结局时。安迷修哑声道:“我明白。是我在师父最后的时刻,坚持从他那里……继承了圣火。”老爷叹息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名字耳熟,便找了个借口确定了你身上的罪印和你的身份。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最终还是把一切都传给了你。”在最初,这印痕并不叫罪印,而是圣殿骑士得以操控圣火的传承印记。然而自诅咒降临后,印痕才被冠以了罪印的称呼。这是神对盗火者的惩戒,是圣殿骑士必须背负的罪与罚。安迷修身上的印痕,便是从菲利斯那里继承而来的圣剑罪印。

雷狮眯起眼,突然道:“既然你那时候就知道他是圣殿骑士,为什么没有说?现在又为什么要说?”老爷回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安迷修如菲利斯希望的那样,永远不要陷入圣殿骑士的命运里。所以看出他什么都不记得后,我私心的隐瞒了这些事……”老爷苦笑一声,继续道:“可惜,命运这东西,就是无论你怎样想要避免,都无法避开的注定。”安迷修捏紧拳,问:“发生什么了?”老爷道:“堕落者对遗忘之都出手,已经攻占了暗影联盟。我的手下探听到情报,得知他们正在寻找‘最后的骑士’——那显然指的是你。而卡帕多细亚事件后,异化生物越来越躁动,让我有了不祥的预感。”雷狮挑起眉梢,坐直身体道:“有什么关联?”老爷沉声道:“这是‘兽潮’将来的前兆。”

Chapter 65: Ⅲ圣火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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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羔羊将七印揭开,人类就会迎来真正末日。这是《启示录》里提起过的七印概念,菲利斯曾说,我们可以把这些故事看作是过去的人们对后世的某种警示。”老爷道:“圣殿骑士团在传承的过程中,遗失了许多真相。但有一点每一任传火人都会铭记,就是关于‘最后的审判’。”听到这里,雷狮心思电转,凝眉道:“当最后的审判降临,羔羊将揭开七印,点燃圣火,焚尽光明。”老爷惊讶道:“没错,那就是真正的末日……你竟然连这都知道?”雷狮不置可否,若有所思道:“如果将审判日前后也算入在内,战争、饥荒、瘟疫、死亡……七印中的天启四骑士,前四印已经揭开,而后……”说到此处,雷狮顿了顿,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这是神弃一族流传的预言。圣殿骑士和神弃一族也有牵连?”在《圣经·启示录》七印的概念里,第四印后,殉道者的鲜血将染红大地,审判日到来,太阳会被黑暗吞噬,星辰则纷纷陨落,而当第七印揭开,末日降临,最终的审判将净化世间一切,从此在主的光辉之下,迎来崭新的时代。这些无疑和神弃一族的预言全部对上。老爷怔了怔,摇头道:“我对圣殿骑士的了解,全部来自菲利斯的口述,他没有提起过神弃一族。”又道:“但‘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以及其之后来临的‘最后的审判’,确实是菲利斯提起过的。当初他选择违反圣殿骑士团的誓约,暴露圣火,加入《福音计划》,都是为了阻止预言成真。”安迷修道:“我听师父说过,在圣殿骑士的记录里,上一次兽潮,还是两千四百年前,圣殿骑士团成立之时发生的。您刚才说的兽潮,是指的这个吗?”老爷颔首:“是,《福音计划》并没有像菲利斯期望的那样取得成功,即便现在有了‘精灵’这样的存在,神侍也能一定程度保护人类,但我不确定这些力量是否足够我们支撑过整个兽潮。”言至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两千四百年前那次兽潮,正是圣殿骑士团巅峰之时,却仍然以近乎全灭的代价才封印了兽潮。”安迷修和雷狮对视一眼,雷狮冷声道:“堕落者想找到圣殿骑士,是为了解开封印,开启兽潮。”“我是这么推测的。”老爷道:“他们的首领——银爵,在卡帕多细亚下似乎发现了什么东西,而那个东西,显然是开启兽潮的关键。”安迷修沉声道:“月陨之巢……”“看来你们已经查出一些东西了。”老爷点了点桌面,对雷狮郑重道:“无论如何,在对抗堕落者的立场上,失落塔永远都是你的朋友。”雷狮“嗯”了一声,沉吟道:“以我和银爵交手的经验来看,他不是一个莽撞无脑之辈,要是他真的敢开启兽潮,必定有能够操控兽潮的方法……堕落者、神弃一族身上的秘密,还有黑暗之力,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老爷道:“我在调查了。”说完,将一枚芯片放在了桌上,“这是银爵相关的情报。”雷狮拿过芯片收下,突然想起了什么,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在圣殿骑士的故事里,圣火是从‘神’所在盗出,而圣殿骑士也被‘神’降下惩罚。但有人曾向我提过一个有意思的说法。也许‘神’并不是一个拥有意志的存在,而只是一种绝对的力量。你怎么看呢?”老爷愣了愣,垂下眼,摇头道:“‘神’是否是真实的存在,对你、对我、对所有人来说,都不重要,不是吗?我无法肯定的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知道……”老爷的视线落在了安迷修身上,露出了笑容:“人类一直在和‘未知’战斗,从过去,到将来,自拥有自我开始,每时每刻都不曾停息。”“而我们从不屈服。”

老爷离开时,安迷修专程去送他。只余下两人,年迈的老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不厌其烦的和安迷修讲述着菲利斯的事情。说他是个脾气臭的硬石头,又说他性格烂透了但人还不错。老爷还提起那张合照,说那都是自己硬要要求,菲利斯才不情不愿拍下的。因为圣殿骑士的誓约里,有一条就是: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存在。他们注定与黑暗同行,燃烧自己化成照亮明日的光。每一个圣殿骑士都清楚自己的宿命,他们会有痛苦、悲伤、愤怒甚至憎恨,却唯独不会有后悔。在接受誓约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了“守护”。这些都是安迷修所不知道的,他甚至没能完整的接受誓约。“师父他,很少和我讲骑士的故事。”安迷修轻轻笑了笑,低声道:“他总把我当个孩子。”老爷“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我看在他眼里,人类恐怕就分为两类:长毛的小鬼,和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他对谁都那副样子。”安迷修咳嗽了一声,“对您也?”老爷立刻瞪了他一眼。安迷修摸摸鼻尖,转移话题道:“遗忘之都现在局势如何?”老爷道:“问题不大,堕落者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何况他们是依靠黑暗之力控制他人,才能迅速取得战果,只要被人察觉手段,提前防备,就很难得逞了。”“那就好。”安迷修略微安心,道:“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务必告知。”“放心,我不是爱面子的老家伙。”老爷微微一笑,完后,调皮地眨了眨眼,说:“对了,你和雷狮……咳咳,你懂我的意思吧?”安迷修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迅速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没有!没有那回事。您别误会。”“啊?原来没有啊!”老爷大失所望,却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可我什么都没说啊,你能想到那方面,其实是心里有想法吧?”安迷修:“……”老爷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安迷修的肩膀,道:“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小伙子加油啊!”安迷修推着老爷坐进车里,道:“您慢走!”

直到回到管理局,安迷修才压下心跳,无奈地捏了捏眉心。原来这么明显的吗?仿佛每一个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但雷狮……安迷修在办公室前驻足,透过磨砂玻璃瞧着上面模糊的轮廓。他想:就这样也好。他是没有未来的人,是注定了结局的人。哪怕是只此一刻的陪伴,也弥足珍贵。所以,就这样也好。

“不进去吗?”卡米尔的声音冷不丁的在背后响起,安迷修回过神来,遮掩般咳嗽了一下,“啊,是……”卡米尔面无表情道:“不进去的话,麻烦让一下,我有工作要汇报。”安迷修连忙让开。

傍晚,雷狮总算解决了离开第一区时期累积的公务。甫一推开住所的门,烤鱼的香味便扑鼻而来。他愉悦地扬起眉梢,心道:“还算识相。”遂解下外套丢到一边,走向了餐厅。安迷修正在盛汤,感觉到雷狮走来,急忙说:“等一下,还要一会才好!”雷狮翘起腿坐到餐桌旁,也没吭声,就撑着下巴看他忙前忙后,等人把烤好的鱼放到餐桌上,又细致地准备好所有东西,才慢条斯理拿起餐具,问:“菲利斯救走你后,你们去了哪里?”安迷修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愣了下才道:“师父一直带我四处游历,没有固定居所。”“他什么时候把罪印传给你的?”安迷修沉默了一会,道:“2396年。”雷狮道:“那之后呢,你去了哪里?”安迷修像是明白了雷狮为什么会这么问,看着他,缓缓道:“我继承了师父的职责,继续和异化生物战斗,但很快我就遇到了一些麻烦,现在想来,那些人多少应该和堕落者有关。我和他们纠缠了很久,最后因一次意外被抓住……鱼没有刺,我都挑过了。”雷狮“唔”了一声,将鱼放进嘴里。安迷修道:“之后就是突如其来的审判日,所有看管我的人都死了,但我力量被封,也无法逃脱。那时候,是你找到了我。”雷狮吃着饭,没再应声。安迷修凝视着他,神色逐渐温软:“为什么改名字?布伦达。”雷狮撩起眼皮,似乎觉得安迷修这个问题十分愚蠢。“布伦达是雷王集团的人。”雷王集团是《福音计划》的参与者,是导致安迷修被扯进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也是在那数年的内斗中,将安迷修、卡米尔、以及所有第一次《福音计划》的受害者推上刑台的真凶——如果不是菲利斯的出现,布伦达曾差一点就害死了安迷修。这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安迷修却心有灵犀般洞悉了。于是他说:“雷狮,还记得你送我的天竺葵种子吗?”“嗯?”“她们后来开出了非常好看的花,在我忘记天竺葵,忘记布伦达之前,我每一天都会去看她们。”安迷修低下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常会想,我还能见到你吗?但也许就像天竺葵的花语一样,我们的相遇只是命运偶然的玩笑……”雷狮停下了动作,看向安迷修。安迷修微微一笑,神色是熟悉的坚定和温和。“我不后悔遇到你,甚至是……感谢的。”

感谢命运赐予的这一场相遇。感谢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你。

雷狮低笑了一声,道:“是吗……”

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两人,笼罩着这一席之地,好像世间一切都置身事外,只余下两颗炙热跳动的心,终跋山涉水,历经万难,找到了彼此。谁都没有再多言,却又似乎已经倾听到了深埋于心的千言万语。

三日后。自老爷回到遗忘之都,雷狮就关注着辖外的局势。但谁也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在第四天凌晨,卡米尔收到了失落塔传来的加密情报。情报里只有一句话:失落塔危,速援。

Chapter 66: Ⅲ圣火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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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消息的雷狮第一时间下了命令,从临近辖区调动人手备战,自己则率先乘直升机赶往遗忘之都。此刻的遗忘之都一片混乱。稳定秩序的建立或许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努力,但破坏这份稳定却只需要几天。失落塔大片地区已经沦陷,雷狮抵达地点后,花了半个小时才联系上失落塔的人。“老爷呢?”刚见到拉和苹果派,安迷修便紧张的询问起来。苹果派脸色一暗,拉则凝重道:“昨天下午,高塔生变,老爷被抓走了。”安迷修瞳孔一缩,咬牙道:“发生什么意外了?”拉回道:“不久前我们接收了一批暗影联盟的人,虽有严加看管,但没想到失落塔内部也有不少人被控制,两方里应外合,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苹果派吸了口气,低头道:“他们料到我们会主要关注艾莉莎——就是暗影联盟的星首,所以根本没有操控她,而是操控了一部分跟她一起逃出来的部下。”雷狮若有所思道:“知道是谁在指挥堕落者吗?”拉道:“帕洛斯。”雷狮挑起眉梢,冷笑道:“他还没死啊。”拉道:“他在前阵子突然出现,并且以非常快的速度掌控了暗影联盟。”雷狮哼了声,道:“即使事发突然,失落塔应该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是堕落者那边有援兵了?”苹果派摇头:“不算是援兵,但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突然每个人都实力大增,导致一部分防线来不及补救就被攻破……”“而且不止暗影联盟,先前一直蛰伏不动的猎人公会也出手了,堕落者渗透的程度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拉接着苹果派的话继续往下说:“昨天要不是猎人公会的埃布尔拼死提前传来消息,我们恐怕已经被全灭了。”雷狮闻言微微皱眉,却没再说什么,只道:“撑到明天上午,我的人会来接手。”老爷早吩咐过要是有意外,就向辖内求援,而雷狮的个性拉多少有些了解,此时失落塔有求于人,位处弱势,自然只能听从雷狮。拉和苹果派对视一眼,同时对雷狮行了一礼:“有劳了。”

两人离开后,安迷修立刻道:“老爷只是普通人,落入堕落者手中凶多吉少。”“我知道。”雷狮靠坐在椅子上,冷静道:“但一时半会死不了,不用着急。”安迷修皱起眉:“你想到什么了?”“时间不对。”“时间?”“三天,算上今天是第四天。为什么会等到第四天?”安迷修一愣,若有所觉道:“你觉得他们是故意等到今天发难的?”“不论是猎人公会,还是暗影联盟逃出来的人,包括失落塔里的傀儡,都是早被控制好的。明明可以更早的动手,为什么偏要等到老爷进入辖区,与我们见过面,甚至回来后好几天才开始下手?”“可能那时候还没有好的时机?刚不是说堕落者是因为实力突然大增,才能突破防线,里应外合吗?而且银爵前阵子还在第二区和我们纠缠,也有可能是分身乏术。”“也许。”雷狮眯起眼,斟酌道:“但如果……哼。”安迷修茫然道:“什么?”“没什么。”安迷修看他不打算继续解释的样子,只好说:“那我先去查查老爷的消息。”雷狮却嗤笑一声,道:“不用费力气,如果在这里主事的人是帕洛斯,他肯定会想方设法让我们知道老爷被关的地方。”“那我们现在……”“等卡米尔和凯莉过来。”

翌日上午,卡米尔和凯莉带着人先后赶到了遗忘之都。比起面不改色,已经习惯如此的卡米尔,凯莉就差把“我十分不满”写在了脸上。“我说雷狮老大,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太‘物尽其用’了吗?!好歹让我过一阵子安宁日子行不行啊!”黑发少女叨叨着抱怨,翘腿坐在沙发上,努嘴道:“再不济也得给我发点加班费吧!这权杖当的又穷又累,我还不如回家开店!”安迷修一脸歉意的将茶杯推到凯莉面前,代雷狮道:“有劳凯莉小姐奔波了,下个季度第七区的拨款一定……”卡米尔一脸漠然道:“安迷修,财务不归你管。”安迷修:“……”凯莉对着卡米尔翻了个白眼:“死小鬼真小气!!”“行了,别废话了。”雷狮把失落塔的情报递给了卡米尔,打断了凯莉的碎碎念,冷酷道:“想要加班费自己申请走流程。”凯莉撅起嘴,愤愤地凑到卡米尔旁边扫了眼情报:“现在什么情况?”卡米尔一目十行的看完,将资料递给凯莉,略微思索后,道:“疑点太多了。”雷狮点点头:“帕洛斯的手笔,不算意外。”凯莉看了一会资料就嫌字多,瞅着两人没好气道:“两位能不能不要打哑谜,讲人话行不行?”卡米尔压了下帽檐,斟酌道:“在老爷前往辖区时,理应是最好的动手时机,但堕落者却选择按兵不动。如果说那一次是他们情报滞后,没能查到老爷行踪,那老爷回来后的三天里,堕落者仍然可以任何时候动手,但他们没有。”这点雷狮和安迷修说过后,安迷修也斟酌过个中缘由,并且有了些想法。“两方对战,归根结底打得是时间差和信息差。一再错失时机不像是堕落者之前的行事风格,所以……他们可能是刻意等到这个时候动手的。”安迷修接道:“只是我想不明白,他们在等的是什么?”卡米尔低头看着凯莉丢回来的资料,脑中思绪飞转,忽然道:“消息。”雷狮挑起眉,凯莉“啊?”了一声。安迷修想了想,恍然大悟道:“他们在等老爷将骑士的事情告诉我?!”卡米尔点头:“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释了。你身处辖区核心,堕落者的势力无法渗透,之前第二区的行动又以失败告终。他们必须再次想办法将你和大哥引出来。”“而遗忘之都就是最好的选择。”雷狮哼笑:“恐怕最开始让失落塔得知堕落者在寻找‘最后的骑士’,都是对方刻意安排好的。老爷被引导前往辖区找我结盟……准确的来说,这是针对安迷修下的饵,堕落者很了解安迷修的性格。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必然会离开辖区。信息的传递需要时间,这几天的时间差就是为了确认安迷修知道了这些。”凯莉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吐槽:“所以他们就是想抓安迷修。既然都知道,你还敢带着安迷修来?!公主殿下就麻烦让他好好待在城堡里行吗!”安迷修尴尬道:“凯莉小姐!在下是骑士……”卡米尔淡定道:“待在大哥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凯莉一脸我要瞎了的表情,比了个“请”的手势:“OK,你说得对,继续。”雷狮道:“清楚老爷和安迷修认识的人除了我、失落塔的核心人员, 就只有鬼狐天冲。”卡米尔道:“鬼天盟曾在格陵兰与堕落者一同支援银爵,他应该已经投靠了堕落者。”“哼,废物走到哪都是废物。鬼天盟不足为惧,但丹尼尔……”雷狮沉吟道:“遗忘之都如果是针对安迷修设下的陷阱,银爵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帕洛斯一人。多留心,也许能借此找到丹尼尔的蛛丝马迹。”卡米尔应了一声。凯莉问:“下来我们怎么搞?主动出击?守株待兔?”雷狮玩味地笑了笑:“将计就计。”

当天晚上,不出雷狮所料,卡米尔试探性地派人调查了一下,便轻而易举地获取了老爷消息。地址是暗影联盟一处秘址,雷狮叫来了失落塔的人,以及暗影联盟的星首。艾莉莎比照情报,在地图上确认了详细地址,沉声道:“太危险了。”秘址位处遗忘之都地下六层,是审判日前沉入地下的一所核电站,本身残留着不少对人体伤害极大的核辐射,哪怕是神侍,能力稍弱的都无法在此处坚持太久,便限定了前去的人不能很多。其次这里地势崎岖坎坷,易守难攻,若有埋伏,极容易有进无出,何况对方人质在手,占有先天优势,想要成功救出人,几率实在太低了。听完艾莉莎的说明,拉和苹果派的脸色都很难看,安迷修心思飞转,正想着要怎么办,雷狮开口道:“无所谓。”众人都是一愣,只见雷狮点了点地图上的标记,不急不慢道:“核辐射对我们有影响,对堕落者也有。这里的兵力不会很多,按照之前和堕落者交战的经验看,黑暗之力的发挥并不稳定,我们不算全无胜率。”艾莉莎等人面面相觑,拉问:“阁下已经有计划了?”雷狮笑了笑:“卡米尔会告诉你们详细内容,我只有一个要求——”他环视众人,眼底没有丝毫笑意:“所有人都必须听从我的指挥。”在座无一不是往日号令他人的上位者,却在此刻同时生出了一股说不出的畏惧。艾莉莎低声道:“暗影联盟必定全力协助。”拉道:“失落塔悉听尊便。”

安排好计划后,卡米尔向雷狮报告。末了,提起了道格拉斯传来了新消息。雷狮看完信息,“哈”了一声,随后拨了一个电话。对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有事?”雷狮示意卡米尔将消息发出,慵懒道:“免费送你个情报,不用谢我。”对面顿了顿,显然是收到了信息。雷狮也没等他回复,直接挂了电话。

时钟无声无息的划过零点,宣告着新的一日到来。终年处于地下的城市,窗外仍泛着魂油幽蓝的光。雷狮调整完部署,回到屋里就看到安迷修已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桌子上放着半热的饭菜,雷狮没什么胃口,也没看,径直走到了安迷修身前。自从诅咒复发后,安迷修远比以前更加容易疲惫嗜睡,而知晓圣殿骑士之事的雷狮,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人类可以依靠意志力与疼痛对抗,可以凭借强大的精神迎击所有苦难,但身体却终究是有极限的。极北冰堡那次,为了救回雷狮,安迷修不惜以魂力为源,就已经油尽灯枯。圣火能够为他续命,让他几度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可这火同时也是一步步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祸首。这种漫长而没有尽头的诅咒,仿若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谁都不知道哪一天就是终结,却又只能无能力力的等待审判。比起直接干脆的死亡,这样的活着,更像是一场酷刑。雷狮垂眸凝视着安迷修,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不知何时抚在了少年的脸庞上。安迷修睡得迷迷糊糊,隐约感觉到了凉,下意识就抓着雷狮的手塞进了衣服,贴着心口含糊道:“忙完了?”雷狮怔了怔,等了一会才发现安迷修根本没醒。微凉的手逐渐被体温暖热,掌心下稳定的心跳渐渐抚平了雷狮起伏的情绪。他干脆把两只手都伸进对方衣服里,躺到安迷修的身边,就这样搂着他的骑士沉沉地睡了过去。

Chapter 67: Ⅲ圣火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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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失落塔和暗影联盟奉命等在了地下隧道的入口。雷狮并没有让他们全部跟进来,只带了一半人进入六层,剩下的人则全数守在了六层出口。艾莉莎是对暗影联盟最了解的人,即便昨日已经看过计划,仍然还是觉得冒险。此刻,她望着雷狮深入秘址的背影,忧心忡忡道:“真的没问题吗……”内部通讯频道里一片寂静,拉和苹果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沉默。

秘址内部,浓度过高的辐射已经让部分神侍感到了呼吸困难。但高浓度的辐射同样成为了他们绝佳的屏障,让堕落者更难发现潜入的敌人。雷狮眯起眼观察环境,发现和艾莉莎所给的情报相比,这里又多了几样设备。设备无声地运转着,不像是大型封界所用,能量指数也很低,看不出是做什么的。雷狮扫过设备,命跟进来的人散开寻找堕落者藏身之处,自己则孤身前往了核电站东南角,一片呈犄角状突出来的废墟中。按照刚才观察所得,那些四散的设备全都向着这个方向,如果推测没错,这里应该就是主枢纽所在。雷狮心中思量,翻过横亘的断垣残壁,深入到了废墟内部。昏黑的岩壁下,连一丝光明都没有。所有的东西都覆着厚厚的灰,唯有中心驾着一台纤尘不染,足有两人高的设备。设备形似共振器,处于休眠状态,周边一点毫无能量波动。这时,耳麦里传来汇报,有人找到帕洛斯了。雷狮最后看了眼设备,用便携终端拍了照,发给卡米尔后,前往了地点。

核电站南部,堕落者们严守着一片开阔的岩地,帕洛斯就站在岩地一侧,除他之外,还有从失落塔逃脱出来的佩利。崎岖的地形到这里陡然一变,仿佛被凭空凿开了一处空洞。没有了相对有利潜入的掩体,他们寸步难行。对方占据了制高点,只需要在四个方向配备对应狙击手,就能让所有进攻者冒头即死。雷狮判断完形势,吩咐道:“等对方开火后,立刻确认狙击手位置,干掉狙击手,从左边围栏突入。”“是!”雷狮微微躬身,负在背后的手上闪过一丝电光,下一秒,人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出现在了敌人的视野里。霎时,密集的枪声与术法的轰鸣连绵炸开,刺目的雷光照亮了整个地下,有人大喊着:“敌袭——”随即便被当头劈下的闪电夺走了声音。

“帕洛斯,没人告诉过你,不要总是犯相同的错误吗?”帕洛斯瞳孔一缩,转身的刹那,雷狮已越过重重防备杀到了他的面前。佩利大吼:“是雷狮!帕洛斯,小心——”黑暗之力与精灵之力相撞的轰鸣震耳欲聋,风化的岩壁上簌簌掉下无数沙砾,两方人马迅速酣战一团,打破了夜的寂静。肆虐的雷电势若千钧,一道又一道的砸向帕洛斯,摧枯拉朽般撕开了黑雾形成的防御屏障,攻往躲藏在黑雾中的人。帕洛斯本就不敌雷狮,又丧失先手,一时间节节败退,极其狼狈。但他却没有任何慌乱,反而在两人短兵相接时,露出了诡谲的笑:“雷狮,你变谨慎了啊,竟然没有带安迷修来。”雷狮嗤道:“杀你,哪用得着这么多人,何况……”他猛地后退半步卸掉帕洛斯的攻势,在错身的瞬间凝出雷光剑闪电般刺向对方后心。“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雷狮的嘲笑比袭击而来的剑锋更让帕洛斯心惊,他飞速挡下攻击,唤出黑雾形成无数暗影,一边倒退一边强笑:“是这样吗?”雷狮气定神闲道:“声东击西,这招我都要拆腻了。”话音未落,便头也不回的拦下了从后方扑来的佩利。

同一时间,留守基地的安迷修和凯莉收到了卡米尔传来的消息,是一串新的地址。帕洛斯在最初故意泄露的地址果不其然是假的,老爷被关着的地方根本不是暗影联盟的秘址。秘址是纯粹的陷阱,而人质则被关在真正的地址所在。雷狮早料到了帕洛斯的想法,在踏入秘址前,就让卡米尔关注着堕落者的动向,顺藤摸瓜跟着找到了真正的地方。

“早就说了,你什么时候能长长记性?”耀眼的电光溅射而出,形成天罗地网,死死地压在了黑雾之上。雷狮游刃有余地同帕洛斯和佩利周旋,眼里尽是嘲弄。心思被识破,帕洛斯脸色变换,却倏然大笑:“雷狮老大,这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雷狮挑起眉梢,只听帕洛斯讥讽道:“我和你共事那么久,你了解我,我何尝不了解你呢?”在佩利的开路下,黑雾形成的暗影前赴后继地扑向雷狮,终于阻住了暴虐的电光。“你猜错了,雷狮。”帕洛斯得意道:“你以为这里是陷阱,所以把安迷修派去另一边,然而实际上,两边全都是陷阱!兵分两路,就是你最大的错误!”电光撕开黑雾,露出了雷狮冷冽的面容,他睥睨着帕洛斯,慢条斯理道:“哦?”帕洛斯心中一跳,方才的得意被雷狮镇定自若的神情所慑,竟有些退缩。“帕洛斯,知道你为什么永远都赢不了我吗?”雷狮微微一笑,举起手臂指着对面的人。千万雷霆听其号令,并成擎天贯地的光剑,将整个地下照的亮如白昼。“因为你只能想到下一步,而我,已经想到了你的下一步。”话音落,光剑猛地撕裂黑暗,斩向位于其中的帕洛斯。佩利惊叫:“帕洛斯!!”浓稠的黑雾如同浪潮翻涌,迎上凌空劈下的光剑,两股能量剧烈碰撞,荡开的冲击波掀开岩地,疯狂炸向四面八方,几乎所有人都被牵连扫到,不得不撤出百米开外。战局中心,可怖的威压浸满了每一寸空气,帕洛斯汗如雨下,但眼神却越来越疯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雷狮,可惜……太可惜了!”层出不穷的暗影蓦地消失,雷狮目光一凛,陡然撑开防御,电光火石间,黑色的锁链拔地而起,铺天盖地刺向雷狮。银爵缓步踏出空间隧道,慢慢道:“雷狮,你可有料到,我真正的目的,不是安迷修,而是你呢?”雷狮脸色顿时一沉,脑中千丝万绪,瞬间连成一线。

从一开始他就被误导了。无论是老爷得到的消息,还是银爵反复透露的对安迷修的重视,对方一步步潜移默化的种植了“堕落者要找到最后的骑士”这一观念到所有人心中。就如卡米尔当时分析推测的一样,他们以为这是根据情报所得的最合理的解释,然而却正是银爵想要他们认为的。可抛开这个思维惯性再去想,如果堕落者的目的是安迷修,这样的布局未免过于迂回。只有当目标不止是安迷修,而是希望对手认为自己的目的是安迷修,并借此隐藏真正的目的时,才不显得多此一举。当初第二区的试探,银爵就是在估算雷狮的实力,好在设局时,配备万无一失的战力。只要除掉雷狮,七大辖区便会群龙无首,迅速瓦解,堕落者也会少掉最大的障碍。

雷狮眼神莫测,玩味道:“擒贼先擒王……是我小瞧你了。看来,另一边的陷阱也只是为了迷惑我的障眼法,好让我以为自己算到了你的意图。”银爵正欲开口,却听雷狮话锋一转,扬眉道:“真遗憾,你还是——比我少走了一步。”话音未落,雷狮周身雷电形成的防护罩猛地爆开,雨点般飞溅而出,尽数射向银爵。与此同时,赤金色的剑光从另一个方向袭来,与雷狮一起彻底封锁了银爵退路。留守在外的失落塔和暗影联盟的人,则在卡米尔的带领下冲了进来,呈围剿之势将帕洛斯、佩利等人全部堵在了这片空地里。剑锋被锁链荡开,安迷修反手握住飞回的流焱,凌空劈向银爵空隙。银爵错开一步躲掉攻势,面向安迷修,道:“老爷仍然在我们手中,你,想他死吗?”安迷修动作不停,一剑划破银爵衣摆,回道:“我想,老爷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你们手中了。”银爵愣了愣,瞬间被雷狮抓住破绽,遭两人联手反制。通讯频道里,传来卡米尔的声音:“大哥,嘉德罗斯那边有消息了,人质安全。”安迷修松了口气,下手再无任何顾忌。

雷狮挑衅道:“将人关在白星港,确实安全。可惜你错估了嘉德罗斯的实力。”昨天道格拉斯传来的那份情报,正是白星港的调查报告,以及近期堕落者进入白星港的行踪记录。早在知晓白星港能搞到精灵元核作为能源之时,雷狮就起了疑心。单以辖外的资源,白星港有能力自己建一个炼金所的可能性近乎为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辖内有内鬼。辖内的三个炼金所分别位于一区、四区以及五区。格陵兰的那场交锋,银爵以五区权杖阿尔塔作掩护,就已暴露了他在五区的势力。于是雷狮命卡米尔特别关注了五区炼金所的情况,果不其然发现五区的炼金所有瞒报精灵元核数量,并且走私精灵元核的迹象。但只有五区的炼金所,不足以在管理局森严的审核督察制度下走私那么多精灵元核出去,所以卡米尔同样调查了一区和四区的炼金所。这一查,竟意外的结合道格拉斯在辖外的情报,查出了四区管理局高层,有人和白星港直接对接,每年都会运送大批物资出去。四区是嘉德罗斯的领地,身边潜伏着这样的叛徒,显然是嘉德罗斯不能容忍的。雷狮甚至不需要命令嘉德罗斯,只给了他这份情报,嘉德罗斯自会去处理白星港,并且为了不欠雷狮的人情,顺势帮他将老爷救出。不管人质关在哪里,是遗忘之都还是白星港,雷狮的计划里,都能确保有战力将人救出。这也是银爵最大的漏算。

周遭喊杀震天,银爵被逼至死角,安迷修立在雷狮身侧,戒备地盯着敌人。“那么,你还有后招吗?”雷狮笑道:“丹尼尔?或者鬼天盟?说到鬼天盟,银爵,你该挑挑盟友。”银爵不动声色地同两人对峙,也跟着笑了:“……我的盟友,早都来了啊。”雷狮挑眉:“哦?”银爵看向安迷修,道:“他就是我的盟友。”

同一时刻,分散在四处的设备纷纷启动运转,主枢纽处的共振器缓缓张开,无形的波动如同海浪,蓦然席卷而来。雷狮神色一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只这一瞬的停顿,流焱从旁刺来,一剑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喷薄,视野变成了一片猩红,雷狮握紧剑锋,倒退数步,哑声道:“安迷修……”安迷修青碧色的眼里蒙着一层浅浅的金,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脸上缓缓落下了一行泪。

Chapter 68: Ⅲ圣火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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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之都另一边,凯莉避开迎面射来的弹光,操控星月刃挡在身前,调笑道:“哎呀,这么热情的迎接,本小姐真是受宠若惊啊!丹尼尔大人。”从黑暗中踱步而出的白发青年不急不慢地站定,没有继续出手,反而看向远方,叹息道:“安迷修去了那边啊。”这感慨怎么听都透露着一股古怪,凯莉心中一跳,眯起眼不满道:“干什么,本小姐是长得没安迷修漂亮吗?一副看到只有我很遗憾的样子。”丹尼尔微微一笑:“凯莉,你不觉得奇怪吗?”凯莉手心微湿,目光游移警惕:“我觉得你比较奇怪。”“哈哈,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打算和你为敌,也不会主动动手。”“哦?那你是要和我在这里喝茶吗?”丹尼尔失笑:“茶没有,不过有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你想听吗?”凯莉脸上轻浮的表情慢慢收起,冷声道:“我自己的故事,还用你告诉我?”丹尼尔背过手,悠悠道:“你不想知道,‘神弃一族’为什么会被这么称呼吗?分明是得到神赐之力的人,又怎么会是‘被神抛弃的人’呢?而你……神谕的魔女,真的清楚自己的身份吗?”凯莉瞳孔一缩。就在此时,通讯里忽然传来一阵杂音,紧跟着便是卡米尔的求援信号。凯莉“靠”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跳上星月刃,带着人直奔暗影联盟秘址。“……用这招拖延时间,对星月魔女还是很管用的嘛。”一个人影从丹尼尔身后走了出来,两手插兜望着凯莉远去的方向。丹尼尔淡淡道:“她只是装作不在意罢了。”

“丹尼尔这头老狐狸!!!”凯莉一边在心里疯狂大骂,一边按着终端呼叫卡米尔:“究竟怎么回事?!雷狮呢?!!”卡米尔那边信号不稳,声音断断续续,却不难听出战况激烈,凯莉等了一会才得到一句:“大哥重伤,安迷修叛变了。”“哈???”这消息实在足够冲击,凯莉脑子一懵,半天都没把“安迷修”和自己知道的那个安迷修对上号。“等等,安迷修,叛变??”“是!”卡米尔咬着牙确定,喘着气问:“你还有多久到?!”凯莉一个激灵回过神,加快速度道:“马上!”

秘址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卡米尔背着失去意识的雷狮向外突围,艾莉莎、拉以及苹果派三人则协力拦下追击,拼死将雷狮等人掩护撤退到了崎岖交错的岩石小道里。卡米尔一身几乎被鲜血染红,大半都来自雷狮的伤口。安迷修那一剑丝毫没有留情,以雷狮现在的状态,谁都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不行,对方和之前的情况一样,突然实力大增!!我们坚持不了多久!!”通讯频道里传来急切地喊声,卡米尔按开频道,冷静道:“不要慌,援兵马上就来。”话音未落,只听出口方向传来一阵轰鸣,一群全副武装的神侍冲进来,接应上筋疲力竭的众人,攻向了发狂的堕落者。艾莉莎惊呼:“猎人公会?埃布尔?他怎么会来这?”卡米尔松了口气,回道:“大哥的后招,足够争取时间了。”埃布尔连上通讯,冷厉的声音如淬炼过的刀锋:“你们先走,我来断后。”言罢,首当其冲的迎上了追来的帕洛斯。

作为猎人公会前任会长,虽然因伤退休很久,埃布尔的身手却没有退步。猎人公会是遗忘之都三会里最开放自由的组织,从不吝接纳外人,然而这样善意的包容,却被无耻的堕落者践踏利用,以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境地。忆起往昔,埃布尔心中仇恨更炽。每一个逃出来的猎人公会成员都不会忘记,堕落者屠杀反抗者、异议者、逼着不愿意的同伴接受黑暗之力,操控他们去做违心之事的暴行。愤怒和憎恨的怒火让他们无所畏惧,所有人都杀红了眼,哪怕同归于尽,也不愿让一个堕落者踏过防线——即便那里还有他们曾经的同伴。埃布尔大吼:“兄弟们,不要犹豫!如果黑暗已经吞噬了我们的同伴, 如果我们无法拯救他们,那就——和他们一起下地狱!!我们是猎人!而猎人——”无数人跟着呐喊:“永不屈服黑暗!”人类脆弱又渺小,软弱又卑微,但当他们拥有信念时,他们却会脱胎换骨,变得勇敢无畏,坚不可摧。帕洛斯头疼的看着这群疯了一样的人,骂道:“一群蠢货!”埃布尔呲牙大笑,“堕落者,愚蠢的是你们啊!”银爵扫了眼拦路的猎人公会,漠然道:“既然不愿归顺我等,那就死吧。”

于是疯狂的人对上疯狂的人,鲜血染红大地,精灵的尖啸与术法的轰鸣冲天而起。每个人都杀红了眼,甚至连疼痛都被忘却。

暗影联盟和失落塔的人已陆陆续续的撤离,只余下断后的猎人公会。埃布尔确认了情况后,撑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和身边的战友对视了一眼。即便有地势优势,巨大的实力差距仍如鸿沟。可猎人公会余下的人里,没有一个人退缩。“埃布尔,下去之后,记得来找我啊!”他的战友露齿一笑,唤出同生共死的精灵,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银爵。

战场上,每分每秒都弥足珍贵,在猎人公会不惜代价的拖延下,凯莉终于带着人赶到了。“我的天……雷狮……”凯莉瞠目结舌,颤声道:“还活着吗?”卡米尔瞪了她一眼:“带大哥走。”凯莉不敢耽搁,立刻接过雷狮,“银爵他们呢?”卡米尔飞速脱下浸满了血的外套丢掉,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伴随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整个遗忘之都都剧烈晃动了起来。凯莉惊叫一声,“什么情况?!”而卡米尔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地下六层的入口。最后一个跑出来的拉躲开不断坠落的碎石,狼狈地抹去脸上血迹,气喘吁吁道:“埃尔布……埃布尔他们……”这个一向克制沉稳的男人竟忍不住声音发抖,以至于无法将那惨烈的事实陈述。卡米尔却明白了。所有出来的人都明白了。只有精灵自爆才会在短时间里产生如此大的威力,才能彻底阻止银爵的步伐,保护逃出来的人。黑发少年喉咙一哽,默默压下了帽檐。

再没有堕落者追出来,也没有一个断后的猎人公会成员走出来。

精灵自爆产生的爆炸余波十分猛烈,震荡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慢慢平息。苹果派和一些失落塔的人仍然留守在原地以防万一,凯莉则先一步将雷狮带回去紧急治疗。

失落塔临时基地,卡米尔坐在沙发上,身旁的人正在给他处理伤口。凯莉从急救室里走出来,看到卡米尔的样子,顿了顿,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卡米尔闭了闭眼,简要的概括完事情经过,然后低下头,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到安迷修这个变数。”凯莉沉默了一会,扶额道:“就算是你大哥也没想到……现在可不是自责的时候。雷狮他……”卡米尔克制住不自觉开始发抖的手,强行冷静道:“大哥情况怎样?”凯莉抿起唇,低声道:“不太妙,我觉得,你可能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明白了。”

半日后。卡帕多细亚,月陨之巢。安迷修浑浑噩噩地垂着头,思绪像浸泡了水的海绵,粘腻又沉闷,动一下都十分费劲。他感觉到疼,却无法分辨疼痛来自哪里。好像是诅咒、又好像是灵魂深处。那痛苦在身体每一个角落里尖叫嘶吼,如同实质的刀剑,要将他千刀万剐。泪水无声无息的在脸上蔓延,他却连自己为什么而流泪都想不起来。

“他还没醒?”有声音在耳边出现,仿佛隔着层纱,含糊而不真切。安迷修费力地集中精神,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以及布料摩擦过地面的簌簌动静。另一个低沉的声音回道:“应该快了。”于是最开始的声音说:“容我提醒一句,安迷修是个变数,不止是对雷狮而言。”另一人回答了什么,但安迷修已经没有力气辨认了。

空间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多久,安迷修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感知,艰难地睁开了眼。入目是瓷白的墙壁,墙壁似乎是某种特殊的材料,幽幽的发着光,照亮了不算大的房间。混乱的大脑从停摆中缓慢运转起来,将不久前的记忆一一重现。安迷修蓦然呼吸一顿,痛苦地躬起了身。他被困在一侧墙壁上,两手被迫悬在半空,手足全都扣着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哗的响动。身上的衣服还带着血,浓郁的血味在记忆回溯的同时,争先恐后的扑了上来,如同见血封喉的毒药。安迷修终于明白了那痛苦来自何处。

“银……爵……”他一字一句的念出这个名字,嘶哑的声音里含着无法克制的愤怒和痛恨。囚牢的门倏然滑开,安迷修抬起头,双目通红地瞪着走进来的人。银爵站定在他身前,微微一笑,“你醒了,骑士。”安迷修嘶声道:“你是怎么……控制我的?”“比起控制,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说法……”银爵背着手,慢条斯理道:“我只不过是唤出了真正的‘你’。”安迷修一愣。银爵摇摇头,怜悯道:“一无所知的骑士,连自己究竟是谁都不清楚,却跟着雷狮和我等战斗……不觉得愚蠢吗?”“愚蠢……”安迷修咬了咬牙,冷笑:“不论我是谁,我都不可能放任堕落者的恶行。你们处心积虑的在暗处挑起争端,破坏和平,造成无数无辜者惨死,难道还想说你们没有错吗?”银爵似乎不打算和安迷修争论是非,只说:“你搞错了一件事,这并非我等主动挑起,而是,注定会发生的事。”安迷修皱起眉:“什么意思?”银爵伸出手,指尖迸出了一缕赤金色的光。安迷修认出了那是什么,立时错愕瞠目:“你怎么会……!”银爵慢慢道:“自欺欺人的圣殿骑士,两千四百多年了,你们还要沉浸在自我奉献的梦境里多久?”

Chapter 69: Ⅲ圣火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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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真可怜啊。”银爵收起手中的圣火,道:“为了使用这份力量,你们忍受着诅咒的折磨,牺牲自我守护世界……”说到这里,银爵忍不住轻笑一声,目光怜悯又讥嘲。“却不知道,所谓圣殿骑士的宿命,不过是一场持续了千年的谎言。”安迷修猛地握紧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银爵徐徐道:“两千四百年前,神恩赐力量予以被选中的人,这力量就是‘圣火’。然而愚蠢的第一位圣殿骑士,却为了那些被神放弃的人,违背神谕,将恩赐的圣火分给了罪人——诅咒真正惩戒的,从来都不是盗火的罪行,而是背叛。”“用守护的美名来包装叛徒的行径,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悲壮命运里,圣殿骑士啊……”银爵嗤道:“不觉得可笑吗?”安迷修脸色苍白,垂着头,低声道:“你觉得可笑?”“难道不吗?”沙哑的笑声响了起来,安迷修抬起头,脸上的神色竟如剑锋般凌厉尖锐:“师父他们,从来都不是为了自我感动才走上这条路,每一个圣殿骑士,都不是为了自己而选择接受誓约。你觉得我可怜,我却觉得你可怜。”银爵撇下嘴角:“哦?”“像你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圣殿骑士真正坚持的是什么。”“……愚昧的坚持。”银爵摇摇头,遗憾道:“看来我很难说服你了。”安迷修冷然道:“你不可能说服我。”银爵不置可否:“那就用更直接的方式吧。安迷修,我有解开诅咒的方法。”安迷修瞳孔一缩,脸上闪过一丝震惊。银爵伸出手,手心里是一枚萦绕着黑雾的回型镖。“只要接受这份力量,就能永远摆脱掉诅咒的折磨。你是要选择继续被诅咒束缚,困于虚假的宿命,还是拥抱黑暗,获得新生呢?”银爵微笑道:“这可是神对叛徒最后的宽容。骑士,珍惜这个机会。”

空气凝固了一瞬,安迷修盯着那回型镖,忽然道:“所以你并不是通过黑暗之力操控我的。”银爵神色一顿。这微妙的迟滞印证了安迷修的猜想,他露出笑容,咄咄道:“……是设备,你们是通过设备共振,刺激了我体内未知的力量——就像当年极北冰堡的事故。但这力量并不完全受你控制,因此你需要说服我,让我接受黑暗之力。而所谓的‘真正的我’,不过是误导我的话术。”安迷修捕捉着银爵的每一个反应,分析道:“这股力量第一次失控是在平乱那年,那是你们第一次动手,如果说是巧合,未免太巧。所以只有可能是你们从那时候就在预谋得到这力量,却失败了。以此往前推,你们知道这股力量在我,或者说王冠身上的消息应该更早……”安迷修突然思绪一闪,醒悟道:“2402年的神之间。”雷狮在失忆前刻意精神暗示让安迷修记下的一年,安迷修始终想不起的一年。那一年的神之间里,一定是发生了非常重要的变故。而这变故,极有可能就和银爵想要得到的力量有关。房间里静默了下来。银爵收起回型镖,过了会,才道:“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安迷修冷静道:“很抱歉让你失望了。”银爵轻轻一笑:“神之间,如此称呼那里,你果然对圣殿骑士一无所知。”“什么意思?”银爵没有回答他的话,转而道:“骑士,我给过你机会了。既然你不愿意合作,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言罢,他后退一步,露出了脚下踩着的阵法。黑色的浓雾倏尔升腾,沿着安迷修身下阵法的纹路,争先恐后的扑向了被囚于其中的人。安迷修蓦然瞠目,喉咙里泄露出了压抑的痛吟。“你能坚持多久呢?骑士。”安迷修颓然跪倒,诅咒的纹路如同被刺激了一般,裹挟着焚身剔骨的痛疯狂蔓延开来。

银爵走出牢房,转过拐角时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丹尼尔。这所建于地下的堕落者基地,深处月陨之巢,常年依靠月陨之巢中的特殊结晶体作为光源,每一个地方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丹尼尔正面着走廊一侧的玻璃屏障,屏障外,赤红色的岩壁仿佛动物的脏器,上面虬结着无数藤曼似的黑色结晶。而在溶洞穹顶下,置着一枚巨大的石卵。“他不愿配合?”丹尼尔望着石卵,对走过来的银爵问了一句。银爵回道:“他会配合的。”丹尼尔提醒:“他的意志力不是能轻易摧毁的,你最好还有别的准备。”银爵默然片刻,看向外面的石卵,转移话题道:“时间不多了,我们需要更多祭品。”“放心。”丹尼尔点了点终端,“已经让鬼狐天冲行动了。”银爵“嗯”了一声,忽然语焉不详道:“丹尼尔,我相信,你与我的目的暂且是一致的。”丹尼尔挑起眉,微微一笑:“当然。”

遗忘之都,失落塔基地。雷狮的情况仍然没有好转。原本就长期处于耗损状态的身体,经此重伤,即便有凝晶作为本源滋养,也已经不堪负荷。何况凝晶蕴含的圣火之力早已被消耗得差不多,诅咒的反噬更变本加厉的趁此爆发,谁都不知道雷狮能不能熬过下一秒。办公室里,拉和苹果派一脸忧心忡忡,虽然救回了老爷,可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重伤濒死的雷狮,临阵倒戈的安迷修,这一战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很难谈得上胜利。

“堕落者有空间转移的技术,不会轻易死于精灵自爆。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出现,或许是因为空间转移不能连续使用。遗忘之都只剩下丹尼尔和鬼天盟的话,还构不成威胁。”卡米尔飞速点着Pad,一边和拉等人陈述情况,一边处理着事务。凯莉进门就听到他沉冷道:“这段休息时间是猎人公会的人拼死争取来的,不要浪费。”不禁在心里感慨了一句:不愧是兄弟,这时候还有余力应付公事。“但时间不会很多,随时做好迎敌准备。”卡米尔说完,看了眼凯莉,对众人道:“还有别的事情吗?”拉和苹果派摇摇头,告辞离开,艾莉莎犹豫了一下,说:“雷狮他……”卡米尔冷淡道:“不劳费心。”艾莉莎叹了口气,跟着告辞了。凯莉双手抱臂,靠在门边,头疼道:“我真的讨厌处理这种局面……”卡米尔说:“坏消息?”凯莉沉默了一会,道:“不算坏吧。至少人还有生命迹象。”卡米尔低头“嗯”了一声,忽然说:“有个事情要拜托你。”“嗯?”“如果大哥撑不过去的话,有劳你带回消息,将王冠的位置交给格瑞。”凯莉瞪大眼睛:“等等等,这么重要的事情,不要随随便便交给我啊!而且,你大哥人还活着呢,别这么快安排后事!!!”卡米尔淡淡道:“我只是做好最坏的打算。格瑞的性格不适合做王冠,但比起嘉德罗斯,我相信你更希望王冠是格瑞。你是他的朋友,我不是。我去讲,他不会同意。”“你怎么肯定……”“当初他会接受权杖的位置,一半是因为他的精灵,另一半是为了查出父母之死。你应该知道吧。”“……”卡米尔放下Pad,陈述道:“王冠陨落过一次,不能再陨落第二次。无论是管理局、还是辖区的稳定,都经不起第二次的动荡了。”凯莉缄默良久,道:“没想到你对管理局这么上心。”卡米尔垂眸道:“那毕竟是大哥一手建立起来的。”“那你呢?”凯莉问。卡米尔眉目冷凝,沉沉道:“我会为大哥报仇。”“……”凯莉长长叹了口气,扶着额头道:“我衷心希望,雷狮快点醒过来……”

傍晚,幽蓝的魂油灯光洒满街巷。经历了一日的厮杀,宁静终于垂怜了这片土地,抚过无数伤痕累累的身心,却吝于施舍一人。躺在病床上的雷狮紧紧闭着眼,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宇紧蹙,眼睫颤动,连昏睡都不见安稳。梦境中,混沌的天地间站着一个人。那人背脊消瘦,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通红又明亮,晕着海一般的悲伤。他张开嘴,像是说了什么,雷狮听不见,于是他走上去抓住那人。那人没有挣扎,静静的由他握着。渐渐的,他的面容清晰起来,英秀的五官,青碧色的眼,是雷狮再熟悉不过的样貌。“安迷修……”梦中的人对他笑了笑,右眼里泛起了金,金色又很快晕开,将那只眼染成了猩红。赤金色的诅咒纹路爬满了他的脸,在蔓延到眼时,黑暗吞噬了一切。雷狮脱口喊道:“安迷修!”而后猛然自梦中惊醒。

剧烈的痛楚从胸口扩散到了身体每一个角落,雷狮急促地喘息了几声,一把摘掉了脸上的呼吸罩,冷汗淋漓的侧过身,撞翻了一旁的医疗设备。守在一旁的护士惊叫着扶住他,大喊:“他醒来了,医生!医生!”不一会,病房的大门被推开,数个医生急忙奔进来,将挣扎着想要起来的雷狮压住,喊着:“上镇定,他的精神波动太激烈了!”冰冷的液体通过无针注射器扎进了血管,肺腑间的炙火却越烧越烈,雷狮半闭着眼,浑浑噩噩的在意识深处梭巡,却再也找不到那熟悉的感觉。

他和安迷修的精神链接彻底断了。

Chapter 70: Ⅲ圣火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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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的可怖。短暂的醒来了一瞬后,雷狮就陷入了持续的深度昏迷里,医疗报告显示其精神波动异常剧烈,极有可能是因精神链接被强行断开所致。如此伤上加伤,已是回天乏术。即使是最高明的医生,能做的也只有祈祷奇迹降临。卡米尔听完汇报,面对满脸愧疚的失落塔成员,只表示了让他们注意堕落者动向,又让凯莉暂且留守此地,而后便带着雷狮回了第一区。

从雷狮被转移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七个小时。伊甸管理局医疗所,卡米尔坐在病房套间外的小客厅里,看着各个地方传来的情报,眉宇紧锁,少顷,倏然咬牙在桌上锤了一拳。笔记本屏幕上,显示着鬼天盟成员正在肆意活动,不择手段的驱使人们前往卡帕多细亚的消息。哪怕卡帕多细亚的谎言早被戳穿,世上总不乏自欺欺人、不愿面对现实的人,无论是怀着侥幸前往,还是满心期待的奔赴,他们无疑都已经成为了堕落者阴谋的牺牲品。卡米尔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但眼睁睁看着愚昧无知的蠢货踏入敌人的陷阱,为敌人增添筹码,又无法阻止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更糟糕的是,雷狮还没醒来。卡米尔疲惫地按下电脑屏幕,抬头望向一门之隔的里间病房,神情复杂。

因常年浅眠的缘故,雷狮很少有梦。但这一次,他却做了一个漫长的梦。真实的记忆与未曾发生过的幻象混乱又奇妙的重组,虚虚实实的梦境中,他几乎无法分辨哪些是存在过的,而哪些只是他不曾宣之于口的焦虑。梦中的天空布满了黑色的灰,灰烬将阳光遮掩,分明是晴日,大地却昏暗的如同深夜。他听到狂风呼啸,海浪翻涌;他看到黑灰如同雪花般降落,所触到的东西尽数被其焚毁,而那无声化为灰烬的万物,又变成新的黑雪,由风裹挟,如同燎原的星火,拖着整个世界步入深渊炼狱。业火的炼狱中,安迷修背对着他站在崖边,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愤怒灼烧着雷狮的心脏,以至于他甚至吝啬上前一步拉住对方,或是质问:你又要这样?每一次,每一次都是如此。那个人仿佛天生不知什么是苦痛,灵魂生来高洁慷慨,宛如高悬的日,永无止境的散发光与热,用尽生命去照耀凄冷苍凉的所有。无论经历过多少风霜摧折,只要自己未曾熄灭,便不会停下燃烧。

多么高尚的人格,多么可憎的人。

雷狮冷漠地看着那又一次站在死亡边缘的人,恹恹地想:不如就这样结束吧。他厌弃继续观看这样的戏码,可心里却有一个微弱的声音说着:最后一次。他终究了听烦了那执着的声音,于是又一次走上前,粗暴的将即将踏入深渊的人扯了回来。他说:“够了,安迷修。”被唤出名字的人怔怔地回过头,青碧色的眼像雨洗过后的天。雷狮抓起他的一只手,指着前方道:“你想死吗?”安迷修迷茫地看向深渊,摇头说:“不,你误会了。”他好似读懂了雷狮的想法,言罢,忽然露出一笑:“不要担心,雷狮。”雷狮道:“我没有担心。”安迷修不语,任由雷狮抓着他,过了会,轻轻道:“师父曾告诉我,有时候,比起死亡,能够坚强活下去的人更勇敢。我那时候并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说。”他笑了笑,低语:“因为活着的人,要履行使命、承受苦痛、负担罪孽。死亡对我们而言,更像是一种救赎。而我们却……连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雷狮收紧手:“所以呢?如果可以选择,你会选择死亡的救赎,还是活着的惩罚?”安迷修摇摇头:“我能理解师父的痛苦,但我并不那样想。”雷狮微微一怔。安迷修抬起手,轻轻抚过雷狮的眼尾,笑道:“生命本就是恩赐,只有活着,我们才能拥有,而有些东西,无论多么痛苦,人都是想要得到的。”雷狮垂眸凝视他,问:“那你想要的是什么?”梦中的人弯起眼睛,没有回答。黑雪突然磅礴,变作黑色的浪潮淹没了他们。悬崖与天地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根之地贯天的石碑。“就是这里了。”安迷修的声音自耳畔传来,雷狮猛地回头,看到了穿着一身管理局黑色制服的骑士。他的骑士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鬓,侧过脸问:“确定要进去吗?”雷狮恍惚了一会,终于想起来,这是2402年,他们发现神之间的那一年。在苦苦寻找数年后,他们第一次踏足此处。这时候,无根之地还属于第七区的范围,也没有可怖的力场空洞,立在中央的石碑暗淡无光,上面布满了藤曼植被,更像一座小山丘。而石碑下方,绽开的裂缝如同地狱的罅隙,黑暗的长河蔓延其中,深不可测。安迷修歪过头推了推雷狮:“你怎么了?”雷狮没吭声,直接越过安迷修跳下缝隙,借助魂力缓冲,坠往更深的地底。“哎,你真是,等等我啊!”

两人先后落到了神之间的外围,越往深处走,零散的结晶体越来越多,而安迷修也越来越沉默。雷狮知道这是段重要的记忆,他顺应本能跟着梦境的指引,一路和安迷修来到了神之间前。人工雕琢的痕迹明显了起来,这里像是某个旧时神殿的遗址,无数石柱参差林立,有些随着经年腐蚀,断裂倒塌,有些则还顽强的耸立着。而在神殿的最里面,立着一尊足有千丈高的巨大石像。石像依山雕琢,外部轮廓多有磨损风化,但不难看出是一尊神像。神像的旁边,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损毁的石碑,上面模糊的阴刻着字迹。安迷修走上前,仰头望着那尊雕像,喃喃道:“这就是……神吗?”雷狮斜睨了他一眼:“这可是你们骑士团供奉了两千多年的家伙,你问谁呢?”安迷修默然,过了会,苦笑摇头:“我不知道,师父连完整的誓约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就……哎,但这里既然是神之间,应该会留下一些信息吧。”雷狮拾起一块刻着字的石碑碎片,问:“你看得懂文字?”安迷修瞬间垮下脸,蹲在另一块更大的石碑前,无奈道:“这种古语,骑士团内部留下来的资料也不多,我试试看能不能破译吧……”雷狮挑眉:“菲利斯竟然有耐心教你?我记得你当初光是学会整合通用语就花了好几年吧。”安迷修:“……”嘲笑完自家精灵,雷狮悠然地在神殿里逛了起来。相比外面遍布的结晶体,神殿内部反而干净许多,绕过断裂的石柱,靠近神像的地方,有一个形似祭坛的高台,中央立着一块相较其他地方更为完整的方形石碑。石碑上,印刻着凹下的倒三角,上面的涂料竟还保有鲜红的色泽。雷狮观察了一会,皱起眉沉吟片刻,离开内部重新到了外面。

地上遍布的结晶照亮了黑暗,这些结晶体形状各异,大小却都差不多,雷狮拾起一块,发现里面竟然蕴含着不少的精灵之力波动。他愣了愣,又检查了其他结晶体,发现每一块都确确实实含有不容小觑的精灵之力。“精灵”本是人类为得到非凡力量的人取的称呼,而在审判日前,人类第一个接触到的精灵就是身为圣殿骑士的菲利斯。直到紫堂家参与第二次福音计划,人类成功的掌控了这种力量,创造出“精灵”,那之后,精灵才更多代指那些必须和人类签订契约的“兵器”。即便人类称呼自己为神侍,但精灵和人类的契约关系,本质上仍然是人类束缚精灵、操控精灵为自己而战。可是除此之外,谁也不知道审判日时,那些并非人造的,又能和人类签订契约的精灵究竟是从哪里出现的。雷狮不断试图寻找出神之间,目的就是为了查出这些精灵的来由。

“竟然是这样……”神殿里传出少年的低语,雷狮回到安迷修身旁,问:“翻译完了?”安迷修半跪在石碑前,手指抚着碑文,而后深深的吸了口气,望向神殿外面,喑哑道:“那些散落的结晶体……都是这千百年来死去的圣殿骑士。”

雷狮顿了顿,道:“结晶里还有力量波动,你确定?”安迷修点头,站起来环顾四周,喟叹:“师父告诉过我,圣殿骑士死后,会魂归神殿,至神的身边忏悔赎罪,直到灵魂消亡……看来那个地方,就是这里了。”雷狮默然。在第一次福音计划时,秋曾发现被圣火反噬而死的生命,其灵魂能量会被‘某种力场’吸引往同一个地方,她将那个地方称为‘神之间’,并且认为神之间也是圣火之力的源头。想要溯源圣火,就必须找到神之间。但骑士传承断层,菲利斯连骑士神殿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可能知道秋推测出来的神之间在哪。雷王集团费力寻找了数年都一无所获,后来又因为雷狮的搅局,福音计划被迫停滞,许多研究资料也都随着秋一起消失,以至于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两个地方,就是一处。

雷狮皱起眉,思忖道:“太奇怪了。”“嗯?”“就算这里是骑士的墓场,但为什么‘灵魂能量’都消散了,却还能留下那么多的力量结晶,精灵因子并不会自然凝结,你们口中的‘神’,留下这些力量结晶的目的是什么?”“这……”安迷修挠了挠后脑,看向其他石碑:“我再找找看。”雷狮道:“跟我来。”两人走到了先前雷狮发现的那个祭坛上,安迷修惊讶道:“咒纹?”雷狮了然:“果然是术法咒纹……后面有字,你看看。”安迷修绕到石碑另一侧,蹲下身正要解读,就在这时,沉寂的神殿忽然开始震荡。雷狮“嗯?”了一声,不及看向安迷修,就见石碑上的咒纹光芒大作,爆发出耀眼辉光,紧随而来的,是安迷修错愕的大喊:“小心!!”祭坛被不知名的力量激活,赤金色的火冲天而起,带着焚尽一切的气势,扑向站在石碑正前方的雷狮。亮白的雷光出现的刹那,比雷光更快的是迅捷的狂风。风与火相撞的同时,安迷修持剑的身影一震,后腰的罪印滚烫如烙铁,下一刻,那双青碧色的眼,便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金。

Chapter 71: Ⅲ圣火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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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不断的警报声搅碎了寂静。病房里,链接雷狮的心电图一度归于直线,医生们满头大汗的和死神争夺着时间,用尽一切手段挽留着雷狮体内奔逝的生命力。卡米尔站在角落,背在身后的手已攥得发白。就在这时,赤金色的诅咒鬼魅般浮现在了雷狮的脸颊上。沉睡中的人痛苦地挣扎起来,幽蓝的光紧跟着自心口溢出,温柔的守护着那被诅咒折磨的灵魂。一体两面的力量在他体内拉锯,争夺着生与死的砝码。医生们手足无措地看着雷狮,突然,有人惊呼道:“这、这是?!”互相斗争了数十个小时的力量,仿佛找到了某种平衡。在凝晶爆发的同时,诅咒疯狂蔓延,那蜿蜒的纹路如同交错的绳索,紧紧捆住了雷狮的身体,也锁住了流逝的生机。赤金色的光游走遍身,雷狮胸口致命的伤口,竟一点点愈合了。医生们目瞪口呆,卡米尔却若有所觉,低声呓语道:“圣火……”

十几分钟后,病房里的力量波动终于归于平静,遣退了医生,卡米尔站在病床前,紧紧皱起了眉。

卡帕多细亚,月陨之巢深处。巨大的石卵被微弱的光笼罩,原本平滑的表面,不知何时已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丹尼尔若有所思地盯着石卵,过了会,转头望向了安迷修被囚禁的牢房。黑暗之力仍锲而不舍的寻找着掌控安迷修的机会,以痛苦、愤怒、憎恨、以及无数可以令人崩溃的负面情绪攻击着他的灵魂。这是堕落者逼迫他人归顺自己的常用手段。即便是再坚韧的人,也终究是人。而这世上不存在没有弱点的人。安迷修在虚幻的梦影里看到了温蒂、丽莎,看到了苏珊、妮娜、理查德,以及每一个他曾想要拯救、却终究无能为力的人。愧疚比圣火诅咒更炙烤他的身魂,而黑暗放大了这残酷的感受。他近乎崩溃地弓着身,在黑暗的侵染中发出不成调的嘶哑低泣。“抱歉……抱歉……”血泪溢出眼眶,脆弱的身体呻吟着宣告投降,意识岌岌可危的被倔强的本能吊在半空,却也只差一步就粉身碎骨。

一声叹息灌入耳中,安迷修勉强睁开鲜血粘连的眼,看向前方虚幻的影。那影不算高大,背脊挺得笔直,难以辨识的面容上,唯有一道斜贯眼睛的疤痕显眼非常。安迷修心口一窒,喃喃念道:“师……父……”“菲利斯”静静凝视他,突然压下眉峰,斥责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徒弟!别叫我师父!”安迷修茫然地张了张嘴,继而明白了什么,死死咬紧了下唇。

“骑士从不趴着守护正义。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你还想继承骑士的使命?”安迷修倔强地仰起头:“我没有——”“那就……站起来。”年长的男人走近几步,五官终于清晰。他伸手按住安迷修的肩膀,罕有地露出了微笑,笑中带着悲伤。“坚持下去,不要屈服,不要放弃……你能做到。”“我……我……”安迷修猛地嘶声悲鸣,赤金色的光穿透弥漫的黑雾,摧毁了黑暗构成的天罗地网——“啊啊啊啊啊啊!!!!!!”阵法受到力量冲击,短暂的凝滞了一瞬。然而下一秒,更加汹涌的黑浪暴涨而起,浓郁的黑暗之力兴奋地扑向猎物,前赴后继,源源不绝,永无止境。直至将那不愿屈服的人彻底淹没。

“何苦这么折磨自己呢。”丹尼尔摇了摇头,走进囚牢,居高临下的看着那被黑暗之力死死压制的人。安迷修不知道还存有多少意识,那双眼已经尽数被染成猩红,瞳孔则是诡异的金。他半跪在地,呼吸短而急促,神情一片空白。哐当一声,有东西坠落在地。丹尼尔挑了挑眉,弯腰捡起从安迷修身上掉出来的星盘怀表。“……还……还给我……”安迷修本能的嘶哑出声,前倾带出一连串锁链响动。就在这时,银爵走进来,扫了眼丹尼尔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不清楚,安迷修身上的。”丹尼尔将怀表递给他,饶有兴味道:“他看起来很在乎这个怀表。”银爵接过表检查了一会,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安迷修喘着气,挣扎着重复:“还给……我……”银爵轻轻哼了一声,不急不慢的来到安迷修身前。“竟然还能说出话,你的意志力,确实令人惊讶。”他说着,将怀表放回了安迷修的口袋。丹尼尔颇为意外道:“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威胁下他。”银爵道:“没必要。”“哦?”“他很快就会成为我们的盟友。”银爵意味深长道:“而我对待盟友,一向宽容。”丹尼尔默然片刻,笑了一声。

同一时间,卡帕多细亚外围,一辆军用越野低调地驶了进来。往前的道路已经不适合开车进入,格瑞拉下兜帽,熄火下车,点开终端确认位置。金凑过来问:“还有多远啊?”格瑞点了点地图上的红点,“剩下的要步行。”“唉——我看看,还有十公里啊!那我多带点喝的,说起来这里也太热了吧……”格瑞懒得理他,关掉地图,沿着救助站成员摸索出来的路线,走向月陨之巢的方向。自从确认堕落者和父母之死有关后,格瑞就一直关注着对方动向,前阵子遗忘之都的战事他也有听闻。以雷狮的能力,就算重伤,也不可能让对方毫发无损,而堕落者撤退后迟迟没有再度动手,也证明了格瑞的推测。这样的时机并不多。他们对堕落者的了解太少了,必须有人足够深入的进行一次试探,才能扳回劣势。而目前已知的,最有可能是堕落者聚集地的地方,就是卡帕多细亚下的月陨之巢。

“格瑞格瑞,说起来,我们来这里不告诉卡米尔吗?”金好奇地问了一句,本来也没指望格瑞回答,不想对方沉默了一会,冷冷道:“我们和他不是一路人。”“唉?”格瑞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对自家完全长不出心眼的精灵彻底没了脾气。金不解道:“可是我们不是都在和堕落者战斗吗?”格瑞道:“目的不一样,行事的手段也不一样。而且……”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金追问:“什么什么?”“没什么。”格瑞面无表情地岔开话题:“安静点,我需要思考。”金只好闭上嘴。

炙热的风迎面吹来,头顶烈日如火,赭红色的大地仿佛吸满了鲜血,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都含着隐隐的血腥味。格瑞命金隐藏起来,唤出魂力武器,无声无息的绕开外围防守的堕落者,进入了卡帕多细亚地下。到了这里,守备的力量明显加强。外围的堕落者大都是被操控的傀儡,本身并没有多少意识,而月陨之巢里的,则是自愿归顺黑暗的子民。金通过精神链接小心的问:“他们的防守也太森严了吧!下来怎么办啊?”格瑞皱了皱眉,沉吟片刻,道:“不留痕迹的潜入肯定不行。一会从左边那个动手,别让他们出声。”金立刻应道:“明白!”两人配合多年,对这种战术再熟悉不过,很快,守在通道尽头的六个人全都倒了下来。不知道对方的换防规律,格瑞没有浪费时间藏起那些人,直接奔入了月陨之巢,争分夺秒地寻找着可用的情报。然而月陨之巢内部的构造出乎意料的复杂,宛如迷宫的小路一条接着一条,格瑞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已是不得不停下来。金哀嚎道:“我的天啊,我都要晕了,你还记得出去的路吗?!”格瑞盯着一旁墙壁上的刀痕,冷冷道:“我们绕回来了。”“唉??!”格瑞抿唇不语,心中权衡了一会,闭上眼放开感知,随后后撤半步,打算用烈斩将右侧的岩壁一击打穿。金突然说:“等等,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格瑞停下动作,皱眉道:“能确定方向吗?”金努力辨认,片刻后,指着一条小路说:“这边!”有了金的指引,他们终于从错综复杂的小道里绕了出来,到此,已随处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广阔的走廊两边是数米高的玻璃屏障,透明的屏障外,一枚造型奇特的石卵立在天穹之下,周围遍布结晶。为了避开监控,两人没有踏入走廊内,隔着一段距离,金看着那石卵,似是呆了。“这个东西……”就在此时,格瑞蓦然回身,一刀斩向身后。碧色的刀光荡开射来的锁链,格瑞戒备地看着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压低声音道:“银爵。”银爵盖在黑布下的眼弯了弯,微微一笑:“守望一族的后裔,你竟孤身前来……”格瑞冷淡道:“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问几个问题。”银爵思索了一会,撤下了周身的锁链,道:“我也并不打算和你为敌,不如说,我更希望你加入我们。”“那就先回答我,你从哪里知道的守望一族。”格瑞握紧刀柄,死死盯着银爵被遮住的双眸,一字字道:“以及,你为什么会有真理之眼。”

Chapter 72: Ⅲ圣火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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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回答你,但在这之前,我要先问一个问题。”银爵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格瑞,问:“你知道真理之眼的存在,那你知道它的用途吗?”格瑞短暂的怔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却足以让银爵得到想要的答案。“看来你并不清楚。”银爵的笑容更深了。知道一个东西的存在,但并不代表知道这个东西的作用。格瑞一刹那的迟疑,显然暴露了他对此并没有足够的了解。银爵喟叹道:“守望一族,竟比圣殿骑士没落的还快……”“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格瑞沉着脸打断了银爵的感慨,冷漠道:“我只想知道我在意的事情,其他与我无关。”银爵摇摇头,好似在嘲笑格瑞妄图置身事外的天真。但他并没有继续多言,只背过手,慢条斯理地回答:“我等同为神选之民,自然会知晓彼此的存在。守望一族的记录里,想必也有相关记载吧。”格瑞皱起眉:“不是神选之民,而是神弃一族。”银爵轻哼一声,不屑道:“愚昧的认知。你们作为真相的记录者,却也如此鼠目寸光,看不出来我们才是真正被神选择的人……罢了。”格瑞心有疑虑,却不愿再露出端倪,只冷声道:“你该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了。”真理之眼是守望一族的传承之物,更与每一任的记录者性命相关,要取得真理之眼,就必须杀死持有者。而守望一族最后一任记录者,就是格瑞的父亲。“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我并不是从守望一族手中得到的真理之眼。”说到此处,银爵唇边笑意一变,悠悠道:“我是在雷王集团取得的。”格瑞闻言一愣。只听银爵不急不慢地补充:“你也应该知道,雷狮原本的名字,是布伦达。”此话一出,格瑞蓦然色变。雷狮就是布伦达的事情,格瑞并不知情,银爵选择挑明这件事,目的十分明显。就算迟钝如金也看得出来他的意图,立刻喊道:“格瑞!别听他的,他在挑拨离间!”格瑞不语片刻,道:“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我要看到证据。”银爵叹道:“要证明不是我杀了你的族人,确实很难。但我有证据可以证明是雷王集团下的手。”只要证明是雷王集团所为,即便可能是帮凶,也绝非主谋。自然能洗掉大部分嫌疑。格瑞道:“证据呢?”银爵扔了一枚芯片丢给格瑞,“这是我在雷王集团里得到的资料,我说的是真是假,你看了就会清楚。”金焦急地说:“格瑞!!你别信他啊!!”格瑞接过芯片,在心里回复金:“别吵,我有分寸。”“可是……”“相信我。”金只好闭上嘴。格瑞收起芯片,盯着银爵道:“这是血海深仇,我决不会轻放。你最好没有撒谎。”银爵从容道:“当然。”

同一时间,第一区。当清晨第一缕光照亮伊甸时,雷狮终于睁开了眼。他眯着眼恍惚了一会,才彻底苏醒,自病床上撑起身体,环顾四周,认出了这是管理局的医疗所。身上的伤口基本已经愈合,但身体仍然疲惫不堪,头更是痛得厉害。他皱着眉忍耐了一会,嘶哑道:“卡米尔。”没一会,就听到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卡米尔推门而入,难掩动容道:“大哥!”雷狮捂着额头,嗓子一阵发痒,咳嗽了几声后,问:“多久了?”卡米尔倒了杯水递给他,回答:“快三天。”雷狮“啧”了一声,接过水杯喝了口水,平复了尖锐的头痛,低头看向胸口愈合的伤疤。记忆逐渐回笼,和梦中的片段重叠交错。雷狮微微失神,摸了摸胸口,凝眉道:“怎么回事?”卡米尔道:“大概……是圣火的力量。”他迟疑的回答,将医疗报告交给雷狮。“具体的原因尚不明了,只能确定大哥的身体因圣火发生了改变,这种转变会带来什么后果,暂时无法预料。”雷狮扬起眉梢,一目十行的翻了遍医疗报告,默了会,然后将东西放到一边,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走下床。“银爵那边情况呢?”“鬼天盟频繁活动,正将数量庞大的人群赶往卡帕多细亚。”雷狮撑在窗前,沉吟道:“不管他们,直接计划下一步。如果紫堂家主没被银爵骗,那么他们就是为了给开启月陨之巢提供祭品。这个月陨之巢……需要想办法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民间救助站收集到了一些情报,我们的人也查到了一部分辖外关于堕落者的事情。”卡米尔取来PAD,调出情报道:“在堕落者的传说里,这个地方封印着某种存在,结合神弃一族的预言,这个存在大概率是引发最后审判的关键因素。”雷狮若有所思道:“圣殿骑士对抗兽潮,神弃一族预知审判……”真相会因时间而被扭曲,变成各种各样的传说,但无论是兽潮还是审判,最终的结果都是人类的灾难。从结果倒推来看,也许这两者在一开始指的就是同一件事。卡米尔心领神会,道:“如果两个传说指向的东西是一样的,那银爵的目的就是引来真正的末日?”雷狮琢磨了片刻,“不好说。”卡米尔愣了愣。雷狮哼了一声,转身道:“不管怎样,不能再由着他们抢占先机,要找机会先一步下手。”“大哥有什么想法?”雷狮半靠在窗沿上仰起头,阖目思索少顷,道:“毁掉钥匙。”卡米尔了悟:“毁掉钥匙,就无法打开上锁的门……大哥要直接攻打月陨之巢吗?”雷狮颔首道:“之前发给你那个设备,查的怎么样了?”卡米尔反应过来,道:“遗忘之都战场被毁,没有得到残骸,无法进一步调查。但从造型上看有点像堕落者常用的精灵因子共振设备……”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低声道:“大哥认为安迷修是被这个设备影响的吗?”雷狮道:“当初极北冰堡,他们就尝试过这种手段。对于安迷修身上的力量,他们知道不少。”卡米尔迟迟没有回应。从雷狮醒来,一直被避开的话题终究摊在了眼前。卡米尔咬了咬牙,突兀问道:“如果安迷修彻底失去控制,大哥,你会杀了他吗?”雷狮颇为意外的看了眼卡米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卡米尔强调道:“安迷修差点杀了你。”“……”明白对方在忧虑什么的雷狮,轻笑一声:“我曾经也差点杀了他。”那是在失去记忆的时候,神之间前绝情的一枪。若非安迷修作为圣殿骑士,受圣火力量庇佑而不会轻易死去,那一枪就已经结束了一切。“卡米尔,你认为我为什么会选择做回王冠?”卡米尔怔然不语。雷狮转过头,目光落向了窗外安宁寂静的伊甸初晨,风轻云淡道:“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吗?要我说,这世界早就没救了。也就天真的家伙还抱着一切都会变好的幻想。”这个天真的家伙说的是谁,不言而喻。如此回复,已足够表明态度。卡米尔只能道:“……我永远服从大哥的决定。”雷狮撩起眼皮,散漫道:“别担心,安迷修那家伙,不是会轻易屈服的人。而我也不会允许他被别人控制。”卡米尔道:“我相信大哥。”“好了,回归正题。”雷狮拿过PAD,点了点设备照片,道:“上次围杀我的时候,差不多摸清了他们的底细。按战力看,最大的变数就是安迷修。堕落者既然还需要设备共振影响安迷修,就证明他们并非能直接操控安迷修身上的未知力量。那么他们能做的,我们也能。”当初极北冰堡就是为了压制安迷修身上失控的力量而建立,为此管理局没少下功夫研究这股力量。只要控制了变数,以管理局的战力,堕落者目前还没有实力正面抗争。卡米尔应道:“我明白了。”“除此之外,还有白星港……”说到一半,一阵眩晕忽然袭来,雷狮按住额头,冷汗涔涔地忍受着脑海深处的锐痛。卡米尔担忧道:“大哥还是先休息吧。”精神链接断开造成的后遗症十分严重,哪怕圣火修复了身体的伤口,却无法修复精神层面的裂痕。雷狮自知极限,合眼道:“白星港这么多年,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东西在里面。让道格拉斯不惜代价,在开战前,摸清他们底细。”“是。”“还有我醒来的消息,不用隐瞒,最好让银爵马上知道。”卡米尔一愣,随即明白了雷狮的意思,点头道:“我会安排好。”交代完事情,雷狮躺回床上休息,卡米尔则前往管理局进行部署。

一天过去,在卡米尔命令下,管理局内部进行了数次军备调配。一时间流言四起,所有人都有预感,将有一场大战来临。与此同时,格瑞从卡帕多细亚回来,踏进了第一区。一区管理局办公室,年轻的第三区权杖站在王冠面前,神色如霜。雷狮挑眉道:“有事?”格瑞单刀直入道:“我去过月陨之巢。”雷狮顿了顿,不动声色的“哦?”了一声。格瑞上前一步,手中魂力流转,竟是随时准备出手的状态。站在一旁的卡米尔瞬间紧张起来。针锋相对的氛围里,格瑞淡淡道:“银爵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想我也该来向你确认。”“关于守望一族的事?”“不错。”雷狮不怎么意外,好似没感觉到空气里的剑拔弩张,道:“问吧。”格瑞道:“守望一族被屠的血案,和雷王集团有关吗?”雷狮眨也不眨道:“有。”格瑞咬了咬牙,怒火染上了双眼:“那你是布伦达吗?”“是。”下一秒,烈斩破空而出,直指雷狮面门。卡米尔脸色一变,飞快挡在了雷狮面前。

Chapter 73: Ⅲ圣火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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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溢的刀气形成逼人的威压,竟是比认知里还要令人恐怖的实力,卡米尔不由心中一惊。格瑞道:“解释。”雷狮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让紧绷的少年退下,道:“我确实是布伦达,但你也应该清楚,布伦达是毁掉雷王集团的人。在福音计划失败后,雷王集团就此一蹶不振,不到数年便销声匿迹……”雷狮勾起笑容,淡然道:“这叫赶尽杀绝。”格瑞瞳孔微缩:“那是你的家人。”“哈,某种意义上,也是敌人。”雷狮垂下眼,漠然道:“我和你不一样,格瑞。因此我们对‘家人’的定义也截然不同。而我现在没有兴趣和你探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格瑞缄默片刻,道:“所以你没有参与对守望一族的屠杀。”“当然。”雷狮似笑非笑道:“那时候我才八岁。”“……”格瑞闭了闭眼,又问:“如果银爵不告诉我,王冠阁下打算什么时候履行承诺,告诉我这件事?”雷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格瑞,你就没想过,银爵为什么会让你从月陨之巢全身而退?”格瑞皱起眉,“什么意思?”雷狮玩味道:“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杀了你的机会,他却选择了迂回的挑拨离间,而不是直接消灭潜在威胁……他甚至没有将你重伤。以银爵的谨慎,可能吗?”格瑞立刻反应过来:“他受伤很严重?”虽然两人实力相当,但月陨之巢是堕落者的地盘,只要银爵想,格瑞很难做到毫发无损的离开。可银爵却连动手都没有,极有可能就是他不愿让格瑞察觉到自己实力受损严重、或者和格瑞战斗消耗更多。雷狮道:“黑暗之力并不稳定,看来并不是个例。”“……”格瑞收起烈斩,道:“我在月陨之巢发现了点东西。”“哦?”格瑞道:“在守望一族的记录里,有一个名为‘深渊之卵’的存在,如果我推测的没错的话,月陨之巢里的就是‘深渊之卵’。”雷狮挑眉道:“做什么用的?”格瑞摇摇头:“我不清楚。除了深渊之卵外,银爵还得到了真理之眼。真理之眼的用途父亲没有告诉过我,但……银爵应该是通过真理之眼找到了深渊之卵,并且试图开启深渊之卵。”雷狮沉吟片刻,道:“不管是做什么用的,变成残骸也就没有任何作用了。”“你要攻打月陨之巢?”雷狮干脆道:“不错。”格瑞盯着他,沉声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我会继续调查。在这之前,我会协助你对付堕落者。”雷狮笑道:“那就,多谢配合了。”格瑞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这时,雷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意味深长道:“格瑞,你觉得雷王集团是怎么知道守望一族的?”格瑞闻言一怔,过了会,什么也没说,推开门离开了办公室。

等人走后,雷狮脸上的表情变淡,眉宇间的冷厉更浓。卡米尔迟疑道:“大哥,不告诉他秋博士的事吗?”那是只有“福音计划”的核心参与者才知道的事实,真正查出守望一族的人其实是秋。不但如此,秋甚至一度和守望一族的人密切往来——直到人体实验的事情曝光,紧跟着便是守望一族被屠,秋失踪,以及布伦达和雷王集团长达数年的针锋相对。雷狮淡淡道:“不是时候。”言罢,复又讥嘲:“既然银爵想用利用这件事动摇格瑞的立场,那我就让他好好尝尝,被反将一军的滋味。”最高明的谎言,是每一句都在陈述事实,却只说出一部分,从而引导对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思考。而这正是雷狮最擅长的。

离开王冠办公室的格瑞,找到了在大厅等候的金。金发精灵显然等得十分心焦,看到格瑞出来的瞬间,一蹦三尺高的喊:“你没事吧?!”又凑到人跟前上上下下的检查了一圈,确定人没动手后,长长地吐出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跟雷狮打一架呢!”格瑞默默推开凑得太近的精灵,头疼的叹道:“说过了,我很冷静。”金点点头:“我现在相信了!”格瑞:“……”“好了,我还有正事要问你。”格瑞一边往外走,一边改成精神链接和金沟通,“你确定当时感应到的东西,是从深渊之卵里传出来的?”金立刻道:“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我不会搞错的!而且那个感觉很熟悉……我总觉得我应该知道是什么。”格瑞微微皱眉,“能想起来吗?”金沉默了一会,苦恼道:“我努力想想吧!”“……不用勉强。”“唉?为什么这么说?”格瑞没应声,许久才道:“没什么。”金莫名其妙的瞧着面无表情的格瑞,挠了挠脑袋。

第二天,从各种渠道得知雷狮仍然活着的消息后,鬼狐天冲立刻将情报传给了银爵。月陨之巢里,除了接近核心的地方比其他地方亮一些外,不分昼夜的地底常年如一日的昏暗。布莱恩打量着周遭环境,一边跟着引路的堕落者往里走,一边不着调的调侃:“哎呀,这地方可真是安全可靠,除了简陋了点确实没有缺点了。”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算不上英俊,但也不丑,眼如鹰隼,眉目间则带着一股摄人的气势。引路的堕落者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能恭敬道:“领主大人谬赞……”布莱恩摸着下巴:“咦,我这话听起来像赞美?”“……”“相比白星港,这里确实简陋了些。”丹尼尔从会客室里走出来,挥退了领路人,对布莱恩微笑道:“初次见面,布莱恩先生。”身为白星港的领主,能在末日中立足,本身必然有不俗的实力。而白星港发展这么多年,其下情报网比不上失落塔,却也不差,只一个照面,布莱恩就认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哇,幸会幸会。”男人笑眯眯地伸出手:“你就是丹尼尔阁下吧,曾经的一区权杖大人。”丹尼尔回握布莱恩,同样笑得滴水不漏:“已经过去了。”布莱恩哈哈几声,跟着丹尼尔走进会客室。会客室里灯光敞亮,一扫昏黑。布莱恩环视一圈,挑眉道:“你们主动邀请我来……怎么主人都不在?”丹尼尔笑道:“有点事耽搁了,劳烦阁下稍等片刻。”布莱恩心中略有不满,却也没说什么。五分钟后,银爵姗姗来迟,跨进房间时,打量了一眼布莱恩,道:“白星港的领主?”这样毫不客气的轻慢态度,让布莱恩面上的表情彻底冷了。他连站起来都没有,就坐在那哂笑:“堕落者的首领真是好大的排面啊,如果你们并非诚意合作,我也没必要在这里和你们废话了。”丹尼尔没吭声,银爵“哼”了一声,落座另一侧,淡淡道:“上次和贵方合作一次,你们却连个魂力都不会用的普通人都看不住。我记得那一次,贵方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过‘没有问题’。”提起这事情,布莱恩的面子顿时挂不住了,连带着气势也弱了几分。“那是意外。”他气恼地强调:“谁知道你们能把嘉德罗斯招惹来?那可是嘉德罗斯!就算让你们守着也不见得能从他手底下讨到便宜!”银爵不置可否,丹尼尔则笑了笑,圆场道:“布莱恩阁下说的也没错。不论怎样,我们仍然愿意相信白星港,否则,也不会有这次会面了。”一句话各给两方一个台阶,会谈总算能继续进行下去。银爵道:“雷狮已经醒过来,下一步势必会调兵攻打这里。祭品数量已够,但还需要时间启动阵法……”他顿了顿,道:“我听闻白星港研究所已经完成那个装置了?”布莱恩心中一悚,不知道银爵是通过什么办法得知到这么机密的消息,不由对堕落者更多了几分忌惮。“你想用那个装置对付他?”银爵直言不讳:“真要正面冲突,就算加上白星港,也不足以对抗管理局。所以只能设下陷阱。”布莱恩皱起眉:“他都上过一次当了,还会上第二次当?”银爵胸有成竹道:“会。”布莱恩见他如此笃定,想了想,道:“成,我可以提供设备,但报酬嘛……”他转了转眼珠,笑眯眯道:“可不便宜。”银爵道:“报酬不用担心,一定会让白星港满意。”布莱恩“唔”了一声,敲着桌面道:“以及丑话说在前头,白星港是不会正面和管理局为敌的,真要打起来,可不关我事。”“无妨。”银爵本来也没在乎这点,只道:“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天内,布置好所有装置。雷狮行事雷厉,我们的时间不多。”布莱恩爽快道:“OK。”交易成立,银爵很快就走了。丹尼尔将所需资料传给布莱恩,微笑道:“合作愉快。”布莱恩眨了眨眼,笑道:“合作愉快,以及,希望你们这次能够永绝后患。”丹尼尔道:“承你吉言。”

一日后,大批武装直升机带着一区管理局近半守备队,前往月陨之巢,准备展开决战突袭。同一时间,所有权杖都收到了一份来自王冠的紧急调令。

Chapter 74: Ⅲ圣火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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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放了晴,无风无雨,唯有地平线处卷着一层乌沉沉的云,透露出几分暗潮汹涌。前往卡帕多西亚的直升机上,卡米尔眉宇紧锁,一言不发的盯着Pad。屏幕上是关于雷狮出院时的身体检查报告,一旁则是另外几份对照数据,这些数据,均来源于安迷修。单以这份比照资料来看,十分明显的指向了一个结果:圣火已成为了与雷狮灵魂相生相关的一部分。他现在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近乎和安迷修一样。可这究竟是好是坏,谁也无法断定。

直升机外已经能看到卡帕多西亚赭红的大地,狂风带着炙热的气息呼啸而至,混合在震耳欲聋的螺旋桨的轰鸣中,暗示着山雨欲来。一旁闭目养神的雷狮撩开一只眼,瞥见卡米尔神色间的忧心忡忡,顿了顿,道:“不用想太多。”卡米尔知道这是安慰。本来他是不太赞同雷狮带伤进入战场的,但雷狮的存在对于战局而言确实不可或缺,他又向来无法阻止雷狮的决定,只能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两人都没再讲话,直升机缓慢飞往地表,快要落地时,卡米尔的外置终端收到了一则紧急讯息。卡米尔看完消息,汇报道:“是关于白星港的情报,内容不多。道格拉斯只查到了他们似乎和堕落者达成了交易,协同堕落者在月陨之巢外布下了某种装置。”他将情报转给雷狮,推测道:“应该是针对大哥的陷阱。”雷狮一目十行的扫完情报,轻轻挑了挑眉。“布置在月陨之巢外……有点意思。”

早在雷狮故意放出自己已经醒来的消息时,这场决战就变成了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阳谋。故意放出消息,是为了威慑对方,迫使对方选择正面对决;迅速进行反击,则是为了打乱对方节奏,不给对方留下筹谋准备的时间。因雷狮的步步紧逼,留给银爵的最优选择就只剩下一个,将安迷修留在月陨之巢以牵制雷狮,确保月陨之巢不会被攻陷。

所有人都知道这前方极有可能是重重陷阱,却都必须踏出这一步。

卡米尔道:“无法确认具体地址,所以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我们能做的很少……”“见招拆招吧。”雷狮无所谓地耸耸肩,起身站在了门边。

直升机安稳地降落在了地上。卡帕多西亚外围,除了第一区管理局警备队外,第二区至第七区,管理局的大半战力都已在此备战。第二区、第五区虽然失去权杖,并被堕落者渗透大半,但经过卡米尔接手清洗,倒也未到完全脱离掌控的地步。凯莉远远瞧见了走下直升机的雷狮,靠在临时指挥所的门口跟一旁的格瑞调侃:“沉住气啊,可别又打起来了!”格瑞淡淡道:“问题不在我,而是他。”凯莉一时语塞,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每次都是雷狮把别人气得半死……只好长叹一声,叼着棒棒糖摇了摇头。在雷狮抵达之后,六区权杖米兰达紧随而至,最后则是姗姗来迟的嘉德罗斯。这样七区权杖齐聚一处的场面,除了当年管理局成立之时,再未有过。众人落座指挥所会议室,米兰达率先发问:“怎么不见王冠?不是他发的调令吗?”说着将目光落在雷狮身上,皱眉道:“你又是谁?”嘉德罗斯嗤笑一声,一副“这种废话还用问吗”的表情。米兰达怒冲冲地瞪了他一眼。雷狮的身份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卡米尔站起来打断了米兰达的质疑:“诸位心有疑虑很正常,但事态紧急,不宜多生枝节。”言罢,拿出数份文书放在桌上:“这是王冠阁下亲拟的《战时特别声明》,请诸位先阅。”

管理局的体制里,王冠虽然凌驾权杖之上,但实际各区分治已久,目前还能维持平衡,无非是因精灵元核的提炼技术、以及病毒研究所掌握的医疗技术,仍然在王冠的控制之下。末日之中,能源和医疗技术是仅次食物的重要资源,也是借着这点制衡,各区权杖才不至于完全无视王冠的调遣。而这份《战时特别声明》,则是为安抚如米兰达这样并不了解太多内情的权杖、以及众多参战神侍准备。管理局成立数十年,鲜少有主动挑起战争的时候,此番突然开战,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在众人翻阅《战时特别声明》时,卡米尔解释道:“雷狮先生作为王冠指定的临时顾问来此,是可以信任的对象。诸位不用担心。”嘉德罗斯盖上文书,不耐道:“行了,废话到此为止。什么时候开打?”卡米尔:“……”雷狮轻叩桌面,道:“那么接下来,就按照我的指示……”

下午一点,烈日煌煌,卡帕多西亚的地面如同碳烤的火炉,蒸腾的热气甚至在遥远的地平线处熏出了海市蜃楼。数队全副武装的神侍从三个方向攻入月陨之巢,很快就同守备在外的堕落者们短兵相接。按照计划,格瑞、嘉德罗斯以及凯莉负责前往摧毁深渊之卵,借以星月魔女空间转移的能力,一旦发生意外,也能保证众人全身而退。其余人则负责拖延以银爵、丹尼尔为首的堕落者主力。起先一切都很顺利,可雷狮心中却莫名生出了一股不详的预感。受月陨之巢周围力场影响,精灵因子的浓度高到可怕,哪怕是最简单的术法,其威力都被百倍放大,同时带来等量的诅咒反噬。即便管理局预先设防,配给了抵消力场影响的装备,与各种辅助作战的武器,但随着战线推进,仍不可避免的出现了大量伤亡。喊杀、术法的轰鸣、武器交火的爆破声碾碎了平静,卡帕多西亚赭红的大地又一次被鲜血灌满,赤红的裂痕宛如一条条流淌的血河,而那林立的石柱,便是疮口上凝固的瘢痕。

“大哥,力场比之前更强了!”卡米尔被电波割裂的声音自通讯频道里断断续续的传来,已经深入月陨之巢中的雷狮“啧”了一声,反手解决掉后方袭来的敌人,命令道:“主力退守,引他们出去打,别在里面和他们耗。格瑞那边,让他们继续按原计划进行。”“那银爵呢?暂时还没找到他的踪迹……”“不用管,银爵会自己来找我。”卡米尔咬了咬牙,道:“我明白了,大哥注意安全……”话音未落,通讯戛然而止。最后的信号化成了吵杂的电流音,雷狮摘掉耳机,望向通道尽头弥漫而出的黑雾。跟着雷狮的小队都是管理局精英,立刻便察觉到了危机,数人迅速闪身站到雷狮面前,戒备地盯着前方。

“不愧是雷狮老大……”帕洛斯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的一刻,暗影从雷狮左侧岩壁袭击而出,猛然扑向位于重重防卫后的人。“阁下小心!!”一旁警示未落,雷狮唤出雷光缠上暗影,两者相撞爆出一团刺目耀光,震落碎石无数。同一时间,通道尽头黑雾尖啸涌动,裹挟着一道黑色身影,迅如疾风般掠过拦路的管理局神侍,电光火石间已直刺雷狮空门大开的后背。怎么可能?!所有人均是悚然色变,无法反应之际,唯有雷狮蓦然转身,附着雷光的双臂横挡身前,架住了当头斩下的剑光。“安迷修……”雷狮瞳孔微缩,熟悉的名字在唇齿间被碾得支离破碎,压抑的情绪在对上面前人无神空洞的猩红双眸时,如冻土下燃烧的火焰,瞬息便要烧穿理智。

“这份豪华大礼,雷狮老大可要好好享受啊!”耳畔传来帕洛斯幸灾乐祸的讥嘲,蛰伏的堕落者们趁机一拥而上,借助地形优势,转眼就将雷狮和管理局的其他人分隔两处。安迷修卸力带开雷狮格挡,流焱伴随电光擦过一旁岩壁,划出一串耀眼火光。一击不成,安迷修翻身踩着墙壁跃起,凌空调转剑势,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割向雷狮脖颈。眼看剑锋将要见血,雷狮不退反进,防御术法笼罩全身,在流焱临身的刹那,死死攥住了安迷修胳膊!四溢的电光于下一秒猛然变换,以能量为载体勾勒出了一连串漂浮的咒文,繁复的术法阵式平地升起,飞快扑往无处脱身的安迷修。雷狮一把将人压在岩壁上,格开斩来的流焱,厉声道:“给我清醒过来!”

受到阵法笼罩的人动作一顿,露出了痛苦的神色。这是早年极北冰堡中,为了压制安迷修身上未知力量而特意研发的术法,虽然因为黑暗之力的影响,术法的作用被削弱过半,但片刻的拖延也足够雷狮进行下一步——就在这时,两人身侧突然裂开一道空间隧道,漆黑的锁链急射而出,逼得雷狮不得不松开安迷修转身回防。紧接着,阵法遭到安迷修身上黑暗之力的侵蚀反弹,眨眼土崩瓦解。铺天盖地的锁链则缠上了安迷修的四肢,将重新归于控制的人拽进了空间隧道中。雷狮眼神一变,身体已先于理智,捉住一条锁链跟着冲进了隧道里。黑色的漩涡极速扩张又收缩,很快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月陨之巢南二十公里,一处荒芜人烟的盐碱谷地内。耀日架在穿插横亘的石柱间,将赤色的光洒在光秃秃的岩石层上。数台银黑色的设备矗立四周,在谷地中央圈出了一片空地。银爵静立于空地一角,等待着入网的猎物。

忽然,寂静的谷地中卷起了狂风,热浪随风冲天而起,凝成了肉眼可见的庞大气流,气流如刀,割裂了天空,黑色的漩涡便仿佛伤痕一样陡然出现,两道身影伴随着电与火流星般贯入地面。银爵看着那两道身影,勾起一笑。“来了。”下一刻,谷地中的设备纷纷启动运转,无形的力场横扫八方,空气中浓郁的精灵因子一瞬被抽空,竟是形成了一片如同无根之地的力场空洞!这种力场空洞不似封界针对个人感知精灵因子的阻断,而是直接截断源流。如若一丝一毫的精灵因子都无法存在,即便雷狮再强大,也不可能用出力量。变故突生,雷狮不及反应,瞬间被持剑而来的安迷修逼得节节败退,最终以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为代价,抽手拔出配枪,勉强和安迷修拉开了距离。两人隔着几十米对峙,雷狮喘了口气,视线扫过安迷修手中流焱,最终落在了远处的银爵身上。“这就是你费尽心思用来对付我的办法?”他嗤笑一声,挑眉道:“银爵,你太令我失望了。”银爵踩着锁链悬于半空,居高临下的看着雷狮,哼道:“雷狮,你依旧如此自负。看来一次教训,还不足以让你长记性。”“哦?自负的究竟是我,还是你呢?”雷狮不急不慢的和安迷修兜着圈子,一边出言嘲讽:“这里的力场不止是对我有效吧?你那万能的黑暗之力似乎也失去作用了。好心提醒下,即使没有精灵力量,我也不是好对付的人……”他环顾四周装置,饶有兴味道:“你竟敢一个人在这里设伏,真是惊人的自信。又或者,你已经捉襟见肘到,没有余力埋伏更多的人了?”银爵没有理会雷狮的试探,他厌烦了和雷狮呈嘴上功夫,干脆调动锁链和安迷修一起攻向雷狮,只道:“就算你想通了一切,也已经迟了。”“迟不迟,可不是你说了算!”雷狮反唇相讥,一枪射向银爵下盘,翻身躲开锁链,直冲安迷修而去。两人缠斗一处,雷狮身处下风,却不见慌乱,而是刻意引导着安迷修步步接近谷地周边装置。银爵隐约察觉不妙,但没等他想清楚缘由,雷狮忽然发难,竟在安迷修一剑劈来时,迎着攻势一把抓住了流焱剑锋!剑刃入掌,鲜血如注,雷狮毫无所觉,抬手按住安迷修后背将人抱紧,手臂上诅咒的纹路暴涨而起,在鲜血的刺激下,凝晶之力共鸣圣火,链接两人,赤金色的光辉刹那荡开一层涟漪,硬生生将银爵震退百米。安迷修眼中猩红跌宕,蓦然瞠目。银爵始料未及,错愕道:“你?!”

早在先前察觉到流焱没有消失时,雷狮就意识到这些装置只是抽空环境中的精灵因子,对之前存在的能量体无效,对其他形式存在的能量体也同样无效。而银爵将设伏地点选在月陨之巢外,则表明月陨之巢内增幅精灵因子的力场会影响到这些装置,那么也许这些装置形成的力场空洞,拥有的阈值上限并不高,只需要达到一定程度的能量爆发,就可以摧毁力场。几番权衡后,至此为止,能打破僵局的办法,便就只剩下一种。

赤金色的光芒布满山谷,形成了繁复古老的咒文,澎湃的能量激荡四溢,藕断丝连的契约关系在多重刺激下死灰复燃。雷狮强硬的链接上安迷修的精神空间,劈开那被黑暗之力压制、禁锢的意识海,以曾经转移诅咒时相同的方法,一点点将凝晶自身体里剥除,化作纯粹的魂力,尽数归还于安迷修。受回归的本源魂力冲击,凝晶打破了安迷修体内的平衡,黑暗之力察觉威胁,暴起反击,激烈地争夺起了主控权。安迷修一剑挥开雷狮,倒退着跪倒在地,捂着头痛苦嘶鸣。对冲的能量以安迷修为中心,摧枯拉朽般横扫而出,当即便有数台临近的装置承受不住能量爆发,尖啸着爆开一团团烟雾。

银爵怎么也想不到,雷狮竟然会选择这种以命赌命的做法。两人均被安迷修爆发的能量波动所伤,而雷狮却扬起了笑,抹去嘴角血迹,嘲道:“你料到这一招了吗?”“你这个疯子……”银爵忍不住骂了一句,迅速指示锁链攻向几乎已是毫无还手余地的雷狮。黑色的链条如同剑雨射下,砸出无数烟尘。飞沙走石中,雷狮的身影被淹没其中,眼看就要命陨当场。然而下一秒,雷光冲天而起,撕破弥漫的沙尘,宛如一轮新生的太阳,竟连头顶真正的耀日都被其衬托的暗淡无光。银爵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挡开所有锁链的雷牢,无法相信雷狮居然可以在这种情况下,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还有什么招数……”雷狮手持雷神之锤踱步而出,沾满血污的脸上,满是张狂:“尽管使出来吧。”

万丈天雷受其指引,贯日袭地,瞬间摧毁了剩余所有装置。整个谷地中霎时布满雷光,雀跃的雷火犹如脱胎换骨,欣然喜悦地奔赴而至,臣服在它们唯一认可的君王脚下。

他终究赌赢了。比银爵所预想更深一步,那早已改变了他身体的圣火力量,在凝晶离体的同时,转而滋养修复了一直沉睡着、处于破碎状态的雷神之锤——雷狮真正的魂力武器。面对这样的雷狮,没有人不会胆寒。

眨眼之间,局势逆转。银爵当机立断,以锁链护体,从四面八方袭来的雷光中脱身而出,转头攻向山壁一侧。那里是唯一一条可以离开谷地的出口,恰好截断在安迷修和雷狮之间,安迷修受体内能量冲击,此时已经陷入失去意识的半昏迷中。银爵一把拽起安迷修,在山壁上的岩石滚落之前,闪身奔往出口。“往哪里逃呢!”雷狮一锤击碎面前障碍,紧追着银爵奔出。银爵带着一个人,撤慢了一步,眼看就要被雷狮抓住,便干脆将安迷修作为挡箭牌,放弃防守,调动力量开启了空间隧道。黑色的漩涡扭曲形成,没有凯莉在场,无人能阻止堕落者的空间转移。在进入通道的最后一刻,银爵对着追来的雷狮露出了诡谲的笑容。

“逃吗?不,祭品已经足够,这一次……你输的太多了!”

空间隧道转瞬即逝。雷狮脸色难看地顿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勉强平复力量爆发后带来的诅咒反噬,收回雷神之锤,捂着嘴呕出了一口血。被屏蔽的通讯终于恢复,卡米尔的消息几乎是立刻传了过来。雷狮强提精神接通,就听那边传来卡米尔急促的声音:“大哥!有状况!”雷狮脸色一变:“什么?”“格瑞他们失联了,我在外部观测到剧烈的能量波动,蔓延的力场已经笼罩到了卡帕多西亚外围,大量神侍出现游离症病发的状况,里面的情况恐怕不妙!”听完卡米尔的汇报,联想到刚才银爵的话,雷狮猛然醒悟。

如果银爵将所有部署留在月陨之巢,不仅是为了拖延,还是他留给深渊之卵最后的祭品呢?在计算了管理局战力后,加上足够的堕落者,从而达到开启深渊之卵的最终条件——虽然牺牲重大,却是最稳妥、也万无一失的方法。

念及此处,雷狮霎时心中一沉。“卡米尔,通知所有能联系到的人,立刻撤退!”

Chapter 75: Ⅲ圣火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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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陨之巢中,精灵因子极端的活跃已经不正常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人类的身躯完全无法适应这样的环境,哪怕是实力强大的神侍,也出现了能量过载的异状。可最先反应的却是堕落者。“为什么,为什么会——”围剿格瑞等人的堕落者接二连三的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惨叫,疑问尚未完全喊出,黑暗之力便已放弃了对他们的庇护。在丧失力量的一刻,游离症病毒疯狂的涌入一具具毫无防备的身躯里,迅速令其病变结晶,化作祭品。守着深渊之卵的丹尼尔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像是没有想到自己也成为了被“牺牲”的一方。“还不打算投降吗?丹尼尔!”嘉德罗斯一招攻向丹尼尔,趁着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将之从深渊之卵旁逼退数十步。丹尼尔张开魔方拦下攻势,却已经来不及阻止另一侧冲向深渊之卵的格瑞和凯莉。烈斩和星月刃同时砍在了深渊之卵上,撞出震耳欲聋的金戈交击声,随即便是一连串脆裂的炸响,黑色的裂缝蛛网一般迅速遍布了整个石卵,空气里的能量波动凝滞了刹那,而后猛地爆开。格瑞和凯莉一时未察,遭到冲击反弹倒飞出去。凯莉吐出口血,气得破口大骂:“这究竟什么东西啊!”“停下攻击!”回复她的竟是丹尼尔,白发青年避开嘉德罗斯的攻势,正欲和众人周旋,却已迟了一步。金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急切道:“不好,深渊之卵——!!”周遭空气猛地一沉,庞大的能量连空间都扭曲了一瞬,深渊之卵仿佛一颗正在塌缩的恒星,能量疯狂回流,眨眼在其中心构成了一个接近小型黑洞的能量场。可怖的能量漩涡狂暴扩张,带着吞噬、搅碎所能触及到的一切的气势。凯莉发觉不妙,大喊:“快走,这玩意不是我们能解决的!!”话音未落,众人均是呼吸一窒,前所未有的可怖威压骤然降临,就连嘉德罗斯都变了脸色。迫于外界冲击,金不知何时被震出了和格瑞的同体状态,艰难地说着:“深渊之卵里……有人在说话!格瑞,你听到了吗?”格瑞一愣:“什么?”他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嘉德罗斯和凯莉同样没有。在场除了金之外,只有丹尼尔眼神一变,死死地瞪向了能量场。

那是一个飘渺、破碎的女声,混杂在能量风暴的噪音中,含糊的只剩下几个无法辨识的音节。

凯莉已经打开空间隧道,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啊!快撤!本小姐要撑不住了!”强大的吸力促使众人不得不用武器支撑身体,以防止被扯入能量场搅碎。嘉德罗斯和凯莉先后跃入通道,格瑞抓向金,道:“先别管,走!”但金却倏然陷入了恍惚之中,格瑞伸手抓空,脸色顿时一凝。“金!!!”只是一瞬间,金发精灵已被卷入暴走的能量场中失去了踪影。

空间隧道嗡鸣着在外界压迫中开始崩解,支撑着隧道的凯莉呕出口血,眼前发黑地痛骂:“搞什么啊你们两个!!”嘉德罗斯“啧”了一声,回头一把拦下想要冲上去的格瑞,在凯莉不堪负荷的前一秒,将人强行拽入了隧道。

巨响一声叠着一声,轰鸣不断,放置深渊之卵的地方再难抵抗庞大的力量撕扯,高耸的天穹顶崩塌碎裂,大块大块的岩石砸向地面,迅速填满了众人立足之地。深入月陨之巢,为格瑞等人开道的第六区先锋部队仍处于通讯隔离状态,最先意识到不妙的是米兰达的副官。在越来越多的堕落者惨叫着失去黑暗之力的保护,化成结晶体消散时,卡米尔终于突破了通讯屏蔽联系上了前线。但消息仍然来得太迟了。整个月陨之巢都在塌陷,原本就复杂的道路直接变成了噩梦坟场,无数人连求救都没能发出,就已永远失去了声音。黑暗泼墨般浇下,埋葬了还留存在此的所有生命。

一个小时后,管理局临时指挥所,米兰达怒火中烧地踹开医务室大门,指示身后属下,对正在包扎伤口的雷狮怒道:“给我把他抓起来!”卡米尔皱起眉,拦在她面前冷声道:“你没有权利这么做。”听到动静的一区管理局守卫匆忙闯入,下意识的唤出武器站在了卡米尔身边。气氛霎时剑拔弩张。米兰达气极反笑:“我没有权利?哈哈!要不是这家伙决策失误,被银爵耍了一通,我的人会白白送死?!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我凭什么没有权利处决他?!就算是王冠在这里,也必须给我、给第六区一个交代!”第六区作为先锋军,在此次战役中伤亡惨重,最后撤退时,更因消息没能及时传到而全军覆没。作为第六区权杖,米兰达显然是要将责任追究到底。卡米尔沉下脸,张口就要辩解,却被雷狮伸手拦下。“你想要什么交代。”他越过卡米尔,径直站在了愤怒的米兰达面前,除了苍白的脸色能够看出他重伤未愈外,不见半点颓态。米兰达双手抱臂,冷笑:“雷狮是吧,既然敢跟我对峙,那我就一条条问你。第一,你难道没想过堕落者会直接把我们引进去当作祭品吗?”雷狮平静道:“想到了。”米兰达霎时暴怒:“想到了?!那你还敢——”“万事都有风险,任何决策都只能最大化的降低风险,不存在万无一失。你作了这么多年权杖,还不明白这个道理?”雷狮冷冷的打断她,直言:“就算管理局不攻打月陨之巢,堕落者也迟早会凑齐祭品。摧毁深渊之卵本就是五五开的一场博弈,现在不过是将结果提前罢了。”“你——!!”米兰达咬牙切齿,却无法反驳雷狮的话。雷狮道:“你的第二个问题,是想问我在战中去了哪里吧。我提前回答你,银爵很清楚我如果在月陨之巢,就会识破他的布局,所以特意设下陷阱将我引走。还有什么不明白吗?”“……”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米兰达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雷狮,别忘记了,那些人都是因为你的决定死的。”“我知道。”雷狮微微垂下眼,睥睨着面前的女人,淡淡道:“我不会用‘必要的牺牲’之类冠冕堂皇的说辞去粉饰本质,但战争就是这样,不论是他们,还是我,总有人会死。”米兰达瞪着眼,不可思议道:“你怎么敢用这样无所谓的口气……”“那要怎样?放弃思考,沉浸在悲伤中,被愤怒冲昏头脑,然后陪他们一起上路?哀悼不会活过来的死人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已经这样子了,我们除了前进没有任何选择。米兰达,你以为你还是十四岁吗?”雷狮的眼里终于染上了厌烦,说出的话越来越不堪入耳:“管理局营造的和平虚像从来就只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十年的梦够长了,该醒来了。”米兰达呼吸一窒,双眼瞬间通红,就连她身后的属下都被雷狮的话彻底激怒,破口骂道:“混蛋东西!那都是因为你的错误而枉死的人啊!你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够了!”卡米尔忍不住插嘴终止了两方越来越激烈的冲突,对米兰达道:“王冠会给众人交代,现在并不是内乱的时候!形势危急,米兰达阁下,请以大局为重!”米兰达几乎要咬破嘴唇,才克制住了动手杀了雷狮的冲动。她闭了闭眼,一字字道:“不会有下次了。我可以原谅错误,但不会原谅如此轻贱战友生命的人。这样的人,不配他人托付性命!”言罢,头也不回的摔门而去。

医务室里归于寂静,卡米尔挥退了属下,转身命令大气也不敢出的医务官继续给雷狮包扎伤口。雷狮一脸事不关己的漠然,坐回原地由着医生忙前忙后,只是过了一会,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卡米尔心里一跳,小心翼翼地看向雷狮,却见雷狮看着窗外,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可惜会给个交代的人,不在这里。”卡米尔清楚他说的是谁。那个明明行政事务一窍不通,偏偏特别擅长处理这种场面的人,在过去无数次类似的冲突中,他永远都是顶替“王冠”身份,代替不耐解决情绪的雷狮安抚人心的存在。

“大哥……”“是我心急了。”面对卡米尔,雷狮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卡米尔压下帽檐,道:“是我们低估了银爵达成目的的决心。”雷狮摇摇头:“走到这一步,他会做出什么都不奇怪。但还不算满盘皆输。”“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雷狮道:“先联系上格瑞他们。”卡米尔点头应诺。

数十分钟后,凯莉、嘉德罗斯和格瑞赶回了指挥所。凯莉伤得不轻,一回来就躺到医务室昏迷过去,雷狮在会议室见到格瑞时一怔,立刻道:“发生什么了?”格瑞捏紧拳,竭力冷静地重复了一遍深渊之卵异变、金被吸引到黑洞能量场里的情形,在最后,提到了金听到奇怪声音的事情。嘉德罗斯补充道:“当时丹尼尔的态度也很奇怪,应该也听到了什么。”雷狮问:“你们都没听到?”“没有。”这时,关于月陨之巢变化的观测也已有结果,卡米尔敲门进来,将报告递给雷狮等人阅览。根据数据结果看,月陨之巢里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而其能量指数也在峰值之后断崖式下跌,就仿佛一个盛满了水的碗突然被人踢倒,所有的能量都沿着地下河流向了世界各地,其古怪的增幅力场亦随着能量的流失匮竭而消失。雷狮道:“紫堂家主曾经说过,月陨之巢转化的精灵因子会沉入地下河,通过水流扩散到全世界,而全世界的精灵因子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就能启动神之间。先不管深渊之卵是做什么用的,如果银爵没有骗紫堂家主,那他接下来的选择不多。”嘉德罗斯眯眼道:“他会去神之间?”雷狮颔首:“查查就知道了。另外,你们接触过深渊之卵,有留下什么残骸之类的吗?”格瑞皱眉道:“残骸没有,不过我和凯莉的武器都接触过深渊之卵。”雷狮沉吟片刻,道:“有胜于无,让紫堂幻研究下。”嘉德罗斯若有所思道:“你怀疑深渊之卵和游离症有关系?”毕竟月陨之巢的特殊力场,最终表现的形式就是游离症大规模井喷式爆发,会有这样的联想也不奇怪。雷狮挥挥手,示意卡米尔带着格瑞去找紫堂幻,对嘉德罗斯道:“是,另外,我有些事要问你。”嘉德罗斯挑眉:“哦?”雷狮两手插兜,直言不讳:“是关于你的出身。”嘉德罗斯眼神微微一变,哼了一声。

同一时间,白星港。布莱恩笑容满面的看着坐在对面的银爵,以及一言不发站在他身后的安迷修,饶有兴味道:“哇哦,堕落者的首领竟然纡尊降贵再度莅临本地……不过这一次,你似乎很狼狈啊。”银爵不动声色道:“我等牺牲重大,但一切都在按照神谕进行中。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时代的脚步。”布莱恩砸了砸嘴,摇头道:“好吧,只要你觉得不是亏本买卖就行。那么,你来找我,是想谈一笔新生意?”“是。”“爽快。”布莱恩哈哈大笑,笑完口气一变,探究道:“可你现在还有什么能拿来做交易的呢?”银爵微微一笑,道:“一张‘诺亚方舟’的船票。”布莱恩彻底愣住。

Chapter 76: Ⅲ圣火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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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方舟的船票?哈哈……”布莱恩表情古怪:“不好意思,我以为审判日已经过去很久了?”

“审判日过去了,但审判从未过去。”

布莱恩不自觉地收敛起了轻浮,“什么意思?”

银爵抬起一只手,圣火的金芒与黑暗之力同时涌现,在他指尖缠绕迸开,竟奇妙的处于一种相生相克的平衡状态。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精灵’吗?”

布莱恩并不清楚《福音计划》的内情,像大多数人一样,他在审判日幸运的感知到了精灵,签订契约,成为了神侍,拥有了凌驾普通人之上的力量。但他们从未细想过为什么会有精灵,也不敢细想,这与审判日一同降临的“天的使者”,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布莱恩强作镇定,道:“你问的是为什么会有……不是他们从哪里来。我可以把这理解为,‘精灵’的出现、包括审判日的天灾,都不是意外吗?”

银爵笑了一声,嘲弄道:“当然。”

“父亲告诉我,我是在审判日时染上的游离症。”另一边,嘉德罗斯双手抱臂,坐在雷狮对面,没带什么情绪的陈述:“没多久,我因游离症病死,却不知为什么变成了‘精灵’,恰好被父亲找到。成为精灵后我丧失了所有人类时期的记忆,在虚无中游荡了很久。那种状态下,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感知不到任何存在,只有本能在驱使我往某个地方前去。”

雷狮问:“那个地方,是神之间?”

“我不知道。”嘉德罗斯沉吟道:“但依照你的说法、以及父亲的推断,我觉得应该是。”

当年神之间被发现时,嘉德罗斯的父亲就格外在意那些结晶残骸,有学者将之命名为“精灵胚胎”时,他曾表示过不赞同,但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许那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些残骸代表着什么。

“圣殿骑士的遗骨。”雷狮冷冷的笑了:“可能不止是他们的,所有没能签订契约的精灵,都会被吸引到神之间,然后变成那些结晶。”

“你那时候知道这些吗?”嘉德罗斯挑眉问道。

雷狮垂下眼,沉默了一会,道:“我批准了《福音计划》,默许了他利用安迷修的血清进行无关计划的研究。”

如果不知内情,以雷狮的性格,不可能会放任自流。他和嘉德罗斯的父亲一样,在那时候就察觉到了游离症、精灵、神之间背后可能存在的,深不可测的关联。

嘉德罗斯耸耸肩,道:“后面的事情就像你失忆后调查的差不多。神之间出现火山事故,《福音计划》被抹除,父亲接受记忆清除,离开计划,提出了EirⅩ项目。丹尼尔篡改了一部分,但大多对的上号。”

“火山事故确实是意外。”雷狮道:“那场事故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

“看出来了,你建立极北冰堡也是为了补救吧?是因为安迷修?”

“是。”雷狮承认:“我原本想利用《福音计划》做诱饵,引来窥探神之间秘密的人,挖出更多线索,但安迷修身上那股未知力量侵蚀的速度太快了,加上火山事故后许多事情失控,我不得不销毁痕迹,及时止损。”

嘉德罗斯嘲笑他:“结果极北冰堡还被人反将一军,差点送命。”

雷狮颇为惊讶道:“你还在为我当年没有插手紫堂家对第四区所做的事生气?紫堂家主不都交给你处置了吗?”

“事情扯平了,但不妨碍我厌恶你的某些手段。”

“嘉德罗斯阁下,这点上我认为大家彼此彼此。”

就像雷狮当年的静观其变,之前丹尼尔一事中,嘉德罗斯在最后一战前,也始终保持着隔岸观火的立场,无非都是为了确保自身利益罢了。

他们是同一类人,对某些手段自然心知肚明。嘉德罗斯撇下嘴角,冷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追究陈年旧事。

雷狮道:“游离症是在审判日大规模爆发的,而因游离症死的人,会变成精灵。”

“有几率,不一定是全部。”嘉德罗斯补充道。

雷狮沉思片刻,道:“不管是不是全部,都足够解释《福音计划》以外的精灵是从哪里来的。而这也许说明了一件事:不是因为审判日,才导致游离症爆发。而是因为游离症,才有了审判日。”

不同的因果关系,足以导出截然不同的真相。

人们一直认为审判日的天灾,末日的降临是一场意外,但现在看来,这一切可能都是早已设计好的必然开端。

白星港中,银爵仍是慢条斯理的说着:“你相信有神吗?”

布莱恩迟疑道:“你指的是信仰?”

银爵摇摇头:“是至高无上的意志、决定万物命运的法则,只有被神选中的人,才能前往新的世界。”

布莱恩张口结舌,“真有这样的存在吗?”

银爵指尖的能量微微一荡,一小簇黑暗之力分流出来,射向了布莱恩。

布莱恩悚然色变,但不等他的精灵反应过来,力量就没入了他的额头。

瞬间,他的眼前出现了无数画面,每一个场景都真实又荒诞。

高耸入云的石柱,布满黑色咒文的祭台,遮天蔽日的锁链下,被封入石卵的痛苦祭品,熊熊燃烧的圣火。每一道融入阵法的赤金色光芒,都在末端转换成了深黑的雾,雾气张着吞食天地的口,如愤怒咆哮的巨兽。飘满黑雪的天空下,成千上万身穿白袍的人们跪伏在祭台边,绵延不见尽头。

他们唱诵某种古老的歌谣,像是安魂曲,又像是祷告词。

黑雪淹没一切,转眼又是幽暗的无名神殿,恢弘雄伟的建筑物里,一砖一石都透露着建造者的虔诚与敬畏,但神殿太大了,空无一人,因而冷寂又萧索。

孤独的神像垂眸凝视着空荡荡的大殿,身前是格格不入的祭台,祭台四周挂满了靛青色的经幡,幡布无风自动,荡出一蓬蓬暗淡的荧光。经幡下,鲜红的倒三角如同侵泡着血,印在祭台中央耸立的石碑上。

“这是……什么?”布莱恩喃喃自语。

空中传来低沉的嗓音,是银爵在回答:“这是一切的开始。”

被神选中的人获得了掌控自然的力量,他们建立神殿,祭拜神灵,与怪物和魔鬼作战,创造了一个个不朽的传说——直到背叛者盗取圣火。

圣殿骑士的历史就是背叛者的历史,他们偷走属于神选一族的恩赐之力,包庇被放逐的罪人,与不该为敌者为敌,致使神衰竭而沉睡。他们的手上沾满了同胞的鲜血,他们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将自己塑造成舍生忘死的殉道者,抹杀掉神选者的存在,掩埋本属于神选者的荣光,自甘堕落到黑暗之中。

罪恶的诅咒就是他们身上永远无法抹除的叛徒烙印。

布莱恩惊愕道:“神选者……可你们不是被称为‘神弃一族’吗?”

银爵冷哼:“叛徒狡猾的谎言。胜者为王败者寇,两千年前是我们输了,真相才会被扭曲成叛徒嘴里的模样。但现在不一样了——”

精神世界里的画面陡然一变,赤色的大地上,地平线的边际卷起了一层厚重的黑云,大气中遍布凝重而压抑的气息,沉闷的轰鸣自遥远的地方被风带来。

突然,地面不规律的震动了,天被火焰撕裂,巨大的黑影笼罩了太阳,只留下一圈黯淡的赤金光轮。

布莱恩揉了揉眼睛,瞪着远方:“那是……那是?!”

黑云如同滔天巨浪,浑浊了的真实与虚幻的界限,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扑来——那是难以计数的,陷入疯狂中的异化生物。

“兽潮。”银爵的声音里含着笑意,他的身影浮现在了布莱恩的一侧,遮住双眼的黑布不复存在,露出了下面银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睛。

布莱恩觉得那几乎不能称之为眼,更像是某种蕴含着力量的结晶体。他感到了恐惧。

暴虐的兽潮从他脚下滚过,冲向了大地另一头,它是无数个体、更是一个庞大的集合。融于其中的异化生物咆哮奔腾,面目狰狞,撕咬着所能见到的一切。

惨叫声、哀鸣声、啜泣声,绝望的声音充斥鼓膜,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布莱恩曾见识过审判日时的天灾,雪崩、洪水、龙卷风、包括天火,他以为他已经不再会感到畏惧。

可这不一样,这黑色的兽潮就是毁灭本身,死亡只是它的附属品,它不止夺取生命,它摧毁的是孕育生命的土壤,是人心的希望、末日仅剩的净土。

没有生命能在这样的兽潮中活下来。

他突然明白了银爵的意思。

为什么对方会以“诺亚方舟的船票”来做交易。

这是神罚,是震怒的神明对人类最后的审判。

而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登上诺亚方舟,度过这灭顶的灾劫。

“深渊之卵已经解放,兽潮必会来临。即便魔女背弃使命,我等也已找到替代的方式。”

银爵的声音清晰的从对面传来,精神世界的光景陡然消散。布莱恩猛地后仰过去,大口大口的喘息,脸上冷汗涔涔,神色间是挥之不去的恐惧。

银爵仍然微笑着说:“像你身边的精灵,只是意外的产物……但也足以证明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同胞。白星港的主人,你的选择呢?”

布莱恩咽了口唾沫:“十分抱歉……我为自己过去的无知忏悔。”他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站起身道:“无论您有什么要求,白星港一定会竭尽全力协助您。”

第二日,卡帕多西亚临时指挥所,卡米尔收到了道格拉斯传来的最新情报。

“白星港有大动作,但目的不明。他们派出了三支小队,正以不同路线前往辖内,看方向应该是要前往第七区。最快一支队伍,预计三天后就能抵达。”

雷狮笃定道:“银爵就在三支队伍之中,他要去神之间。”

格瑞道:“他的人基本折在了月陨之巢,借助白星港打掩护是最后的手段了。我们可以分批拦截。”

嘉德罗斯却说:“这么明显的局势,银爵会想不到我们能分批拦截吗?白星港那群老鼠正面根本没实力对抗管理局。”

“你认为他不在这三支队伍里?”格瑞皱起眉。

嘉德罗斯哼了一声:“不,我认为他很有可能就在这三支队伍里,但他绝不会给我们分批拦截的时间。蒙特祖玛之前曾跟我提起过一些事,我觉得……”

嘉德罗斯还未说完,卡米尔的终端接收到紧急报告,打开消息的瞬间,卡米尔脸色一变,将消息转到了全息投屏上。

“失落塔转达,发现大量堕落者在异化生物活跃区出现,疑似拥有操控它们的能力,数量……不可测,他们正向着辖区和狩猎者聚集地前进。”

雷狮看了嘉德罗斯一眼:“你要说的是这个吗?”

嘉德罗斯咬牙:“果然……”

米兰达瞳孔一缩,豁然起身:“他们竟然能控制异化生物?!”

“这就是银爵拖住我们的手段。”格瑞压着怒火,对雷狮道:“我们不能放任这些异化生物袭击辖内。”

即便管理局拥有精灵元核驱动的大型结界守护,但那只能预防常规事态。现在管理局的大部分兵力都驻扎在外,以情报中的异化生物规模来看,没有任何区域能在失去权杖、以及兵力驻守的情况下抵御住袭击。

米兰达毫不犹豫的站起来往外走,“第六区距离第一波袭击最近,我必须尽快赶回,恕不奉陪了。”

“等——”卡米尔刚想阻止,雷狮打断道:“不用管她。”

嘉德罗斯和格瑞对视一眼,格瑞道:“阿斯加德外围的异化生物数量有限,结界应该可以防守一阵子,但撑不了多久。”

嘉德罗斯道:“巴比伦还有蒙特祖玛和雷德,我可以解决一路。”

“那就速战速决。”雷狮关掉情报,冷静的命令:“先将多余兵力调回辖内防守,白星港的弱鸡不需要动用这么多人。卡米尔,你也回去统筹辖内,别让堕落者钻了空子。”

“明白。”

“格瑞,你负责东路。”雷狮点着地图上的地点,指派道:“这条线路距离三区最近,解决完后,立刻回第三区。”

格瑞颔首同意。嘉德罗斯则不等雷狮开口,便道:“西边我负责,要是遇到银爵,我会直接杀了他。”

雷狮顿了顿,道:“别动安迷修。”

嘉德罗斯挑起眉,“要是他成为威胁了呢?雷狮,你什么时候也这么……优柔寡断了?”

雷狮没有理会嘉德罗斯的暗讽,只说:“别忘了你这条命是靠安迷修的血清救回来的。”

他说的自然是EirⅩ项目,嘉德罗斯因安迷修的血清得以从精灵变回人类这件事。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算是欠了安迷修一命。

但嘉德罗斯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被人威胁,雷狮的警告反而激起了他的怒火。

“我自有判断。”第四区的权杖站起身,冷笑道:“轮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格瑞心事重重,只想赶紧解决银爵后调查金的去向,没空理他们,先一步离开了。

嘉德罗斯跟着走后,卡米尔也乘直升机回了伊甸。连一点喘息的时间也没有,针对银爵的三路拦截任务即刻展开。

在前往拦截的路上,雷狮才得到了一点宝贵的睡眠时间。沙地越野的引擎声中,他半梦半醒间想着,这说不定也是银爵计算好的一部分。擅长出其不意、以快制胜的自己,却第一次被人抢尽先机,疲于应对。究竟是银爵未雨绸缪,思虑深远,还是自己其实早已自乱阵脚……在失去了那个人的时候。

雷狮忽然睁开眼,因内心的想法而怔忪。

是愤怒、不安和焦虑的情绪影响了他,他的判断不再精准,决定甚至带上了寡断。他从未恐惧过什么,也不认为自己恐惧过失去。

可这一刻充斥心中的,无法熄灭的炙火又是为了什么而燃烧?

“阁下,是来自协会方的紧急通讯。”

驾驶员的声音唤回了雷狮的思绪,他压下沸腾的焦躁,坐直身体,接通连线:“什么事?”

“雷狮阁下,是,是我!紫堂幻!”

“说重点。”

“哦!啊,抱歉抱歉,我先传您一点东西,是从格瑞武器上提炼出来的物质解析报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我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紫堂幻的声音因过度紧张而绷得很高,他努力克制着语无伦次,用雷狮能够理解的说法去讲清楚自己的发现:“深渊之卵就是游离症的源头!我们一直在溯源的病毒宿主,就是深渊之卵!而且,深渊之卵的存在少说也近千年,游离症和异化病毒一样,都是从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病毒!”

雷狮的终端上已经接到了紫堂幻发来的资料,他迅速翻开阅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紫堂幻继续道:“而且我发现了为什么紫堂影后来的研究都以失败告终,因为他们得到的异化病毒样本,缺少了关键的基因序列,这部分缺失就在游离症病毒上!第二次《福音计划》的人造精灵,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能像圣殿骑士一样……”

“你是说因为游离症病毒,人类的身体才能承载圣火?”

“不、不是,不一样。这不是简单的1+1组合,不然所有游离症患者都该成为精灵了……”

雷狮不耐道:“给我结论。”

紫堂幻艰难的组织了一下语言,总结道:“简单来说,按照游离症病毒的结构,我不认为这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我以前推测过‘基因选择’,现在的结论就是,如果真的存在神的话,游离症病毒就是他以异化病毒为基础制造出来的‘标记’!用来选择谁是该被审判的,谁是该留下的!”

“标记?”雷狮重复了一遍这个形容,脑中零散的线索逐渐串联起来。

患上游离症的人死后能变成精灵,精灵会被吸引前往神之间,变成力量结晶,月陨之巢提高全世界精灵因子浓度的古怪阵法……

紫堂幻道:“对了,还有一点,是我才发现的。关于审判日后,导致海洋变紫的物质。我现在可以肯定,这种物质就是来自深渊之卵!”

雷狮惊讶道:“也来自深渊之卵?”

“是,这些物质随着洋流遍布世界各地,它们像是某种媒介,自身并没有携带游离症病毒,却能刺激病毒活性化!除此之外,它们也是一种能量载体,月陨之巢的能量之所以能通过地下河流通全世界,就是因为这种物质!”

紫堂幻还在解释物质可能的运作原理,雷狮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源头、载体、流向都有了,一切筹谋都是在利用游离症将生命转化成庞大的能量,累积如此庞大的能量总要有目的。

拼图的最后一块嵌入线索链中,所有的谜底全部揭晓。

银爵曾对紫堂家主说:所谓的“神”只是一种绝对力量,并不是某种至高无上的意志。

但如果“神”不存在,银爵为何执着以“神选”自居?为何坚定不移的履行着神谕?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吸引无数信徒狂热的追随?

哪怕这些都可以用话术和阴谋来解释,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寻找最后的骑士?

安迷修是在2402年的神之间,被那股未知力量侵蚀后染上游离症的。

而每次遭到力量侵蚀,他都会失去自我,陷入一种无意识的游离状态。

如果这状态并非是“无意识”,而是被某个还未完全苏醒的意志占据了呢?

那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力量,也许就是属于神的力量呢?

雷狮攥紧终端,得到了最匪夷所思、却也最合理的结论。

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

“神弃一族的预言,不是空穴来风……”

他曾以为银爵就是所有问题的根源,解决了银爵,就一劳永逸的解决了所有,那么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银爵只不过是一个挡箭牌。

那些他报以怀疑、不屑一顾的神话传说,那些他自负已经足够了解的预言与时间留下来的线索。早在一开始,就给了他答案。

银爵又一次用最擅长的手段欺骗了所有人。

真正的钥匙不是深渊之卵,而是安迷修。

紫堂幻茫然道:“什么?”

雷狮挂断了通讯,联系了格瑞和嘉德罗斯:“无论如何,必须不惜代价救回安迷修!”

“哈?”嘉德罗斯不可思议道:“你发什么疯?不管银爵了?”

“银爵不重要,我搞懂他想干什么了。他要唤醒‘神’。”

通讯频道一时寂静,过了会,嘉德罗斯说:“你认真的?”

雷狮冷冷道:“我没空拿这种事开玩笑。安迷修就是容器。而他身上,已经存在‘神的意志’。”

“一场持续千年的筹谋……银爵先生,你们的信仰之坚定,实在令人敬佩。”

前往日轮港口的车上,布莱恩近乎感叹的说:“我从未想象过,有种族能将信念贯彻到这种地步……两千四百年,你们究竟怎么传承下来的?”

银爵并未回应他的赞美,目光望着车外飞逝的荒原,淡淡道:“能够传承两千多年的文明并不少见。”

布莱恩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但单纯以信仰作为依托传承,并将一个持续千年的计划步步实施的种族,还是太过耸人听闻了。

“堕落者……不好意思,我该称呼您为神选一族吗?”

“称呼只是虚名,我并不在乎这些。”

布莱恩咳嗽了一声,心中不以为意。即便恐惧于银爵展现的未来,但对方现在还要依靠他的力量来进行最后一步,也足以抹平他对堕落者的畏惧。

银爵说着不在乎,却执着的称呼自己为神选一族。这种微妙的感觉,就好像狩猎者在辖区的人看来,都是被遗弃在乐园外的丧家之犬,但他们却一定要称呼自己为“狩猎者”。

不过对方究竟是神选一族还是神弃一族,布莱恩也不在乎。他只在乎即将到来的兽潮中,白星港能否借堕落者取得更多的利益。

“快下雨了。”

银爵望着远处滚来的黑云,忽然低声说道。

布莱恩侧头看去,问:“不详的征兆吗?”

“不。”银爵看了一眼旁边的安迷修,道:“说不定是吉兆。”

“哦?”

“风暴会阻拦空中力量,雷狮无法动用直升机,将错失更多时间。而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Chapter 77: Ⅲ圣火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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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置换的时刻,嘉德罗斯拦截到了西边的队伍。队伍里只有白星港的十几个狩猎者,没有银爵和安迷修的踪影。第二个拦截到队伍的是雷狮,这支队伍借助沙暴拖了雷狮不少时间,直到将近黎明才被揪出藏身地,但银爵和安迷修仍然不在。只剩下格瑞负责的东路。此时已经是早上七点,太阳却没有升起,浓黑的云层遮天蔽日,须臾之间,可怖的下击暴流伴随雷火开始肆虐。雷狮“啧”了一声,烦躁的扔掉受恶劣气候干扰而失去作用的通讯终端,对驾驶员命令:“直接开往日轮港口!”“可是阁下,这个天气……”“有我在,死不了。”驾驶员和随行护卫只得从命,顶着几乎能将人掀翻的雷雨,艰难地开车前往日轮港口。

要从这片大陆到位于第七区的神之间,必须跨越海洋,现在的银爵只有坐船一个选项。格瑞那条线路上唯一的港口就是日轮港口,格瑞也必定会选择日轮港口作为拦截地。雷狮看着窗外的天气,讥嘲地想着,“神”可真是狡猾,一次次让他在赌命之局中胜利,让他以为自己战胜了命运,却在最后告诉他,这不过是设计好的剧本。他们谁都逃不出命运的安排,只要安迷修活着,只要这个世界仍然如此运转,留在血脉里、刻在灵魂上、束缚着他们的“法则”就不会失效。现在看来,竟还是他自己舍弃了唯一可能获取自由的机会。就在不到一年前的神之间,开出的那一枪。如果那时候杀了安迷修,毁掉这无可救药的世界,一切早都结束了。然而他那偏离了轨迹的子弹,重新回归的记忆,却也都是命运算计好的回马枪。

他无法杀死命运,只能被命运困于王座,负荆饮血,一步步踏上他曾发誓绝对不会踏上的道路。“真是……可笑。”雷声轰鸣,掩盖了他喑哑的低喃。雷狮自嘲地闭上眼,无意识的按住了隐隐作痛的手臂。安迷修从来没有留下过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没想到,时至今日,这罪恶的诅咒却成为了他们彼此唯一的链接。也是缠绕在他身上,无法割舍、无法摧毁、无法挣脱的,痛彻入骨的锁链。

雨越下越大,到了中午,天却黑的像深夜。雷狮快要赶到日轮港口时,终于收到了格瑞的消息。数支堕落者小队操控异化生物提前袭击了日轮港口,现场极度混乱,阻碍了管理局的行动,即便及时发现了银爵的踪迹,但在多方夹击下,格瑞拦截失败了。风暴来临之前,银爵的船已经出航。

一个半小时后,雷狮抵达了日轮港口。格瑞受了伤,也被这恶劣天气拖在了港口。雷狮没去见他,先确定了银爵离去的方向。“阁下,我们要乘船追上吗?”一旁管理局的属下小心翼翼地问询。雷狮面上没什么表情,看着港口外深紫色的海,道:“能观测到暴雨什么时候走吗?”“当地人说这种下击暴流会持续很久,结合局里的气象观测,预估在三到四天左右就会变小。”雷狮神情沉郁,过了会,吩咐道:“原地休息,等雨停了再说。”下属推测道:“阁下打算直接前往神之间?”另一人推了他一下:“这不是废话吗,现在坐船肯定还是会慢一步,不如等天气好了,直接飞目的地!”雷狮没理会两人的对话,他实在累极,随便吃了点东西,就找了一个落脚地休息去了。

几日后,风暴变小了点,但雨还没停。银爵所乘坐的船,根据时间判断,差不多快到岸了。雷狮提前让卡米尔准备人手在前往第七区的路上设伏,但他知道这些人拦不住银爵,只是争取时间。如果到了中午雨还不停……雷狮盯着窗外的雨,叫来下属,道:“直升机现在能起飞吗?”几个下属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回道:“这……有点困难……”日轮港口还有格瑞之前飞来的直升机在,但没有驾驶员敢在这样的天气中冒险。精灵元核不是非常稳定的能源,平常都要依靠随行神侍小心护持,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下,一旦出现能量紊乱,后果不堪设想。“啧,就没有一个有用的吗!”“别指责他们了。”格瑞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我的驾驶员借你,他可以带你去神之间。”雷狮压下心口的火,扫了眼格瑞身后的人,顿了顿,说道:“我记下了。”格瑞面无表情道:“不用难为自己说谢谢。”雷狮径直走了出去。

黄昏将近,第七区,赤色的夕阳染红了云层。“我们快到了。”布莱恩看着不远处高耸入云的石碑,松了口气。一路遭遇多次拦截,白星港的人已折损大半,经不起更多耗损了。但好在神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进入无根之地后,因力场空洞的影响,管理局的追击明显弱了下来,临近神之间,已经没什么追兵的踪迹了。布莱恩将车停在悬崖边,命令剩下的几人继续看守此处,随后跟着银爵和安迷修,踏上升降石板,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中。

布莱恩踢开一块脚边的结晶体,好奇道:“说起来,普通人因游离症死后,也会变成这样吗?”银爵道:“不会,但他们同样可以为唤醒神的仪式提供能量,达到一定数量时候。”“……”即便见多了生死,这种将生命量化成能量数值的说法,仍让布莱恩打了个寒噤。究竟是怎样的神,会留下这样以无数人生命为祭品的残酷仪式?又或者在这位神的眼中,除了被选中的子民,其他生命都不足挂齿?银爵突兀道:“觉得残忍?”“啊,也没有……”布莱恩尴尬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地跟在右面的安迷修。“他呢?他不是也患上了游离症,怎么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神的意志在保护他,他是开启仪式的‘钥匙’,也是神的容器。”银爵耐心的回答了布莱恩的话,眼看计划将要成功,他似乎也不介意多说几句,以平复盟友的疑虑。

他们终于走到了神之间深处。千年光阴被凝固在一隅,时间停驻脚步,静默地注视着走进来的人。昏暗的神殿里,结晶的光映出影影绰绰的断垣残壁,寂静如同深海的水,又冷又沉。银爵跨上了神像前方的祭台,祭台的石碑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阴刻的倒三角图样被风化出了斑驳的裂痕,裂痕的缝隙里浸着暗红的色泽。布莱恩道:“下来要做什……”就在这时,一旁的安迷修突然出手,夺向布莱恩腰间的枪。“什么?!”安迷修的速度太快,而布莱恩毫无防备,瞬间便被缴了武器,紧接着后颈剧痛,“砰”地一声摔到地上昏迷过去。银爵猛然回头。电光火石间,冰冷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保险“咔哒”一声拉开。安迷修警告道:“别动。”

一切都在短短数秒里发生,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银爵神情莫测,沉声道:“你怎么摆脱控制的?”“你对黑暗之力太自信了。”安迷修脸色苍白,呼吸凌乱,声音带着许久没有开口的喑哑,握枪的手却很稳,“只是这种程度,还不够击垮我。”银爵顿了顿,阴鸷道:“凝晶,雷狮把凝晶还给你的时候,你就挣脱控制了?”安迷修却道:“你从未真正完全控制我。”银爵怔了怔,蓦然明了,“你和雷狮在遗忘之都就串通好了?你是故意选择被控制的?”安迷修压住喘息,慢慢笑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放下戒心……雷狮没有想错。”

遗忘之都时,当设备启动的刹那,雷狮已经意识到了覆水难收,想要破局,只剩下一个办法:让安迷修假意反水,伺机而动。他通过精神链接告诉了安迷修自己的计划,安迷修立刻表示了反对。要骗过银爵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想法实在太疯狂、太冒险了。即便他因极北冰堡时将一部分诅咒转移给了雷狮,而勉强争取到了一点和那股力量抗争的空隙,可他不知道银爵会不会有别的操控手段。但雷狮说:“你不是想结束一切吗?安迷修,我们没得选。”安迷修知道雷狮是对的,他们已是穷途末路,他们几乎每一次都会被命运逼到穷途末路。而命运没有给他们第二个选项。不是这一次,还会是下一次,他永远无法逃离被操控着伤害重要之人的可能。雷狮在最后说:“安迷修,相信我。”于是安迷修妥协了,就像数十年来他无数次的妥协。他听从雷狮的命令,刺下了那几乎夺命的一剑。

黑暗之力比他预期的更强大,他一度丧失了意识,迷离之际,是和雷狮的一线连结勾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神志。然而,很快他就发现黑暗之力在侵蚀自己的同时,也在试图通过链接进攻另一个人,所以他不得不断开了精神链接,他知道这会引起什么。雷狮可能会以为他完全遭受了控制,但他没有余力去想后果了。他只能相信雷狮。在那之后,他彻底陷入了黑暗,直到月陨之巢外,雷狮将凝晶归还。意识复苏,他蛰伏在银爵身边,伪装成完全遭到控制的样子,暗中积攒力量,最终在神之间的力场空洞中,等到了他想要的机会。

“哈哈,雷狮……哈……”银爵脸色沉郁:“他竟敢愚蠢的将你送到这里,安迷修,你真的以为自己能抵抗得了黑暗之力吗?就算能,神的意志呢?你能抵御得了吗?”安迷修哑道:“我已经做到了。”“是吗?但你的状态并不好。安迷修,最后的挣扎没有意义。”银爵向前迈出了一步。“别过来!”安迷修猛地提高声音,一枪射在了银爵脚边:“再走一步,下一枪对准的就是你的脑袋。”银爵停了下来。“那为什么不直接开枪?”他尖锐的反问,审视着安迷修:“别告诉我这是所谓骑士的仁慈。”“我的仁慈只留给值得原谅的人,而你不属于这个行列。”安迷修咽下喉间腥甜,费力维持住身体的稳定,哪怕他的视野里全是斑驳摇晃的色块,但他不能让银爵发现。只要再拖延一阵子……“我没有杀了你,只是需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安迷修嘶声说道:“如何停下兽潮?”银爵冷漠不语。安迷修毫不犹豫的开枪射穿了他的肩膀。赤红的血喷在了石碑上,银爵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半步。“我不介意让你身上再多几个弹孔。银爵,你有多少血可以流?”鲜血的味道弥漫开来,银爵按住伤口,低声笑道:“你想拖延时间……你在等雷狮来。”心思被识破,安迷修呼吸一顿,下一刻,枪声乍响,竟是来自银爵方向!方才后退时,银爵就借助动作遮掩握住了后腰的枪柄,遂即在安迷修顿住的瞬间,一枪反制。丧失优势,安迷修立刻转变策略,移动到祭坛另一侧倒塌的石柱后。光线昏暗,他避开银爵的子弹躲进来时,才发现石柱后是见不到底的断崖,没有半点退路。银爵走向他,道:“没有用的,安迷修,你以为你能逃离这里吗?就算逃离了这里……你也逃不出命运。”安迷修半闭着眼平复涌起的眩晕,拒绝去听银爵故弄玄虚的说辞。“你问我怎么阻止兽潮,即使到了现在,你还幻想着改变结局……”银爵停在了石柱后,低哑的嗓音在神殿里层层回荡。“真是天真的家伙,你就该直接开枪杀了我,可惜,你错失了机会。”安迷修迅速开枪射向银爵方向,同时翻身滚出掩体,奔向神殿出口。子弹从后射穿了他的小腿,剧痛抽取了所剩无几的力量,他跪倒在断崖边,却仍不甘示弱,咬牙将枪口对着银爵,固执道:“在定局出现之前,我都不会放弃。”银爵没有再往前走,他停在十步外,道:“你只剩下一颗子弹了。”“你也不多。”两人都对准了对方的头颅。湿冷的风自崖底吹来,寒意透骨,安迷修的手开始抖了。银爵道:“你不怕死吗?”安迷修笑道:“那你敢开枪杀了我吗?”银爵没说话。安迷修已是强弩之末,他只剩下最后的选择。如果雷狮还没有来的话——枪声响起,是银爵开了枪,子弹击穿了安迷修的右臂。安迷修瞳孔一缩,迅速用左手接过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心口,“这颗子弹或许杀不了你,但足够射穿我的心脏。”“你!”银爵愠怒地停下动作,神色可怖:“安迷修,哪怕你阻止了这一次,也还会有下一次,无数次。只要你,安迷修,只要你活着一天,就不会有结束!”“是、是吗……”安迷修咳出一口血,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景色了。银爵的话仿佛某种咒语,让他浑浑噩噩的神志清醒了一瞬。结束……他们都想结束。雷狮也希望结束吧。最优解已经无法做到,总还有次一级的解法。如果无法阻止灾厄本身,那就毁掉开启灾厄的钥匙。只要没有了“神的意志”,没有了容器……

安迷修恍惚中想起了十八岁的雷狮。

他曾说:神抛弃了这个世界,我们又为什么要遵守他的规则?人类的命运,精灵的命运,一切万物的因果,凭什么要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来进行?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需要神,更不需要谁的审判。

被强行压制下去的黑暗之力凶猛反扑,安迷修颤抖着扣紧板机,在内心轻轻说了声:抱歉……雷狮。震耳欲聋的枪声杀死了寂静,最后一枚子弹贯穿安迷修的胸膛。银爵错愕道:“你居然……”安迷修只是露出了笑,笑容里是难以言喻的遗憾。他闭上眼,自崖边坠下,如同从夜空坠落的星。

雷狮来迟了。

时间被无限拉长,静止于这一时一刻。一步之遥,一念之差。他少时不愿被任何人左右,所以舍弃家族,离经叛道。他长大后不肯屈服命运,所以戴上王冠,踏入囚笼。后来漫长的年月里,他衡量得失,计算取舍,逐渐变成了他曾经最痛恨的,家族期望他变成的模样。血脉就是另一种诅咒,是命运无声的嘲弄。他厌恶这样的世界,痛苦的想终结这无解的因果,但他不允许是以这种方式。

雷狮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悬崖,不顾遍体鳞伤,用尽力量伸手捉住了那坠下的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Chapter 78: Ⅳ光辉倒影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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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大雨如注,磅礴的雷鸣越来越响亮。

这是位于无根之地外的管理局临时指挥所,房间的隔音效果、防寒功能都不算好,即使门窗紧闭,依旧能听到轰鸣雷雨不绝于耳,令人怀疑是否下一秒,狰狞的雷电就会劈中这处,让此地化为焦土。

桌上的收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凯莉坐在房间唯一的桌子边,神经质地用手点着桌面。这是她少年时感到紧张不安时候常有的动作,后来离开故乡独自在外,见多了尔虞我诈和人心险恶,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不成为他人把柄,也不轻易被人看穿,她用了数个月的时间强迫自己改掉了这个小习惯。

注意到自己又开始下意识扣起桌面的手指,凯莉愣了片刻,接着攥紧冰冷的手指自嘲一笑。

明明以为自己都不记得了。

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些晦涩的记忆,凯莉狠狠闭了闭眼,甩着头,仿佛要将那些记忆甩出脑海。

“啊啊,真是够了。雷狮这个混蛋,总是给我丢一堆烂摊子来收拾!”她愤恨地抱怨了一句,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抓过收音机拨弄。

收音机没有任何反应。自从上次雷狮去无根之地前短暂的出现过一点讯息后,收音机便像是回到了那沉寂的三年里,连酷似安莉洁声音的歌声也没有出现。

但凯莉却总有种,这个收音机非常重要的直觉,因此即便收音机毫无动静,她也会把它带在身上,时不时打开收听,碰运气一样期待着收到什么消息。

这是雷狮和安迷修消失在无根之地里的第三天。

紧追着银爵等人赶来的管理局众,在无根之地中几乎地毯式地搜索了三天,却什么也没找到。神之间变成了一片废墟,巨大的断崖裂隙里,只剩下一片断垣残壁,精灵遗骸、银爵、雷狮和安迷修,全都从人间蒸发了。

异化生物的袭击还未停止,管理局分身乏术,卡米尔来看过一次后,就不得不回伊甸驻守,应付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止境的兽潮。

唯一没有被异化生物袭击的地方只有无根之地,这片神之间所在之地。难道异化生物也会怕冒犯了传说里的神?

凯莉放下收音机,转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雷雨,表情沉郁不安。

三天前,当她从医务室醒来时,雷狮已经失联,最后传来的消息是他进入了神之间。因兽潮缘故,众人分身乏术,直到现在也只剩下凯莉一人留守在此,继续搜寻雷狮和安迷修,以及银爵等堕落者的踪迹。

但凯莉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三天,三天足够发生太多事情了。

雷狮和安迷修……真的还活着吗?

大雨无休无止,如同瀑布般崩流而下,像一场即将淹没天地的大洪水。

嘀嗒、嘀嗒的水声在黑暗中回荡。

一条河无声地在悬崖底部流淌,前后都是不见尽头的岩洞。两侧峭壁高耸,中间层层叠叠伸展出不知名的植被,植被上开着结晶似的白色花朵,在黑暗中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水滴就从那花朵上滴下,一滴两滴三滴、无数滴水珠从空中坠落,宛如一场细密的毛毛雨。

雷狮是被脸上的湿润扰醒的。醒来有十几秒钟,他的思维停止,意识游离,感觉不到身体与之外的一切,只怔怔盯着砸向自己的水珠,直到剧烈的疼痛慢一拍地自神经末梢传递到大脑,他才猛地坐起,喘着气摸向一旁。

手指从潮湿的泥土上滑过,摸到了一片柔软冰凉的肌肤。昏暗里,只能看清模糊的一团人影正躺在他的旁边,摸向胸口,手掌间全都是粘腻湿冷的感觉。太安静了,安静地如同已经死去。

雷狮呼吸一窒,踉跄着扳过安迷修的身体,沙哑道:“喂,安迷修。”

安迷修毫无反应。雷狮嘴唇颤抖,脸上闪过一瞬痛苦。他紧紧攥着安迷修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可以想象那是多大的力度,然而手下的人依然死一般的沉睡着。

“你还不能死……”雷狮的口气冷了下来,他抬头环顾四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勉强分辨出了周围的环境。看到悬崖上密集的植被后,雷狮不由嗤笑:“看来神也不乐意你这么快死。”

银爵没有下来,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雷狮一个人说着,压下喉咙里涌出的血腥,勉强处理了安迷修血流不止的伤口,背起对方,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慢慢前进。

头顶白色花朵的光芒遍布四处,宛如黑夜里的点点星光,微弱的星光为寂静的河水渡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色。没有风,也没有任何鸟兽虫鸣,就连流水的声音也静得如同遥远地方传来的嗡鸣。

万籁俱寂里,只有雷狮急促又沉重的脚步,与低低回荡地喘息。

像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安静,雷狮忽然低声道:“安迷修,你猜这条路会通往哪里?”

安迷修靠在他的背上,胸口的血已经浸湿了雷狮的背,也渐渐不流了。或许是紧急处理总算止住了血,又或者,是这句身躯里已经没有血可以流了。

以前安迷修会怎么回答?一定会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说:“看河水流向,应该是一处谷地吧?没想到神之间的下面还有这么大的空间,甚至还有一条地下河。以前怎么没发现?”

雷狮会嘲笑他:“那时候谁会没事下来看?”

“你说的也是……”

然后他们会跳过这个话题,讲一些没有什么意义的废话。雷狮一向不喜欢废话,但他很乐于看安迷修认真思考自己每一句话的样子,好像对他而言,自己的一切都具有意义,他无需因为什么而确定自己的价值,他本身就是让安迷修如此看重的价值。

“安迷修……你真是我见过最愚蠢的人……“

漫长的路让人产生了没有尽头的错觉。花朵滴落的水珠越来越多,渐渐地,岩洞的深处传来了轰鸣的雷响,湿冷的风迎面而来。

雷狮眯起眼望向远方,却觉得视野一片晃动,潮水般的疲惫感将他淹没,他强撑着一口气,蹒跚着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身上竟越来越轻。

溃散的神智忽而清醒了一瞬,雷狮侧头去看,看到了安迷修苍白的面容,紧闭的眼睛,棕色的发染着血,萎靡在他的眉目间,仿佛瓷器上脆裂的蛛丝。金色的光正从他的身上离散,诅咒的纹路不知何时爬上了他的脸。

雷狮心中一跳,停下脚步喊他:“安迷修!”

安迷修仍无回应,越来越多的光点逸散四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取了雷狮的意识,让他觉得那些飘散的仿若是安迷修身躯里所剩无几的生命,他残存的挣扎的灵魂。

——如果他就此死去的话。

这个想法再次无比清晰的浮现,雷狮眼前一阵目眩,恐惧过后,竟是笑了起来。

起先是低低的笑,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接着他停下脚步,笑声逐渐放肆,全身的力气都被笑声带走,最终,他筋疲力竭地半跪下来,不再回头看背上的人。

“就算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雷狮喃喃:“这算什么?”

他怎么敢在他面前死?

雷狮放下安迷修,猛地撕开他胸口包扎的布料,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贯穿心脏的狰狞枪伤。他忽然想起来了,曾经安迷修是怎样用契约将自己救活。

精灵本就不是轻易就会死去的存在。肉身只是载体,支撑精灵意志、神识的从来都是灵魂。灵魂不灭,精灵便能永存,不是吗?

雷狮将手放在了安迷修的胸口,他从没有这么做过,这只手熟知如何杀人,却是头一次迫切地想要救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只能不断地,将自己的魂力灌注进去。

金色的光在他的掌心浮现,安迷修身上逸散的光点也逐渐变慢。

要多少才够?要多少都拿去。雷狮毫无保留地倾注力量,即使明知继续耗损下去,也许他要面对的就是自己生命力的枯竭。

那又怎样呢?雷狮想着,他早都不在乎了。是安迷修非要缠着他,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开。是安迷修用契约将自己捆绑在这个炼狱般令人厌恶的世界里,那安迷修就要为此负责。

四散的光重新向安迷修的体内聚拢,狰狞的诅咒仿若被什么压制了一般,振颤着无声尖啸。赤金色的纹路逐渐被逼向心口,似是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地开始修补这具残破的肉身。

雷狮已经看不清眼前,耗损的魂力让他再难支撑意识,他只是不断地输送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握紧了安迷修的胳膊。

你不该死在这里。

你不能死在这里。

他眼睫颤抖,缓缓地躬下身,额头抵在了安迷修的胸前。

在最后一丝力量耗尽时,他闭上了眼,轻声道:“这是你欠我的……”

岩洞里恢复了一片黑暗。

白色的星光、金色的精灵之光全都消失殆尽。

只剩下两个静静安睡的人,在无人知晓的,世界的角落里拥抱而眠。

雷狮又做了梦。

梦中安迷修穿着管理局的制服,手上捧着那面王冠的面具,表情苦恼又无奈,对他说:“雷狮,你真的不打算参加就任仪式?”

雷狮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希望我成为王冠吗?”

安迷修一愣,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这时候了,雷狮还要问这种话。但他一向对雷狮十分包容,回答道:“当然,不只是我希望,雷狮,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你。等待着他们的——救世主。”

“救世主……”雷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慢慢地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竟然会说我是救世主。”

安迷修的脸上泛起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却又不肯认输般反驳:“你创立了管理局,保护了这么多人,怎么不能说是救世主了?”

“我从来没想过去救什么世界。”

“啊。”安迷修眨了眨眼,也笑了,很温柔地说:“但你还是这么做了。雷狮,你拯救了所有人,包括我。我从未说过,关于那份契约……”讲到这里,他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别过头小声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许早已经死了。雷狮,谢谢你……实现了我的愿望。”

雷狮静静看着他,忽然说:“那你也该实现我的愿望了吧。”

安迷修茫然道:“你的愿望?”

雷狮道:“还记得那个宣誓吗?你和我签订契约时说的话。”

安迷修回答:“我将以生命守护你。”

雷狮道:“我要给这个誓言加上一句。”

宣誓过的话还能随便加?安迷修又好气又好笑,却仍然妥协道:“加什么?”

“直到永远。”

“直到永远?”

安迷修怔怔望着雷狮,青碧色的眼如同一汪起皱的湖水。

“雷狮……”

雷狮打断他:“这就是我的愿望,怎么,不愿意?”

安迷修静了一会,微笑着躬下身,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遵命,我的殿下。我将以生命守护你,直到永远。”

这是我对你的誓言,我对你的承诺。

如你所愿。

不是直到我死去,而是直到时间的尽头,永远不离不弃。

Chapter 79: Ⅳ光辉倒影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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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连续数日的阴云散开,雷鸣退去,无根之地恢复了寂静与安宁。得益于好转的天气,管理局的搜索队也有了新的成果。银色头发的男人满身狼狈,遮住眼睛的布条已经不见,踉跄着被人押到了凯莉面前。凯莉冷冷道:“银爵。”银爵双眼紧闭,面容波澜不惊,微微抬起头转向凯莉的方向,一言不发。凯莉颔首示意其他人退下。有人面露犹豫,道:“凯莉大人,这个人太危险了……”“我心里有数。”凯莉不耐烦地打断,瞪了剩下几人,“怎么,难道还要我请你们出去?”“不敢。”几个人连忙退下。等人走干净,临时审讯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更冷了。确认了铐着银爵的束缚装置仍在运作,凯莉坐到他的对面,开口道:“白星港的家伙都死在里面了。银爵,你失败了。”银爵默然不语,不再面对凯莉,而是转向窗外。凯莉拿出耐心,和对方开始耗起时间。她知道银爵这样的人通常不会惧怕酷刑审讯,只能用心理战术一点点撬开对方的嘴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起来。凯莉尚在心中整理着关于堕落者的情报,就在这时,银爵突然开口道:“太迟了。”凯莉一愣,接着皱眉:“讲人话。”银爵紧闭的眼动了动,唇边浮现了一个嘲讽般的笑:“我说,一切都太迟了。雷狮来的太迟,你们意识到的太迟,对这个世界而言……救赎的到来也太迟了。”他每说一句,语气就轻一点,等到最后一句,已轻如低喃,凯莉不得不凑近一点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听清了,心中却泛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她不由得急躁起来,伸手抓住银爵的衣领逼问:“讲清楚,太迟了是什么意思?”银爵久久不语,看着面前的星月魔女,上扬的嘴角慢慢拉平,笑容里的嘲讽减淡。而后,他说:“审判日只是一切的开始,当星辰陨落,太阳被无尽黑暗吞噬,圣火便会灼烧大地,焚尽一切生灵,迎来崭新的——神选时代。你忘记了吗,星月魔女。”凯莉怔然。银爵慢慢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银白色的,没有瞳仁的眼睛。“真理之眼……”凯莉认出了这双眼,下意识松开了银爵的衣领。银爵继续道:“你无法逃避你的使命,就如我们……无法逃避神选的未来。”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他不再笑,真理之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凯莉,眼瞳中却没有倒映出任何东西。“安迷修已经死了。”银爵说着,这一次,竟是带着悲哀的叹息。“一切都太迟了。”

“安迷修死了,一切都太迟了。”凯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口气烦躁,脸色十分难看,“银爵那家伙神神叨叨的说完这一句,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我连看家底的审讯工夫都用上了,但那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说真的,我都怀疑他是不是个活人了。”视频里的卡米尔眉头紧锁,心情不比凯莉好多少,只是他一贯面瘫,脸上看起来倒是依然冷静。他闭了闭眼,压下纷乱的思绪,问:“还没找到大哥?”凯莉摇头:“只找到了银爵,白星港的全死了,神之间内部坍塌,在里面又不能动用精灵力量,他们……”恐怕凶多吉少。后半句凯莉咽了回去,卡米尔也不愿承认。良久,凯莉转移话题,问道:“辖区情况如何?”“伊甸的防御设施是大哥亲手设计的,暂时没有危险。但大多通讯都断了,除了第三区外,其他地方是什么情况,还没办法知道。”“阿斯加德有格瑞应该也没问题,就是金……”凯莉拧紧眉毛,咬了咬嘴唇。卡米尔沉默了一会,道:“关于深渊之卵的研究还在继续,有进展我会通知你。”“知道了。”通讯挂断,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停止搜索,即使明知道这可能是徒劳的做法。但是放弃的话……他们不能放弃。无论是为了现在的人,还是已经失去的人。

风吹打着窗棱,磅礴的雷雨虽然停了,风仍然未曾止息。凯莉呆呆看着熄灭的屏幕,脑海里银爵的声音鬼魅般再度响起。——你忘了吗?星月魔女。尘封的记忆像被打翻的匣子,无数过往翻涌而出,其中最鲜明的,便是那句令凯莉厌恶至极的“使命预言”。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凯莉,你是魔女的继承者,你必须……必须传承下去,这是我们一族的使命,是我们最后的希望……”面容苍老的女人用粗糙的手抚摸着她的发,浑浊的眼睛睁得极大,明明是慈爱的动作,却因为那近乎逼迫的口吻变得令人不适。“为什么必须这么做?”黑发女孩嘟起嘴,不解地反问:“我们不是被神抛弃了吗?为什么还要继续相信那家伙的话?”“不许这么说!”苍老的女人厉声呵斥,面容因愤怒扭曲变得可怖。“你是星月之魔女,你将接受时间的祝福,守候神灵的苏醒。这是神的恩赐,神不是抛弃我们,而是在考验我们!”女人越说越激动,双手像钳子一样攥紧了女孩的肩膀。“我、我知道了!”女孩疼出了泪,挣扎着想要逃脱,“长老……你弄痛我了!”“知道错了吗?”“……”女孩咬紧下唇,许久,才在疼痛中低声道歉:“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这样说了。”“你要铭记,只要唤醒了神,神会厚爱我们,在那个未来里,我们必能幸福……”幸福……可若幸福必须用他人的不幸来铺就,那又算什么幸福,谁的幸福?凯莉不由自主抚上了自己的肩膀。她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力反抗的小女孩,她亲手毁掉了套在身上的枷锁,又用一场大火将那令人痛恶的过去烧得干干净净。神弃一族魔女的后裔,在十七年前就已经从世上消失——被最后的一位魔女亲手抹杀。“神吗……”凯莉抿着唇,讥嘲地笑了声,飘忽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放在房间一角的收音机上。

“凯莉相信预言吗?”少女轻而淡的声音穿过时空,倏忽在耳畔响起。那是凯莉才刚刚认识安莉洁的时候。天青色头发的少女摆弄着手里的柠檬,眼睛却专注地看着对面的人,等待她的回答。凯莉一向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如同她一开始宣扬的那般,她带着嗤笑再一次说:“本小姐是无神论者啊,你觉得我会相信这些?”安莉洁却摇头:“我没有问凯莉是否相信神,而是问你,相信预言吗?”“有什么区别?”凯莉挑眉:“预言不就是神棍们爱拿出来骗人的东西嘛。”安莉洁道:“可是凯莉可以一定程度操纵时空,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要是能操控高维度的时间与空间,那么预知未来,改变过去在理论上也是可行的。”假定时间是贯穿三维世界的一条线,空间是承载三维世界的场所。那过去与未来都将是清晰可见的点。凯莉沉默了一会,用手拨弄着面前的酒杯,淡淡道:“那只是理论上,至少我还没见过有人能做到。”听到这个回答,安莉洁微微笑了,她放下柠檬,找来刀,细致地将柠檬切成片,拿起一片放到了凯莉的酒杯里。凯莉登时不满:“喂喂,别给我乱放东西啊!”安莉洁说:“你不觉得,宇宙就像一颗柠檬吗?”凯莉无语:“我觉得是你太爱柠檬了,才看什么都像柠檬。”安莉洁又拿了一块放到凯莉的酒杯里,“不酸的,我尝过。”“这和酸不酸没关系吧!”……“凯莉,如果我们都是一颗柠檬,总会成熟,会落地,会被采摘,切成片下酒,或者被人分食……我们无法逃避一些注定会来的命运,就像无法逃避死亡。那时候,你会怎么做?”也许是安莉洁那时的语气太认真,目光太郑重,凯莉鬼使神差地顺着她的话思考了起来。如果是那样的话,如果她最终仍然无法逃避“魔女”的宿命……“那就让我来印证,‘神’是否也会死亡。”星月之魔女如此说道。安莉洁怔怔看着凯莉,又看了看手里的柠檬,淡淡地笑了。

在很早以前,安莉洁就告诉过凯莉,自己有着非常强大的预知能力。一开始凯莉并不相信,所谓预知未来,反映在大多数人身上,都只是一种近乎预感的模糊直觉。在魔女后裔里,拥有这样直觉的人不算少,包括凯莉自己也有一些非常精准的预感。直到有一天,安莉洁对她说,她马上就要离开了。那时候凯莉并没有意识到安莉洁所谓的“离开”,指的会是毫无征兆地突然消失。她仿佛一夜之间从人间蒸发,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甚至没有几个人能证明她存在过。凯莉不相信安莉洁真的就这样不见了。那个会切了柠檬自顾自地放到她的杯子里,看似淡漠却只是天然的少女。无论她身处何处,总能精准找到她,然后对她平淡地说:“凯莉,好久不见。”,会对她说:“如果凯莉没地方去的话,来第七区开个酒馆吧。我可以来给你切柠檬哦。”……这样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找不到了?于是寻找安莉洁成了凯莉挥之不去的心魔。她时常想,如果自己多问一句,安莉洁会不会告诉她更多的事情?或者,她没有那样固执己见地相信自己,而试着去更加相信对方,安莉洁是否也不会,只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预知留言,就独自离开?过去,她不愿表现出自己对安莉洁的过分关心与在乎,谁能保证在这个糟糕又混乱的世界里,人和人能永远不会走失?她是习惯孤独的人,也习惯失去的人,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擅长不去期待。但安莉洁仍然走到了她的身边,固执的像柠檬的气味,只要沾上,就很难洗掉。她把自己带到了凯莉封闭的世界里,用风与细柔的雨浇灭焚烧故乡的大火,用花与草复苏了那片漆黑的焦土。她给凯莉带来了魔女早已不得不放弃的……期待的感情。凯莉拿起收音机,听着那一如既往的电流音,闭上眼,吐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安莉洁,你到底……在哪里?你……还活着吗?”电流声滋滋响着,凯莉从回忆的情绪中拔出,默然片刻,苦涩地放下收音机,起身向外走去。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忽然消失了。“凯……莉……”凯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收音机,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凯……莉……必须……去……诞生之地……”“安莉洁……是你吗……是你吗?”凯莉屏住呼吸,颤抖着询问。她都要忘记这只一个接受讯号的收音机了。“诞生……之地……必须去……否则……”女声戛然而止,归于一串刺耳的电流音。凯莉失声喊道:“安莉洁!”收音机却不再给出任何反应。

Chapter 80: Ⅳ光辉倒影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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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着一盏老旧的烛灯,暖橙色的灯光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屋里没有其他人生活的痕迹,除了一张桌子,一个空荡荡的书柜,就是一张简单的床。雷狮躺在房间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眉宇深锁,锋利的唇线紧抿,神情间带着一种呼之欲出的痛苦。盖在他身上的薄被能看出被洗得发白的痕迹,床头放着一个木盆,盆边挂着一条灰色的毛巾。挂在墙上的石英钟显示时间是晚上九点半。窗外,天色已晚,天上不见星月,密布的阴云笼罩着大地,时不时吹来的烈风拍打着窗棱,敲出不规律的啪嗒声。沉睡中的雷狮忽地动了动,似是遭逢梦魇,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如果有人在旁,定会惊觉这个人连在梦里也压抑着苦与痛,连一声也不肯发出。咔哒一声,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女拿这一个藤筐走进来,看到挣扎中的雷狮不由惊呼了一声。“怎么了?”门外传来了少年的声音,紧跟着就是一个和少女面容九成相似的少年匆忙跑了进来。少女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刚看他挣扎,以为是要醒了。”“他身体那么虚,不会这么快吧!”少年走到床边看了看,就看到雷狮满头的汗,吓了一跳,转头对少女说:“你在这里照顾他,我去叫司祭大人过来。”“哥!”少女无奈道:“对司祭大人要说‘请’……”少年不耐地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雷狮在混沌中感到了有人在为他擦脸,毛巾的触感有些粗糙,但动作很轻柔,并没有让他感到不舒服。鼻腔里充斥着肥皂的气味、以及一股浅淡的薄荷芬芳,这种接近银心草的气息,让雷狮回想起了失去记忆的他,和安迷修从第七区辗转前往第一区时的那段时间。在通往伊甸的路途上,安迷修时常在他旁边睡去,睡颜安宁祥和,丝毫不知道他付诸如此信赖的人,真正的目的却是要他的性命。雷狮偶尔会停下车,静静看着安迷修的睡脸神游物外。车里飘散着银心草的气味,他夹着烟却不抽,只是有些厌倦地想,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那时他常常需要银心草缓解诅咒的反噬。银心草的气息并不浓烈,也很容易消散,在遇到安迷修以前,雷狮从未注意到过银心草的味道,但遇见安迷修后,那种味道却变得挥之不去,仿佛不再是来自烟草里,而是从安迷修身上散发而出,混杂着游离症淡淡的百合气息,逐渐变成了让人无法忽视、无法戒掉的存在。就像安迷修这个人,明明并不是多么鲜明独特,让人难以忘怀的存在,却在不知不觉里,就成为了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理智的想,雷狮能找出一万个安迷修惹人嫌弃的地方,个性婆妈温吞,天真得几乎愚蠢,同情心泛滥的烂好人等等等等……可每次到了最后,留在印象里的又只有这个分明生在黑暗的炼狱中,又偏偏要向着阳光拼命生长的家伙,在荆棘血海里追逐光明、热爱生命的模样。那么坚强又那么脆弱。多傻啊,真正的太阳早都消失了,那悬挂在天上的不过是一个人们幻想中的海市蜃楼,否则怎会有象征着美好、温暖、生机的存在,反而毫不留情地灼烧大地,烧尽无数向它奔跑,为它奉献一切的生命?人类文明最自欺欺人的产物就是“信仰”,信仰人只要心念自由便能自由,信仰能让世界美好便令无数人为之赴汤蹈火。然而看看现实是如何,数千年过去了,结果不过是连最为虔诚的“圣殿骑士”,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安迷修……”雷狮无意识地低喃,身边照顾着他的少女似乎想要听清雷狮在说什么,靠得更近了些。“你怎样了?”雷狮隐约听到了谁在说话,却无法分别内容,只有嗡嗡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让迷离的神智慢慢清晰了一点。正在帮雷狮擦脸的少女试着呼唤眼前发出梦呓的男人,却只得到了一片寂静。她叹了口气,收回毛巾,正要准备离开时,床上安静的男人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她惊叫一声,慌忙转头,发现床上的人已经醒了。那双睁开的眼如同猛兽般锐利,灯火的阴影打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更显得神情阴郁可怖。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甩开雷狮的手,倒退几步看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终于醒了……”雷狮没有理会她,撑着身子坐起,动作间缠在身上的绷带渗出了血色,他却面不改色地穿上外套,环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少女身上。“你救了我?”完全清醒的雷狮口气很平静,除了有点冷淡外,倒是没有那么可怕了。少女拍着胸脯,回答道:“不是我,是司祭大人。”雷狮挑起一边眉毛,没有追问这个“司祭大人”是谁,而是起身准备下床。少女看到,连忙上前阻止:“你现在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还不能……”“你们只救了我一个人吗?”少女愣了下,回答:“不是,还有另一个人……”“他在哪?”雷狮似乎早料到了对方的回复,下一个问题问得很快。少女的表情变得犹豫起来,迟疑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暂时还在圣业窟里,由司祭大人亲自照看。”听到这话,雷狮眯起眼,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少女。少女从小在闭塞环境里长大,除了同胞兄弟和司祭大人外,几乎没有和人交流接触的经历,此时被雷狮审视的眼神压迫,没一会就慌乱不安起来,忐忑地揪着衣角,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说什么,额头的汗已经下来了。就在屋里的气氛陷入焦灼时,刚才跑去请人的少年推门而入,身旁则跟着一名穿着玉白色织布长袍的蓝发女性。女性约莫四十多岁,五官清雅柔和,眼睛是璀璨的金橙色,而在眼睛下方的脸颊上,两边各有一块倒三角的黑色刺青。雷狮在看到女人进来的时候,目光就定在了对方的脸上。那是一张不算特别熟悉,却也并不陌生的面孔,除去多了许多岁月落下的成熟痕迹外,那几乎是一张和安莉洁一模一样的面孔。在认出这张脸的刹那,雷狮的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心中瞬间涌出无数思绪。女人显然也察觉到了雷狮异样的目光,颔首道:“初次见面,王冠阁下。”雷狮挑起眉,直言道:“敢问阁下和安莉洁是什么关系?”女人并没有因为雷狮不算礼貌的态度不满,平静地说:“说来话长,我会一一解释,还请先坐。”言罢,她让双胞胎离开,伸手对雷狮做了个“请”的姿势。雷狮走到桌边坐下。

“这里是七印教会的根据地,伊什米拉。我是教会现任司祭梅尔,而安莉洁尊下,则是现任圣女大人,七印教会实质上的领导者。”听到“七印”二字,雷狮皱起眉,瞬间想起了安莉洁失踪之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当最后的审判降临,羔羊将揭开七印,点燃圣火,焚尽光明。”梅尔的声音随着回忆一起出现,年长的女人道:“这是圣女大人前往虚无之所前最后的圣谕。”雷狮问:“这句话什么意思?”梅尔摇摇头:“我等也不知晓。”雷狮又问:“虚无之所是什么地方?”梅尔依旧摇头。雷狮无言。梅尔继续道:“至于我为何和圣女大人长相如此相似,则是因为七印教会内部的印记传承。”女人抚了抚脸上的印记,静静道:“我并不是人类,如果用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来形容,你可以认为我是圣女大人的‘复制体’。是为最后的审判而诞生的‘司祭’。”听到复制体,雷狮一怔。梅尔道:“你还有什么疑问吗?”雷狮沉默了一会,问:“安迷修现在什么情况?”梅尔依旧用缺乏人类感情的语气回道:“他还没有醒来,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了。”“……”雷狮闭了闭眼,再开口,嗓音已经喑哑:“你是怎么救到我们的?”那时候他和安迷修处在神之间下更深的地方,前后都是绝路,在那样的地方恰好救到重伤濒死的两人,几乎是天方夜谭。面对雷狮的问题,梅尔显然都有准备,很快回答:“我等是从圣女大人降下的启迪得知了你们的情况,从而及时赶到的。”“启迪?”雷狮颇为怀疑这个非人类嘴里的“圣女大人”和他记忆里的第七区权杖“安莉洁”是否是同一个人了,安莉洁虽然有时候会让人觉得过于神神叨叨了些,但她本身并不是个复杂难懂的人。即便知晓她有一定的预知能力,但在失踪的情况下,还能准确降下启迪预言这种程度,还是过于夸张了。梅尔并不知晓雷狮心中的想法,只点了点头道:“七印教会是以天宫星盘的圣谕启迪为基础结成,圣谕是绝对的,不会出错的。而我等迁徙到此地,也是审判日前,圣女大人从星盘得到的启迪而知。”“你刚不是说安莉洁给你们的启迪吗?怎么又变成了星盘?”“天宫星盘只有圣女大人可以感应,既然是天宫星盘显露了我等都能看懂的讯息,自然是圣女大人从中转述。”这样逻辑上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安莉洁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看梅尔如此笃定的样子,雷狮没有直接质疑。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梅尔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雷狮双手抱臂,一只手轻轻叩着胳膊,过了许久,才道:“我要去看看安迷修。”这次梅尔并没有立刻应答,那双金橙色的眼睛如同透明的琉璃珠,雷狮被这洞若观火的目光看得不适,比起面对心思复杂多变的人类,这个非人的“复制体”竟比人类还要叫他觉得难以应对。或许正是因为没有感情,才更能投射感情,如同一面通透无瑕的镜子,能够清晰地反射出映入那双眼中的一切。“可以。”梅尔缓缓道:“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雷狮抿着唇,没有说话。

Chapter 81: Ⅳ光辉倒影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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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房间,外面的烈风已经停止。黑夜中的天仍然被密集的阴云笼罩,空气里弥漫着阴湿的气味,仿佛将有一场暴雨袭来。伊什米拉所在是一片半谷地,谷地四周群山环绕,山岳高耸不见顶峰,山上密布着深黑色的铁杉林,以及大片并不像是这个地带会有的灌木植物。七印教会的根据地就隐藏在层层叠叠的植被之下,大部分都是依山而建的木质结构土楼。夜寂静得异常,连一点虫鸟走兽的声音都没有。雷狮跟着梅尔走在山道上,目光掠过那些土楼,有一瞬间怀疑那些屋子里是否真的有人。似乎看穿了雷狮的想法,梅尔轻声道:“因伽罗山脉地下磁场的缘故,夜间的异化生物会变得更加活跃,为了安全起见,教会有宵禁规定,日落后所有人都不能外出。”雷狮挑了挑眉,收回视线,心道:就算人不出去,野兽难道不会自己进来?他并没有感知到类似辖区结界的防护措施存在,如果夜间异化生物更加活跃,没道理会乖乖绕开毫无防备的此地。反之,如果有防护措施的话,又何必规定宵禁?种种疑问在内心盘旋,雷狮却不打算直接问。人是会说谎的,比起从他人嘴里得到信息,他更相信自己所见……想到这里,雷狮脚步一顿,忆起了自己曾因这种惯性思维而被丹尼尔设计的时候,脸色变得沉郁起来。“前面就是圣业窟了。”梅尔的声音打断了雷狮的思绪。密林在前方变得稀疏开阔,地面上覆盖了一层稀薄的雾气,约莫到人脚踝高,如同云海一般铺陈在树林内外。再往前走一百多米,眼前便豁然开朗,雾海犹如瀑布,自不远处的断崖倾流而下,坠入不见底深渊中,而深渊里,无数耸立陡峭的山峰从白雾的海洋中贯穿而出,造型仿佛一尊尊矗立的墓碑。星火似的光晕在山峰间沉浮跌宕,很像雷狮在神之间深处见过的白色结晶花朵散发的光芒。走在前方的梅尔举起手臂,十指交握垂下头,做出祷告的姿势。片刻后,肉眼可见的精灵因子开始在山峰之间的间隙汇流凝聚,不过几分钟,就变成了一条跨越深渊的,宛如银河的桥梁。“请跟紧我。”梅尔叮嘱了一句,率先踏上了那条悬在半空,流光溢彩的透明桥梁。

通往圣业窟的路比雷狮设想的要复杂的多,且不说这条精灵因子凝聚而成的桥,在步入雾海的瞬间,雷狮就有一种自己被什么注视着的感觉。那视线并没有多少攻击性,更像是一种被机器扫描着的不适感,是一种无声的观察和审视,仿佛在评估踏上此路的人是否拥有能够进入此间圣地资格的灵魂。雷狮微微皱起眉,压下了这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目光从看不清底部的深渊扫过,落在了梅尔的背影上。两人走了一会,雷狮突然问道:“你刚才说的天宫星盘,是什么来历?”梅尔微微侧过头,回道:“那是‘神’的恩赐。”“神吗……”雷狮露出了淡淡的嘲讽,“不会就是圣殿骑士信奉的那位,传播‘福音’的神吧?”无论是如今濒临灭世的末日情景,还是游离症和异化生物的存在,哪一个都谈不上是“恩赐”。被加重说出“福音”显而易见带有讽刺意味。流动的云海凝滞了一瞬,梅尔的脚步停了下来,雷狮挑起眉毛,也跟着停了下来。梅尔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转头看向雷狮,反问:“王冠阁下,有信仰过什么吗?”女人金橙色的眼睛如同无机质的玻璃珠,多看一会就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但雷狮心理素质一向很强,并没有被这种目光影响。雷狮回道:“我不信仰任何东西。”在他的认知中,所谓信仰不过是弱小的人寄托期望的产物,仿佛只有找到这样一个凭依,才能说服自己所选的一切都具有意义,才能忍受所有因选择而遭逢的苦难。但他不需要,幸福也好痛苦也罢,没有任何存在能指定他的人生,而他也不需要任何虚无缥缈的寄托来说服自己才能前进。“我只相信我自己。”雷狮直视着梅尔眼中的自己,声音里没有丝毫的迷惘。梅尔缓慢地垂下了眼睫,轻声道:“是吗?”山岳间起了风,风卷着雾海拍向桥梁上的两人,浓稠的雾气淹没了几步开外的梅尔,雷狮皱起眉,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雾中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么只相信自己的你,又要如何解释,‘我’的存在?”是安迷修的声音。雷狮蓦然瞠目,盯着逐渐被风吹开的雾气。雾气中央,棕色头发的精灵面容如旧,穿着管理局制服,青翠的双眸凝视着雷狮,宛如从回忆中走出。“安迷修”问道:“如果你只相信你自己,那为什么,你能甘愿让对方的剑锋穿透心脏,甘愿将一切交付给另一个人,甘愿付诸所有即使可能没有回报……并将满心爱欲都寄托在他者身上?”人最浓烈的情感,人必经历的生死,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部分都已经与安迷修密不可分,而在经历过这一切后,他早已不是只相信自己的那个雷狮了。他的一部分被囚禁在了另一个人的心中,那不得自由的部分便只能一辈子跟着对方,时时牵肠挂肚,永远无法回归自我,直至伴随对方一同死去。这并非他第一次意识到,也并非第一次思考,但却是第一次,这个问题被如此赤裸裸地剖白在眼下,不容一丝一毫的忽视。“安迷修”仍在原地未动,目光里逐渐染上了一种奇异的哀伤。“雷狮,如果我已经死了,你要怎样?”“雷狮,你会后悔吗?”接连的发问声声入耳,宛如雷鸣鼓动。雷狮的双唇微抖,凝视着这个安迷修数秒,已从恍惚中明悟。这便是那个让他不适的视线的根源,或许是某种幻境,又或者是他的心魔考验,但无论是哪种都不重要。他一路前行至此,对于这一切问题的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我会找到他。”雷狮说道,向前走去,走到“安迷修”的身边。“以及,无论发生什么——”雷狮穿过“安迷修”,那人影如同雾气般消散,化作了缭绕在雷狮身后的烟云。“我都不会‘后悔’爱上安迷修。”

幻境瞬息湮灭,风止雾退,云海恢复了宁静。梅尔重新出现在了几步开外,而不远处,深渊彼岸,一个巨大的圆形山丘映入眼中,桥梁已到尽头。梅尔道:“如果你刚才有看见什么幻象,都是归迷蝶影的现象。那是在审判日后才出现的结晶花朵,这种花的光芒和天宫星盘散发的一种特殊电磁波融合时,能共鸣人心中的弱点拷问……”“不重要。”雷狮打断了她,走下桥梁,只问:“安迷修在哪?”

Chapter 82: Ⅳ光辉倒影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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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业窟位处伽罗山脉中段最低谷处,从入口进去,地势不断倾斜往下,越往里走,光线越来越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芬芳,闻着有些近似百合的香气。淡淡的青色光芒映照在了洞窟的岩壁上,岩壁里不知含有什么物质,光一照射,便折射出了绚丽如琉璃般的斑斓色彩。梅尔停下脚步,颔首道:“我们到了。”雷狮跟着停了下来,站在梅尔身侧看向洞窟深处。一片碧色的水池出现在眼前,池水清澈如镜,笼罩着青色的光芒,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那股近似百合的味道就是从水中散出,雷狮凝视水面,问:“这是什么?”“我们称之为尤弥尔之泉。审判日来临之时,我等便是依靠尤弥尔之泉,避免了被游离症感染灭族。”北欧神话中尤弥尔是第一个诞生的生命,也是所有巨人的祖先。七印教会以此命名泉水,倒是耐人寻味。雷狮挑眉,想起来时所见,更加觉得这个七印教会处处透露着古怪。只是他暂时没心情深思,环顾洞内一周,终于在泉水中央略微高于其他地方的石阶上,看到了一心挂念的人。池水很浅,雷狮一脚踩下去只到小腿一半高,他涉水走到安迷修身边,低头去看。安迷修躺在石阶上,半身被池水环绕,两手放在胸前交叠,双眼紧闭,胸膛起伏微弱,但好歹还有。雷狮心中松了口气,蹲下身,伸手轻碰安迷修脸颊。触手柔软冰凉,没有丝毫温度。他的声音再度发紧,问道:“他现在是什么情况?”梅尔回答:“还有生命体征,但体内游离症病毒非常活跃,只能依靠尤弥尔之泉帮助压制病毒活性化。”“……意识呢?”梅尔摇头,语调没有起伏地说:“他的大脑已经丧失了所有精神活动。”意思就是可能再也不会醒过来。雷狮的指尖颤了颤,眼神变得晦涩阴郁,片刻后,他突然握住了安迷修的手。梅尔问:“你要做什么?”雷狮没有回答他,闭上眼将所有意识集中在了精神世界里,努力寻找着曾经存在于此的连结痕迹。很快,他就找到了那条曾经和安迷修紧密相连,如今却已经残破不堪的精神连结。他倾注精力触碰连结,宛如在一条岌岌可危的蛛丝上行走,小心翼翼又迫不及待地沿着这仅有的最后联系,走向另一个人的精神世界。那纤细又坚韧的蛛丝一如他们之间关系的具象,哪怕历经这么多的劫难和分离,仍是顽强地留下了一道不会被斩断的路标,让他们永远能准确无误地找到对方。雷狮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睁开了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头顶灰色的天空中那道灰白色的闪电状伤痕。接着,一座古旧的教堂出现在了天空之下,青色石砖砌成的外墙上满是岁月腐蚀的痕迹,巨大的彩绘玻璃上颜色暗淡,已分辨不出原本的图案。雷狮闻到了浓郁的硝烟与血腥的味道,他抿了抿唇,上前推开半阖的木质大门,跨步走进教堂。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更年少时候的安迷修。他跪坐在一片狼藉的教堂中央,怀里抱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背脊佝偻,纤瘦的肩膀正在不断颤抖。雷狮想,他可能在哭。这是菲利斯死的时候,是他们还没有相逢的时候。是雷狮所不知道的,属于安迷修的过去。雷狮靠近安迷修,走近了才看清安迷修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把断掉的剑。也许是和师父一起奋战到了最后一刻,连佩剑都断掉了也不知道。雷狮想着,垂头凝视少年沾染了血迹的发,低声道:“安迷修?”安迷修没有回应,仍然紧紧抱着菲利斯的尸体。雷狮意识到,安迷修并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于是雷狮只能静默地立在一旁,看着少年逐渐平复悲痛,瘦弱的肩膀不再颤抖。随后,他放下手中的剑,吃力地背起菲利斯,缓慢走处教堂。雷狮有些意外地发现,安迷修的脸上没有泪痕。他就这样花费了数个小时将菲利斯安葬,接着拖着伤痕累累,仍在流血的身体走回教堂。这座教堂和一般教堂不同,中央供奉的并非十字架或圣母玛利亚,而是一个面容严肃冷峻的神像,靛青色的旗帜挂满了教堂顶部,每一面旗帜上都印着不同的标志。安迷修立在神像下,看着神像许久,随即躬下身,单膝跪地,对着神像一字一句道:“神明在上,我安迷修在此宣誓,从今以后,所有骑士未完成的使命,所有骑士背负的诅咒,都由我来承担。圣殿骑士,绝不会在此终结。我会继续贯彻守护的责任,即便为此献上一切,也绝不放弃。”无声的风穿过教堂,头顶无数的旗帜是一任又一任死去的圣殿骑士最后的遗产,那每一面旗帜上铭刻着的都是属于他们的传承印记,传承了使命,也承载了代代叠加的诅咒。这些印记在誓言中绽放出赤金色的光,最终光芒凝聚成一束,笼罩了跪在中央的安迷修。赤色的火焰自安迷修的手臂上开始蔓延灼烧,在他的肌肤上裂开了仿佛伤口一样的痕迹。圣火认可了他的誓言,也将传承的罪印烙在了他的身上。那应该是很痛的,安迷修却一声痛呼也没有发出。只是弓着身,颤抖着抱紧自己,沉默地承受了所有的痛苦。这是属于圣殿骑士誓言,是世界上最后一个圣殿骑士的传承仪式。却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以如此惨烈的方式……

那之后,安迷修一如宣誓所言,拼尽一切努力去贯彻守护的誓言。雷狮看到他不顾性命地和异化生物战斗,看着他在“圣火”的诅咒中痛苦不堪,却又一次次顽强地承受过来。再又一次几乎丧命的战斗结束后,安迷修连伤口都没有处理,就昏睡在了雪地中。雷狮无法做任何事情,只能守着他,等到日升月落,等到安迷修缓缓醒来。少年趴在雪地里,身上涌出的鲜血已经将雪地染红,得益于这样的低温,侥幸没有失血过多而死。恢复意识后,安迷修勉强撑着身体坐起,却似是太过疲惫了,竟就这样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天光发呆,一点起来自救的意思都没有。明知这只是安迷修过去的回忆,雷狮的心中仍然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焦躁。他又等了一会,安迷修还是没动,甚至垂下头闭上眼,仿佛要放弃了。终于,雷狮咬着牙道:“就这么想死吗?”无论是战斗方式,还是不处理伤口的做法,甚至包括不久之前自尽的选择。对安迷修而言,自己的生命从来不值一提,该守护的是别人,该拯救的也是别人,他永远都是那个施予援手,作为守护者的存在。奉献一切,连自己也燃烧成灰。可这是安迷修真正想要的吗?雷狮不认为。“说着要守护一切,拯救一切,连自己也拯救不了,你又能拯救谁?”他语带讥讽地盯着眼前半昏迷的少年,“安迷修,只是想给自己找一个死的借口,又何必冠以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难不成你心里还是希望能够被人歌颂赞美?”少年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了眼,茫然地看着虚空,看着雷狮所在的位置。“不……”他在否认吗?雷狮呼吸一顿,靠近了少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这一次,他奇迹般地碰到了安迷修的脸庞。“安迷修……”安迷修怔怔看着他,忽而眼眶湿润,连师父死时都没能流出的泪,却在此刻决堤般滚滚而落。“想……活下去……我想……活下去……”可诅咒太痛了,责任太重了,那沉重的负担在背上的一刻就无法卸下。他从未后悔过接受这一切,但他却看不清未来的路要如何才能走下去。每一步都是悬崖,每一眼都是绝望。于是便觉得短暂的生命也开始变得漫长,分分秒秒都是对灵魂的煎熬。守护世界、拯救他人,多么高尚伟大的目标。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他阻止不了不断增加的异化生物,阻止不了审判日的降临,他像是面对着一个碎裂成千万片世界的孩童,连第一块该从哪里拼起都无所适从。“我谁也救不了……”安迷修流着泪,闭上眼喃喃。“你能的。”雷狮抓住了他的肩膀,“你已经救了很多人,以后还会救更多的人。你也救了我。”他将少年紧紧搂入怀中,哑声道:“现在,救救自己吧,安迷修,活下去,无论有多痛苦,一定要活下去。”我还在等你。他没能说出这句话,千言万语都梗塞在了喑哑的喉咙里。风雪无声,雷狮却听到呜咽。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安迷修眨了眨眼,眸中的光彩慢慢恢复,他挣扎着从雪地中站起来,杵着剑一步步踏出雪原,迎着太阳走向了地平线。明亮的日光覆盖了世界,下一秒,海浪涛涛入耳,眼前光阴变换,安迷修已经成为了雷狮最熟悉的模样。棕发少年面带微笑,对着他躬身一礼。他的神色里不再有迷惘和自毁般的决绝,而被坚韧不屈所取代。仿佛终于找到了那第一块拼图,那守护一切的目标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而成为了更为具体的一个人。那个人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即将与他结缔契约,与他共建跨越万千劫海的方舟。雷狮凝视着安迷修,道:“我不会后悔,你呢?”安迷修深深看着他,目光眷恋温柔,点头道:“我也不会。”于是雷狮伸出手,握紧了安迷修的手。早已断开的连结死灰复燃,焕发出勃勃生机,荒芜的大地上花草复苏,天空里浓云褪去,晴朗如海,那道明亮耀眼的闪电不再是一道伤痕,而成为了连结天地、连结一切的光之桥梁。“雷狮,谢谢你。”安迷修轻声说道,然后他松开了雷狮的手,在雷狮错愕的目光中,猛地将对方推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在黑暗吞没一切前,雷狮听到安迷修坚定地对他说:“请再等等,我一定……不会失约。”

Chapter 83: Ⅳ光辉倒影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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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区北境尽头,存在一片几乎无人能够踏足的庞大沼泽地。这里常年笼罩在一团殷红迷雾中,沼泽深不见底,又常有异化生物出没,因此在管理局成立没多久,就被列为了禁区。这些年来,不乏有不死心的人抱着各种目的试图探索这片无人区,却全都夭折在了外围的猩红迷雾里。于是有人说,这片雾并非只是气候现象,而是拥有生命的存在。此话并非毫无根据。根据侥幸从外围逃出来的人描述,除开各种因为惊吓过度产生的胡言乱语外,无一例外都提起了相同一点——他们都听到了迷雾中有无数人声低语,反反复复,不断回荡着同一句话:神会审判罪人。因此有熬过了审判日的老人忽而想起,那片沼泽禁地在末日之前就有流传已久的故事。在祖辈的口耳相传里,那里自古以来就是魔女的故乡,是恶魔的聚集地。而每年确实也有不少好奇大胆的探险者、从事地质勘探的研究人员,试图进入这片神秘的沼泽一窥究竟,却从没有人活着出来过。有了这一层传言的印证,那奇异的人声低语便毫不意外地被归为了魔鬼作祟,而不知何时才出现猩红迷雾,理所当然成为了种种恐怖幻想的载体。流言一传十十传百,此地便彻底成为鬼域,再也没人敢靠近。时至今日,仅有极少数人还记得,曾有一个年轻的黑发少女完好无损地从沼泽中走出来,十分天真的询问过一句:“请问哪里有卖糖的地方?”

棒棒糖在嘴里被咬得咯吱作响,凯莉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疯一般沸腾翻滚的雾气,讥嘲道:“急啦,急也没用啦,你们现在这可怜样子,连我一根毫毛也碰不到喽。”猩红迷雾凝滞了一瞬,接着更加狂乱地扭动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迷雾中回荡,如同无数人正在微弱地尖叫谩骂。凯莉置若罔闻,绽出一抹微笑,拿出棒棒糖晃了晃:“好了,我还有事,没空跟你们在这里耗。”她弹指幻化出无数星片状的飞镖,在魂力操纵之下,飞镖绕着少女高速旋转,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罩。接着,她一脚踩上沼泽地,黏稠柔软的泥水没有陷下去,而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在凯莉踩中的瞬间,固化凝结成了和凯莉足掌大小一般的硬实地面。凯莉试着又走了几步,露出满意笑容。还好,这片魔女沼泽还认她这个主,倒是省去了麻烦。最大的阻碍被解决,凯莉心里轻松不少,连带着看那些被网罩隔绝在外的迷雾都顺眼了些。孤魂野鬼直冲灵魂震耳欲聋的咒骂久久不停,凯莉甚至有些幸灾乐祸。毕竟在她看来,这些人是罪有应得,作为赎罪的一环,岂能便宜他们轻松解脱。

——不可饶恕,罪人,不可饶恕!!——神会审判,神会降临……——这是魔女的使命……——你逃不掉的……魔女……你无法逃脱!

“啊啊,吵死了。”穿过整片沼泽后,凯莉终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周身星型飞镖猛地炸成一片雨滴状的针型,无数飞针卷带着庞然气流射向缠绕着凯莉不肯退散的迷雾。宛如浪涛拍岸,狂潮倾倒,一阵肉眼可见的冲击波过后,猩红迷雾无声无息地散落下去,变回一片死寂。“嗯,这下清净多了。”凯莉微笑着拍了拍手,收回武器,用手遮住额头做张望状,看向了不远处隐蔽在郁郁葱葱之下的魔女旧地。“和我离开时……没变多少嘛。”她嘀咕了一句,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唇边的笑容淡了下来,缓缓走进已是废墟的故乡。

无论是什么时代,动植物似乎永远都比人类顽强,旧地的人已化为枯骨,连余灰都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变成供给那些植被疯长的养料。手臂粗的藤蔓缠满了交错倾倒的断垣残壁,青苔密密麻麻,盖住了这些人工造物原本的样子。一切都称得上是面目全非,凯莉却还是感到一阵作呕的熟悉。这种熟悉感或许不是因为人或者建筑,而是这片散发着不变气息的大地,是头顶永远泛着靛紫的昏暗天空,是无时无刻不环绕着她,试图从相接触的皮肤渗透进来的,所谓“神明恩惠”的活跃精灵因子。凯莉压下脑中不自觉开始回忆的过去,狠狠咬碎最后一块糖,扔掉糖棒,加快脚步着手寻找线索。安莉洁的提示仅有“必须前往诞生之地”,对凯莉而言这里就是她的诞生之地。在来此的路上,她一直思索着,魔女的故乡究竟还留有什么重要东西,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当年被供奉在神殿之中,由历任大长老保存守护的“时之梭”。凯莉对这样圣物的记忆不多,仅在被赐“星月之魔女”铭位的时候,曾见过一眼。依稀记得是一扇类似门扉造型的东西,常年被封存在神殿地下五层的神室内。凯莉离开这里时,记得大长老临死时,曾拼尽一切将神室封印,而她本就对魔女的使命不感兴趣,自然也不会特意去关注这样圣物。不过几年过去,结果还是回到这里。凯莉心中自嘲,踩着碍脚的植被,绕过废墟中央那株仍然繁茂的百年老槐,跟着记忆找到了神殿所在的位置。环绕石柱生长的常青藤构成了旧神殿的新入口,密密麻麻的枝叶垂坠而下,在无风的傍晚一动不动,犹如一片栩栩如生的石雕。凯莉不由自主放轻了呼吸,谨慎地召出星月刃护体,慢慢走向神殿深处。空荡荡的内殿还维持着旧时的模样,比之外面的断垣残壁强上一些,只有踏下去才显露出来的满地尘埃表明,这里已经被遗忘在世界之外数千个日夜。他们应该感谢时间。至少在“神明”真正降临的时候,祂还能看到这片封存了信徒虔诚信念的痕迹。凯莉恶劣地想着,走到倾倒的雕像挡住的地下阶梯前。这里终于有了风,也不知从哪里吹来,风冷而湿,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凯莉露出嫌恶表情,咕哝了一句:“等雷狮那家伙回来,一定要好好讹他一笔。”随即掏出照明棒,捏着鼻子沿着台阶往下走去。越往下走,风越来越大,直到第五层,凯莉已经不得不用手挡住烈风,才不至于被吹得睁不开眼。这种异常情况引起了凯莉的警惕,她直觉这风可能和“时之梭”有关,心思电转间,加快步伐,直奔神室方向。转过最后一个走廊,凯莉吃惊地停在了神室前,准确地说,是原本神室所在的地方。记忆里的景色已经完全改变,神室的位置被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空间隧道替代,隧道里星云翻滚,呈逆时针飞速旋转,而那摧枯拉朽的狂风,就是来自这个高速转动的空间隧道。凯莉惊愕完后,沉下心观察少顷,确定了这应该就是她曾见过的“时之梭”。门扉的状态是时之梭的沉眠形态,而现在,不知为何已经被激化启动。安莉洁是知道这点,才叫我来的吗?凯莉心中疑惑,正在细思时,护体的星月刃倏忽一动。凯莉眼神一凛,猛地挥出飞镖射向左后方墙角阴影。“诶呦呦——”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哀鸣嚎叫:“饶命、饶命啊,凯莉小姐!”凯莉眉宇紧皱,冷冷看着角落:“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认得我?”墙角昏黑,被倒塌的灯架遮住,形成了一片封闭的三角结构,凯莉看不清情况,并没有放松戒备。这魔女的旧地里只该有亡魂,怎么会出现活着的东西。“老骨头不是什么人,只是老骨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慌忙解释:“啊啊,是我疏忽了,凯莉小姐不认识我,但老骨头却是看着凯莉小姐长大的啊!您还记得以前被挂在神室外面,那个看守圣物的东西吗?”说着,一团灰影从灯架后缓缓飘出,借着微弱光芒,显露出了形态。一时寂静,凯莉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东西半晌,冷笑道:“我才来过神室几次,你怎么看着我长大?”飘出来的是一个小恶魔造型的东西,只有巴掌大小,正可怜巴巴地看着凯莉。那东西确实是凯莉在神室外见过,是历来负责镇守神室的“看门鬼”。老骨头顿失露出快要哭了的表情,泣道:“老骨头我不容易啊!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凯莉小姐……呜呜,您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的……”“行了,别吵了。”凯莉不耐听老骨头牢骚,见它没什么威胁,便收起了武器,指着空间隧道问:“你说你一直在这里,那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没人操控,时之梭怎么会突然启动?”被点名问话,老骨头不敢不答,连忙收起眼泪,回忆道:“我只记得大概是几天前,时之梭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启动我也不知道……”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凯莉翻了个白眼。老骨头看她样子,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赶紧补充:“但我推断,时之梭应该是受到了感知召唤,根据族内记录,圣物启动往往意味着将有巨变发生。”凯莉皱起眉陷入沉思。她记得大长老曾经说过,时之梭只有接受了铭位传承的魔女能够使用,而这样圣物最基本的能力,就是让操纵者能够自由前往自己想要去的地方,除了需要付出极端代价才能破除的时间定律,这世上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拦住掌握空间之力的魔女。电光火石间,凯莉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难怪安莉洁要她来到这里,只要利用时之梭,目前让她发愁的最大难题就会迎刃而解——找到雷狮和安迷修就在她一念之间。“原来是这样。”凯莉笑了起来,退后一步打量完时之梭,对老骨头招了招手。老骨头乖乖地飞过来,讨好道:“凯莉小姐有什么吩咐?”凯莉指了指时之梭:“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吧?”脸上笑眯眯地说着,身边却环绕着虎视眈眈的星形飞镖,全然一副回答不上来便就地问斩的恐怖架势。老骨头胆颤心惊,立刻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都说了出来,说完还有些心有余悸,暗暗庆幸多亏自己耳聪目明,看守了时之梭这么多年,多少也记了点有用的东西。得到有用情报,凯莉满意地放过老骨头,看向了时之梭。你们最好给本小姐都活着。凯莉心中默念,随即深吸口气,慢慢踏入了空间隧道之中。

Chapter 84: Ⅳ光辉倒影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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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这世上最神奇的生物,他们用手用眼,用思想与知觉触碰世界,理解世界,最终改变世界。他们创造“神”,毁灭“神”,循环往复攀升又坠落的过程。世间万物都无法逃离由生到死的结局,但人类却在生生死死的循环中,奇迹般地创造出了不朽的文明。置之死地而后生,于破灭而后立。就像壁虎断尾,绝境中的人类总能在牺牲中寻找到新的可能性,从而一次次浴火重生,涅槃出崭新的时代。至于那些牺牲的存在,则被镌刻在史书之上,铭记在心灵深处,于一代代的传承与歌颂中,变成了口耳相传里所谓的“英雄”。小时候安迷修曾十分向往故事中的英雄。那些无畏艰险,勇往直前的先人,就如燃烧的火炬,不灭的灯塔,在黑暗中永恒闪耀,指引着每一位后人前往理想的方向。但长大一点后,安迷修却不再那么向往英雄了。并非他不再信仰那些幼年的梦,而是在菲利斯、在圣殿骑士的宿命传承中,他终于明白了“英雄”真正的模样。他们并非完美无缺,并非无所畏惧,更不是不死不灭。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普通的人,从少年到青年,从纯粹天真到颓然终老。他们并不是书中那样的“英雄”,他们同样害怕死亡,渴望活着,他们同样拥有爱与恨,怯懦与软弱。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拥有着不断的勇气,与坚定不移的信念。所以,“英雄”只是无数心怀纯真之梦的凡人,共同组成的一个美梦的投影。人类总是这样矛盾的生物。勇敢和胆怯共存,愤怒与悲悯同在,而爱与恨……互为镜像。

“我……好后悔。”那是一次讨伐异化生物结束后,在守林人破旧的木屋中,醉醺醺的菲利斯趴在桌上,喃喃自语说出的话。年幼的安迷修小心地拿走师父手中空掉的酒瓶,问:“师父后悔什么?”菲利斯挤了挤酸涩的眼睛,嘴唇嚅嗫,久久没有答复。木屋里飘荡着淡淡的血腥味,是菲利斯扔在床上的斗篷边残留的血。安迷修收拾了酒瓶,拿起斗篷,在房内环顾,心想着找一个地方帮师父把衣服洗了。这时候,菲利斯开了口。“你不懂……你只是个孩子……”他起先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脸上的表情逐渐痛苦,最终豁然站起,一拳砸在了桌上。“哐当”一声巨响,安迷修吓了一跳,抬头看向菲利斯,到嘴的话却被菲利斯的表情惊了回去。那是安迷修第一次在师父脸上看到这样狰狞的表情,那双眼睛仿佛燃烧着炽烈的火焰,眼白被血丝染红,脸上的伤疤在皱成一团的脸部肌肉上宛如一条吐信扭动的毒蛇。让菲利斯整个人看起来就如同地狱生出的修罗恶鬼,而非一个圣殿骑士。“你根本什么都不懂!”菲利斯突然怒吼,眼睛直勾勾瞪着安迷修。那怒发冲冠的样子,简直像是站在他面前的不是朝夕相对的徒弟,而是可憎的异化生物,圣殿骑士发誓要消灭对抗的仇敌。“我……我……”安迷修张口结舌,下意识后退几步,无措地捏着手里的衣服,小心翼翼道:“师父……?”“师父……师父……”菲利斯喃喃着这个称呼,忽然大笑,几乎笑出了眼泪。“你还叫我师父……可怜,真可怜。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呆住了,接着,他缓缓坐了下去,低下头,闭上眼,趴在了桌上,没过多久,肩膀便微微颤抖起来。“师……父?”安迷修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手里的斗篷,最终放下斗篷,鼓起勇气走到菲利斯身边,伸出手轻轻搭上了菲利斯的肩。“您……喝醉了。”是啊,人只有在醉中才会放肆地发泄出积压的情绪,忘却痛苦,释放痛苦。安迷修曾见过喝醉的院长,她一会儿抱着酒瓶大哭大闹,一会儿又破口大骂,说着安迷修听不懂的话,就像一个任性撒泼的小孩子,就像现在的菲利斯。安迷修自认为自己理解了一切,心中方才生出的那点不安和害怕烟消云散。师父不是变得陌生了,只是喝醉了。他还是他。如此想着,安迷修推了推菲利斯,柔声道:“师父,我不可怜,如果不是被您捡到,我恐怕早都已经死了。”“……”沉默之中,菲利斯颤抖的肩膀慢慢僵硬,凝固,许久,安迷修看到菲利斯抬起脸,在双臂的缝隙中,露出了半张印刻着伤疤的脸庞。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安迷修,那只眼睛里似有狂风与怒浪,眼角抽动,眉头压得极低,然后微微弯起,竟是似哭似笑。“傻孩子……”菲利斯低低呢喃,突然伸手一把抱住安迷修。“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承担这一切……对不起。”安迷修听得心酸,轻轻拍着菲利斯的背,笨拙道:“没事的,师父,不要道歉呀。”菲利斯却颤抖地更厉害了,他深深喘了口气,痛苦道:“我真的很后悔,成为圣殿骑士……”

那时安迷修并不理解菲利斯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直至历经千劫万难,遍尝失去的苦楚,直至今时今日,安迷修才似乎有些明白了。“因为他在恐惧。当成为圣殿骑士后所带来的痛苦远远超出了他所承受的极限,当他不得不面对绝望的未来,当他心中希望的火种熄灭……”清圣飘渺的旋律在安迷修的耳畔响起,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妙声音,每一个音符都宛如浪涌,一重又一重的浪涌构成了一连串复杂玄妙的音律。当这些音律贯入入耳中时,便神奇地成为了一个人温雅低沉的嗓音。那声音说:“安迷修,你也在恐惧吗?”安迷修猛然张开了眼。碧蓝色的苍穹之下,银色的闪电醒目如初。风温和清爽,花香扑鼻而来。这是他的精神空间,一切都熟悉如故,唯一不同的是,大地之上,出现了一座矗立于他面前的金色石碑。石碑高百米,表面光洁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了站在它面前的安迷修身影。“你是谁?”安迷修环顾四周,开口询问。在他的空间里,理应不会有除了雷狮之外的人能够出现。但他却离奇地并不觉得意外,甚至觉得这声音十分亲切。“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安迷修。”那声音没有立刻解答安迷修的疑问,它继续说着,声音温柔平稳,循循善诱:“你方才难道不是想起了菲利斯吗?而在不久之前,濒临死亡的那一刻时,你的内心深处,难道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过?”安迷修沉默了下来,神情有一瞬恍惚。是啊,他其实早就知道了。每一个圣殿骑士都无时无刻不在恐惧那如影随形的诅咒,就如每个活着的人都害怕死亡,又远比常人畏惧死亡更甚——圣殿骑士是在死亡的边缘游走。不会有人不害怕死亡,就像不会有人真的能忍受孤独。这就是人诞生于世间就烙印在灵魂上、本能中的恐惧。菲利斯理所当然也害怕着,所以他才会在醉酒后感到后悔,在意识到自己终究也将一个年幼的孩子拉进了这无边炼狱中后悔。“没错哦,孩子。因为他感到了恐惧,所以他感到了后悔。那么你呢?你可愿承认你内心深处的声音?你可愿承认,你如恐惧恶魔一样……恐惧着死亡。”“我……”安迷修怔怔凝视着石碑上的自己,那张面容依然年轻俊秀,眼神依然清澈纯粹,但沉重的疲惫却已挥之不去,他看起来如此的憔悴,颓靡,纵然仍然拥有勇气,也像一根将要熄灭的蜡烛,在广袤的天地之间,竟是如此的虚弱。“……而你害怕承认,就好像只要承认了这点,世界便会崩塌,梦境就会碎裂,那双不敢停下的脚就再也无法拥有迈出步伐的力量。”那声音犹如拥有魔力,正从石碑深处穿出。随着每一个音节的出现,安迷修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无力,四肢仿佛不再属于自己,连抬起头的力气也被剥夺。他只是努力站在那里,就已经耗费尽了这具身躯的所有能量。

“是的……我……很害怕。”

慢慢地,泪水从眼睛里溢出,安迷修终于说出了那句话。石碑里传出一声叹息,像是失望,却很温柔。“是的,人总是会感到害怕的……”“但我不认为,害怕有什么错。”石碑中的旋律静止了,似乎是惊讶于这个回答,金色的碑面闪烁着,倒映出的安迷修眨了眨眼,眼中的神采逐渐明亮。安迷修捏紧了拳,抬起头,看着碑面中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正是因为我们害怕着失去,害怕着死亡,所以我们才会拥有勇气,拥有前进的动力,甚至拥有了对抗不可能战胜的敌人的力量——师父确实说过后悔,但他的一生,却从未真正回头。我们因为后悔,因为害怕留下遗憾,才会更加理解誓言所带来的沉重责任。”安迷修一字字说着,目光越过石碑,望向远方:“数千年来,圣殿骑士如何在黑暗之中坚守着不变的信念传承至今……我曾经也思考过。现在我想,那个答案,也许就是‘恐惧’。”“害怕失去自我,害怕无法保护所爱,更害怕那无时无刻不存在的危机一旦失去阻止,将要流多少无辜的鲜血。所以……他们才会不断战斗,在痛苦中传承,在黑暗中牺牲。”安迷修微笑着,坚定道:“师父是如此,我也是如此。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就算圣殿骑士最终一个也不存在。我也坚信,人类依然会在‘恐惧’中诞生新的‘英雄’,继续延续这份名为‘守护’的意志。”金色的石碑闪烁着,碑面上安迷修的身影也慢慢露出了笑容。那奇妙的旋律再度响起,它道:“很好,孩子。我很高兴,你是一个意志如此坚定的人。”安迷修凝视着自己的倒影,问道:“那么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是什么存在了吗?”碑面里的人影点了点头,随即,整个碑面逐渐模糊,投影在上面的影像如同漩涡一样扭曲塌陷,金色的光芒慢慢变得耀眼,不多时,石碑的中央,一个金色的影子凝聚而成。“初次见面,安迷修。我是第一位圣殿骑士‘Adam’。”

安迷修仰头看着那个身影,神情惊讶:“第一位圣殿骑士?”“没错,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往后我会慢慢告知于你。我想我们现在都有一些当务之急,不是吗?”Adam说着,石碑上的影像再次变化。一片广袤的平原出现在上面,平原尽头,翻涌的浓云漆黑如墨,云层之下,地平线上沙尘滚滚,不计其数的异化生物奔腾咆哮,狰狞地跨越平原,向着远处狂涌而去。即便并没有显示兽群的目标,但在这样疯狂的浪潮之下,人类的世界也必然会被摧毁殆尽。“这是兽潮?”安迷修敏锐道:“您知道如何阻止兽潮?”“我正是因此与你对话。”Adam的身影再度浮现,他叹了口气,道:“一切都与预言相同,命运仍然一丝不苟地进行着……虽然我很想立刻帮助你解决人类的危机,但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我这样做。所以只能依靠你了……安迷修,你应该明白,你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Adam的声音变得严肃,安迷修抿紧了唇,点头道:“您是说,那几乎要夺取我身体的‘神’的意志?”而他之所以停留在这里,也正是在思考着如何处理那份他无法控制的力量。“神的意志吗……”Adam苦笑:“某种角度来说,那确实是‘神’的意志。是神对我们圣殿骑士窃取不属于人类力量的诅咒……”安迷修颇为惊讶,他想到了银爵,那位堕落者的首领也曾说过,圣殿骑士是窃取力量的叛徒。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Adam道:“你想的没错,使你失控的力量,与在骑士身上烙印诅咒的力量同出一源。但你身上这份力量更加纯粹,已不是凡人能够承受,一旦这份力量掌握了你的身体,‘它’的意志必会为被‘它’所选择之外的一切都带来彻底的毁灭。”“它……真的是神明?”Adam摇头:“是或者不是,圣殿骑士和堕落者对此的争论始终都没有结果。但那个答案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安迷修默然。Adam严肃道:“无可否认,如今兽潮已经到来,而能阻止兽潮的,也只有‘它’所赐予的力量。”说到这里,Adam顿了顿,沉声道:“安迷修,你可还记得圣殿骑士的誓言?”“当然。”“很好,孩子。”Adam微笑着,那金色的影子缓缓降落到安迷修身前,与他四目相对。“我会帮助你压制那股力量,相对的,你必须去阻止兽潮。这个过程将会十分艰难,你也将会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即使如此,你是否能够起誓,你永远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安迷修的眼睛明亮,他毫不犹豫地躬身一礼:“第一骑士阁下见证,无论未来有多艰险,无论要跨越多少劫难,安迷修必会贯彻守护的誓言,永不停下脚步!”金色的光芒亮起,石碑上射出了一团光云,光云笼罩了安迷修。耀眼的光芒中,安迷修闭上了眼,他感到身体慢慢浮起,四周的一切都在远去,最后传来的,是Adam飘渺悠远的声音。“那么,去寻找‘深渊之卵’吧。那是一切的起源,万物的开端。也是唯一能够拯救人类的方法……”

“安迷修,未来就系在你的身上了。”

Chapter 85: Ⅳ光辉倒影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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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寒风料峭,从洞外吹拂到了圣业窟深处。梅尔仍静静站在一旁,但看向雷狮和安迷修的目光却发生了变化。惊奇,诧异,和一闪而逝的疑惑让她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她不由自主靠近了一步。这时候,尤弥尔之泉倏然泛起了涟漪,一圈圈涟漪以安迷修为中心向外荡漾,青色和金色的光芒闪烁着笼罩了他。“这是?”梅尔惊讶地看着安迷修。她感受到了尤弥尔之泉的涌动,庞大的能量正不断从泉水中灌注到安迷修身上,如江河入海,燕雀归巢……她竟然感觉到了泉水的欢呼。雷狮同样也很吃惊,但他没有梅尔那么惊讶,只是后退一步,凝视着安迷修开始颤抖的眼睫,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安迷修很守约,他果然没有让自己久等。风声变大,泉水竟如海浪涌动,雷狮和梅尔几乎无法立足,只能退出泉水,站在不远处的岸边遥望安迷修的状况。金色的光芒已经耀眼如同炽阳,整个圣业窟亮如白昼。青色的光晕环绕着这轮新生的“太阳”,风声犹如一曲玄妙的歌,奇妙的旋律之中,仿佛一场盛大的万灵朝圣,庆贺着某个存在的降临……“不对……”梅尔突然喃喃。在那玄妙的歌声响起时,她的脸色突变,悚然瞠目。雷狮敏锐地察觉,“什么不对?”梅尔却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时间回答。洞中情况突变,金色的太阳瞬息塌缩,变成了漆黑的天体,进而迅速成为了一个犹如黑洞的漩涡,原本环绕着安迷修的泉水正以极快的速度被漩涡吞噬吸收。梅尔突然一跃而起,手中幻化出尖锐冰刺,毫不犹豫地攻向安迷修所在!一阵雷鸣尖啸过后,锐利的冰刺停滞在了安迷修头颅的毫厘之外,紫色的雷光闪烁,禁锢住了梅尔的所有动作。雷狮捏紧拳头,冰刺应其动作,一瞬被雷光碾碎。“你想杀他?”雷狮从梅尔身后走来,站到安迷修身前,冷冷说道。梅尔脸色苍白,雷光麻痹了她的身体,她的四肢还在不由自主地抽搐,但眼神却明亮如刀,她盯着安迷修,一字字道:“他必须死。”话音刚落,只见梅尔周身魂力暴涨,庞大的能量被其牵引,击碎了雷狮禁锢着她的雷光,下一秒,两把寒冰凝聚的长刀在她手中幻化而出,而她的身影也在原地一闪,越过雷狮扑向安迷修。雷狮自然不会允许安迷修在自己眼前被人杀掉,立刻凝出雷光拦截梅尔,两人霎时战成一团。尤弥尔之泉在不断被那轮黑色的太阳吸收,圣业窟中数股能量剧烈冲撞,精灵因子竟隐隐出现暴动趋势。这场战斗不分上下,极其激烈。雷狮虽然伤重未愈,但他身经百战,梅尔实力并不如他。可梅尔的目标也根本不是他,而是杀了安迷修。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攻击几乎没有丝毫在乎自己的生死,反而是雷狮因为顾及安迷修处处受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雷狮也并不想直接杀了梅尔。七印教会既然是因圣谕救了他们,却又为什么突然要杀安迷修?如果一开始就是为了杀安迷修,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绕这一圈?梅尔前后态度的转变,七印教会隐藏的秘密,这些谜团必须也只能由梅尔来解答。战况焦灼,被击碎的冰块在能量的冲撞中形成了冰雾,但雾气却来不及影响视野,因为很快就被洞中的黑色漩涡吸收。不止是这些,没多久,雷狮和梅尔本人都感觉到控制精灵因子需要的魂力越来越多。他们不仅是消耗力量,还需要和那轮黑色的太阳争夺精灵因子。眼见情况逐渐对她不利,梅尔的攻势更加疯狂,身上魂力激荡,空间里不稳定的精灵因子遭到撕扯刺激,不出几分钟,势必会引发巨大的爆炸。她居然是完全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如果在这里发生能量爆炸,他们谁都活不了。情急之中,雷狮心思电转,厉声道:“安迷修既然是圣谕命你们救下的人,你现在杀他,不就是违背了圣谕?”梅尔喘着气,淡淡道:“圣谕之上的诫誓是七印教会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第一准则。最后的审判为羔羊揭开,当此征兆显示,我等必以生命阻止。”雷狮一怔,瞬息明白了梅尔为什么突然变化。显然安迷修现在的样子,就是七印教会诫誓中预言的征兆。安迷修当然和最后的审判有关,他的身体里就有所谓“神”的意志。如果安迷修就是“羔羊”,那梅尔现在必然要杀掉他。但他却有一点不明白。“你就不奇怪吗?如果七印教会是为了阻止最后的审判而成立,那为什么你们的圣女大人会让你们去救安迷修?”梅尔沉默不语。雷狮眯起眼笑了:“不,你肯定奇怪。那你就不想知道原因吗?”梅尔的神情出现了波动,攻势缓慢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知道。”雷狮面不改色,跟着缓和了攻势,继续道:“因为我见过你们的圣女大人,她在消失前和我最后的对话中,提起了魔女。”“魔女?”梅尔怔住,“神谕的魔女……你还知道什么?”“我嘛……”雷狮看了眼安迷修,在两人之前战斗中,尤弥尔之泉已经完全被安迷修吸收殆尽,那吞噬了不知道多少能量的黑色太阳正如心脏鼓动着,强大的吸力消失了,光团一点点从边缘消失,露出了里面的安迷修。“我知道魔女和圣女做了一笔交易,而这个交易就是你们的圣女大人突然让你救人的原因。”梅尔眉头紧锁,身上的杀意还没有退散,但显而易见已有迟疑。这里空间逼仄,安迷修状况未明,要杀梅尔本就不易,而要阻止她同归于尽更是难上加难。天时地利都不在优势,雷狮只能想办法拖延时间,如果能等到安迷修醒来,他们或许还有机会离开这里。当然,要是能真的骗过梅尔,让她主动放两人走自然是最好的结果。索性凯莉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雷狮眼都不眨地接着瞎编,尽可能以让梅尔转移注意力为主。“我还知道,你们圣女根本不是主动前往虚无之所,而是被人杀害了。”梅尔瞳孔一缩,定定凝视雷狮:“那不可能。”雷狮笑了:“怎么不可能?她也是人,是人就会死,也会被杀。而你难道没想过,她为什么会选择和魔女做交易?你虽然自称只是个复制体,但我想你应该不仅是长相和她相似吧?”梅尔抿着唇,久久不语,眼神晦涩,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倏然低声道:“是魔女……只有魔女知道如何杀死她……圣女大人还跟你说了什么?”雷狮听得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自己随口扯出来的东西,竟然会让梅尔认为是凯莉杀了安莉洁?这之后必然也有很多他所不知道的情报。但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看着梅尔动摇的样子,雷狮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而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一会……一阵布帛撕裂的声音突兀在寂静的圣业窟中响起,雷狮和梅尔的中间,完整的空间忽然像是被一只手捉住,出现了仿佛纸痕一样的褶皱。同一时间,雷狮和梅尔全都脸色一变。谁也没想到,这里竟然会出现闯入者,还是以这样的方式!他们几乎立刻就联想到了堕落者的移动方式。这是一个即将形成的空间隧道!连戒备的时间都来不及,仅仅一个呼吸的刹那,空间上的折痕猛然皱成一点,下一秒,螺旋状的空间隧道凭空出现,星云翻涌的空间裂缝中,数道流光乍然射出,无差别地攻向外面的所有存在。雷狮和梅尔反应迅速,同时后撤召唤出护体的武器。电光闪烁中,流光被雷神之锤挡住,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后,袭击而来的东西力竭坠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圣业窟中响起:“哎呦,王冠大人我可算找到你了!”落到雷狮脚边的暗器俨然就是凯莉的星形飞镖。而突然出现在圣业窟中的人,正是刚刚通过时之梭寻找雷狮和安迷修的凯莉本人。雷狮:“……”凯莉咽下溜到嘴边的阴阳怪气,努了努嘴:“怎么还摆着一张臭脸,见到本小姐难道不该高兴死了吗?”但雷狮却没多少高兴的样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凯莉,“你可来的真是时候。”凯莉挑眉笑道:“别这么小家子气啊,本小姐飞镖糊脸也是怕外面有状况,况且你肯定能接的下吧?这可是本小姐对你实力的肯定!再说了,我能来就不错了——”梅尔早击飞了飞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凯莉一会,冷声打断道:“你是星月魔女?”“是啊。”凯莉叉着腰回过头,“你又是哪……”她的话猛然卡住,双眸大睁,震惊地盯着梅尔:“安莉洁?!”“她不是安莉洁。”雷狮上前一步否定,“废话一会再说,现在还有别的麻烦。”凯莉并不是愚钝的人,虽然心中也有许多困惑要问雷狮,但比这困惑更鲜明的,则是梅尔身上爆发出来的强烈杀气。而最令她惊诧的是,那竟然是冲着自己的杀气。“我说,我没得罪人吧?所以是你这家伙得罪的?”凯莉迅速唤出星月飞镖,退到雷狮旁边戒备道:“我真是服了你了,你就不能有不招惹人来杀你的时候嘛?”雷狮冷笑一声:“你如果不出现,她也不会想杀你。”凯莉无语极了,心中大骂真是个狼心狗肺的臭男人!竟然难得地念起了安迷修的好。至少那个笨蛋不会把人当牛马使唤还嘴上涂了毒一样!然而雷狮总是能突破凯莉想象的下限。“我伤重还没好,这里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雷狮转身捞起昏睡的安迷修,头也不回地往洞外奔去。“喂?!”梅尔手中的冰刀猛然砍向凯莉,眼中的目标显然就是星月魔女。凯莉狼狈地接下一击,气急败坏地对雷狮的背影大喊:“雷狮,这笔帐你给本小姐记住了!!”回应她的是远处轻飘飘传来的一句:“小心点别死了。”

Chapter 86: Ⅳ光辉倒影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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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圣业窟出来,天已经半亮,但云层厚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没多久,雨就下来了。雷狮冒着细雨在山林间穿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个足够隐蔽的藏身山洞。洞里十分冷,地上蓄积着不知什么时候的雨水,散发着不太好闻的腐臭味。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去处了,只能用枯叶盖掉水坑,将安迷修放到了洞穴深处。肺腑间火炙一样的感觉愈发强烈,雷狮忍不住捂嘴咳嗽起来,直到咳出血才慢慢停下,感觉稍微舒服了一点。他在口袋里摸索着,幸运地找到了一根银心草,咬到嘴边用雷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薄荷与百合的气味暧昧纠缠,冲淡了洞中难闻的腐臭。雷狮的目光回落到了安迷修身上。他静静躺在地上,双眼合起,神情安详,他有在做梦吗?是美梦吗?如果还在梦中,他会……看到什么呢?雷狮伸出手,放到了安迷修的胸口。噗通、噗通的规律声通过微弱震动传递而来,雷狮吐出口气,巨大的疲惫感突然淹没了他。“白痴……快点醒来吧。”雷狮轻声说完,强撑着精神将安迷修检查了一番,确保他身上没有被梅尔放上类似追踪器之类的东西或者术法痕迹,然后掐灭银心草,靠在石壁上昏昏睡去。

细雨很快变成了暴雨,激烈的雨点敲击着大地,风仿佛巨兽在咆哮,将天地之间变成了一处喧嚣战场。昏暗之中,洞口的雨帘如瀑,更让人在外面难以发现这背后原来还有一个隐蔽的山洞。雷狮睡得不深,在这种情况下他也很难真正睡着。半梦半醒间,仅仅过去半个小时左右,他听到雨声之中多出了一点异样的响动。洞外突然闪过一道耀眼辉光,雷狮警觉地起身到洞口观察。光芒只照耀了一瞬就淹没在磅礴大雨里,看传来的方向,应该是伊什米拉中。按照时间来算,凯莉也该脱身了吧?如此想着,有东西突然划破雨幕,直冲雷狮方向而来。即使给凯莉留了记号,也难保不会是敌人。雷狮立刻倒退几步,紧紧盯着洞口方向。没多久,一枚星星飞镖率先映入眼帘,紧跟着坐在星月刃上的凯莉从洞外飞驰进来,浑身湿透,头发凌乱,看起来颇为狼狈。“雷——狮——”魔女咬牙切齿的声音响起,随后飞镖对准雷狮的脑袋冲去。雷狮动都没动,飞镖擦着他的脸颊钉进了背后山壁。“呦,好久不见。”“好久你个头!”凯莉翻了个白眼,怒气冲冲地跳下星月刃,跨步到雷狮身前,先是看了眼一旁的安迷修,接着插起腰指着雷狮的鼻子咬牙道:“解释!”“本来只是一点心理战术,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雷狮耸耸肩,解释地很干脆,态度却依旧让人火大。凯莉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那还真是抱歉啊,下次王冠阁下失踪的话,本小姐就直接不管你们死活好了。”“……不过你来了更好。”雷狮补充:“谢了。”“能从你嘴里抠出一句道谢可真是不容易。”凯莉翻了个白眼,环视一圈周围,最后还是唤出星月刃坐了上去,好整以暇道:“那么,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原谅你这次,耐心听你从头说说,究竟怎么回事吧。”

这本来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雷狮讲完后,凯莉无语道:“该说你什么好?你就不能编点别的吗?”“这是心理战术,主要的目的是要让对方动摇,动摇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攻击她在乎的东西。她和安莉洁的关系是我唯一了解的事,我只能用这件事赌。”“那也不用编排我杀了安莉洁吧!这么劲爆你就不怕适得其反?况且她都说了是接到圣谕才去救的你俩,安莉洁死了那是谁发的圣谕?她要是反应过来不是一戳就破?”雷狮悠悠道:“谁说死了就不能发圣谕?只要是通过媒介传递信息,就有延迟传递的可能,这不难反驳。”凯莉奇道:“你又怎么知道安莉洁通过天宫星盘传递消息的方法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这不是重点。”雷狮笑了笑:“这也是在赌,而我运气一向不错。”“……”凯莉无话可说,讪笑道:“你赌瘾可真大发。”“要不教你两招百战百胜?”“你也差不多得了。”或许是刚坑完人良心发现了,雷狮难得有问必答的样子取悦了凯莉。凯莉的心态平复,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问:“安迷修怎样?还活着吧?”“没死。”雷狮冷笑。凯莉的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咬着棒棒糖笑了:“怎么这态度?人活着你不该高兴吗,又一副那笨蛋欠你八百万的样子。”雷狮不想多言,转移话题道:“虽然你的出现打乱了我的计划,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刚才梅尔的反应也提供了一些信息。”凯莉挑挑眉:“噢?请教?”雷狮坐直身体,解释道:“首先,她没有提出和你刚才一样的质疑,只有两种可能。一,天宫星盘浮现信息时安莉洁是否活着并不重要。二,她脑子还没你好。”“喂喂。”凯莉不满道:“你什么意思?”雷狮无视了她,继续道:“但以我和她短暂的接触来看,她并不像笨蛋。保险起见,我认为第一点可能性更大。当然,这个信息目前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自己联想到是你杀了安莉洁。你有什么看法?”“开什么玩笑?”雷狮点头:“那这个问题恐怕也只能等着从梅尔那得到答案了。话说回来,你怎么找到我们的?”凯莉拿出嘴里的棒棒糖,回道:“我是从收音机里听到安莉洁的声音提示,通过时之梭找到你们的。”“时之梭?”“简单来说就是我们那族的圣物,通过这个能够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包括想找的人身边。”雷狮若有所思:“这么说,安莉洁不仅仅通知了教会,还通知了你,是为了保险吗……”“还有你第一次去无根之地的时候,她也有通过收音机告诉我让我去阻止。”凯莉皱起眉:“是因为……她预知到了什么吗?”这个问题雷狮也无法回答,而那个能回答的人却不知身在何处,是死还是活。最终两人也只能暂且放下这些疑问,解决当务之急。雷狮道:“我们先离开这里,你来开空间通道。”凯莉也觉得早走为上,当即点头同意,挥了挥手。几秒后,洞中雨声如故。雷狮扶着安迷修,默然片刻,道:“别告诉我你开不了传送了。”凯莉木然点头:“不好意思啊,我开不了传送了。”洞中寂静了一会,雷狮沉默地重新放下安迷修。他就知道,对方既然认识星月魔女,又怎么可能不防一手传送?看来先前那个光芒就是重点了。凯莉也没办法,咬碎最后一点棒棒糖,硬邦邦道:“现在怎么办?”雷狮问:“那个时之梭你还能用吗?”凯莉叹道:“你以为那是哆啦O梦的随身传送门吗?那东西在我老家呢,我带不走。”雷狮无言。凯莉挠了挠脸颊,“我们也可以走出去?”伽罗山脉绵延不知多少公里,在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一个人重伤,一个人昏迷不醒,没有补给,没有导航,弹尽粮绝的情况下,要徒步走出这座山脉就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对方连传送都知道防备,又怎么会没想到走出去?或者说他们比外乡人更清楚这个地方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凯莉也知道自己这提议不靠谱,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最后的希望也被堵死,留给他们的选择有且只剩下一条。“毁掉封禁传送的设备。”雷狮道。凯莉皱起眉:“安迷修目前等于不存在,你的伤还没好。光梅尔一个人就很难对付了,现在恐怕还要加上整个七印教会,我们连那设备在哪都不知道吧?”“我又没说要正面冲突。”雷狮道:“至少我们还有时间。”凯莉问:“你有什么计划?”“梅尔难制伏,但别的人就不一定了。”雷狮笑了笑:“首先,我们需要一个人质。”

数个小时后,大雨稍稍停歇了一点,但雨幕依然犀利,山间水雾弥漫,可见度不足十米,虽然是白天,但和傍晚没什么区别。从藏身的山洞出来后,雷狮循着记忆找到了来圣业窟的路。既然要找人质,自然是要回伊什米拉内找。“那我们怎么穿过这个大峡谷?”凯莉低头看了眼脚底下鳞次栉比耸立的山峰,咋了咋舌,“没看到别的路,难道他们会飞不成?”雷狮回道:“这里有个机关桥,但不知道启动方法,我们没法用。”“啊?”凯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对面,最后福至心灵,指了指自己:“大哥,您老不会是要我驼着您飞过去吧?”雷狮笑了一笑:“魔女大人还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吗?”凯莉:“……”凯莉呵呵一笑,小手一挥叫出星月刃,跳上去坐好,随即一把抓起雷狮。十几分钟后,星月魔女飞跃深不见底的峡谷,抵达对岸,王冠大人被她像拎猫一样拎着后衣领扔向地面。“嘀嘀嘀,目的地抵达,订单完成~记得给个好评呦亲。”雷狮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脖子,没理她,环顾四周,往南边走去。

越往山谷中走,雨越来越小。来的时候雷狮没有多余时间观察,这时候才注意到,伊什米拉的总面积并不小。从高处往下看,山林之间的房屋层层叠叠,多不胜数。极目望去,整个山谷几乎比得上遗忘之都的面积,已经算是一个小型城市。但这偌大的城市却诡异的安静,即使靠近近似居住区的地方,依然人声绝迹,不见什么活人影子。“不会是个死城吧?”凯莉有点发毛:“这地方可一点人气都没。”雷狮凝眉不语,突然走到最近一间房子外,手中电光一闪,脆弱的门锁应声断裂,木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凯莉立刻横过武器戒备。雷狮已经直接推门而入。正对大门的玄关中放着一个鞋柜,柜子里只有一双鞋。再往里,客厅一览无余,布置十分简陋。这间屋子并不大,除了客厅外,还有一个单独的房间,应该是作为卧室。屋里光线昏黑,只有雨声敲打门窗的响动。雷狮悄无声息地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拧开了门把。雨声掩盖了门开启的声音,露出了卧室内的景色。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看起来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脸庞消瘦,紧闭着眼,似乎在睡觉。但他睡得太沉、太安静,胸口的起伏几乎没有。如果不是雷狮观察够细致,恐怕都要以为这是个死人。凯莉在身后悄声问:“大白天睡觉?”雷狮摇摇头,上前检查了一下这个人。发现他确实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深,连自家被两个陌生人闯进来、自己被人翻个过摸了全身都毫不知情。检查过后,雷狮眉宇紧锁,紧跟着,他快步离开了这间房子,用同样的方法进入了另外一户人家。这一家里面是两个人,似乎是夫妻,依旧是几近没有生活气息的家中布置,像是死了一样的沉睡。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直到整条街的人家都被雷狮检查了个遍。在最后一家房间中,凯莉脸色发白,喃喃道:“他们是在睡觉吧?”一个人大白天睡觉或许不算多么稀奇,但如果这么多人、甚至可能是全城的人都同样在睡,必然是一件稀奇的事情。就是凯莉自认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诡异离奇的情况。她咽了咽喉咙,问雷狮:“你怎么看?”雷狮盯着床上的人,道:“他们是被强制入眠的,而且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这绝不是巧合,而是七印教会隐藏的秘密。”凯莉抿唇道:“生命力如此衰竭,简直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这个七印教会真的是善茬?”人总是容易先入为主,或许一开始他们都因为梅尔酷似安莉洁的样貌,以及她所自述的情报而判断错误了?谁也无法回答。屋外的雨声渐渐停了。没有雨声,风也静止,整个山谷突然之间就被一片死寂笼罩。卧室床头的时钟无声地转动,指针缓缓滑向十二点整。“嗡——”凯莉警惕地看向外面:“什么声音?”雷狮没有回答,凯莉扭回头道:“你听见了吗?”雷狮点头,却仍然看着床上的人,慢慢道:“他要醒了。”

Chapter 87: Ⅳ光辉倒影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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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的瞬间,雷狮和凯莉同时闪身跃上了房梁。男人丝毫没有发现自己正被人暗中观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揉着眼睛走下床,先看了眼时间,然后伸了个懒腰,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今天的第一顿饭。除了卫生间是单独在外面外,一室居的空间兼具了卧室、厨房、洗漱的所有设施。足够一个成年人完成所有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早饭是两张麦饼,一碗稀粥。在男人吃饭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也陆陆续续传来了人声。有人已经吃完早饭,出门走上了街道。男人很快也吃完饭,收拾了碗筷,推开门走了出去。街上行人慢慢变多,大多没有交谈,只有一些比较年轻的人会小声说着一些生活琐事。虽然整体氛围依然沉闷,却也比之前一潭死水的样子多了些活人的气息,像是一个属于人类的聚落了。凯莉小声道:“这些家伙总算你看起来没那么瘆人了……”两人在一处偏僻的树荫中远远观察着众人,目前为止,这些人除了诡异的集体睡眠外,其他地方瞧起来似乎和正常人类的行为举止没有太大区别。但那种挥之不去的古怪感觉依然在雷狮心头缭绕。又看了一会,雷狮突然低声道:“他们是有目的的去一个地方。”“嗯?”凯莉讶然,唤来星月刃悄然到高处观察。果然如雷狮说的一样,从四面八方出现的人群在走上主干道后,全都统一的往一个方向而去,无一例外。凯莉落了回来,皱眉道:“这么多人去一个地方干什么?晨间集会?”“也许就是呢。”雷狮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忽然出手拦下了一个落单的人,在对方困惑的目光中,手气手落干脆地将人打晕。凯莉瞪大眼,看着雷狮迅速扒下对方的外套换上,干巴巴道:“别告诉我你要混进去跟他们一起开大会?”雷狮道:“不然呢?”“既然是集会那梅尔出现的可能极高,刚不是还说不要正面冲突?”“却是我们了解这里最快的方式。只要不被发现就行了,你在外面接应。”凯莉无言,叹了口气:“小心点啊,别又要本小姐去捞人……”话音未落,雷狮已经悄然融入人群,消失在了人流之中。

从作为主干道的山路一路向东攀爬,穿过铁杉林,人群的目的地显而易见是圣业窟方向。七印教会听起来像是一个宗教组织,如果有做礼拜的活动也符合常理。那圣业窟对他们来说应该是类似圣地的地方。雷狮心中思忖,不急不慢地跟着人群往前挪动。这里的人虽然看着和常人没两样,但神态之间都有着如出一辙的呆滞空洞,眼睛更如一潭死水般了无生气。雷狮无暇细想缘由,一边在人群里移动,一边不动声色地在这些人的面孔上寻找熟悉的样貌。他还记得自己才醒来时见到的那对双胞胎,他们和这些行尸走肉一般的家伙有着本质上的区别,而更重要的一点是,那对双胞胎并不受强制入眠的影响。如果要解开这个谜团,那对双胞胎就是最适合的切入点。如果要找人质,他们也是比这些人更适合的人质。“快到了……”“又要开始了啊……”两声年轻的细细碎语被雷狮捕捉到,他循声看去,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跟在一对中年男女身后,低着头看起来很紧张。这种异于常人的样子立刻引起了雷狮的注意,他放缓脚步,等着那两个少年随着人流越来越近。“嘘,别说这种话。小心被人听见。”年长一些的少年皱起眉小声打断了另一人的话。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嘟囔:“知道了啦……”“你们在说什么?”前方的妇女忽然回过头询问,两个少年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没什么。”妇女盯着他们看了一会,转回头,接着道:“快到了圣地,安静些。别惹司祭大人生气。”“我们知道。”看着年长一些的少年拍了拍另一个少年的后背,乖乖低头应诺。雷狮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踏上光桥,突然意识到,也许这些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对自身处境一无所知。

半个小时后,雷狮跟着人群再次进入了圣业窟。他们前往的地方不是尤弥尔泉水,而是洞窟更深的地方。穿过漫长的岩石甬道,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了洞窟当中。巨坑深不见底,边缘缠绕着无数荆棘藤蔓,藤蔓之下的岩石闪烁着奇异的光,但这光却无法穿透深坑中的黑暗。陆陆续续,深坑的边缘站满了伊什米拉的人,他们肩膀并着肩膀,虔诚地双手合十,闭着眼正对深坑作祷告状。须臾,熟悉的“嗡”声在洞窟中响起。濛濛的光自深坑中浮现,起先犹如点点萤火,随后逐渐放大,耀眼,最终照亮了整个深坑。那些光点在众人的头顶组成了像是全息投影一般的宇宙银河,星子在其中闪烁,人群被这光芒笼罩,仿佛也成为了银河的一部分,构成了这庞大且绚烂夺目的星云海。所有人突然深深跪拜下去,他们的脸颊、手臂,所有外露的肌肤上都浮现出了赤金色的光芒,那光芒雷狮十分熟悉,正是手臂上诅咒的光芒,圣火的光芒!而这些人竟然是在燃烧着自己的生命魂力,来供给着这浩瀚银河的光芒!雷狮的手臂也开始刺痛,仿佛是被洞窟中的某种立场唤醒,强烈的本能告诉雷狮绝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他拉低帽檐,目光在洞中搜索路线准备撤退。他的动作忽然停止,目光定格在了一个方向。因为他已和一个人的目光对上。梅尔站在一处高台上,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圣业窟外,凯莉坐在树梢不死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通讯终端,但显然都是徒劳。且不说管理局的通讯本就是依赖精灵元核建立的信号基站,从来都不算稳定。她甚至都不知道这山脉叫伽罗山脉,不知道这条山脉在世界上的哪个角落,对这里距离管理局辖区究竟有多远根本毫无概念。失去信号的终端机就是一团废铁,在折腾了老半天后,凯莉终于放弃了。山林中一片寂静,连鸟鸣都十分稀少,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也不知道雷狮还要多久……”凯莉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头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努起嘴,狠狠拍了拍腰间一样东西。“喂,之前不是还吵得很吗?怎么这么久不吭声?”“疼疼疼——”老骨头“唰”地飞出凯莉的腰包,飘到她面前委屈道:“不是凯莉小姐给我禁言的吗……”“那是因为本小姐的时间宝贵,听不得废话。”凯莉抱起双臂,翘起腿打量着老骨头:“你既然要跟着本小姐,就得展现出你的价值。现在,告诉我你都会什么?有什么用?”老骨头瞪大了眼,呆滞地想了好一会,然后猛地大张开嘴,发出了哼哧哼哧的奇怪声音。凯莉皱眉:“你在干什么?”老骨头没嘴说话,只是拼命晃动了一会,接着就听咕唧一声,一只鸡腿从他大张的嘴巴里被“吐”了出来。鸡腿吧唧落到了粗壮的树干上,正好在凯莉面前。凯莉:“……”老骨头讨好道:“凯莉小姐,您多久没吃饭了,饿了吗?”“本小姐就算是饿死也不会吃从别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凯莉冷冷一笑,一把抓住老骨头,语气狰狞道:“只有这点本事,嗯?”“还有、还有!!”“还有什么?”老骨头被掐得奄奄一息,竟急中生智:“老骨头虽然是个老骨头,但老骨头能讲人话!!一般骨头可不会讲人话?!”凯莉沉默了,沉默了老半天,才喃喃开口:“原来智障是不分物种的。”眼神里居然起了点怜悯。“凯莉小姐、松、松手……老骨头喘不过气了!”凯莉深深叹了口气,放开手:“算了……”轰隆一声巨响打断了凯莉的话,她神情一凝,立刻站起身望向圣业窟方向。没多久,一道耀眼的紫色雷光劈开天空,是雷狮的信号。凯莉一把抓回老骨头,跃下树梢,坐上星月刃向信号方向飞去。

数分钟前,圣业窟内一片混乱,人群惊恐推搡,拥挤之中,难分敌我,就算是梅尔也一时间无法准确找到雷狮。但是只要脱离了人群,雷狮必然无处可藏。于是梅尔根本就没有在人群中寻找雷狮,而是直接等候在了洞窟的必经出口。雷狮当然也可以选择和梅尔进行拉锯战,继续潜藏在洞内,可是这里的奇怪立场正借由未知的手段汲取洞内所有人的魂力,时间越长,只会对雷狮更加不利。所以他只能选择强行突破。凯莉接到信号后没多久就抵达了交战点,七印教会除了梅尔之外,其他人似乎没有多少战斗力,许多人都蹲在远处瑟瑟发抖。看到凯莉到场,梅尔感情匮乏的脸上出现了神情波动,雷狮毫不恋战,立刻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对凯莉道:“分头!”凯莉当即一击攻向梅尔,牵制住对方,让雷狮有机会彻底离开对方的缠斗范围。紧跟着又是两枚飞镖射出,一上一下直奔梅尔的头和腿。两处受到夹击,梅尔不得不回身防御,眨眼的功夫,三枚飞镖被她挡下,但与此同时,雷狮和凯莉已经兵分两头迅速撤退。“司祭大人!您没事吧?!”一名少年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匆匆跑到了梅尔身边。梅尔摇了摇头,望着凯莉离开的方向,没有选择追击。

自圣业窟脱离后,近一个小时过去,凯莉和雷狮在藏身处汇合。天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黑暗是最好的保护罩,黑暗中的山林更是。雷狮放下兜帽坐到洞壁旁吐出口气,低头看了眼侧腰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血腥的味道却很明显,所以他不得不绕了一大圈回来,防止暴露踪迹。凯莉早都回来了,看到他的伤,有些惊讶道:“怎么还被伤到了?”雷狮盖住伤口,沉声道:“圣业窟里有问题。”接着说了自己在洞中所见的景色。凯莉听完,表情一怔。她总觉得这描述有些熟悉,却有些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雷狮思索道:“我猜那应该是天宫星盘。”“那就是天宫星盘?”凯莉喃喃,皱紧了眉头。雷狮察觉了她的异样,“怎么?”凯莉摸着下唇,迟疑道:“我不确定……我好像在书上见过这东西?”“书?”“很久以前看的,我有些想不起来是什么书了……”“是《神圣通器史鉴》吧?”老骨头突然跳出来插了一嘴,雷狮看向这奇怪的骷髅头,挑了挑眉。“对,是这本!”凯莉眼睛一亮,诧异地看着老骨头:“你竟然知道?”老骨头立刻挺了挺身子:“老骨头对我族的历史可是很清楚的!凯莉小姐有什么忘记了都可以问我!”“那真是太好了。”凯莉弯起眼,不客气地把还想自夸的老骨头塞回包里,道:“不过这里会有那本书里记载的东西,是不是代表,七印教会也……”剩下的她没有说下去。雷狮神情莫测,接着道:“不错,看来七印教会和神弃一族也有关系……不如说,果然和神弃一族有关系。”凯莉陷入深思,抿唇不语。过了会,雷狮道:“先等着吧,等那些人再度‘入睡’……”

天黑得极快,不知不觉,静夜再度降临。山林中万籁俱寂,连一丝一毫的声音也没有。洞中,雷狮和凯莉同样静默不言。就在这时,安迷修的手指轻轻一颤,紧闭的眼在几息之后,缓缓张开。“雷狮……”脱口而出的呢喃惊动了另外两个人,雷狮转过头,安迷修正挣扎着撑起身,两人目光相撞,同时沉默。明明如此焦灼地渴望着这一刻,可当真到来的时候,却发现含在嘴中的字眼竟然如此难以吐露。

Chapter 88: Ⅳ光辉倒影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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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醒了。”凯莉打破了沉默,瞧着两人相顾无言的样子,笑嘻嘻道:“哎呀,可惜不但没有花前月下的浪漫氛围,还有本小姐这样一个美丽动人的电灯泡。两位就暂且忍忍吧。”雷狮淡淡道:“既然人醒来了,之后的行动也要调整,你和他讲讲现状,我先出去调查下情况。”言罢,不管凯莉嚷着:“怎么又要我来解说啊!”径直起身走出了山洞。安迷修默默看着雷狮离开的方向,眼神复杂。“啧啧啧,男人啊,就是爱死要面子活受罪。”凯莉抽出棒棒糖叼住,撑着下巴调侃了一句,对安迷修悠悠道:“这点上你就强多了。”安迷修问:“哪里强多了?”“当然是不管我这个大电灯泡,一双眼睛都要长雷狮身上去那种‘我可想死你了’的直接样子呀。”凯莉弯起眼睛嘲笑:“不像某人啊,人没睡醒的时候眼巴巴看着,人醒来了却扭头就走,真是别扭~”安迷修眼底的忧伤消退了些,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凯莉小姐就别挖苦我们了……多谢你。”凯莉摆摆手,“好了,言归正传,你睡这阵子可发生了不少事。我长话短说……”

十几分钟后,安迷修走出了山洞。雷狮没有离开多远,正靠在一棵铁杉树旁抽烟。那是他身上最后一根,所以抽得格外慢。他似乎在发呆,目光落在虚空之中,盯着浓荫之间如斑痕一样支离破碎的夜幕。安迷修走到他的身边,踟蹰了一会,问道:“你的伤怎样?”雷狮微垂下眼,淡淡道:“没事。”他直起身弹灭烟,瞥了眼安迷修,问:“你呢?还能打吗?”安迷修回道:“只要不鏖战应该没有大问题。”“很好。”雷狮点点头,“这样我们成功的几率就有六成了。”“你有什么打算?”雷狮笑了笑:“打算就是无论如何必须在三天内离开这里。”安迷修了然道:“再久管理局那边会撑不住。”“嗯,还有兽潮的问题……”他们看似正常地在交流,却心知肚明彼此正在避开真正的话题。分明不是第一次经历如此程度的生死,可这一次却比过去所有经历过的都要刻骨锥心。“接下来……”雷狮的声音突然停止了。他突然不愿再说,或者说不愿再逃避这份长久以来深埋心中的情感,他轻轻笑了一声,眼中雾雨消融,任由那份柔软如花的情愫在眼底绽放生长。“记得你对我立下的誓言吗?”安迷修几乎不能动弹,他被雷狮的神情锁住,只能站在那里望着对方,嘴唇发干,眼眶酸涩,他只能回答:“当然。”接着,他也笑了起来。这时候,漆黑的夜幕中竟然有一束星光穿透了层层树荫,不知是巧合还是注定,就这样温柔地落在了安迷修的眉眼之上。明媚的星光照亮了那张面庞,安迷修温柔道:“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很多很多……”“但你知道现在并不是诉说这些的时候。”雷狮打断了他。接着,雷狮微笑着伸出手,指尖掠过星光,掠过眼前这铭刻于心的眉目,然后他弯下腰,靠近了那张脸。一个如星光一样轻又凉的吻落了下来,落在了他们之间。夜幕又将他们温柔笼罩。深沉的寂静在这一刻竟然也变得温存。也许世上无论多么激烈的感情,浓烈的爱恨,不死不休的纠葛,最终尘埃落定的时候都如同这山间的清风,头顶朗夜的月光。它是草木生发的刹那,是两双眼睛相撞的一瞬,是两个深爱着的人拥抱的此时此刻。而这短暂的瞬息,也是这广袤宇宙,浩瀚银河里唯有人类能感知感受,唯有人类能够知晓明了的最美好。

雷狮紧紧抱住安迷修,靠在他的肩头,合上眼低声道:“剩下的话,就等离开这里再告诉我吧。”安迷修同样抱紧怀里遍体鳞伤的人,哑声回道:“好。”

子夜,伊什米拉在幽暗之中宛如一座鬼城。半个小时前,他们离开藏身地,再次潜入了伊什米拉内部。和预想中的一样,所有人都已经陷入无法醒来的深眠里。这一次,雷狮凭借记忆找到了自己醒来时的所在地。如果他没有猜错,这家应该是那对双胞胎的住所。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与众不同,但他们显然十分特殊,无论是抓到哪一个,都是非常适合的人质。三人兵分两路,机动性最强的凯莉在外拦截,安迷修则跟着雷狮直接从窗户翻进屋内,悄然潜入卧室当中。房间里有明显的呼吸声,放着两张床,借着今夜良好的月色,能看到其中一张床上果然躺着双胞胎中的男孩。但女孩却不见踪影。安迷修悄声问:“动手吗?”雷狮沉吟了一会,不管女孩身在何处,在不知道梅尔有什么监控手段的情况下,长久停留都不是上策,于是当机立断,对安迷修点头示意。瞬间,屋内两道残影一闪而过,睡梦中的少年只觉得身体一轻,接着四肢一麻,猛然惊醒。“什——咳咳——咳——”冷水劈头盖脸泼了下来,少年猝不及防,被水呛得面红耳赤,差点肺都咳了出来。“又见面了。”雷狮幽幽的声音仿佛恶鬼一样在耳边响起,少年一个哆嗦瞠大眼,瞪着雷狮一脸惊恐。四周是荒郊野外,山林中寒风凛冽,吹过湿漉漉的衣服,冷得就像刀割。凯莉、安迷修和雷狮三人围着少年,表情虽然都不算凶神恶煞,但在被绑架的受害者眼里就不一样了。少年似是吓得够呛,呆滞了有半分钟,才颤抖着说:“你,你们要干什么……”安迷修上前一步,微笑道:“只是需要你回答我们一些问题,然后劳驾你带个路。”也许安迷修看起来太好说话,少年咽了口唾沫,竟然鼓起了一点勇气,强作镇定高喊:“如果你们要我背叛司祭,那是不可能的!”好说话的安迷修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接下来是雷狮上前一步。他单手插兜,另一手举起来在少年面前晃了晃,指尖电光闪烁。“我的耐心比较差,只给你三秒钟回答时间。你只需要回答‘了解’或者‘遵命’。”少年傻眼,凯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有跟没有一样的选择面前,少年视死如归得仰起头咬紧牙关,“你们这群恶贼,我是不会屈服的!”雷狮慢悠悠地念到:“一……二……三。”话音落下,他手上的雷光转瞬飞射入少年体内。下一刻,少年突然脸色剧变,抽搐摔倒,不一会就双眼翻起,嘴角吐出白沫,被剧烈的电流刺激的一句话也说不了了。安迷修摇摇头,移开视线叹道:“他要是不愿意说就麻烦了。”凯莉笑道:“我看这小子可不像是什么硬骨头的样子。”果然,等雷狮停止刑罚,少年刚喘上一口气,就“哇”得哭了出来,不管脸上涕泗横流,忙不急待道:“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们放过我吧!!”凯莉“哎”了一声,瞪着眼睛道:“但这也太快了!”就连心有不忍的安迷修也被少年光速滑跪的投降震撼了。只有雷狮波澜不惊,颔首道:“现在搞定了人质,接下来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时间流逝,阴云彻底消散,露出了明朗的月光。但伊什米拉位处山谷底部,月光被山谷分割,即使是晴朗的夜,伊什米拉的大部分地区依然笼罩在交错纵横的阴影中。街上依旧死寂,从通往圣业窟的那条主干道延伸出去,这条切分城市东北的大路上一片漆黑,再往偏僻处走,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凯莉不得不拿出照明棒来确认路况。少年战战兢兢地在前面给三人带路,他像是被雷狮吓得够呛,一路上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就这样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少年终于停下脚步。“就是这里!”“这里?”凯莉怀疑地瞪着他,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的山壁:“这不是个死胡同吗?你没骗我们吧?”安迷修伸手敲了敲山壁,是实心,没有多少暗道的可能。雷狮挑起了眉梢看向少年。少年赶忙解释:“不是这里,是在这边!”说着,他向前跑了几步,三人跟着过去,才看到山壁转角的视线死角处,有一座靠山而建的高耸土楼。“之前司祭大人就是进入这里之后出现那道光芒的。如果你们要关闭什么结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里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小,几乎要哭出来一样:“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真的。”“哼,你最好说的是真话。”凯莉晃了晃手里的照明棒,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不然本小姐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少年闭着嘴拼命点头,虽然不知道凯莉是不是干得出杀人灭口,但他见识过雷狮的手段,知道这个人是一定敢的。雷狮已经走到了土楼门前,检查过没有机关后,推开了门。安迷修紧跟其后。凯莉拍了一把少年的背:“那就一起进去吧。”“可是我……我不能……这种地方只有司祭大人能进的……”“没关系。”凯莉笑咪咪地一把将少年推进楼里,慈悲道:“本小姐现在任命你为七印教会圣子大人,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你不能进去的了!”“……”少年欲哭无泪,但在这位魔女的淫威下,也只能乖乖走了进去。

雷狮没有找到灯的开关,在这一片漆黑的城市里,他们也不适合点亮灯光吸引注意力。好在照明棒的光源还算充足,凯莉进来后,屋子里的景色就清晰了起来。外表看,这座土楼大概有三层结构,整体呈现圆形结构,进去后的第一层是一个大厅,无数柱子林立其中,环绕着中央一个祭坛样子的石台。石台的材质和圣业窟里的岩层近似,在照明棒的光芒中折射出了迷离斑斓的光晕。除此之外,在屋内的墙壁上,俨然绘制着一幅幅壁画。但壁画的内容十分晦涩抽象,雷狮和凯莉都看不懂,而那名少年也是一脸茫然。倒是安迷修看着那些壁画,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很困惑。雷狮问:“怎么?”安迷修揉了揉眉心,摇头道:“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些晕?这些图案好像在我脑子里转……”雷狮皱眉,盖住他的眼睛将他的头掰过来,“那就别看了。”考虑到七印教会和神弃一族的可能有关系,难保不会和安迷修体内的力量有什么奇怪反应,保险起见还是暂时让安迷修远离为上。他已经听安迷修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能醒来,如今那份力量应该只是被那个Adam压制住,可雷狮素来多疑,对这个第一任圣殿骑士出现的时机、原因都有疑虑。不过碍于形势暂时放下而已……关键还是要先解决七印教会。安迷修笑了笑,拉下雷狮的手:“我知道了,不用担心。小心检查一下吧。”

三人在四周搜寻一圈,最终目光都回到了石台上,凯莉看向雷狮和安迷修,以眼神询问。雷狮摇摇头,他们都没有发现陷阱机关之类的东西。“走进看看?”凯莉努了努嘴,示意石台。雷狮瞥了眼少年,“让他去。”“对呀,我差点忘了!”凯莉笑着拍拍少年,眨眼道:“圣子大人,请啦~”少年无言以对,只能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石台。房间并不大,没多久,少年就走到了石台旁边,“这样……吗?”雷狮道:“碰一下那东西。”少年依言伸出手碰了一下石台。什么也没发生,至少到目前为止的作为都已被印证是安全的。凯莉道:“看来没什么大问题。”三人终于放下心,走到石台边仔细检查。

整座石台约半人高,呈现倒金字塔形,最下方的石板仅有巴掌大小,每一层石板厚度不一,在边缘处刻印着繁复的花纹。除此之外的地方都打磨的十分光滑。“这花纹是不是有点眼熟……”凯莉嘟囔了一句。雷狮被她一提醒,忽然看向最近的一块墙壁,没多久,果然在墙上找到了类似的图样。安迷修喃喃道:“是文字。”凯莉惊讶:“你怎么知道?”安迷修无法解释。雷狮问道:“你能读懂?”安迷修苦笑:“不行,我只是有种模糊的直觉。知道这是一种古文字,再多的就没有了。”雷狮沉吟了一会,问向一旁少年:“你呢,一点也看不懂这些文字?”少年摇头:“我虽然见过这些花纹,但这些东西从来都只有司祭大人知道的。”“好吧,看来只能我们自己研究了。”凯莉叹了口气,抱怨道:“你确定这东西能关掉结界?我横看竖看,这东西都没有什么按钮啊。”“也许是要特别的办法?”安迷修思索道。雷狮眼神闪烁,忽然一笑:“是啊,那结界那么厉害,启动关闭不见得简单,说不定还得执行什么用人来血祭的仪式呢?类似他们在圣业窟里的举行的仪式。”凯莉恍然大悟:“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我们是肯定不能当祭品的,那不就只剩下……”她的目光幽幽落在少年身上。安迷修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得诈那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向少年投以怜悯的目光。瞧在少年眼里,安迷修的眼神却跟神父看着绝症病人一样。少年脸色惨白,勉强道:“绝对没有那回事!我敢保证司祭大人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哦?你凭什么这么肯定?”雷狮挑起眉毛,盯着少年:“难道你每次都会跟踪你们司祭吗?还是说她每次做这种重要的事都会跟你打招呼,或者带你来?”少年一时语塞。雷狮手中电光闪烁,冷声道:“我说过,我的耐心有限。”凯莉也沉下了脸,抱臂唤出了武器。少年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而安迷修已经先一步封住了他的退路。在三个人的围剿之下,少年冷汗涔涔,脸色越来越白。雷狮不耐道:“我数三声,你再不开口的话——”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那少年竟然突然扑向了他。连雷狮也吃了一惊,他们都以为对方就算发难也必然会逃向房门方向,所以安迷修封锁的就是对方的退路,却没想到对方居然不退反进!雷狮眼神一凝,手中雷光大盛,毫不犹豫地攻向少年胸口。“什么?!”凯莉惊异的声音响起,雷狮和安迷修跟着脸色一变。再次意料不到的事情瞬息发生,那少年居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躲开了雷狮的当胸一击!原来他之前全在伪装吗?!雷狮暗骂了一句大意,但这时候即使反应过来,也已经太迟了。少年掠过雷狮身侧,一跃跳上石台,猛地跺了跺脚,随即甩出一条魂力构成的长鞭勾住屋顶梁柱,整个人如同一只燕子迅速上升。“别想跑!”凯莉怒道,星星飞镖流星一般射向逃走的少年。那少年却笑道:“是你们跑不了了,拜拜了。”话音落下,房间地面突然亮起了光芒,随后,组成石台的石板跟着旋转起来,侧面的花纹逐渐变形扭曲,最终组成了一个全新的图案。空间漩涡瞬息在三人脚下形成。“这是个传送装置!”安迷修错愕大喊,却已经无能为力。不过数秒的功夫,三人身体一沉,眼前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Chapter 89: Ⅳ光辉倒影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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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下坠感后,鼻腔里猛然灌进一股腐臭的腥味,意识到自己被丢到了半空,安迷修迅速调整身姿平衡,灵活地落在了地上。地面软绵绵的,像是铺了一层泥浆,一片漆黑中,安迷修燃起流焱的火焰,眯眼巡视四周。赤色的光照亮了安迷修周身,极目所见,这似乎是一个地下岩洞,因为头顶已经看不到任何星月的光亮。地上铺着的不是泥浆,而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再几步开外,就是一片看不到顶的粗壮铁杉树。至少以植被的分布种类看,这里应该还在伊什米拉所在的山脉。雷狮和凯莉不见踪迹,应该是被传送到了不同的地方。到此为止,安迷修已经清楚他们中了梅尔的陷阱。当务之急必须先找到失散的两人。安迷修握紧剑柄,仔细观察起周遭。空中有冷风吹来,风中的味道十分难闻。密密麻麻的树冠遮天蔽日,不见尽头,再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些树并不是一般的树木,它们沟痕交错的树干上全都有一种奇妙的纹路。安迷修凑近看了看,发现这些纹路大都相似,形状是一个个圆环套起,而越是靠近北方的圆环则越密集。一阵头晕忽然袭来,心中也浮现起了奇妙的直觉。和在那间土楼里看到花纹时一样,这种奇妙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图案能够指引他离开这里。安迷修平复了眩晕感,沉吟片刻,抬脚往北方而去。森林出乎意料的大,在失去时间感知的黑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树木才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高达二十多米的乌黑石柱。这些石柱结构类似土楼里的石台,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每隔十几厘米,就往外突出一截,安迷修靠近观察,发现那些突出来的部分居然全都是人或者动物的骸骨,仿佛石柱就是用这些东西混合熔炼而成。此地的造物和七印教会所见的东西呈现截然相反的两种气质,却拥有着极度相似的图案。安迷修猜测这里应该是和七印教会有关的遗迹,不过看这些东西的样子,这里也不像是个什么安全的地方。继续向前走,经过无数骸骨石柱,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更加明显,安迷修感到肺部一阵刺痛,这个地下岩洞里的空气显然不干净,长时间待下去肯定会出问题。他不得不加快步伐跑向前方,穿过最后一层石柱。突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条石阶。骸骨石柱群消失在了石阶前,而那条石阶绵延没入黑暗,陷在浓郁到变成绿色的雾气里,流焱的光完全无法穿透这样的深雾。周围静悄悄的,连风的声音都消失了。眩晕感又浮现出来,就像是有什么在催促他一样,安迷修晃了晃头,权衡片刻,深吸口气,慢慢踏上了石阶。

光芒被浓雾挤压到了五米的范围里,台阶宽两米,这五米恰好能照亮一点旁边的景色。恶臭更加明显,安迷修掩住口鼻走到边缘看去,不禁悚然失色。原来这石阶是悬架在一片池水上面,池水同样泛着绿色,瞧着不是特别深,但池底影影绰绰,居然全都是腐烂的尸骨。已经分不清原样的尸体一层叠一层,有动物的,也有人的,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水池。周围的雾显然是因尸体产生的浓郁尸气。为什么这里会有如此多的骸骨?这里究竟是哪里?这条明显人造的石阶又是通往何方?安迷修心中疑虑,一时间有些不确定自己跟随那直觉继续向前,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就在这时,一股强风扑面而来,凝固的空气猛然流动起来,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石阶前方一闪而逝。安迷修眼神一变,当机立断冲进雾气,直奔着那道身影而去。“是谁?!”对方没有理他,就不会是同伴,安迷修提剑在身前划过一道火光,另一只手光芒一盛,凝晶顺势而出。双剑交汇,冷热流猛然爆出,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旋风冲向那雾中黑影。但那黑影反应极快,突然驻足回头,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可怖的寒意扑面而来,安迷修试探的一击竟然生生被冻结成了冰雕,静止在了那人面前一米外。尸毒形成的浓绿雾气被剑气吹散,烈焰的光辉终于照亮了黑影的样貌。安迷修已经追到十步开外,在看清那人样貌同时,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你……怎么是你?!”那人穿着深灰破烂长袍,身形娇小,青色的头发被火焰的光芒染红,凌乱的发丝下,一双葱碧色的眼睛犹如两块美丽却无情的碧色宝石,毫无波澜地与安迷修对视,像在打量着食物。她看起来十分年轻,并且熟悉。“安莉洁……”他忽然想到了,凯莉说过梅尔的样貌和安莉洁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看起来年龄更大,难道眼前这个人也和梅尔一样?至少他不愿意相信,安莉洁会有着这样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睛。无数疑问在心中翻滚,安迷修握紧剑,紧紧盯着“安莉洁”的动作……一声巨响打断两人的僵持,远方天空突然爆发了耀眼的雷光。紧跟着,被冰封在少女身前的冷热流剑气猛然炸开,变成无数犹如箭矢般的冰刺反向弹射往安迷修面前,逼得他后撤防御。冰刺砸在地上、水中,最后迅速消融在了浓雾里。等到尘埃落定,安迷修急忙往前跑了几步,少女却已经消失。她真的消失了吗?安迷修不敢肯定。多年在生死之间过来的战斗本能让他磨练出了超凡的危机直觉,明明一片风平浪静,这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但将近十分钟过去,什么也没发生。毛骨悚然的窥视感如跗骨之疽,安迷修怀疑那个人就在周围,显然对方并不想和他正面交锋……又一阵巨响突然从不远处传来,突然,窥视感消失了。安迷修吐出口气,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刻也不敢停留,急奔向巨响传来的方向。安迷修希望那是雷狮和凯莉。

地下岩洞非常广阔,听起来并不远的声音,安迷修却跑了很久才看到远处出现人影。借着流焱的光芒,能看清前方依稀是一片林立的石堆,凯莉就站在石堆旁边,似乎正在观察。安迷修手里的光太亮眼,凯莉一看到他,立刻急切大喊:“快灭了光!”安迷修连忙照办,光源熄灭,视野陷入黑暗。过了一会,才看到凯莉拿着一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石头走了过来。“小心点,这里有东西对光很敏感。”凯莉扔了一块石头给安迷修,问:“你也是看到雷光追来的吧?”安迷修点头:“凯莉小姐呢?为什么停在这里?”凯莉拧眉道:“被奇怪的东西缠住了,不知道是什么,除了这种本地的岩石光源外,其他光立刻就会引起那东西的袭击。不过现在没事了,那东西智商不高,被我用照明棒引走了。”说着她招了招手,示意安迷修跟她走。两人很快回到了先前凯莉所在的石堆里。朦胧的光线照亮了石堆,安迷修才发现这些石堆并不是天然而成,而是人为摆放好的。石堆里的岩石散发着淡淡的光晕,和他们手里的石头一样,以金字塔的样子堆叠,而在石堆的最上方,则放置着一极粗的结晶体,结晶内是一根布满金红色的裂纹的臂骨,每一道裂纹都以一种规律的圆形穿插交叠,像是某种繁复神秘的符文。凯莉的眼神变得复杂:“我刚停下,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这些东西……和育圣骨很像,但图案有些不一样。”安迷修迷茫道:“什么是育圣骨?”凯莉叹了口气,石头的光芒在凯莉的脸上投下阴影,那是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肃冷表情。“简单来说,你可以认为这是魔女死后的遗骨。”她低声道:“我们……并没有准确的名字,只是因为星月魔女的铭位传承,所以被称为了魔女一族。”讲到这里,凯莉闭了闭眼,看向这无边无际的石堆坟墓,道:“我族的先祖认为生和死是一个闭合的轮回,就如同神圣之月,圆缺代表生的起点与死的终点,月在圆缺中获得永恒,只要明悟圆缺的真理,我们便能够获得永恒的新生。据说千年以前,我族是用右手触碰神迹而获得力量……所以我们死后的臂骨,会被做成这种育圣骨,而新的魔女,就是通过吸收这些东西领悟传承。”极目望去,光是光线范围内,就有近百个石堆,这些大大小小的石堆上全部都插着同样的骨柱。如果这些都是魔女的坟墓,难道这里是魔女一族的古遗迹?凯莉抱起双臂,抿唇深思:“我可以肯定我族中没有任何关于这种地方的记录,也从未见过这种花纹。这些东西也没有蕴含什么力量。”制作一根育圣骨,需要将魔女之骨浸泡在一百种生灵的鲜血中六百六十六天,当骨头被浸泡成深红后,再在圆月之夜的月光下刻上祝神祷文,由圆月祭祀赋予深血符文,经历三百六十五天后方才能够完成。它不光是魔女一族传承力量的媒介,同样也是用来祭祀神明的圣骨。更是只有魔女一族的圆月祭祀能够完成制作。凯莉道:“很奇怪,但不管怎样,这个地方肯定和魔女一族有关。”安迷修还在观察那些结晶体,熟悉的眩晕再度袭来,他突然发现这些育圣骨上的圆形图案,和土楼壁画里的文字十分接近,只是圆形的结构更加多而明显。凯莉看他半天不讲话,开口问:“你有什么发现?”“我还不知道……”安迷修摇头,“但我有种预感,这种预感告诉我这里不适合久留。”“废话!”凯莉翻了个白眼,烦躁道:“赶紧走吧,这破地方本小姐是一秒也呆不下去。”

Chapter 90: Ⅳ光辉倒影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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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你没遇到什么吧?”凯莉跳上星月刃道:“我听你那边也有点动静。”安迷修苦笑道:“遇到了一个很像安莉洁的人,只是看起来不太友好。”凯莉一怔,“又是安莉洁?不是梅尔?”“不太可能,她看起来更年轻。我和她交了手,可以肯定不是幻影。”凯莉不说话了。过了会,看向远处冷哼道:“这个七印教会还真是不简单,本小姐现在确实来兴致了。”安迷修道:“雷狮还不知所踪。无论怎样,我们只能继续前进。”凯莉点头同意。

两人穿过石堆继续向北,空气中腐臭的味道逐渐消散,周围变得空旷起来,地面上出现了黑色方石铺就的道路,沿着道路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像。石像穿着岩穗纹路的长袍,坠着流苏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脸庞是骷髅骨的样子,眼眶里深红的宝石仿佛两团闪烁的光。它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姿势动作看着都像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虽然是骷髅的模样,却透露着一股温柔慈爱的气质。凯莉看着石像,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安迷修担忧地问:“怎么了?”凯莉没有回答,回答的是突然跳出来的老骨头:“这是伊莱恩的神像!”安迷修一愣,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名字。难得能显摆知识储备,老骨头得意地接着道:“这是代表毁灭和破坏的恶魔之名,在历史中已经不存在的,只有魔女一族的隐秘记录中还有关于它名字的记载!”安迷修恍然大悟,打量着这尊母亲模样的神像,有些意外:“伊莱恩是名女性?”“笨蛋,伊莱恩是它怀里的孩子。”凯莉拿出棒棒糖咬住,面无表情道:“伟大的毁灭之灵在毁灭中诞生,而毁灭的诞生意味着创造的消亡……都是些不知所谓的迷昧传说而已。”老骨头道:“传说记录世界就是由神孕育,直到伊莱恩诞生,世界被毁灭笼罩,神才决定将力量给予被选中的人。”瞧着这尊石像,联想这里和魔女的关系,安迷修不由道:“魔女一族信仰的原来是伊莱恩?”“当然不是!”老骨头嚷嚷道:“我们一族可是神选之人……”凯莉翻了个白眼:“银爵也说自己是神选一族呢,你看他像是信仰着什么善神吗?”老骨头卡了壳。凯莉咬掉棒棒糖,冷冷道:“不管是恶魔还是神,在我看来都是子虚乌有的东西罢了。归根结底也是看人所拥有的是什么力量。要我说,银爵那帮人倒像是会信仰伊莱恩的家伙。”想到黑暗之力,安迷修深有同感。“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里为什么会有伊莱恩的神像……”安迷修的疑问还没有说完,空气里流动的风忽然变得冷冽。“什么情况?!”凯莉触电般收回检查神像的手。紧接着,两人同时感到脚下踩着的地面开始震动,眨眼之间就如同海浪一样起伏跌宕了起来。两人吃了一惊,但变故比他们的反应速度更快,只见数道黑绿色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触手,出土后狂乱地扭动挥舞,鞭子一样抽向安迷修和凯莉。“凯莉小姐!小心!”老骨头急得大喊。但凯莉已经躲闪不及,被其中一道触手猛地抽中腹部,顿时疼得脸色一变,匆忙唤出星月刃忍下疼痛挡住触手,稳住身形吼道:“这什么东西啊!”安迷修比她的反应快一些,但也架不住触手众多,不一会就被抽中背部,被几根触手前后夹击,缠着腿部倒吊到了半空。与此同时,整个岩洞都清晰地震动起来,地面四分五裂,无数藤蔓从地底蜂拥而出,粗细不一的藤蔓互相缠绕成一体,生长蔓延,蜿蜒向上直通岩洞顶部。其中最粗的那一根上又向外扩张了数道分支,形成了树冠一样庞大的藤网,藤网上,密密麻麻地悬挂着无数育圣骨。安迷修一时间也看得呆住,难以置信这里竟然有如此多“魔女”的尸骨。而伊莱恩神像所在之地,已经被这凭空出现的,贯通岩洞的巨大藤树包围。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极目望不到尽头。安迷修瞪大眼睛,喃喃道:“这究竟是什么……”凯莉说不出话,倒是被藤条抽打挂在一根蔓藤上的老骨头那边传来奄奄一息的声音。“这好像是……圣树……?”凯莉苍白着脸,终于找回声音似的,冷笑道:“你家圣树长这副鬼样子啊?我记性还没差到忘记这些。”老骨头呜了一声,可怜兮兮道:“可是……除了变得凶暴诡异外,您看树根,难道不是一模一样吗?”被卷在半空的安迷修无法看清,但凯莉却看得一清二楚,包围着神像的巨树根部,密密麻麻的分支之上,正有着她最熟悉的圣树独有的法符纹路。不等凯莉再说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突然从天而降,直直劈在了神像之上。刹那间,圣树凶暴的生长倏然停止,整个地下洞窟陷入了戛然而止的寂静中。须臾,雷狮的声音从安迷修左前方的高处传来。“才多久没见,你就狼狈成这样?”两人闻声看去,对方正半蹲在一根粗壮的树藤上,手里电光一闪,紫色的雷火就如箭矢劈来,轻松斩断了捆绑着安迷修的树藤。安迷修翻身落在另一根树藤上,见雷狮毫发无损的样子松了口气:“看来你没事。”雷狮不置可否,目光落到神色奇异的凯莉身上,眼神莫测,口气倏然冷凝:“凯莉,你没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吗?”安迷修一愣,跟着看向凯莉。凯莉沉默地站在原地,原本聒噪的老骨头也闭着嘴什么也没说。昏暗的环境,漆黑的发丝模糊了星月魔女的表情,许久,只见她缓缓站直身体,竟然嗤笑了一声。安迷修突然觉得凯莉变得陌生起来。凯莉单手叉腰,挑眉奇道:“告诉你们什么?本小姐可是拼死拼活来救的你们,你难道还在怀疑我?”雷狮淡淡道:“我平等地怀疑所有人。”“啊啊,真受不了你。”凯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看向安迷修:“你呢?安迷修,难道你也跟那没良心的一样怀疑我?”安迷修没说话,和雷狮对视一眼,缓缓道:“我相信无数次帮助过我们的凯莉小姐。前提是,你就是‘凯莉’小姐。”“……”“凯莉”眯起眼,过了会笑了起来:“哎呀哎呀,真是令人惊讶,可以问问吗?我究竟是怎么暴露的?”雷狮跳到安迷修身边,颔首道:“你碰了神像。”“凯莉”叹了口,咕哝道:“原来是这里出问题了,但你怎么知道神像有问题?你也碰了?你碰了为什么会没事?”“你的问题太多了,现在该我提问了。”雷狮握紧雷光,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安迷修也握紧了剑柄,紧紧盯着对方,“还有,真正的凯莉小姐在哪?”空气中沉浮的精灵因子也被这紧绷的气势所震慑,冲突似乎一触即发。但在两个人强大的威压之下,对方依然漫不经心地弯着眼睛,暧昧道:“我是什么,你猜猜呀?直接说出答案多没意思。至于凯莉在哪……不就在这里吗?”树藤之间弥漫起了诡异的雾气,令人难以忍受的腐臭味再度出现。与此同时,无数窸窸窣窣的奇异声音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目标俨然就是雷狮和安迷修。即使看不清,那种充满怨恨、仇视的粘稠视线亦如泥浆沾染在了身上。雷狮脸色一沉,低声道:“那些东西要出来了,先撤。”安迷修不知道雷狮说的是什么,但他一向相信雷狮的判断,立刻跟着雷狮往东南方向跑去。“想跑?跑去哪里?不和我玩了吗——”“凯莉”的声音在雾中回荡,变得扭曲可怖,那声音似乎也带着某种力量,贯进两人耳朵里,竟也让人气血翻腾,头晕目眩。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逼近,他们却在树藤之间不断徘徊,完全无法找到出去的路。而对方如影随形,雾中的笑声如同恶鬼在诅咒。雷狮突然停下了脚步,拦住了身后的安迷修。“怎么了?”安迷修勉强压下眩晕,喘了口气:“为什么停下?”雷狮的脸色同样苍白,只是强忍着不适,“这里地形变了,雾有问题。我们只是在绕圈子。”“是呀是呀,捉迷藏对不对?就要这么玩才对嘛!”突然,安迷修身型一动,流焱划出一道火光斩向雷狮左手方向,同一时间,雷狮手中电光一闪,雷神之锤猛然出手,砸中了一团向两人扑来的雾气。雾气里传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而流焱却被数道坚韧的冰面阻拦。安迷修吃了一惊,瞠目看着在迷雾中露出面容的少女。“来。”酷似安莉洁的少女声音沙哑,惜字如金,只说了一个字转头就跑。危机之中,安迷修顾不得细思,那种玄妙的直觉再度浮上心头,告诉他应该立刻跟着对方,于是扭头对雷狮道:“这边!”形势不容犹豫,雷狮果断挥开雾气,转身追上了安迷修的步伐。

Chapter 91: Ⅳ光辉倒影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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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树庞大的枝叶遍布洞窟,两人跟着神秘少女在迷雾中穿行了足有半个多小时,才看到疑似主干的地方。行至此处,浓雾略微消散了些,紧追不舍的声音也变得遥远。神秘少女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安迷修和雷狮,随即一头冲向了主干。两人吃了一惊,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只见少女的身影靠近树干的刹那,树干中央竟然凭空出现了一扇“门”。在吞噬少女之后,“门”立刻消失,变回了原本的样子。雷狮和安迷修对视一眼,走到了树干前方。没有机关,也没有入口。出于谨慎考虑,雷狮并不赞同继续跟着对方,但安迷修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触碰了树干。下一秒,粗糙且布满沟壑的树干如同含羞草一样忽然往两边塌陷收缩,露出一扇足够一人通过的“门”。安迷修惊喜道:“果然是这样!”鬼魅般的声音仍在回荡:“你们在哪里呢……跑哪里去了呢……”“先进去。”雷狮按住安迷修的肩膀将人推进去,等两人进入树洞,缝隙便在两人身后重新合拢。一切都陷入了寂静。洞内一片漆黑,安迷修掏出发光岩石举起,当看到树洞内的景色时,不禁愣住。洞内空间并不大,呈圆形,即使光线微弱,依然能一眼望到墙壁,除了位于中央通往下方的楼梯外,里面再没有其他东西。“这是楼梯?”雷狮走到了那由树藤编织构成的木质阶梯前方,环顾四周。皱眉道:“怎么不见那个人了?”安迷修想起来雷狮并不知道那个少女的事情,便简单说明了一下,随后有些犹豫道:“她似乎是在帮我们?”“这可不一定。”雷狮不置可否,目光望向楼梯延伸的下方空间,“是友是敌,可不是凭一件事就下定义。”安迷修点点头,站在雷狮一边看向楼下漆黑的通道,问:“现在怎么办,要下去吗?”“也没别的路能走了。”雷狮耸耸肩,率先迈步走下楼梯。

楼梯十分陡峭,而且漫长。昏暗里只有两人规律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安静的环境让紧绷的神经略微舒缓,心中的一堆疑问也随之而来,安迷修紧紧跟着雷狮,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神像有问题的?”雷狮挑了挑眉梢,反而很惊讶:“你不知道?”安迷修茫然:“我应该知道吗?”雷狮顿了顿,若有所思道:“那就奇怪了。我一来这里就见到了那尊神像,准备仔细检查的时候,就感觉精神链接的那边传来了阻止的信号。我以为是你在提醒我。”这下安迷修更加茫然,过了一会,才不确定道:“我想,也许是Adam?”“……”雷狮皱起鼻子,脸色肉眼可见地臭了起来。如果Adam能够通过精神链接发出信号,那代表他对安迷修的精神空间有一定的掌控。更令人不悦的是他居然能在安迷修不知情的情况下链接自己。想到这里,雷狮忍不住一阵火大。安迷修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严重的问题,还在分析:“如果是第一骑士阁下,那就说得通了。说起来自从我到了这里,总有种奇怪的直觉,还有对那些符号文字莫名熟悉感,现在想来,或许并不是我知道,而是……”“而是Adam知道,所以你也隐约有些感觉。”雷狮冷声接道:“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他的意识对你的意识究竟影响有多大?”安迷修一怔,这才明白了雷狮的担忧。他忍不住笑了一声,被雷狮冷冷地斜睨一眼,才忍着笑,柔声道:“你放心,并不是你担心的那样。事实上自从我醒来后,我就无法再感知到Adam的存在了。”“哦?那链接的事怎么说?”安迷修沉吟道:“虽然暂时不知道Adam是用什么方式和我对话,以及什么方式存在,至少我可以肯定,他并不在我的精神空间里。我想……这些异状也许是一种意识共鸣后的知觉残留。”雷狮默然不语。安迷修接着道:“不管怎样,对我们来说都不算坏事。”雷狮“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两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下,不知经过了多少个转角,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景色。淡淡的光晕从前方穿来,踏过最后一道阶梯,一个瑰丽恢弘的大厅赫然映入眼帘。整个大厅和伊什米拉那座土楼里的景色十分相似,却比那里更加广阔。四十二道图腾柱围绕着大厅中央的祭坛矗立。四周墙壁上绘满了斑驳的壁画,复杂神秘的文字在其上印刻,婉转曲折的花纹图腾犹如一曲无声咏唱的歌谣。浅淡的光芒正自祭坛上一块碎裂的结晶体散发出来。而祭坛周围的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符文。显然,这是某个古老神秘的文明留下来的遗迹。无论育圣骨,还是外面的伊莱恩神像,到圣树的出现,都说明这个文明和魔女一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熟悉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眩晕淹没了安迷修,他喘了口气,猛然捂着额头半跪在地。“安迷修?”雷狮似乎在叫他,但那声音落到安迷修耳中却十分遥远。欲呕的痛苦折磨着安迷修的神经,他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两手抓在地上,想闭上眼,却无法闭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他眼前扭曲旋转,继而解构重组。它们像是被拆散的织线,在某个存在的作用下,正一点一点地编织成了安迷修能够理解的文字。“圣山……神祭……毁灭……错……”“安迷修!”雷狮一把扶住栽倒的安迷修,捏着他的脸强迫人看向自己:“醒一醒!”“雷……狮……”安迷修涣散的眼神逐渐聚焦,虚弱地吐出口气,喃喃道:“我能看懂这些字了……”雷狮抿着唇,抹去他脸上的冷汗,将人半抱起来,“怎么说?”安迷修望向了祭坛中央那块散发着光芒的结晶碎片,“那是……”话音未落,一阵尖锐的疼痛突然自安迷修脑海深处爆发,下一秒,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奇妙而飘渺的歌声在耳边轻吟,歌声十分熟悉,安迷修曾经多次在迷离之中听到过这曲歌谣,但第一次,安迷修听懂了这首歌在唱咏着什么。是祭奠,是悼亡……是送葬。安迷修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中,平原之上,高耸的祭坛下方,身着白袍的人们跪满了大地,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身着繁复厚重的祭祀长袍,正在祭坛中央歌唱。她的怀中似是抱着一个孩子,而在她的面前,是一团正在蠕动生长,犹如活物的树藤。紧接着,金色的火焰自祭坛底部升腾燃烧。火焰沿着阶梯一路涌向天空,远远看去,高耸的祭坛仿佛是一把燃烧的火炬。火焰笼罩了女人和那诡异的树藤,两者竟似成为了火种。安迷修认出那金色的火焰就是圣火。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恸、怜悯,以及痛苦突兀在心中弥漫。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截然相反,无法控制的毁灭恶意。金色的圣火忽然变成了漆黑的浓雾。安迷修听到了孩子的哭声、笑声,还有无数人凄厉的惨叫。天地在瞬息间倒转,太阳失色,大地变成一片血色泥沼,祭坛猝然崩毁。女人、朝圣般跪拜的人群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悬浮在半空中,肉眼无法测量尺寸的庞大“树种”。安迷修无法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那样东西,只是它看起来像是一枚树的种子。树种的表面布满了交错的沟壑,呈现坚硬岩石的质感。也像一颗刚刚坠落的陨石,表面被火焰与厉风淬炼过,满是不堪入目的疮痍。失去太阳的极夜中,它孤独地存在着。万物似乎都已经死亡,消融在了血色的泥泞里。安迷修心中无法控制的感觉也随之平复。梦仍然没有结束,他在寂静中找回了自己的意识,想着这难道是Adam的记忆?当这样想的时候,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出现了一个念头。这枚“树种”就是深渊之卵。最初的深渊之卵。歌声再度响起,变得悲伤凄凉。这次不是一个人在歌唱,而是无数人在歌唱。安迷修闻声看去,在深渊之卵的另一面,血色泥沼的尽头,一群年轻人正匍匐在地高声祷告。他们身上的魂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年轻的面容迅速衰老,而那无数生命凝聚的力量溢散四方,似乎是被大地吸收。下一刻,混沌的天空突然被灿烂的星空笼罩。安迷修惊愕。那竟然是天宫星盘。启迪的神圣之器缓慢流转,银河在安迷修身侧流淌,脚下的血色慢慢褪去,世界在星云中闪闪发光,而这生动的银河中,几颗恒星冉冉诞生。它们宛如启明星一般璀璨,围绕着安迷修,以一种独特的韵律转动闪耀,和那飘渺的歌声逐渐重叠。一点灵光击中了安迷修,他倏然惊醒,在黑暗中瞠目翻身而起。“咚”地一声响动猝不及防出现,安迷修动作一顿,立刻摸出剑指向声音的方向。“谁?!”比他的质问更快的是一道凌厉的雷光。

Chapter 92: Ⅳ光辉倒影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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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潜行过来的人没有料到安迷修会突然醒来,更没有想到雷狮原来一直在暗中观察着自己。仓促之间来不及防御,雷狮的攻击已经逼近面门。明亮的雷光照亮了对方隐藏于黑暗中的脸庞,安迷修手中的剑停在了她的脖颈边。“是你?”安迷修愣了愣,剑锋迟疑地往外挪了几分。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名神秘少女。少女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珠,直勾勾地盯着安迷修,非人般的眼神让人不禁毛骨悚然。“别大意!”雷狮的警告在背后响起。瞬间,少女手里的冰刺忽然从斜下方刺向安迷修,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在安迷修犹豫的刹那就从他的剑下弹跳而起,飞奔往大厅方向。雷狮“啧”了一声,立刻追了过去。因为安迷修突如其来的昏迷,雷狮推测是大厅里的什么东西刺激了安迷修的意识,所以带着他退出大厅一直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休整。直到这个神秘少女的出现。安迷修也连忙跟着追了过去。重新冲进大厅中时,少女已经到了祭坛那边,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祭坛后方。雷狮先一步追上了她,绕过祭坛却停下了脚步。安迷修紧跟过来,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们方才没来得及查看,原来这祭坛的后面还有一条通道。昏暗的通道在不远处分成了三条岔路,每一条看起来都差不多。安迷修惭愧地低下头:“抱歉,是我大意了。”雷狮沉着脸,摇了摇头:“这家伙速度太快了,本来就很难抓住。”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那名少女的眼神看着根本不像个人类,雷狮甚至怀疑,如果方才他们使用武力强行制伏对方,对方说不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同归于尽。以两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可无法承受这样的代价。“现在怎么办?要追进去吗?”安迷修问道。雷狮道:“不用,现在能确定她不想杀我们就行。”说着,他回眸看向安迷修,眉宇紧蹙:“你刚才是怎么回事?”梦里的那点灵光再度浮现心头,但梦中的记忆却在逐渐远去,安迷修来不及说明,抓住那点灵光急忙在身上翻出了一样东西。是那块一直被他带在身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星盘怀表。雷狮曾瞥过几眼这个东西,但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看到安迷修凝重的表情,也跟着凑过来看向怀表。“这怀表你从哪里来的?”安迷修无暇回答,紧紧盯着表面,梦中天宫星盘最后闪耀的星辰轨迹逐渐和怀表上的星图重叠,在记忆彻底模糊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是启迪……这个怀表上的图案,是天宫星盘的启迪!”雷狮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安迷修张嘴想要回答,但那场梦却像是一缕烟云,早已从他的脑海中流散。片刻后,他只能苦恼道:“是一个梦……但我现在想不起来了。”雷狮的神情变得肃冷,他拿过那块怀表仔细观察。他曾经也看到过天宫星盘,而他的记性一向很好。虽然大小,星体运行的规律和轨迹有所不同,但无论是银河的规模,还是星云的样子,都和这个星盘的构造极度相似。忽然间,一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在他心头浮现。“你不记得表是谁给你的?”安迷修摇头,又反应过来似的,喃喃道:“你认为是有人给了我这个表?”不是自己买的,或者从哪里得到的,而是被谁交予。如果真的有这个人,那会是谁?雷狮不语,盯着表盘上的图案,慢慢道:“梅尔曾说过,天宫星盘的启迪只有一个人能够感知。”这句话将答案指向了唯一。安迷修错愕道:“你是说,安莉洁?!”这就是雷狮觉得匪夷所思的原因。因为安迷修曾是精灵的时期,和雷狮是寸步不离,如果他在那时候就得到了这枚怀表,雷狮不可能不知道。而安迷修在疗养院的那段时间,在雷狮的严密监控下,安莉洁也不可能有机会瞒着雷狮做到这种事。唯一的机会就是雷狮失去记忆,理查德身死,局势脱轨的那段时期。可那个时候,安莉洁已经失踪许久。当然安莉洁也可能并没有失踪,而是欺骗了所有人,然后默默潜伏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可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是什么事情让她必须这样做吗?她究竟预知到了什么?当然雷狮最怀疑的是,她真的能预知到如此之远的事情吗?如果他们没有来到七印教会,如果他们没有被梅尔传送到这里,如果任何一点出现偏差,那安莉洁交给安迷修的这枚怀表,又会起什么作用?种种疑问在雷狮心中盘旋,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安莉洁了解得实在太少了。但了解安莉洁的凯莉却不在这里。“真的会是安莉洁吗……”安迷修还有些不敢相信,毕竟在他的记忆中。安莉洁只是一个有些天真,直觉比常人强一些,能力比较特殊的少女。雷狮冷哼道:“都到这里了,你还认为她只是一个比常人稍微强一点的家伙吗?”安迷修不说话了。不论是梅尔、方才的神秘少女,还是关于七印教会和这里的一切,都说明安莉洁比他们认知中的那个女孩更加深藏不露。安迷修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我认为这个启迪都是很重要的情报,虽然我一点也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情报……”雷狮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就只能问人了。”“问谁?”“凯莉,或者梅尔和刚刚那个人。”可这些人都不在这里,他们只能暂时放下疑问。雷狮回头看向祭坛,问安迷修:“你现在没事了?”安迷修点头,昏迷前那种难以忍受的眩晕恶心已经消失。于是雷狮道:“你之前说你能看懂这些字了?”他指了指祭坛周围的花纹符号。安迷修这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还有没说完的话。他立刻走到祭坛旁边,仔细看着那些字。好半天过去,雷狮问:“很难翻译?”安迷修沉默了一会,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尴尬。雷狮挑了挑眉梢,嗤笑道:“看你这表情,让我猜猜……你突然发现自己又丧失了这项能力?”安迷修脸颊发红,惭愧地低下头,小声道:“刚刚确实能看懂的……”可那种能力却和奇异的梦境一样烟消云散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叹道:“应该是Adam的原因。”“怎么说?”安迷修的目光转回了祭坛中央的结晶碎片,缓缓道:“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还记得当时看到的部分。也还记得这块结晶,是深渊之卵的一部分残骸。”雷狮盯着那块发光的结晶,沉吟道:“所以你认为是Adam的意识残留见到这片残骸后产生了反应?让你一瞬间和他的意识残留有了共鸣?”“是。”安迷修走上祭坛:“那位阁下曾告诉我,要阻止兽潮就必须找到深渊之卵。作为第一位圣殿骑士,我想他对阻止兽潮这件事应该也有使命感……”安迷修的解释不是说不通,只是雷狮从不信这种东西,他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信任他呢,就这么肯定他一定是好心?”安迷修已经走上了祭坛,伸手触碰了碎片。一股难以形容的悲伤、痛苦、决绝以及深深的愧疚感在心头荡漾,他叹了口气,轻声道:“意识是无法欺骗人的。”而此时此刻,这种强烈的,几乎让人落泪的感觉,毫无疑问是属于Adam的意识残留。或许在他的时代,他曾经因为没能守护什么、阻止什么而深深悔恨,所以才会在千年之后,依旧执念不散,以未知的方式留存了自己的意志,试图将他的信念和使命传承。“他的心中,确实有着守护一切的坚定信念。”安迷修说着,捧起了那块碎片。朦胧的光芒笼罩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的五官。不远处的雷狮突然心头一跳,皱起眉道:“安迷修?”安迷修抬眼看向他,轻声道:“雷狮,我知道这里是哪里。”虽然没能完全读懂这里的文字,可那一瞬共鸣后得知的信息已经足够安迷修知晓他们身处何处。“这里是圣山一族曾经的圣地。”安迷修说着,碧色的眼中浮出了哀怜的涟漪。雷狮顺着安迷修的目光看向了周围的壁画。斑驳的壁画不算完整,但从可辨认的部分看,也能拼凑出那是一群人正在祭祀,祷告,对着一颗巨大的神树膜拜的场景。“圣山一族也曾是神选一族,与圣树共生。无边的圣树不断生长,最终成为了能够触碰天空的‘通天塔’。圣山一族也因此获得了预知的力量,从而变得繁盛昌隆。但是,任何力量都有其代价……”安迷修一点点道出了埋葬在古老时光中无人知晓的悲壮历史。那曾是盛极一时的强大文明,无人能敌的伟大种族。他们是被神选中的人们,但也许就是这份荣宠,这样凌驾一切的力量,才会滋生出那样恐怖邪恶,无法阻挡的可怕灾祸。源自于人类本能中无可饶恕的傲慢之罪,圣山一族制造出了能够预测命运的神圣之器“天宫星盘”。在拥有了天宫星盘的能力后,他们窥视到了“神明”的领域,甚至掌控了一部分属于神明的力量——创造。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拒绝成为造物主的诱惑,尤其是这样一个屹立于顶峰的强大种族。但神又岂能容忍人类的挑衅?所以,毁灭诞生了。在凯莉的解说中,魔女一族记载是伊莱恩的诞生而有了神选一族,但那其实并不准确,因为他们没有记录,圣山一族就是伊莱恩——毁灭的创造者。他们错误的狂热和傲慢创造了毁灭之灵,因而神才降下神罚,神罚让整个圣山一族完全消失在了历史之中,从此他们成了无名的罪人,只能永生永世在地狱中不断忏悔这份无可饶恕的原罪。听到这里,雷狮眉头紧锁,思索道:“这么说,魔女能记录这些东西,有可能就是圣山一族的后裔?”这样就能合理解释魔女一族为什么会有关于这些历史的记录。安迷修认同道:“我也这样认为。七印教会也肯定和圣山一族有关系,他们能够掌握传送装置这样的设备,对这方面的研究肯定不少,而魔女一族最擅长的就是操纵时空。”但除了串联起来的这点关系,雷狮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按照安迷修所言凯莉对伊莱恩传说的说明,神选一族应该是在伊莱恩之后才出现。但这里却说圣山一族也是神选者……一个想法在心头浮现,安迷修同时也想到了这一点。

是否,“神”的审判早已进行过不止一次?

Chapter 93: Ⅳ光辉倒影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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缭绕在心头的困惑越来越多,他们的选择却不多。祭坛后面的通道里有风声穿来。以风判断,无论这条路通向何处,一定都和外界有链接。这个大厅虽然还算安全,但安迷修和雷狮却不能一直待下去。短暂的休息后,两人走进了通道。面对三条相差无几的岔路,雷狮选择了中间那条。安迷修自然没有意见。两人提高警惕,带着那枚深渊之卵的碎片走向了岔路深处。最初安迷修很犹豫是否带走碎片,因为这块碎片既然放在圣山一族的圣地,必然有其重要意义,以目前的情报来看,他们无法确定取走碎片会不会带来什么糟糕的后果。但Adam又曾说过深渊之卵的重要性,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这块碎片将是重要的研究对象和线索,他们很难放弃这么好的机会。最后雷狮提议,先用取走碎片试探那位神秘少女的反应。既然对方能够带领他们来到这里,肯定和圣地有着极深的关系,如果碎片很重要,她必然会现身阻止,到时候也可以想办法从对方那里得到更多情报,以及找到凯莉。于是才有现在两人带着碎片上路。

有碎片的光芒照耀,通道里的景色也一览无余。周围的墙壁全是由粗壮的树藤缠绕形成,这些树藤并不具备形成“门”的特性,沟壑交错的粗糙表皮折射着冷冷的光辉,凹陷进去的部分形成了无数深深浅浅的阴影,像是无数黝黑的眼睛。走得时间长了,难免会让人有种正被什么窥视的糟糕感觉。通道里十分安静,除了彼此的脚步声再无他物。两人就这样在寂静中行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忽然,前方传来了模糊的声音。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割得支离破碎,雷狮辨认了一会,挑眉道:“凯莉?”安迷修也听清了,讶异道:“那声音在叫凯莉小姐?”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加快步伐,奔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片刻后,两人的脚步骤然停下。岔路到了尽头,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条绝路。咫尺之外,深渊如同巨兽的嘴,对着他们森然大张。被拘在狭小通道里的光芒猛地扩散开来,照耀出了一片广阔而不见天地的庞大空间。无数纠缠成股的树藤从深渊中生长而出,填满了空间的缝隙,他们编织交错,看似杂乱无形,却是以一种精妙无比的结构形成了坚固稳定的支撑架。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洞窟就在树藤之间穿插出现,这庞大的空间赫然就是一个极度复杂的立体迷宫。安迷修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苦笑道:“如果她不来找我们的话,我们恐怕真的很难找到她。”雷狮的脸色也不好,道:“看来声音是因为这里的空间被放大了。可能只是回音,对方也许离我们很远。”而要在这样复杂的迷宫中寻找一个声音,哪怕是雷狮也做不到。两人正是一筹莫展,却没想到刚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竟然越来越近。逐渐听清声音的安迷修露出了古怪的表情,雷狮也和他一样。两人沉默地站在原地,片刻后,那声音在他们身边停下了。“雷狮?安迷修?!呜呜呜可算见到活人了……”老骨头眼泪汪汪地飞扑过来,在半路被雷狮一锤子砸到了地上。“啊——我的脑袋!”雷狮用锤子压着他,冷冷道:“这地方邪门,谁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安迷修赞同地点了点头,手里的双剑同样戒备。老骨头顿时飙出眼泪,委屈大喊:“老骨头真的是真的啊!!”雷狮冷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凯莉呢?”老骨头被锤子拍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老老实实交代:“圣树出现后我就被甩飞了,没和凯莉小姐在一块,后来发生变故,迷雾出现,我彻底迷了路,转了老大一圈才看到一个打开的树洞,还有一个人,我以为是你们谁,跟着进来以后就这样了……”雷狮和安迷修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猜想。老骨头看到那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神秘少女。安迷修问:“那个人呢?去哪了?”老骨头扭捏了一会,羞愧道:“我一进来就消失了……”简而言之它也不知道对方去哪了。安迷修叹了口气,有些失望:“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雷狮松开了锤子,环顾四周:“不管怎样,我们不能继续在这种地方耽搁时间……”就在这时,两人脚下的地面忽然一阵颤动。熟悉的危机感陡然降临,几乎没有思考,雷狮立刻伸手去抓安迷修。震动瞬息剧烈,在老骨头的惊呼声中,两人脚下的树藤蓦然分解四散。电光火石间,雷狮抽手捉住了一截藤条,另一边无处着力的安迷修则被他紧紧拽住了手腕,两人就这样坠在了深渊半空。“怎么回事?!怎么办啊啊?!!”老骨头惊慌失措地大喊,雷狮脸色发白,抓着藤条的手上正在颤抖。这些藤条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尖锐倒钩,在重力和震动的双重作用下,几乎眨眼之间,雷狮那只手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原本承担一个人都够呛,何况现在悬挂的是两个人的重量。光线昏暗,在下方的安迷修看不清雷狮的状况,但从雷狮布满冷汗的掌心也能猜出情况有多么糟糕。剧烈的晃动仍未停止,整个空间里的树藤仿佛被惊动了似的,它们不断扭动变换,狂舞的枝条不时鞭打在无处可避的两人身上,而更加糟糕的是,安迷修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精灵因子正在向某个方向凝聚。它们无视了呼唤,流水一般从两人身侧穿过。这个地方突然之间变得仿佛神之间一样,精灵的力量彻底失去了作用。时间分秒流逝,有什么东西滴到了安迷修的脸上。血腥的气味在鼻腔蔓延,安迷修意识到那是从雷狮手上滴落的血。雷狮握着的藤条已经被血色浸透。谁都知道,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安迷修抿紧唇,看了眼下方,神情归于冷静,他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雷狮发白的手。“雷狮,放开我。只有你一个人的话……”“闭嘴!”雷狮打断了安迷修的话。那句“你一个人就能上去”被卡在了喉咙里,安迷修愣愣地看着雷狮苍白的下颔,那张脸笼罩在黑暗中,安迷修无法看清他的表情,却能从雷狮的声音中听出那汹涌的愤怒。自安迷修醒来之后,或许更早之前,那些隐瞒、压抑在雷狮内心深处的深沉情绪终于在此刻泄露了冰山一角。怨怼、愤怒、痛恨……他简直厌恶透了安迷修,为什么这个人总能若无其事地做出自己最讨厌的事情?他真想干脆松手让这家伙去死算了。反正他那感天动地的殉道者精神简直就是世界第一想死浓缩版,自己又何苦在这里苦苦替他珍惜?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握紧的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在想到这一可能时,决堤一般出现的……恐惧。是啊,雷狮想着。他承认了,他唯一不能接受失去,不愿意放手的就是这个让人恼火的笨蛋。加剧的力道已经让安迷修的手腕发痛,雷狮再也没有说什么,安迷修却从那沉默中读懂了一切。不断有树藤坠落,夹杂在当中的碎石如同雨点坠下。在这崩塌之中,安迷修柔声道:“雷狮,相信我。”“……”雷狮慢慢低下头,两人的视线交错。安迷修对他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雷狮紧闭的嘴轻轻一动,遂即,他也笑了起来,然后突然松开了握着藤条的手。安迷修微微瞠目,却是无可奈何。最终,他伸出手,两人在半空中拥抱,一起落入了无尽深渊。

震动缓缓停止了。黑暗中,赤金色的光辉一闪而逝。老骨头追着两人方向奔去,不消片刻,树藤重新凝聚成股,构成了能让人通行的无数隧道。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回荡开来,少女单薄的身影从其中一个隧道中走出。灰白的衣袍掠过粗糙的树藤地表,她在寂静中走到了雷狮和安迷修坠落的地方,低下头凝视深渊,面容漠然如冰。“羔羊……”她轻声呢喃,吐出来的是不太熟练的通用语。好似从未说过话一样,她讲话的语调也如同生涩的模仿。“羔羊……对吗?”不知在和什么对话,她闭上了眼,歪着头,失去情绪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迷惘的样子。“错、错误……无法解析……不解……”断断续续的字眼从她嘴里泄露,到最后已经不是通用语,而是一连串晦涩难懂的音节。少女忽然抱紧头,痛苦地蹲下身。她紧紧闭着眼睛,脸上冷汗不断滑落,身体瑟瑟发抖。就这样过去了将近十多分钟,她的呼吸才缓缓平复,混乱的自语也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她的表情恢复了空白,睁开眼盯着虚无的深渊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进了最近的通道里。

Chapter 94: Ⅳ光辉倒影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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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坠落带来的冲击让安迷修短暂地头脑空白。朦胧之中,他听到了老骨头叽叽喳喳的吵闹,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四肢百骸内流转的痛楚让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然后他听到了雷狮的冷哼。其实这些雷狮应该能想到的,可那一刻的雷狮却陷入了安迷修从未见过的焦虑,因此失去了冷静……这是一场豪赌,在进退两难之间,他赌深渊底部的精灵因子还没有流失,只要在坠地之前用力量保护住自身,加上圣火加持,他相信自己能活下来。虽然赌赢了,但坠地造成的伤势比他预估的要重。恍惚之间,安迷修慢慢恢复清醒。老骨头的声音不见了,只有微弱的风的呼啸在耳畔流过。安迷修咳嗽了一声,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睁大眼环顾四周,有些焦急。也不知道雷狮怎样了,他身上的圣火应该也起了作用吧?聚焦的视线定格在了右前方,雷狮正靠在一边的墙壁上,身边放着深渊之乱的碎片,脸颊在光中苍白透明,双眼紧闭,胸膛几乎不见起伏。“雷狮!”雷狮没有应答。安迷修立刻跌跌撞撞地爬到他的身边,颤抖着去摸他的胸口。雷狮握住了他的手,睁开眼,眼底一片冷然。安迷修怔了怔,浑身疼痛的感觉迟缓地到来,他松了口气,坐到旁边,反手握住雷狮,“还好……”雷狮拍开他的手,径直站起身,对虚空道:“人醒了,可以走了。”安迷修这才看到老骨头的身影,小骷髅头从一侧幽幽冒出来,小心翼翼道:“走哪边?”这是一个前后不见尽头的无顶隧道,依然是由树藤编织而成,没有岔路,他们的选择也不多。雷狮闭眼感知了一会,走向了精灵因子涌往的方向。安迷修默默站起来跟了上去。肉眼可见雷狮正在生气,而安迷修也很清楚对方为什么会生气。就像当他醒来时,看到面无生气的雷狮静静靠在那里一样,一瞬间他忘记了和精灵的链接感知,忘记了对方的身上也有一部分圣火,忘记了一切该有的冷静……只能慌张地,笨拙地靠近那个人,用着最原始的方式去确认对方仍然活着。这似乎本来不该出现在雷狮身上,如果凯莉或者格瑞,甚至卡米尔这样了解雷狮的人在这里,一定会震惊这个家伙居然也会失去冷静的判断,还要依靠安迷修来解决危机。但安迷修怎么会不明白呢?正是因为太在乎、太重要……心间浮起了酸胀的痛楚,这种被珍视着的感觉太沉重,反而让他不知所措。好在他是认定了就不会退缩的人,也是能够直面内心的人。这世上真正有勇气的不仅是能坦然面对生死的人,也有勇敢表达爱的人。过去的他曾那样傲慢,自认为在守护对方,却又因此给雷狮带去过多少伤害?道歉是如此无力,甚至到了无耻。因为他自己都必须得承认,雷狮早已经原谅过他无数次。于是他走上前,握住了雷狮冰凉的手,低声道:“雷狮……我并不是想死。”雷狮的脚步没有停下,两人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安迷修走上前,与雷狮并肩而行。他转过头凝视微光中雷狮冷峻的侧颜,轻柔地笑着:“正是因为我想着一定要活下去,想着绝不能背弃骑士的誓言,所以我才会那样做。”真正的牺牲从来不是自我满足地死去。若一个人本来就失去了生的意志,那所谓的牺牲自己保护他人,也只是给珍惜着他,爱着他的人带去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真正的牺牲应该是想要活下去,为了所爱的人,为了想要守护的人,拼尽全力、费劲一切努力地活下去。只有抱着“一定要活下去”的信念,“牺牲”才真正具有能够守护他人,拯救他人的意义。以前的安迷修那样茫然,迷失在信念的路上,因为他从未意识到过,生命的珍贵。人们惧怕死亡,正是因为人们热爱着生命。生命是因为被珍惜着才会值得保护。他怎会不理解雷狮的愤怒?在雷狮一次次被他自我牺牲的选择所触怒,为他这样的性格而忍受痛苦的时候,他曾经做的,竟然也只有道歉而已。雷狮仍然没有理会他。安迷修不知道能说什么,论巧言善辩,雷狮远超他。他只能握住那只手,紧紧握住,笨拙地说道:“我没有忘记约定,永远都不会。雷狮,相信我一次,好吗?”那个约定是不离不弃。他记得沉睡之中,在精神链接里对雷狮许下誓言。雷狮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动了,他的目光落在了安迷修的脸上。或许是被那张面容上的真诚打动,又或者是那带着忐忑的目光令他心软了。他收回视线,凝视前方,淡淡道:“是吗?”安迷修傻乎乎地抓着人的手用力点头,“真的!”他深知自己面对雷狮负债累累,但人们之所以学会诉说,拥有语言,不就是为了表达吗?哪怕雷狮不会再给予信任,他也仍要说出来。想要告诉这个他深爱着的人,自己是如何珍惜着……“我知道了。”雷狮捂住了他意图喋喋不休的嘴,昏暗里,他的眉眼终于柔和,唇边掠过一闪而逝的微笑。真是笨死了。

“那个……”老骨头艰难地开了口,似乎是受不了这肉麻的氛围,但又被雷狮吓怕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打断一下两位,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雷狮举起手里的结晶碎片照亮前方。一个和之前那个大厅差不多大小的空间出现在了通道尽头,只是这里没有了壁画和祭坛,变成深黑色的树藤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大半空间,它们交错纠缠,从四面八方聚合到了大厅中央,结成了一个巨大的球形“绳结”,这个形似绳结的东西像是心脏一样,散发着不详的微光。无数树藤链接着它,就仿佛是链接心脏的血管。磅礴的精灵因子在其间流淌,像江河入海,汇入了这硕大的“心脏”。“这是!”老骨头突然大叫,竟然直接冲向中心。雷狮和安迷修对视一眼,唤出武器快步跟了上去。老骨头已经绕着“心脏”转了一圈,嘴里喃喃自语,满是不可置信的样子。雷狮问:“你认识这东西?”“我绝对没有认错!”老骨头肯定地抖了抖身子,飞回雷狮旁边,仰头看着这庞大的绳结,喃喃道:“这是……”它的嘴里吐出了一串奇异的音节,另外两人完全听不懂它说了什么。雷狮皱起眉:“讲人话。”老骨头这才反应过来,“哎”了一声,苦恼道:“这个名词没有对应的通用语啊!老骨头我想想……”安迷修提议:“你可以告诉我们它是做什么用的?”“对哦!”老骨头恍然大悟,连忙解释道:“这东西就是圣树的核心,圣树的生长枯萎都和核心有关。这样你们能理解吧?”雷狮挑眉:“核心吗……”他和安迷修同时看向这枚核心。老骨头困惑道:“但很奇怪,圣树的核心一般来说是无法靠近的。这里很特别……这个地方也是,像是圣树,又不像?老骨头也不明白……”雷狮却更在意另一件事。“如果这个核心能够决定圣树的生死,那破坏了它是不是就能毁掉圣树?”雷狮问道。老骨头愣了愣,迟疑道:“理论上来说是这样……”安迷修摇了摇头,“但有外面那些东西,离开这里,我们要怎么对付那些东西?”他们之前就是被那诡异的迷雾逼到了此处,不想办法解决迷雾,出去更加危险。除此之外,那个迷一样的少女立场也很微妙。万一破坏核心导致对方彻底站到敌对面,对他们现在的情况来说就是雪上加霜。雷狮当然也想到了这点,他轻哼一声,忽然一把捏住飞在一旁的老骨头。“嗷嗷嗷——你干什么!”雷狮微笑道:“凯莉虽然不在,但你应该知道不少吧?别装蒜。”老骨头卡了壳,在雷狮手里瑟瑟发抖。安迷修也想到了什么,叹道:“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凯莉小姐生死不明,我们知道的越多,救出她离开这里的几率就越大。你应该也不希望凯莉小姐出事吧?”雷狮道:“我们要是死在这里了,你嘛……”他手上用力,捏得老骨头嗷嗷乱叫。“我会记得让你死在我们前面的。”他面带笑意,说出的话却跟恶魔一样。老骨头顿时“哇”地哭了出来。“我说,我什么都说!对不起了凯莉小姐,老骨头我真的是为了救你出来……”雷狮不耐道:“别废话,赶紧讲重点。”老骨头一泡眼泪憋了回去,结结巴巴道:“外面那些看起来像迷雾的东西,其实是被魔女一族称为‘魇’的存在……”以“魇”为名,顾名思义,它是一种类似生灵意念的精神结合体,是能够直接攻击生灵精神的存在。因为不具备实体,所有以物质为媒介的攻击对它们几乎无效,包括精灵和人类通过精灵因子操控的元素力量。“魇”本身并不一定具有强烈的攻击性,它们所呈现的一切,都和成为魇之前的生灵有关。而魇就是魔女一族死后形成的存在。“这样看,其实有点类似精灵形态?”雷狮若有所思。老骨头没有否认,继续道:“魔女一族身负烙印而生,死后皆要回归神明身侧。但也有特殊情况,比如生前惨死,带着强烈执念,就会形成这种魇,如果多的话,则会变成魇群,具有极强的攻击性,会对所有活着的生灵进行攻击。”老骨头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凯莉小姐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就发现那是魇了,但她……哎,她虽然继承了魔女铭位,却很厌恶魔女一族,也很讨厌和别人说这些。本来是想着先调查一下再跟你们说的,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安迷修不是不能理解凯莉的隐瞒,每个人都有不愿示人的地方,何况是背负着诸多秘密的人。他看向雷狮,以眼神询问。雷狮沉吟道:“你知道怎么解决它们吗?”老骨头道:“一般来说魇群并不难对付,我也知道方法。但操控凯莉小姐的那个家伙却不太一样,导致事情变得麻烦了。”安迷修道:“它不是魇?”老骨头摇头:“魇是无法附身或者操纵人类的。”如果魇群很好对付,那么变数就只剩下操纵魇群的那个家伙了。说到这里,雷狮双手抱臂,问老骨头:“那核心呢?知道怎么破坏吗?”老骨头无奈:“这我真不知道啊!正常的圣树核心根本就没法靠近好不好……”就在这时,风忽然一顿,一股凉意席卷而来。雷狮和安迷修表情一凝,同时察觉到了第三个人的气息。“净化,或者死。”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在空间里回荡,如电子音一样带着怪异的语调,毫无人类的感情。空气里浮现了细小的冰霜,神秘少女显然近在咫尺,雷狮和安迷修却完全无法定位对方究竟在哪里。

Chapter 95: Ⅳ光辉倒影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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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麻麻的树藤如同漩涡吞噬了所有的感知。“你究竟是什么人?”安迷修高声询问,却没有得到任何答复。雷狮猜想对方应该是利用了这里的特殊磁场藏匿了身型,而她对这里显然了如指掌。从一开始引他们进来,到若有似无地推动他们来到此地,神秘少女明明有很多机会杀掉他们,却并没有那么做,反而更像是不断再试探什么。“净化……”雷狮重复了这个词,挑眉道:“你是说净化这个核心?”少女依然没有回答,但空气中凝固的冰霜正在向核心和安迷修靠拢。安迷修微微瞠目,试探道:“意思是要我来净化吗?”冰晶悬浮在了安迷修半臂开外,冰霜之中的核心光芒闪烁,如同活着的心脏在鼓动跳跃一般。对方只说要他来净化,却没有丝毫提示,要怎么净化,净化成什么样子?这些问题的答案只能由他们自己来寻找。老骨头已经在周围偷偷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踪迹,不禁嘀嘀咕咕:“居然还有比长老还谜语人的家伙,这样要人怎么帮忙啊!”雷狮瞥了眼核心,若有所思道:“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净化。”空气里的寒意又冷了几度,对方似乎不受此地环境对精灵力量的限制,霜花渐渐变成尖锐的针状,毫不客气地指着雷狮和安迷修,这次连老骨头也没有幸免。老骨头被几乎戳到眼眶里的冰针吓得够呛,顿时大气都不敢出了。雷狮和安迷修虽然没有被震慑到,但在受制于人的情况下,他们也做不了太多。“我们需要时间尝试。”安迷修开口道,无视了虎视眈眈的冰针,径直走到了核心附近。对方果然放缓了紧逼,针刺退开一些距离,留了些空间给他们活动。雷狮走到安迷修身边,低头问他:“你有什么想法?”安迷修其实没有什么妙计,能想到的只有朴实无华的穷举法。看他的表情雷狮就猜到了这家伙压根一点头绪也没,当然他也没有,于是叹了口气,道:“需要净化的话,意思应该是这枚核心被污染过吧?”安迷修觉得有理,还在想他们身上有什么能够净化污染的东西,雷狮已经践行实践出真知的真理,直接伸手去触碰了看着就很危险的核心表面。雷光被他凝聚在指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传导膜,如果这枚核心一碰就炸,这层传导膜就能够在爆炸刹那将能量短暂转移,给予靠近核心的他们一定的应对时间。哪怕是冒险,雷狮也绝不会做不留后路的决定。安迷修绷紧神经,紧紧盯着雷狮的动作,做好了应对任何意外的戒备。几息过去,雷狮的手碰到了核心粗糙的表面。“嗯?”雷狮露出诧异的表情。雷光依然在雷狮指尖闪烁,爆炸并没有发生,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异状发生。但雷狮能感觉到,在触碰到核心的瞬间,看不到的核心内部,有什么东西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核心表面传来一股巨大的斥力,两者像是相斥电极,雷狮几乎要无法控制的甩开手。就在这时,手臂上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圣火忽然燃烧,赤金色的能量奔腾着涌向指尖,居然生生抵抗住了那股斥力。雷狮吃了一惊,立刻冷静下来,“关键是圣火。”安迷修也懂了,凝视着正与核心内部力量对抗的圣火之力,喃喃道:“净化……净化……难道……”他想起了银爵曾在他面前展示过的圣火和黑暗之力的转化,也许所谓的净化,其实就是转换?思绪还没完全理清,变故突生,原本握在雷狮另一手中的深渊之卵碎片突然亮起了刺眼的光!下一刻,光芒仿佛被黑洞吞噬,雷狮心中不详,迅速将那枚碎片扔开。然而意外却来得更快。那枚碎片在脱离雷狮不到半秒就猛然炸开。两人都没想到这枚碎片会出事,猝不及防间,雷狮被爆炸的冲击波席卷,紧急撤离触碰核心的手,飞速退开数十米。余波未退,安迷修唤出双剑护在他身前,惊讶地看着炸裂后残留在空中的一团漆黑能量。毫无疑问,那是黑暗之力。在黑暗之力出现后,鼓动的核心跟着加速了翕动,犹如活物一样,周身缠绕的树藤像是伸出触角,包裹着那团黑暗之力吞进了核心内部。异动结束,雷狮站直身体,看了眼发红的手心,对虚空冷然道:“你故意放了那枚碎片在那。”不论对方是出于实验,或者是试探。这枚碎片毫无疑问揭露了核心当中所蕴含的就是黑暗之力。黑暗之力互相吞噬,而圣火正与其相生相克。须臾,空气中的冰晶更多,仿佛是操纵它的人情绪变得激昂起来,冰晶震颤着,针尖全部指向了核心。“净化。”她依旧是重复着这句台词。雷狮哼了一声,看向安迷修。真正具备圣火传承的人是安迷修,难怪对方点名了要安迷修去做。只是这个净化会给安迷修带来什么影响,他们谁都不知道。雷狮并不是任人摆布的个性,何况这样显而易见的威胁。他们可以赌上性命,但那也要是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这时,安迷修转过头来,镇静地望着他。雷狮沉默了。只是一个眼神,他就明白安迷修一定要跟自己唱反调了。安迷修果然说:“我可以试试。”雷狮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心头腾起的火气,道:“你最好有个能让我满意的计划。”以安迷修以往的作风,他才不相信这个笨蛋会有什么能说服人的完善计划。但安迷修竟然真的点了点头,闭上嘴在精神世界对他说了一段话。“我大概知道净化是什么意思了。我想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可以尝试。”这话出乎雷狮的意料,安迷修知道的情报他理应全部知道。除非这些情报并不是“安迷修”知道的……雷狮眉梢一抽,问:“又是Adam?”安迷修点点头,眼睛盯着核心,“即使最糟糕的情况下,也有圣火护佑。”最糟的情况自然是死亡,可作为神之意志的躯壳,他恐怕已经是这世上最难死去的人了。权衡利弊,安迷修的提议就是当下的最优解,雷狮也无法反驳。最终,雷狮松了口,“如果出现任何意外,我会直接破坏核心。”精神链接的对话就此结束。安迷修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对雷狮点点头,回头走向了核心。

手心触碰到核心的表面前,强大的排斥感就已经传递到了安迷修的身上。比起雷狮,核心对安迷修的反应更加剧烈。硕大的心脏状主干激烈的翕张,数条藤蔓分体而出,尖啸着刺向安迷修,又在半道被雷光拦截。雷狮站在了安迷修身后,低声道:“气氛不妙啊,速度点。”安迷修应声用力将两手按在了核心上。刹那间,赤金色的纹路飞速爬满了安迷修的脸颊,灼灼圣火升腾而起,燃烧着耀眼的光芒,犹如一轮太阳正缓缓在黑夜中升起。核心的震动更加激烈了,连带着整个圣树都开始震动,无数手臂粗的藤蔓触手发了狂一样离地飞舞,原本链接在心脏上血管状的藤蔓倏然变得粗大,庞大的黑暗之力正疯狂涌向核心,然后顺着安迷修的手心,猛然冲向他的身体。安迷修闷哼一声,霎时喷出口血。转眼间,他的身体变做了圣火与黑暗之力的战场,五脏六腑在能量冲击中犹如千刀万剐,两股力量焦灼不定,此消彼长,所过之处只有无休无止的痛苦。圣火之力如同被触怒的狮子,它修复着安迷修岌岌可危的身体,却又毫不留情地和涌进来的黑暗之力对撞冲突,掀起更加剧烈的斗争。拉长的过程无疑加剧了对安迷修的折磨,他脸上的冷汗更多,双臂颤抖,眼前发黑,几乎无法继续站立。“安迷修!”雷狮急切的声音隔空穿来,他似乎也很辛苦,声音里带着喘息。安迷修迷离的神智清醒了一瞬,硬生生撑起发软的腿,咬牙调动所有力量,趁着黑暗之力一竭刹那,猛地将全身力量注入了核心当中。一瞬间,无声的巨啸响彻了天地,那枚跳动的心脏紧紧收缩了一下,遂即,金色的火光自核心内部盛放。脚下的树藤竟然开始解构,像是要将他丢出这个空间似得。一道雷光劈来,斩断了刺向安迷修脑袋的树藤,不远处的雷狮一把抓住安迷修的胳膊,拦腰将人抱起护住。“喂!醒着没!”他急促询问,脸色很不好看。“还……还差一点……”安迷修断断续续地回复,圣火的痕迹仿佛撕碎他的裂痕,那些裂痕布满了整张面孔,看起来十分可怖。雷狮扫了一眼,抿紧唇道:“十分钟。”安迷修呼吸沉重,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在两股力量的交锋中,集中所有精力等待着转瞬即逝的一线破绽。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他们所在的空间几乎完全崩塌,雷狮堪堪踩在一条略粗的血管状树藤上,安迷修半跪在地两手仍然紧贴着核心不放。赤金色的光芒已从核心内部蔓延到了外层,仿佛层层剥开了结在表皮的丑陋疤痕,构成核心的主体枝干呈现出了带着淡淡圣洁光晕的浅褐色。如果这就是净化,那势必是要整颗圣树都恢复这样的状态。但安迷修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力量如何填满这浩瀚汪洋一样的深渊?只怕净化还没结束,安迷修就会被抽干。雷狮心中已有最坏的打算,要是安迷修乱来,他不介意先把人打晕过去。“不用……我知道……”安迷修低低呢喃,雷狮垂眸看他,他像是知晓雷狮刚在想着什么似得,对他摇了摇头。雷狮注意到,那双眼睛里的光明亮又耀眼,满是笃定和自信。突然,雷狮想起了安迷修不久前说过的话。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雷狮意识到,他似乎一直都很信任安迷修,却也从未真正信任……雷狮吐出口气,没说什么,继续专注地为安迷修解决那些无休无止围攻而来的尖锐藤枝。

十分钟到了,两人都已是强弩之末,筋疲力竭。就在这时候,赤金色的光晕彻底覆盖了整颗核心表面。天地之间,突然万籁俱寂。疯狂的圣树停止了震颤,崩塌凝固,赤金色的核心变成了真正的太阳。太阳诞生的一刻,万丈光芒散发而出,彻底照亮了万物。所有黑暗都在这光芒里冰消雪融,绿叶抽芽,嫩枝破土,圣树舒展枝叶,生命在它体内像是一瞬经历了死与生的轮回。死亡凋零之后,破灭的土壤里必有新生涅槃而出。冰冷的空气中,霜花落地,灰袍少女沐浴在圣树绚丽的光芒里,像是第一次看到阳光的孩子,神情怔然,眼眸睁大。一行泪水缓缓流下了她脸颊。“净化……做到了……”她破碎的神智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她想起了她是谁,又为何在这里。但她却又不是那个记忆里的人。她是背叛者,记录者,是圣山一族消亡的历史中一抹不甘的注脚。就像这片早已遗落在世界之外的孤独时空。她静静等候,百年,千年,等候到连自己是什么都彻底忘却。直到她终于等到了阳光再度出现,穿透无尽黑夜,将这片孤独的失落之地照耀。泪痕在她脸上干枯,她望着不远处的雷狮和安迷修,呢喃着,回答了最初的那个问题。“我是……圣地的守墓人。”

Chapter 96: Ⅳ光辉倒影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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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平息的空间里,温暖的光芒环绕在核心周围。少女静静坐在一边望着核心。安迷修和雷狮第一次完全看清了对方的样貌。她有着和安莉洁如出一辙的五官,年龄看起来也差不多大,脸颊上有着两个倒三角的黑色印记,肌肤是病态的苍白,眼睛是印象中一模一样地冰冷,但仔细看,却能发现那并非残酷无情的冰冷,而是……空无一物。她凝望着中央温和鼓动地金色核心,像是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时间是属于人类的谎言。但从某种角度说,那其实也可以称之为人类最伟大的概念创造。因为时间的存在,人们更加清楚地感知到了生命的流转,死亡的迫切。在枯荣的草木,轮回的四季,升起又落下的星辰间,人类创造了时间的长河,于漫漫无垠的宇宙里扔下了属于人类的锚点,成为了独一无二的生命。时间是人类为自身创造的坐标。但这也同样是一个可笑的谎言,一张名为“意义”的自欺欺人的假面。而对于圣山一族最后的守墓人来说,时间亦是尘世中最残酷的刑罚。“这是一片被凝固的时空。”在安迷修和雷狮恢复气力,向少女走过来的时候,少女已开口回答。仍然是淡漠无情的面容,这一次,安迷修却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浓烈悲伤正从她的眉目间晕开。停止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个超乎想象的答案,但如果是那个被窥探到一角的圣山一族所为,似乎又变得十分合理。安迷修犹豫了一会,弯下腰,半蹲在了少女面前与之平视。“能告诉我们,为什么这里的时空会凝滞吗?”少女看着他的眼睛,又像是通过他的眼睛凝视那张陌生的,属于自己的面孔。太久、太久的光阴流逝,她早已忘记自己是什么模样。过了好一会,她才用沙哑的嗓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这片大地里埋葬的罪孽。“因为背叛。”“……是背叛了神吗?”安迷修轻柔地引导着少女,仿佛引导一个才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少女的脸上浮现出了迷茫,她空洞洞的眼神看向了穹顶,又穿透穹顶追溯到了更加遥远的过去。她摇了摇头,回答:“我们背叛了自己。”安迷修愣住了。在先前所见圣山一族的记录里,他们是因触碰禁忌,创造出了毁灭的伊莱恩而被震怒的神明抹杀。如果“背叛了自己”是说毁灭的诞生是圣山一族对力量的无度追求而招致的灾祸,从结果上来说,和“背叛神”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少女刻意强调了前者,否认了后者就显得有些古怪。雷狮思索了片刻,慢慢道:“你的意思是,圣山一族不是因为‘神罚’而毁灭,是因为自己?你们做了什么?”少女又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似的,这一次,过了很久,她空茫的视线才定格,轻飘飘地落在安迷修身上。“分裂……我们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在蛊惑下……审判因此而出现。”她在讲述时只能用极少的词汇,每个关键句子之间都有不少跳跃,说完一段,都要顿一下,才能想起怎么表达一样,慢慢说出下一句。这种不正常的语言逻辑让她看起来像是从未和人交流过,以至于并不知晓如何能够准确地传递信息,用语言还原出真相。安迷修又换了好几种提问方式,才从支离破碎的信息里拼凑出了一段比较完整的历史。在圣山一族存在的那段时光里,他们一如记录那样辉煌。但这个故事里没有神明,没有恶魔,只有两种以自己方式不断探索至高真理、探索那片浩瀚星海的信徒。天宫星盘的诞生是圣山一族最伟大的创造,也同样是他们分裂与灭亡的开端。最初得到启蒙的人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的孩子,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毫无征兆的死亡出现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启蒙”,少女无法用语言表述清楚。她只记得,人们开始接二连三地失去灵魂,变成一地破碎的结晶。圣树的福泽不再恩惠它眷顾的族群,赤金色的光芒变成了毁灭一切的灾厄征兆。孕育出天宫星盘的,最初的圣树在一个夜晚,突然枯萎了。那一晚,所有醒着的圣山族人都看到了天空中荡漾开的无穷星辰。第一次,在没有任何祭品的情况下,天宫星盘发出了启迪。于是原本留着相同血脉的一族被撕裂成了两半。接受启蒙,追随启蒙的人们被打上了异教徒、恶魔的称号。而第一个接受启蒙的人也毫无疑问成为了这些人的领导者,她是一个女人,在启蒙中真正掌控了时间与空间的力量,因而被憎恶地称为“魔女”。魔女的追随者击败了其他族人,他们攻入圣地,污染了早已枯萎的圣树,然后在这枯萎之中,圣树复苏了。讽刺的是,圣树复苏的同时,太阳泯灭,极夜到来,毁灭无差别地降临在了每个人身上。那是真正的末日。

少女飘渺的目光穿透墙壁,凝视着那些悬挂在圣树上,埋葬在圣树外圈无数的育圣骨。不止是魔女们的尸骨,也是数不尽圣山族人的尸骨。新生的圣树以生命为养分生长壮大,漆黑的核心诞生出了漆黑的毁灭之力,人类文明的巨轮一瞬间成为了破灭汪洋上岌岌可危的木筏。圣山族人终于意识到了他们犯下了何等滔天大错。于是,为了弥补罪过,圣山一族牺牲了近乎所有剩余族人,用天宫星盘的力量开启了预示。语言本身并不会成为实质的力量,但人类编写出的语言却是世间最纯粹与强大而媒介。在特定的时刻,语言甚至比真实的力量更加强大。在那段无日无夜的历史中,预示被反复唱诵,那些文字当中蕴含的意志、语言中传递的坚韧信念,渐渐地感染了所有绝望中的人。就连诸多魔女的追随者也在这刹那醒悟。这些觉醒的人们在预示中跪倒,在忏悔中毫不犹豫地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星河的光芒覆盖了漆黑的天空,亮起的星辰照亮了永夜的阴霾。最后,天宫星盘汇聚了这些为信念而生的力量,圣山一族倾尽全族之力,将被污染的圣树,连同还没来得及扩散的灾殃一起封印到了这片静止的时间当中。时空是一个连续体,在时间停滞的瞬间,包含这片大地的整个空间也在那瞬间成为了宇宙身上被遗落在那一刻残影。“也就是说,这里……其实是千年以前?”安迷修喃喃道。雷狮没有说话,老骨头则不可置信地大呼小叫:“不可能!这不可能!人类怎么可能做到让时间停止……”“理论上可以。”雷狮打断了它,神情莫测地打量着神秘少女,“但即使时间的概念被抹杀了,也不代表人类能永生。你不是人类。”少女没有否认,淡淡道:“我是守墓人。”守墓人本身的含义十分明显,也导致少女身上的矛盾更加明显。如果这个地方所有人都为了封印牺牲了,她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守墓人是她自己为自己寻找的使命,还是有什么人赋予了她这个使命?这两点背后导向的结果天差地别。何况她还有着那样一张面孔。梅尔作为安莉洁的复制体,和她一模一样还可以勉强理解。可这个本活在千年之前的少女,又为什么和安莉洁一模一样?雷狮追问:“这么久以来,你还见过谁?”“只有你们。”守墓人回答着。雷狮道:“你也是复制体?”守墓人似乎没有理解这个词语的意思,在安迷修用另一种方式向她解释后,她呆了呆,低下头,不自觉握紧了胸前的什么东西。“……我与预示相同。所有我,都将谨遵预示。”她轻声说着,另一手抚上脸颊的倒三角印记:“刻印……会感知预示。”雷狮皱起眉,将这句话在脑内拼凑,然后突然相通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道:“你一路的引导,也是听从的那个预示?”守墓人点点头。千百年来,她的神智早已经被消磨殆尽,早已忘记了预示的启迪,自己的身份。是安迷修的出现突然触动了刻印,她那几乎消亡的意识才缓缓苏醒,直到圣树被净化,也终于拼凑出了支离破碎的过往,记起了自己为何而诞生。

忽然之间,安迷修心中升起了更深刻的悲哀和怜悯,他神情复杂地看着少女,想起记忆中的安莉洁,竟有些荒诞的感觉。“安莉洁可能是通过这种‘预示’的形式干预了过去。”雷狮猜测着。可安莉洁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这些都是未解之谜。安迷修叹了口气,“希望我们有朝一日能找到真的她。”雷狮不语,目光落在守墓人的身上,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外面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你有办法解决它吗?”守墓人思考了一会,回答:“污染危险,不能靠近。”她指了指安迷修,声音沙哑而冰冷:“他会死。”很好,目前这世界上能让安迷修死的存在可真得不算多。好巧不巧,他们又遇上了一个。雷狮冷冷一笑,“他不会死,告诉我们怎么解决那东西。不出去,我们都得死在这。”“……”老骨头噤若寒蝉,安迷修苦笑不语。守墓人呆呆仰视着雷狮,半天都没有吭声。

Chapter 97: Ⅳ光辉倒影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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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无法将凯莉小姐和那个东西分开?”安迷修眉头紧锁,声音很沉。守墓人面无表情道:“那就是她自己,被污染的自我。”雷狮若有所思。他想起了那些堕落者,接受黑暗之力的一部分人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太大区别。如果凯莉也一样,那么她就不是被别的意志支配操控,而是展现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人的内心幽微复杂,成为什么样的人往往也只在一个念头的选择。显而易见,这个“凯莉”的念头并不怎么美好。老骨头急得大叫:“那我们要怎么办?!必须得救凯莉小姐啊!”“既然不能分开,那就只能唤醒了。污染能被圣火净化,对吗?”安迷修冷静询问。守墓人沉默了很久,回答:“我不知道。”“总要试一试。”安迷修看了眼雷狮,雷狮没有反驳。守墓人握紧了胸口的某样东西,抿唇道:“危险。”安迷修笑了起来:“请放心,我不是那么轻易会死的人。”雷狮哼了一声,对守墓人道:“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你在这里待这么久,应该知道那家伙的基本情报吧?”守墓人点了点头。

一段时间过去,众人离开了核心,在圣树内穿行。雷狮和安迷修跟在守墓人身后,老骨头飞在一边,看起来有些焦虑地乱晃,但没人顾得上它。要出去面对凯莉必须先做一些战前准备,雷狮询问了一些东西,以及适合布置陷阱的地方,守墓人都十分配合。路上非常安静,安迷修有些走神。雷狮瞥了他一眼,通过精神链接问:“想什么呢?”安迷修踟蹰一会,回道:“我在想那个‘启蒙’,是否类似圣火的诅咒?”“为什么这样想?”安迷修却回答不出来,只能含糊道:“直觉?”雷狮没吭声,过了会,安迷修叹道:“如果不分裂的话,圣山一族应该会更加辉煌吧。”雷狮淡淡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圣山一族再厉害也只是人。别忘了,天宫星盘需要祭品。”“嗯?”“你没想过那些祭品是从哪里来的?”安迷修一怔,有些震惊,但很快又反应过来,苦笑喃喃道:“人类总是在历史中重蹈覆辙吗……”他们并不知晓真相,但将窥见的片段和自身所见结合,也不难推测出结果。所有力量都需要付出代价,圣殿骑士接受了诅咒,圣山一族接受了献祭。而那些反抗的魔女追随者,也许就是被作为祭品的献祭者。越是强大的文明,越无法避免对于微末齿轮的耗损。但历史从不会记载沉默奉献的齿轮。“比起这个,还有另外奇怪的地方。”雷狮打断了安迷修的多愁善感,在内心对他道:“圣山一族的故事里有这么多和圣火、黑暗之力以及深渊之卵相关的信息,却丝毫没有圣殿骑士和堕落者的身影。”安迷修道:“或许他们的文明比我们更早?”守墓人给的时间线很含糊,他们无从判断圣山一族存在的具体时间点。“是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另一种可能。”雷狮不否认这个猜测,只是道:“我们得到的历史,都不是完整的历史,甚至这些版本之中还有假的。”安迷修吃了一惊。虽然有可能只是雷狮想得太多,但他们现在的处境,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他顺着雷狮的思路往下,凝眉道:“祭坛那里得到的版本和魔女一族的记录中都有‘神’的出现……”从惯性思考来看,他们应该怀疑守墓人口述的版本。可望着少女瘦弱熟悉的背影,安迷修很难产生怀疑。雷狮道:“其实有时候文字比人更容易骗人,修改一段早已消亡的历史要比修改一个人的记忆简单太多。”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淡笑,“我认为守墓人的才是正确版本。”安迷修呼出口气,但并没有觉得轻松一些。在这个结论出现的时候,就代表幕后还有一个存在,从千年之前就设下了这个历史文本的陷阱。一如不久前银爵主导的那场跨越千年的盛大献祭。如果这也是“神”的作为……安迷修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自己曾经询问菲利斯,圣殿骑士追随信仰的神明去了哪里?祂为什么不再庇护人类?那时候菲利斯望着教堂残破的彩窗,很久才揉了揉安迷修的脑袋,低声道:“笨小子,神明哪里也没去,祂就在我们心中,一直保护着我们呢。你瞧。”年长者的指尖窜起了赤金色的光晕,如同火焰温柔燃烧,在彩窗上折射出了斑斓绚烂的光晕,仿佛人造的彩虹在这小小的破败教堂里出现,为身处地狱的人们架起了通往乐园的桥梁。安迷修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景色,一时间看得呆住。“好漂亮啊,师父……”菲利斯蹲下身,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温柔的笑容。“永远不要忘记,安迷修。”他的手按在了安迷修小小的胸脯前,轻轻拍了拍:“只要这火焰仍在燃烧,我们心中的神就永远存在。”

“到了。”守墓人停下脚步,三人站在了一面高达五米多的墙壁前。圣树被净化后,里面的空间也发生了变化。墙壁上长满了刚刚抽芽的嫩叶,不少地方还有羞涩的花苞正在绽放,那股让人不适的诡异窥视感也烟消云散。根据守墓人所言,魇群一旦进入圣树内部就会被核心吸收,因此大多数魇群都对圣树怀有畏惧,不会轻易靠近。而被污染的凯莉拥有身体,所以不会受这个影响。先前凯莉之所以没有进入圣树,是因为她无法找到圣树的入口。这个入口只有守墓人能开启。一旦入口开启,凯莉立刻就会察觉他们的位置。他们要做的就是引诱凯莉进入圣树内部,隔离她和魇群,让她无法操纵魇群保护自己。

雷狮环顾四周,守墓人选择的地方十分空旷,没有多少躲闪的空间。唯一一条出口是他们来时候的通道,只要封锁通道,就能形成瓮中捉鳖的局面。接下来只剩如何请敌人进入这个瓮中了。雷狮盯着守墓人那张安莉洁的脸思索少顷,道:“你对这里地形最熟悉,最适合担任诱饵的工作。”守墓人并没有多少想法,似乎也不怎么在乎作为诱饵可能面临的危险。比起让安迷修靠近污染,她对自己的境遇十分冷漠。听完雷狮的话,她点点头,走到了墙壁面前,伸手触碰了圣树。安迷修张了张嘴,雷狮早一步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外面迷雾仍然浓郁,但诡异的声音不见了,一片漆黑中,万籁俱寂,连风都消失了。守墓人瘦弱的身影没入迷雾,慢慢消融在了迷雾之中。

她许久都没有过这样清晰的感受了。极目望去,世界虽然昏暗,但它那样熟悉,那样让人怀念。圣树的枝桠在朦胧的雾中伸展而出,散发着温和的淡淡光晕。她仿佛回到了梦中的家园,耳畔甚至依稀听到了人们的欢声笑语,他们在父母亲友的陪伴下快乐成长,沐浴圣树的恩泽觉醒力量,他们如山中的精灵,活得幸福而无忧无虑。但她其实并没有过家,这些对家园的幻想也只存在于模糊不清的回忆中。她更熟悉的是这个空无一人,死一样寂静的无边坟墓。灰白的长袍在地上迤逦拂过,穿越层层迷雾,她来到了那尊伊莱恩的神像面前。骷髅眼中的红光闪耀,静静与守墓人对视。魇群忽然起了骚动,迷雾中响起了遥远破碎的尖叫。漫长的时光中,这些充满不甘的灵魂一直都在嘶鸣咒骂,痛哭哀号,渐渐地这些声音也就变得如同吹过耳边的清风一样自然。久违地,守墓人再次清楚地听清了那些哀鸣。

——救救我……救救我……——不该是这样的……凭什么是我们……凭什么啊啊啊!!——所有人都该死,摧毁一切,摧毁圣地,圣树才是诅咒!!!

无边无际的诅咒凄厉可怖,迷雾翻涌如浪,圣树重燃的光辉也无力救赎这些迷失太久的灵魂。守墓人垂下了头,眼中蒙上了一层幽幽的水光。手中冰刺凝聚,神像眼中的红芒鼓动跳跃,倏尔暗淡,那张温柔的骷髅面容也在瞬间变得狰狞冷酷。下一刻,冰刺悍然刺向骷髅怀中代表伊莱恩的婴儿!

“你竟然这样做,你怎么敢这样做?!”尖锐的质问从四面八方围拢而上,像是炸在了耳边的雷鸣。凯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了神像之上。那双眼睛已经染上猩红,恶狠狠地瞪着脚下的少女。星月刃挡住了冰刺,“凯莉”愤怒道:“你忘了是谁一直陪伴着你,你居然和那些外来者站到了一起?”守墓人仰头冷冷看着她,后退一步,周身冰刺浮现,没有丝毫犹豫。“我们从来不是同伴。”

是啊,在这片坟墓里,从来只有她自己。千百年来,也只有她一个“人”。她清楚那并不是“凯莉”说的话,而是来自自己的声音。无边的孤独孕育出了最可怕的魔鬼。只要拥有人的思想,人的感情,就无法逃离对孤独的恐惧。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被污染了,而她所面对的,也不仅仅是“凯莉”,还有自己的心魔。

Chapter 98: Ⅳ光辉倒影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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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轰鸣炸响,伊莱恩的神像在冰霜中碎成了一地残骸。尖啸响彻云霄,苍白的迷雾眨眼变作漆黑,以残骸为中心席卷了整个地下空间。“凯莉”被黑雾彻底淹没。

圣树的光芒颓然暗淡,安迷修守在入口处,看着状况骤变的魇群神情担忧。不知道守墓人做了什么,但外面的情况明显变得更加糟糕了。——死……死……你们全都要死!!!撕心裂肺的尖叫突然穿透灵魂,连安迷修和雷狮都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凶残诅咒,吃惊地对视一眼。下一刻,空气变得冰凉,一阵寒风吹开迷雾,裹挟着守墓人消瘦的身影倒飞进了圣树内部。“你逃不掉——”凯莉的身影跟着冲了进来,她的身上缠绕着可怖扭动的黑雾,眼白染黑,眼睛因黑暗之力的侵蚀已经完全变成了血一样的猩红。安迷修轻吸了口气,立刻关闭入口,和另一边的雷狮同时闪身逼近凯莉。铿锵一声,双剑挡住了星月刃劈向守墓人面门的攻势,无数雷光凝聚成了数不尽的闪电球,在凯莉被安迷修拦截刹那,铺天盖地砸向对方。安迷修护着守墓人和凯莉拉开了距离。紫色的闪电球接触到了凯莉身上的黑雾,刺耳的电流音在大厅里爆开,紧接着,像是有无数锐器刮擦玻璃,电流音和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让人头痛欲裂的尖锐声波。三人都被这声波重创,不由自主捂住耳朵。但声音依然能穿透肉体,直接攻击他们的精神。只有老骨头不受影响,“嗖”地飞到凯莉身边,猛然张开嘴大口吸气。凯莉猝不及防,周身黑雾一顿,随着一连串音爆响起,攻击三人的声音霎时消散。老骨头闭上嘴疯狂喘着气,哆哆嗦嗦大喊。“快、趁现在!”不过瞬息,安迷修和雷狮欺身而上,双剑隔开凯莉护身的星镖,雷神之锤紧随其后,劈飞星月刃,下一秒,冷热流汇聚成狂风扑向凯莉。危机临门,凯莉却突然冷笑了一声。靠近的两人同时心中一颤,不祥的预感刚刚冒出,就见凯莉张开五指,周身黑雾竟如滔天巨浪,像扑灭火苗一样轻易将攻势化解。尖锐爆鸣再度炸响,雷狮和安迷修的耳朵里溢出鲜血,眼前均是一阵发黑。“这样……这样不行啊……”老骨头气若游丝,它已经没有力气再吞一次音波冲击了。“真是的,怎么就不能好好跟我做朋友呢?”凯莉嘟囔了一句,像挥开浮尘一样摆了摆手。音波顿时更加高昂,雷狮闷哼一声喷出口血。“雷狮!”安迷修失声喊出。他们本就身受重伤,即使有圣火护体也已抵达极限。他们也低估了凯莉被污染的程度,现在的凯莉实力已经远远超越从前。局势瞬间倒转,猎人变成猎物。危急之时,守墓人死死盯着凯莉身上的黑雾。不破除黑雾的精神攻击,他们就无法近身凯莉……心中突然有个声音轻轻呢喃:你还在等什么?守墓人失神了一瞬。不知不觉间,冰霜开始增多。守墓人从失神中恢复,擦去耳朵的血。“把握时机。”她的声音落在了安迷修耳中,遂即凝出护盾顶着黑雾向前推进。安迷修表情一顿,郑重应诺:“好。”

霜雪变大,晶莹的雪花渐渐淹没了黑雾,守墓人的唇边也溢出了血,但她面无表情,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音波造成的伤害被雪花削减,发觉到被压制的凯莉瞪了过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你怎么可能战胜我?还不肯承认吗,几千年了……”她的声音变得低而柔和,如同恶魔在蛊惑:“你永远无法打败源自你的恐惧。”守墓人没有回答,她青绿色的眼瞳慢慢明亮,更多的感情在那双眼中觉醒。几千年了,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胸口的炙热,这种感情应该叫什么?令人怀念的……久违的……和凯莉相似却又不同的声音在守墓人的心底浮现。

——勇气……你找回来了,战胜孤独,战胜恐惧……我们不会再输。

刹那间,守墓人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闪现,在凯莉错愕的目光中眨眼逼至眼前。“怎么会?!”凯莉匆忙用星月刃格挡,却还是迟了一步。飘然而至的霜雪蓦地凝成坚冰,迅速凝固的冰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守墓人和凯莉蔓延。凯莉明白了眼前的人想干什么,表情剧烈变换,身上雾气暴涨,扭曲尖叫道:“我要杀了你——”星镖飞速而至,狠狠穿透了守墓人无暇防备的后心。血色喷出,泼在了凯莉的脸上。“醒来吧……凯莉。”凯莉瞳孔一缩,愣愣看着面前不顾穿心之伤,用尽力气抱住她的人,竟一瞬忘记了反抗。只是一瞬间的失神,狰狞的尾音戛然而止,时间,空间,一切流转的万物都在此凝固。晶莹剔透的蓝色冰晶填满了大半空间,位于中央的地方,血花停止在绽放的一刻,淹没了凯莉。

“凯莉……凯莉?”凯莉猛地回过神,怔忡地看着眼前的人。青蓝色的头发和葱翠的眼在她眼前晃了晃,那张秀美沉静的面容跟着浮现出了担忧的表情,“你怎么了?喘这么厉害……”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凯莉的背,“不舒服吗?”剧烈的心跳仍未平息,凯莉恍惚地凝视面前的安莉洁,许久过后,才深深吸了口气,喃喃道:“没……就是好像,想起了些不太好的事情……”安莉洁安抚的动作停了下来,歪着头想了想,突然双手合十呢喃出一串凯莉听不懂的语言。凯莉皱起眉问:“你在干什么?”安莉洁没有回答,等到咒语似得念叨说完,她才睁开眼,微笑着说:“在祈祷呀。帮助凯莉祛除不吉。”凯莉无语,拨开安莉洁,拿起放在面前的酒杯。安莉洁小声道:“凯莉还没成年。”凯莉翻了个白眼,“是无酒精饮料,行了吧!”她一口饮尽,薄荷与柠檬的味道在口中弥漫,伴随着冰凉的液体从食道没入胃部,刚才那种灼心的不安才缓缓从身体中抽离。安莉洁坐到她的旁边,两手放在桌上,姿势规矩的仿佛小学生坐在课桌前。她关切地询问:“昨晚做噩梦了?”凯莉没有回答。那不是噩梦,更像一个一瞬间升起的念头?只是那个念头呈现的画面太过清晰,才会让她悚然动容。可怕的感觉就如凭空出现在天际的流星,短暂惊动了整个世界后就再无踪迹。“凯莉?”凯莉紧闭着嘴,拒绝回答。通常来说沉默意味着拒绝交流。但安莉洁不是个普通人,连社交思维都和普通人截然不同。沉默没有打倒她,她凝视着凯莉片刻,轻柔说道:“凯莉,我没有死哦。不用害怕。”“你!”凯莉脸色剧变,狠狠瞪着安莉洁:“说了别对我用读心!”她火冒三丈的样子实在可怕,安莉洁抖了抖,愧疚地低下头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凯莉紧紧抿着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饮料。气氛沉闷压抑,凯莉又喝完了一杯,安莉洁都没有说话。她心中寻思:真吓到了?明明以前也没见她这么胆小……凯莉转过头看向安莉洁,发现安莉洁正静静看着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凯莉握紧酒杯,又强迫自己松开。她叹了口气,道:“好吧,败给你了。你想说什么?”安莉洁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凯莉僵硬的手指。“凯莉,我不怕死的。”凯莉沉默了。她的嘴角轻轻勾起,却是一抹实实在在的冷笑。“都这世道了,怕不怕有什么意义?反正都会死。”她嗤笑着,颔首看向不远处的电视。电视机里正播放着某某辖区出现游离症病毒爆发式增长,平民死伤无数。辖区外狩猎者联盟解体,灾难临头,无数难民跪在辖区结界外祈求庇护……“早晚的问题。”凯莉懒洋洋地靠在吧台边,撑着下巴喃喃:“不知道世界灭亡前我能不能熬到成年喝一杯酒……不过话说回来我干嘛要遵守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想到这里,她又瞥了眼满脸写着不赞同的安莉洁,哼了一声:“行了行了,尊敬的第七区权杖大人,民女不会再忤逆您的旨意好了吗?”安莉洁微微笑了起来:“凯莉本来就不喜欢喝酒吧,喝一杯就吐……”“烦死了!”凯莉打断了尊贵的权杖大人。小小的酒吧归于安静,只剩下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的社会新闻,新闻里没有一件好事。凯莉听得昏昏欲睡,趴在桌上眼神放空,视线飘忽着落在了电视机旁边的一个设备上。收音机?凯莉心中嘀咕。那是个很老旧的收音机,能看到里面放着磁带。但凯莉不记得自己这巴掌大的小酒吧里什么时候有这东西。安莉洁突然道:“凯莉,我来唱首歌吧。”凯莉收回视线,皱眉道:“啊?”安莉洁轻轻问她:“一首来自我故乡的歌,或许语言不通,你愿意听吗?”这句话问的很奇怪,说白了安莉洁并没有必要询问这句。但凯莉难得没有提出疑惑,无酒精饮料像是突然有了酒精,让她生出了一种醺醺然的恍惚。“好。”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但她却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讲话。安莉洁已经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始歌唱。飘渺圣洁的旋律在屋内回荡,少女的声音却如同穿越了时空,在她心间朦胧响起。毫无征兆的,方才幻觉一样的死亡在眼前再度浮现。彻骨森寒中,鲜血的温度却那么炽热。

“凯莉,我不怕死的。我想找回那个梦,我永远无法回去的故乡……那里曾经开满了美丽的鸢尾花,日落的时候,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山谷中,人们就在花海中穿行欢笑。圣树撑起了天空,那轮太阳就悬挂在最高的枝头,温柔地俯瞰大地,守护着这片幸福与和平。”“凯莉……美梦也会是噩梦。或许那些都是我的幻觉,是我希望存在的世界。我的故乡早已化成灰烬,没有金色的太阳,只有无边的永夜。恶魔在山谷中穿行,一遍遍地呼喊,咒骂,怨恨是这片大地的养分,圣树早已枯萎……但我知道的,那些并不是恶魔,而是我的族人们。”

少女的眼中浮现出了水光,歌声开始颤抖,圣洁的旋律变得哀婉。视野中的安莉洁并没有哭泣,甚至也不曾讲出过这些话。但凯莉却清晰地听到了。

“盛夏的夜晚,圣山族人会将鸢尾花制成的花环戴在孩子们头上,祝愿他们茁壮成长。也会戴在心爱的人头上,祝愿他们幸福平安……鸢尾是光明与自由,希望与坚贞。我们衷心祈愿着每一个得到祝福的生命,如圣树生生不息,永不凋零……凯莉,我也祝福你。”安莉洁的双手放下,她的手心结出冰晶,冰晶绽开成一朵朵美丽的鸢尾花。花瓣重叠,一个冰晶凝成的花环出现在了她的手中。葱绿的眼里水痕更重,如同将落未落的雨,如同冰雪消融而成的湖泊。凯莉怔怔看着安莉洁。花环被戴在了凯莉的头上,安莉洁微笑着收回手,最后说道:“希望这祝福能消弭你心中的痛楚,熄灭那场燃烧太久的烈火……凯莉,我的梦已经无法实现了,但我希望你的梦能够实现。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不想再一个人了……”那是凯莉绝对不可能说出来的话,是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心声。安莉洁的面容在视野中模糊,女孩含着笑意,温柔道:“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对吗?”歌声戛然而止,一切都开始消散,血腥的气息在鼻尖蔓延,身体如坠冰窟,森寒刺骨,唯独怀中人的身躯如火滚烫。什么东西脆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无声的尖啸爆开,冰封的结晶只存在了一刹,就被铺天盖地的黑雾狂浪碎开。但或许也只需要这一刹那。

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往往也只存在于一个刹那的抉择。狂风与疾雷中,赤金色的光芒升起,黑雾颓然泯灭。凯莉眼中猩红消融,抱紧怀中从滚烫迅速变得冰凉的身体,呆呆跪坐在地。混沌的神智苏醒,她终于看清了那张面孔。

“安莉……洁……”

Chapter 99: Ⅳ光辉倒影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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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消散了。魇群的呐喊随之褪去,天地恢复了安静,唯有圣树枝叶摇摆,簌簌抖落一身沉默。雷狮靠坐在墙边休息,安迷修站在一旁满脸担忧,眼神时不时看向凯莉方向。守墓人冰冷的身体躺在一角,灰白的长袍上血晕未干,鲜红的液体正在她身下缓缓蔓延。死亡好似白纸上晕开的一滴墨渍,她已融化在了血泊中。凯莉蹲在她的旁边,脸上血迹干枯,神情是奇妙的静默。她一直看着那张脸,那张熟悉的面容比起梅尔更加接近记忆中的人,却又让她陌生。记忆里的安莉洁永远都是干净清澈的模样,她从没见过对方这样脏兮兮、可怜巴巴又憔悴的样子。她有些出神地想,她其实一点也不了解安莉洁。不理解安莉洁为什么执着接近自己,为什么非要和自己做朋友……这家伙难道不知道魔女是会带来厄运的吗?她有太多的不解,就如此刻,就如梦中。是不是只要长着这张脸,就一定会让魔女感到棘手呢?但眼前这个人显然不想回答,就这样径直睡去了。凯莉闭了闭眼,跪下身轻轻擦去了对方脸上的血色。“凯莉小姐……”老骨头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凯莉没有答复。没有水也没有干净的布料,清洁工作做得不算到位,只是勉强恢复了守墓人原本就苍白无色的面容。贯穿胸口的伤口不大,漫溢的鲜血也渐渐停止流动,凯莉擦完了那张脸上的污痕,又去整理她的发丝。青蓝色的头发冰凉柔软,犹如溪流掠过指尖,凯莉下意识抓住了那缕滑下的发,帮她别在耳后。整理完头发,她的手停在了守墓人的衣襟前。一枚小巧的吊坠挂在少女的胸口。吊坠是一片切开的柠檬,青翠的颜色非常干净,它似乎被保护得很好,所以没有沾染半点血污。凯莉的手指开始颤抖,吊坠躺在少女的怀中,无辜地与她对视。

过去安莉洁也曾带着一枚十分相似的柠檬发卡,那是安莉洁为数不多的装饰品,就像凯莉对星星的偏爱。她记得第一次离开故乡时在那家杂货店里看到的景色,无数精致漂亮的发卡被摆放在柜台里,但她身无分文,只能羡慕地看着。那家店的店主是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妇人,似乎是可怜她的样子,拿出了一枚星星发卡递给了她。凯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感觉,她呆楞地接下发卡,连谢谢都不知道怎么说。老妇人对她笑了笑,鼓励道:“小姑娘的头发很漂亮啊。这是送给你的,戴上看看?”凯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大脑丧失了所有判断,只能笨拙地依照老妇人的话,将那枚星星发卡戴在了头上。“很可爱哦!”老妇人含笑说着。安莉洁也这样笑着说过。后来安莉洁便给自己做了个柠檬发卡,切片的柠檬夹在青蓝色的头发上,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些调皮灵动的烟火气息。凯莉不甚理解安莉洁对柠檬的偏爱,颇有些无语。但她那时并没有和任何人深入了解的欲望,这份疑问从未开口,而后也再没机会开口。

凯莉拿起那枚柠檬吊坠攥在手中,漆黑的发丝遮住了她的面孔。她跪坐在冰冷的尸体前,许久,才低声道:“你说过的……你没有死,是吧?”无人应答。安迷修和雷狮都听到了这句话,却只能沉默。没有人知道守墓人和安莉洁究竟是什么关系。或许是她,或者也不是她,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但这一刻,他们选择顺从了凯莉的心愿。突然,低低地啜泣在耳边响起。凯莉背对着他们,蜷缩在尸体旁边,双手紧攥着颤抖的肩膀,死死压抑着哭声。雷狮苍白的唇角绷紧,看了安迷修一眼。安迷修抿紧唇,犹豫片刻,轻手轻脚地来到凯莉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地轻拍着凯莉几乎痉挛的背脊。凯莉的动作一顿,而后颤抖更加剧烈,难以压抑的啜泣终于变成了哭声。泪水成片滴落,与赤色的血晕融为一体。老骨头在一边看着他们,沉沉叹了口气。

失去时间的空间里,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才渐渐停止。凯莉直起身,弯腰去抱那具尸体。但一只手扶住了她,安迷修低声道:“让我来吧。”凯莉紧抿着唇,默许了安迷修接过守墓人的尸体。雷狮靠在墙边,目送着两人走出圣树。老骨头犹豫了一会,也没有跟上去。

凯莉和安迷修带着守墓人在圣树附近找到了一处空地,为这个无名的少女立起了一座坟墓。少女十分娇小,埋入土中不过小小一块。坟冢没有墓碑,因为他们着实也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她,又该如何为她撰写墓志铭。最后凯莉找了两根树枝绑成十字架,插在了坟冢上。沉默中,凯莉看着这片归于寂静的土地,攥着手里的柠檬吊坠,忽然轻轻笑了。“你这么喜欢柠檬,不然就叫你柠檬吧?”她自顾自地说着,将头上的星星发卡摘下,一起埋进了坟墓里。“就当是交换了……让它陪着你。”凯莉微笑着,将那枚柠檬吊坠挂在脖颈上,“反正你也肯定会同意的,对吧?小柠檬。”风带着朦胧的雾吹来,像是无声的回应。凯莉红着眼睛,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对一旁的安迷修道:“走吧,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了。”

凯莉拥有被污染时候的记忆,在短暂的情报交换后,三人一起到了圣树核心的地方。淡淡的光晕笼罩着核心,凯莉站在它的面前,久久没有动静。雷狮伤得太重,靠在安迷修旁边半阖着眼,完全是吊着一口气的昏沉模样。安迷修挂心雷狮状况,忍不住开口询问:“凯莉小姐在做什么?”“我在找薄弱点。”凯莉双目紧闭,皱着眉回答,“这里没有结界封锁,和七印教会那不一样,我能用传送。但问题在这个地方是个完全封闭的时空……就像一枚琥珀,你明白吧?我们在琥珀里,必须找出这里的薄弱处,才能定位我们原本的时空,破壁出去。”安迷修立刻理解了凯莉的意思。但要破除空间屏障的阻隔,必然需要极其庞大的能量支持……“找到了。”凯莉已经睁开眼,眼神变得锋利。“下来就是能量了,一会我没空顾着你们,你们自己小心。”说完这句提醒,凯莉伸出双手,垂下头静心凝神。

片刻后,强大的力量以凯莉为中心猝然爆开,无形的冲击波如狂风暴雨,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霎时间,所有的魇群为之一震。古老奇异的咒语从凯莉嘴中倾泻,每吐出一个音节,能量卷起的风暴便强烈一分,连圣树都在风暴中缓缓颤抖起来。为咒语牵引的魇群们涌入了圣树,尖叫着被拉扯到了核心的位置。遮天蔽日的迷雾没过多久,就尽数被浓缩进了圣树当中。这么多的魇群聚集在一起所带来的精神冲击必定不小。即使是没有污染主导也没那么容易应对。安迷修担忧地关注着凯莉的状况。凯莉没有停歇。回荡在耳畔的怨毒嘶声如淬了毒,浸了血,又如真实的刀锋,无情洞穿了呼唤他们的魔女。凯莉的脸色变得苍白,神情却依然没有波澜。人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无论凯莉如何不愿承认,过去的时光依然在她的灵魂上刻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正如魔女这个称号。在漫长时光的演化中,魔女的血脉难以避免地变得稀薄。于是,为了保证铭位的传承,所有拥有天赋的孩子都必须参加魔女的猎选。刚刚了解世界的孩子们被教导着拿起武器,昨日还一起欢笑的同伴转眼变成必须杀死的敌人,你死我活的追逐从拿得动武器开始就不能停下。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要活下去就必须露出獠牙,变成野兽……再恶毒的诅咒,怨愤的尖叫都无法动摇她的内心,因为她早已熟悉,早已麻木。

魇群的精神攻击失去作用,在无声的悲泣里,这些不得解脱的执念颓然融入核心。圣树的光芒逐渐变得耀眼,金色的光芒穿透了漆黑的天穹,无数岩石碎块簌簌坠落,仿佛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大地开始震动,即使对空间毫无感知力的安迷修也能察觉到,这个时空正在崩溃。“可以了……”凯莉模糊的嗓音传了过来,安迷修抬眼望去,发现魔女不知何时放下了双手,顺着她的视线往上,一片灿烂的星空出现在了穹顶当中,金色的流光如雨降下,那些翻涌的迷雾猛然涨开,随后化为了一团弥散的烟云。眩晕感笼罩了安迷修,天旋地转中,他抓紧雷狮,闭上眼,跟随着感觉沉入了黑暗。

外来者们尽数离去,圣树的光芒也缓缓崩解。最后,连它自身都变成了这场金雨,金雨磅礴洒下,浇灭了此间流转千年,漫漫不息的怨愤与诅咒。一个时空在无声中碎裂,就如一枚融化的琥珀,带着封存的故事,凝固的光阴,消逝在了宇宙的一角,再难觅踪影。十字架散开了,那座简单的坟冢在塌陷中归于虚无。最后的最后,星星发卡追逐着它一同坠入了无间。

Chapter 100: Ⅳ光辉倒影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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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区临时作战部,情报室中。值班的几个情报官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自从凯莉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等待命令,已经足足过去将近五日。而三天前,屏幕上一直亮着的,属于凯莉的终端信号就消失了。这三天里他们用尽了一切手段追查信号,结果一无所获。甚至有人怀疑是不是任性的魔女临时起意丢下了职责,销声匿迹逍遥快活去了。毕竟管理局目前腹背受敌,外有兽潮和堕落者虎视眈眈,内因之前战役的失利彼此不和。要不是乱世末日,大多数人无处可去,恐怕也会生出逃离管理局的想法。“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顶着黑眼圈的情报官喃喃自语。另一个情报官叹了口气:“听说第二区那边异化生物都攻入外围街道了,各大区权杖都忙着应对兽潮,辖区内的情况也是每况日下,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了……知足吧,我们好歹只是在这里看看报告,少睡点觉而已。总比死了好。”剩下的人跟着苦笑,心中不由自主怀念起了雷狮还在的日子。虽然这位王冠钦点的顾问阁下也是个冷酷无情的家伙,但那雷厉风行,果断坚决的行事作风却也恰好是混乱局势中,人们最需要的一枚定心丸。“凯莉大人真的还能找到雷狮阁下吗?”有人小声询问。没人回答他,房间里只有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就在这时,一声雷鸣忽然在窗外炸开,众人吓了一跳,靠近窗边的人探头看去,只见外面刚刚还算晴朗的天竟然风起云涌,眨眼变成一片昏黑。“发生了什么?!”“环境指数、空间波动异常……就在外面,外面有什么东西要来了!!”监控屏幕上的各项数值开始发了疯一样乱跳,异变突如其来,房间里陷入了一片吵杂,人们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无措地看着外面的天空。伴随着越来越剧烈的狂风,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穿了天空。下一刻,风止云霁,屏幕上所有的异常数值全部回落,停止在了平稳无害的区间内。唯一不同的是外面的空地上,突兀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

在空间转移完成的瞬间,凯莉就昏迷了过去。安迷修立刻扶了她一把,才让人没有直接摔到地上。雷狮站在他旁边,先前的疲态消散了很多,只是脸色更白了几分。数个管理局的神侍从作战部里冲了出来,激动地喊着:“凯莉阁下,雷狮阁下?!”“你先带凯莉去休息。”雷狮对安迷修低声交代。安迷修道:“你也需要治疗。”雷狮以气音哼了一声,“一会再说。”言罢先一步走上前去,领着迎接的几人进了联络室。

混乱过后,直升机在不久后抵达了作战部。螺旋桨还没有停下,直升机的门已经被打开,卡米尔站在机舱里,目光梭巡片刻,定格在了不远处的雷狮身上。雷狮立于房檐的阴影处,单手插在兜里,对卡米尔挥了挥手。风卷着尘沙铺面而来,卡米尔狠狠闭了闭眼,才压下满腔激动和鼻尖的酸涩。直升机落地,卡米尔跳出机舱,直奔雷狮身边,“大哥……”雷狮露出了一丝微笑,按着卡米尔的肩膀,轻拍道:“我回来了。”卡米尔吸了吸鼻子,压下帽檐用力点头,也只有这时候,才能看出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格瑞那边情况怎样了?”管理局的状况雷狮刚才已经通过联络了解了大半,得知阿斯加德势最为严重,战况瞬息万变,一度失联,更多机要内容这里并没有详情。卡米尔沉稳回道:“还能联系上,但状况不乐观。”他说得很保守,雷狮却听出了言下之意。那恐怕不只是不乐观了。阿斯加德一直在七大辖区中享有威望,原因就是格瑞作为权杖的这些年来,此地从未有过高于二级危机的情况出现。格瑞不俗的实力和对辖区治安管理的把控,让第三区成为了无数平民心中最适合久居的辖区,也是王冠所在之外的一道绝对屏障。第三区不止是面积最大辖区,同样也具备稳定民心的战略意义。一旦第三区失守,管理局必然面对一波末日恐慌带来的暴乱。若情况到了那种地步,怕是不用兽潮攻城,人类自己就能把自己灭亡了。周围还有其他人在,雷狮止住了询问,转移话题道:“安迷修和凯莉在医务室,凯莉昏了,叫几个人去帮忙,先带人回第一区。”“是。”

安顿好一切,雷狮登上了直升机,坐到椅子上等人过来。但或许是太累了,他等了没多久,强烈的困倦就涌了上来,不知不觉竟昏昏睡去。一觉无梦,再醒来时,直升机已经起飞。他的身上盖着毯子,卡米尔坐在对面,安迷修则靠在他的旁边,见他醒来,拿过水壶问:“要喝吗?”雷狮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我睡了多久?”“二十分钟左右。”安迷修回答完,接回水壶放好。他们的头上都带着隔音耳机,安迷修的声音在耳机里伴随电流传来,带着一个模糊的叹息:“还有一段路程,再睡一会吧。你的伤势也很重,应该多休息。”安迷修的声音低而柔,像一阵清风落在耳畔。雷狮半阖着眼,脑子里纷纭的思绪在清风中飘散,渐渐地,他的呼吸重新变轻,歪着的头靠在了安迷修的肩膀上,强烈的疲惫催促着他放下警惕,而他素来倔强的心防却于微风中瓦解。在意识回味之前,他已经闭上眼沉入安稳的梦乡。

直升机抵达伊甸时,黄昏刚刚到临。夕阳在雪原上染出了一层金边。半轮太阳照耀在高耸的方尖碑上,阳光荡漾在张开的结界表面,整座城市看起来便如同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即便时局动荡,这座矗立在白雪之上的伊甸,仍然挺直背脊,在废土中撑起了一片属于人类的天地。螺旋桨的声音停下,雷狮从沉眠中醒来,意识一阵迟滞,竟罕见地露出了几分茫然。安迷修心中发软,只叹没能让雷狮难得的好觉再久一点。“到了啊。”雷狮打了个哈欠,坐支身体,表情已恢复了清醒。其他随同神侍从后面抬出躺在担架上的凯莉,几人还在忙碌。卡米尔下了直升机,安迷修和雷狮紧随其后。雷狮一边往楼内走,一边开口吩咐:“卡米尔,先去把最近……”“先去医院。”安迷修打断了雷狮的话头,拉住雷狮的胳膊,严肃道:“你之前受伤不轻。”雷狮刚想张嘴,安迷修却不容置疑道:“这次听我的。”一旁的卡米尔跟着严肃道:“我赞同安迷修,大哥的身体要紧,其他还有我在。”雷狮哑然。两人都是一副不同意的话,就要动用强硬手段把人压到医院的架势。雷狮终于闭上了嘴,服从安排,和凯莉一起被送去了医院。

凯莉主要是魂力耗尽,身上并没多少严重伤势,直接转入了病房静养。雷狮的情况则糟糕的多,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外伤内伤从来就没有好过,即使有圣火,依然有许多未痊愈的地方,若不好好休养,势必变成难以恢复的顽疾。几天过去,安迷修陪着雷狮做完检查,脸色比重伤号本人还要难看。雷狮换上单衣躺在独立病房的床上,窗户外面是一片温室,姹紫嫣红的花开了满园,冲淡了病房给人带来的压抑感觉。薄暮正笼罩大地,晕红的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了安迷修的发上。他拿着一个苹果坐在床边,正专心致志地削苹果。物资匮乏的年代,一颗苹果也十分珍贵。纵使雷狮不爱吃,也不得不张开嘴咬下安迷修递到嘴边的果实,因为他实在不想听安迷修念叨上好几天浪费可耻。一颗苹果解决完,安迷修又拿出了橘子。雷狮被他惹笑了,抱臂道:“你不会是要把一果篮都给我喂了吧?”“你需要补充营养。”安迷修抬起头,回答得很认真。雷狮叹了口气,靠上床头,两眼放空地看着天花板,“我不想吃这些。”安迷修无奈:“你想吃什么?”雷狮勾起唇角,流利地报出了一连串菜名。但那些菜名安迷修只从雷狮的嘴里听过,也只在雷狮端上来的的餐盘里见过,现在雷狮人躺在病床上,他要去哪才能给挑嘴的王冠大人弄来这些菜?雷狮眼底蕴着狡黠的笑意,接着叹道:“可惜没人会做了,我也只能想想……”他的语气很平静,安迷修却听出了可怜,终于坐不住站了起来,道:“我去想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你又不会做。”“……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去试试。”“我可不想食物中毒。”“我去找会做的人?”“不要,不想吃别人做的,他们也做不出那个味道。”“……”不可一世的王冠大人躺在病床上,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不依不饶。安迷修眉宇间的无奈更甚,“那要怎么办?”其实雷狮一点都不饿,只是折腾安迷修是他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在过去十多年间,每当这具身躯将要支撑不住的时候,同样的戏码就会上演,也不知道究竟在安慰着谁的心。十多年,一个乐此不疲,一个甘之如饴。若人生是一艘苦海上的小舟,他们两人就是同乘这一舟的朋友、战友、永不背叛的盟友,以及……雷狮不再为难安迷修,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柔和交缠。和煦的灯光亮起,外面天黑了。温室透明的天顶上,星空闪烁,映照着满园芬芳,美丽不可方物。无论人间是炼狱还是乐园,光永远灿烂。它们跨越宇宙,从银河的彼端而来,穿梭时空,往返未来。谁能说它们是冷漠的旁观者呢?也许那只是人们尚未能读懂这些航行寰宇的旅者满载于身的故事。

“你有什么要说的?”雷狮凝视着安迷修泛红的脸颊,直率明亮的眼,微笑着开口。心跳声忽然变大,鼓噪如雷。雷狮看起来那么镇定自若,反倒显得安迷修笨拙起来。索性安迷修一贯认为自己从来不是个足够聪明的人,于是他干脆地遵从了内心的声音,俯下身吻上了雷狮的唇。此时此刻,末日的哀鸣远去,经年沉淀的幻痛亦不再折磨身心,他们望着彼此,在融融星光的注目下,在缓缓飘落的白雪中。未曾倾诉的深情在唇齿间交融,又化成甘蜜流淌心间,而星光将此铭记。

“我想说……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爱着你了。”

Chapter 101: Ⅳ光辉倒影 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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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伊甸第六天,雷狮被批准出院。凯莉仍然躺在监护室里没醒,安迷修则戴上王冠的面具代替雷狮稳定民心。其他辖区的战况如火如荼,第一区倒还宁静。堕落者们似乎还没找到穿过伊甸外部暴流区的方法,兽潮暂时没有波及到这里。除了米兰达掌管的第六区和失去权杖的第五区外,大多数地方都还在管理局掌控内。米兰达在月陨之巢一战中损失惨重,和雷狮之间更生龃龉,对王冠也不再信任。她个性刚烈,宁死不屈,硬是顶着兽潮攻城没有过一次求援,也和第一区断了联系。至于第五区,则是卡米尔权衡利弊,在借由民间救助站撤离大批平民后战略性放弃的地区。“目前第二区和第三区已经整合战线形成了围绕第一区的防御圈,第四区虽然没有失联,但横跨海洋,距离太远,也没有更多详细情报。第七区平民不多,已由道格拉斯带领退守地下。另外据报告说异化生物和堕落者都有意避开了无根之地,也有部分平民进入了无根之地避难。”雷狮点着桌面,迅速阅览着屏幕上的战报。卡米尔在旁概述着重点,少年眼眶青黑,帽檐下刘海凌乱,但神情依然沉着冷静,丝毫不见疲态。“一区大部分战力都去支援第三区了,从堕落者人员分布判断,第三区也是他们的攻略重点。”“三区还能撑多久?”雷狮问道。卡米尔回答:“目前一区和三区已经失联,最新情况无法得知……前几天开始,三区的战力部署似乎泄露,被堕落者先发制人取得了外围防线,目前还在调查泄露源头。只根据之前的情报推测,补给应该还能再撑15天左右。”雷狮皱起眉,思忖道:“如果是有内应,三区应该早都沦陷。只是情报泄露的话,估计是联络线路被窃听了。”卡米尔点了点头:“我和格瑞也是这么推断,所以暂时中止了联系。”无论任何时代的战场,情报永远是决定胜负最重要的因素。管理局的所有通讯线路都是借由神侍的力量构建,这种方式构建的网络十分脆弱,且难以加密,也就是说只要是能感知精灵因子的人,都有可能将通讯解码。往常管理局的机密通讯,会让多个神侍同时构建波段,利用叠加能量让广域波段变成独立频道。但随着战事拉长,人力的匮乏,情报部已经很难再维持多频次的特殊波段。堕落者也许就是看中了这点,趁机捕捉到了管理局的军用频道。“这种程度格瑞还能应付。”雷狮沉吟道:“派人密切关注暴流区动向,其余的都去支援第三区,城里只留基本治安力量就行。”这一调配十分危险,等同让第一区变成了空城。一旦作为第一区天然防御屏障的暴流区失去作用,整个伊甸都会暴露在敌人的目光下。届时哪怕是最近的第二区都来不及回援,而第一区失守,第二区、第三区也会紧跟着陷入被敌人两面夹击的困境。但卡米尔从来不质疑雷狮的决定,闻言点头应诺。“下来该去处理另一件事了。”雷狮熄掉屏幕,起身道:“银爵被关在哪?”

从交战开始,堕落者也在不断搜索银爵踪迹,试图将首领救出。为了防止情报泄露,银爵早被转移到了第一区的特殊监狱里,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只有卡米尔和少数几个管理局高层。空荡荡的房间里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正对桌子对面的墙上嵌着用于观察的单向玻璃,除此之外的地方都贴满了封印符咒。封界的红芒笼罩了房间里唯一的人。银爵的四肢被束缚带捆着,不允许睡觉,几日里只有最低限度维持生命的水分补充,他的脸庞看起来憔悴极了,但在雷狮踏进房间里的时候,那双银白的眼瞳却非常平静地落在了对方身上。卡米尔在之前告诉过雷狮,银爵最初被抓时候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恍惚期,说了不少意味不明的话。但被转移到这里的时候,他就从恍惚状态里退出了。没人知道他心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又在想着什么。他们用了所有的审讯手段,都无法撬开银爵的嘴巴。门在雷狮身后关闭,卡米尔站在单向玻璃外关注着室内。

“你还活着……”银爵率先开了口,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些惊奇。雷狮微微一笑,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是啊,我还活着。你是在庆幸,还是失望?”银爵不语,半晌才道:“看你的样子,安迷修想必也没事?”“你猜?”雷狮语气轻挑,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散去,眼神冰冷如刀。银爵没有接下雷狮的话茬,只是淡淡道:“雷狮,谎言于我毫无意义。”“哦?你能读心?或者也会预知?”雷狮轻哼一声:“还是因为你这双偷来的眼睛给了你自信?”银爵沉默了。雷狮毫不客气地讥讽:“真那么厉害的话,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里。”“……”银爵闭上了眼,嘶哑的嗓音变得很冷:“你也该庆幸安迷修还‘活着’,只有这样你才能坐在这里,才有资格跟我谈判。”他加重了“活着”二字,明显意有所指。雷狮眯起眼,抱臂哂笑:“所以我推测的没错,你并不想安迷修死。这是为什么呢?让我来猜猜……看似是‘神明’忠实信徒的堕落者首领,其实才是对‘神’抱着大不敬想法的异端叛徒。我说的对吗?”银爵眼角一抽,依然沉默,束缚带下的双手却不自觉攥成了拳头。雷狮早就对银爵对待安迷修的态度有过疑虑。神之间中安迷修自伤坠崖,银爵当时的反应和之后的态度则更加印证了这份猜想。在明显知道安迷修的意志会影响到“神之意志”复苏的情况下,如若真的是忠心执行神谕的信徒,就应该加速安迷修的死亡,以唤醒神的降临。可银爵自始至终,都非常在意“安迷修”的生死。哪怕是因为某种特殊的条件,必须在某些时间节点前保证安迷修的存活,银爵也绝不该在认为安迷修死亡后出现那种古怪的消极态度。“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件事情,你希望活着的是安迷修,也庆幸他还活着。”银爵睁开了眼,冷笑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雷狮耸耸肩:“既然我们的目的在一定程度上重叠,为什么不选择合作?银爵,你不是个愚蠢的人。”“合作……”银爵咀嚼着这两个字,表情变得古怪:“没想到我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邀请,但很可惜,你搞错了一件事。”雷狮挑眉:“请教?”银爵直勾勾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和你永远不可能立场一致。”

这场谈判毫无疑问以失败告终。雷狮离开房间后,神色沉冷下来。卡米尔犹豫道:“大哥,银爵那句话的意思是……”雷狮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的铁窗前,看着外面的飘落的细雪,许久才道:“银爵掌握了很多别人不知道的秘密,不光是我们,堕落者也急着救出他。只要他不开口,就永远有资本留下一条性命,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雷狮眯起眼,慢慢笑道:“但他也错估了一点……永远无法知晓的秘密和不知道没什么区别。所以,对我而言他已经没用了。”“大哥要怎么处理他?”雷狮眼神闪烁,思忖片刻后,对卡米尔道:“联系格瑞,我要送他一份礼物。”卡米尔已经明白了雷狮的想法。“收到。”

管理局王冠办公室,屏幕在一阵电流雪花后出现了格瑞的影像。他的衣领上还带着些血迹,眉头微皱,虽然失去自家精灵让他遭到不小的打击,但多年练就的实力依然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看到屏幕对面出现的人是雷狮后,格瑞没有什么多余反应,只是口气不太好道:“现在所有频道都有泄露风险。”雷狮回道:“这件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几天我会让人押送银爵去第三区。”格瑞眉头一跳:“什么意思?”“让他去做诱饵,总比无声无息死在我这里更有价值。前几天战报不是说大量堕落者渗透进了辖区内吗?全都钓出来才好一网打尽。”格瑞默然。确实如雷狮所言,最近潜伏进辖区内的堕落者数量已经十分可怕。毕竟堕落者归根结底也是人类,管理局的神侍能轻易分辨出异化生物和人,却不可能轻易分辨出人群里哪些是伪装的堕落者,哪些是真正需要庇护的难民。这些混进辖区的堕落者不会主动现身攻击,只会在异化生物攻城停止的间隙,悄然潜伏进重要的粮仓、军备所等地方动手脚,或者用语言蛊惑策反管理局的人。短短三天不到,就已经有不少不堪负荷,意志不坚定的神侍放弃了抵抗,跟着堕落者们提起屠刀对准了原本保护的人们。“继续任由他们这样下去,防线全面瓦解只是早晚问题。”格瑞的沉默印证了雷狮的预想,他淡然道:“到时候你独木难支,第三区必然沦陷。”“……你想围点打援。”“不错。”格瑞抿紧唇:“如果他们知道这是个陷阱,也许会直接放弃银爵。”“所以要赌一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雷狮笑了笑,意有所指道:“况且,你应该也有很多事想问银爵吧?他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或许你能试试。”良久,格瑞回了句:“我知道了。”通讯就此挂断。“下来……”雷狮转过椅子看向外面的雪花,叹道:“格瑞,你真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同一时间,第三区阿斯加德。格瑞刚挂掉通讯,紫堂幻就忍不住开口:“你打算怎么办?”格瑞淡淡道:“冷静点。”紫堂幻焦虑地攥着衣袖的手松了松,苦笑道:“抱歉……”格瑞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会客室里坐着一个青年。青年一身黑色劲装,长相英俊,蓬松的绿色长发在脑后绑成一束,金橙色的眼不显凶残,反而带着一些悠闲自得的调皮轻佻。似乎是等了有一阵了,他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水杯,瞧见格瑞出来,才露出笑容,放下水杯,颔首道:“格瑞大人考虑清楚了吗?如此为您着想的提议,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

Chapter 102: Ⅳ光辉倒影 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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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过数日鏖战,管理局的神侍们因不间断的战事而疲于奔命,但再怎么疏忽防守,也不可能放了一个大活人进门,却没一个守卫察觉。

可半个小时前,这位青年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第三区管理局内。

守卫们如临大敌,纷纷拔出武器将青年包围,青年却不慌不忙,气定神闲道:“哎呀,别慌。我不是来打架的。”

他从容地跟守卫摆了摆手,笑着说:“不知道权杖阁下在不在呢?就说堕落者想来跟他谈一笔交易。”

众人惊恐万状,好一会才有人反应过来奔去汇报格瑞。

等待的时间里,青年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时不时好奇地打量着管理局的众人,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敌意。

不久,格瑞来到了对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青年,皱眉道:“你是谁?”

青年笑眯眯道:“你可以叫我赞德。”

是完全没听过的名字,格瑞沉吟片刻,冷淡道:“恕我直言,管理局和堕落者没什么好谈的。”

“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赞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摊开手耸耸肩:“请搞清楚一点,我不是要和‘管理局’谈判,而是和权杖本人,也就是你谈判。”

此话一出,现场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最后全都看向格瑞,等待他的抉择。

格瑞面无波澜,只顿了顿,便对身边人道:“把他带到会客室。”

就这样,这位名叫赞德的堕落者,在守卫们戒备的目光中老神在在地坐到了管理局的会客室中。一开口就直切重点:他要以守望一族和深渊之卵的情报与格瑞交换银爵,只要交易成立,堕落者将不再攻打阿斯加德。

这俨然是明目张胆的策反。

无论是守望一族还是深渊之卵,这两件确实都是格瑞最想知道的事情。前者和他的父母族人有关,后者则关系到金的安危。那时候银爵并不在格瑞手里,格瑞不明白赞德为什么会找上他,直到雷狮的联络打来,格瑞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局中。

他再度审视着这个神秘的青年,淡淡道:“银爵不在我的手里,这笔交易你应该和雷狮谈。”

赞德“哎”了一声,摇头道:“我们也有我们的考量嘛,再怎么说,雷狮对守望一族的兴趣都不会比您更高,对不对?”青年的口气又变成了那种带着点调侃的恭敬,让人听得十分不适。

格瑞坐在他的对面,不动声色是他惯用的一种谈判手段。人往往对无法看透的人怀有忌惮,沉默有时也会是一种无形的施压。

但赞德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他继续道:“雷狮也审了银爵不少日子了吧?你看,话不投机的人就是这样,就算把人杀了也不一定能问出个所以然来。但您就不一样了,毕竟您是守望一族的人。”

赞德笑了笑,姿态散漫地靠到了椅背上。

“银爵到底也是我们堕落者的首领,又知道那么多秘密。以雷狮的个性,他肯定不会放掉这么好的一个饵,所以我大胆地预测一下,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银爵交给您呢。”

格瑞神色一凝,盯着赞德半晌,冷冷道:“他也有可能直接杀了银爵永绝后患。”

“那真是太可惜了。”赞德装模作样地叹息:“如果雷狮真是这种鼠目寸光的人,那我也就没必要在这里跟你谈判了。银爵若死了,不出半个月,管理局必然覆灭。”

他语气淡然,讲到管理局的覆灭就像是谈论明天超市休业关店似得轻松。

房间里不只有格瑞,紫堂幻也在一边旁听,听到这里不由得瞠目结舌,想到这个未来背上就是一片冷汗。

其实并非没人预见过这个可能,在无穷无尽的兽潮面前,管理局的战力无异于螳臂当车。人类这个族群在灭世的灾难面前渺小如同蝼蚁,纵然拥有几个远超常人的强者,也是杯水车薪,终究有耗尽的一天。

事实诚如赞德所言,管理局在堕落者面前能做的选择十分稀少。在第三区陷入苦战后,大半辖区的资源都被投入到了三区战线,援兵一波波来,一波波战死。而堕落者只需要守着第三区,跟在兽潮攻城后面扫扫战场就能慢慢耗掉管理局所有战力。这就是一种围点打援的战法。

雷狮显然是远见到了这一点,才会将银爵送入第三区,他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出现在这里的赞德就已印证了雷狮的判断,但堕落者也并不是无脑之辈,所以他们先一步来到了这里。

此时此刻,左右战局的关键变成了格瑞一人的抉择,就是迟钝如紫堂幻也看出了这场无形的交锋中,双方都在争夺的筹码是什么。

格瑞盯着赞德,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暗潮汹涌。

作为权杖这些年来,他和雷狮之间合作不少,但始终谈不上信任。在格瑞看来,雷狮行事偏激不留余地,如果不是有安迷修在,雷狮一个人根本无法履行王冠的责任。

他和雷狮之间唯一立场一致的,大概只有对管理局秩序的维护。

只是格瑞是为了保护更多没有力量保护自己的人。雷狮是为了什么,格瑞不知道。

他们之间至多可以说是短暂的合作伙伴,连盟友都算不上。只是雷狮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能力,或许是因为他太聪明了,也太洞察人心了,格瑞不得不承认,雷狮总能在生死攸关的博弈中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那么这一次,他又想要什么结果呢?

格瑞思绪翻飞,许久,才对赞德道:“你的提议我会考虑。”

赞德摸摸鼻子,嘟囔着:“好吧,我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又唉声叹气了一顿,站起身两手插兜,悠悠道:“你要考虑当然可以,不过嘛,我们都很清楚,时间不多了。别让我等太久哦。”

格瑞淡淡道:“要送你出去吗?”

“不用。”赞德露齿一笑,摆了摆手推开会客室的大门。

门口的守卫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赞德视若无睹,跟走在自家走廊里似的,漫步到了楼外。

紧接着,他的影子在阳光下轻轻一晃,人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所有人都被这位神出鬼没的堕落者吓得悚然失色,战战兢兢看向格瑞。

格瑞默然不语。

紫堂幻站在他的右后方,脸色苍白,喃喃道:“这是空间转移……?如果所有堕落者都会这招……”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因为谁都知道,要真是那样,管理局面对堕落者就毫无胜算。他们只需不断派出刺客,就能磨死管理局的高层。

幸好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只见过赞德有这样能够无视封界结界自由转移的能力。

会客室的房门被关上,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紫堂幻咬了咬唇,不安地询问:“格瑞……你怎么想?”

格瑞没有回答他,他的视线落在了紫堂幻的旁边。

紫堂幻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一旁,但他无法看见精灵,也几乎听不见精灵的声音,只知道格瑞目前是在和紫堂真交流。

银发精灵双手抱臂靠在会客室的墙上,对格瑞道:“我见过这个男人。”

格瑞道:“在哪里?”

紫堂真抱着胳膊的手不自觉攥紧,眼神沉冷,抿唇道:“徘徊者峡谷平乱那年,拦住我的人就是他。他……非常危险。”

“……”格瑞的目光看向窗外,低声道:“也许我们都错估了堕落者真正的实力。”

雪还没有停。

伊甸的街道上已经铺了一层银装,虽然是春季,但这座位于冰原之上的城市却好像还在冬神的怀抱里。

安迷修结束了电视台的演讲录制,摘下面具回到了王冠的居所。

推开门,雷狮就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正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不远处的落地玻璃窗半开,冷风夹杂着细雪贯穿房内,雷狮就穿着单薄的睡衣坐在风口,也不怕被吹出病来。

安迷修心中叹气,上前关掉窗户,又打开空调调高温度,这时候雷狮才抬眼瞥了他一下,道:“没那么冷。”

安迷修十分严肃:“这叫防患于未然。”

雷狮嗤笑一声,继续专注工作。

安迷修去厨房做饭,等餐桌上摆好了晚餐,雷狮也终于合上了笔记本。

雷狮忙,安迷修这几天也同样忙,辖区里民心惶惶,安迷修脚不沾地到处奔走,安抚完这边处理那边,还要代替雷狮去跟管理局高层开会。自从病房里表白之后,两人还是第一次好好坐在桌前一起吃顿饭。

即使雷狮什么都没说,安迷修也知道目前的局势每况日下,管理局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他不禁有些佩服雷狮在这时候还能如此平静,因为他的内心已经充满了担忧和焦虑。

安迷修夹了一块青菜放在碗里,老半天都没有吃下去。他犹豫了好一会,终是下定决心,放下筷子对雷狮道:“让我去第三区帮格瑞吧。”

“不行。”雷狮头也不抬地驳回。

“为什么?”安迷修不解,第三区的战况已经十分紧急,他作为强有力的战力早该投入到前线,而不是蹲守在安逸的后方。

雷狮也放下筷子。那双眼睛看穿了安迷修的不安,他的口气缓和下来,解释道:“格瑞那边不用担心,他有办法应对。你不能去,是因为之后还有更需要你的地方。”他说着,拿过笔记本打开,点出了一条情报放给安迷修。

“两天前,我让人联系了遗忘之都。但没有得到任何回信。”

辖区尚且还有大型结界保护,辖区外的地方就没有这么好的生存条件了。即使兽潮的主要攻击对象是七大辖区,遗忘之都这种狩猎者的聚集地也早被卷入其中。

但狩猎者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没有精灵元核,他们也研制出了魂油,哪怕无法正面对抗,至少也该能自保。

可遗忘之都却失去联系了,想到这背后代表的可能,安迷修立刻坐不住了。

“别急,我已经派人去调查,不出意外这几天就会有结果。”雷狮重新拿起筷子,敲了敲盘子,示意安迷修先吃。

“……我知道了。”安迷修吐出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忧虑,夹起那跟被他折腾了半天的青菜放进嘴里。

雷狮接着道:“除了这个,让你留在这里也还有另一个原因。别忘了你那块怀表,我问了医院,说是凯莉这两天应该就会醒过来。”

安迷修一怔,随即恍然:“你想让凯莉带我们回七印教会找梅尔?”

雷狮点头,“我猜她也知道一些深渊之卵的情报。”

圣山一族的历史里有相关的信息,而七印教会显然和圣山一族有关。银爵不肯透露,他们就必须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得到情报。只有知己知彼,这场博弈才可能继续进行下去。

安迷修自然没有异议。

吃完饭后,安迷修收拾碗筷,雷狮起身的时候忽然提了一嘴:“你当初带回来的那对姐弟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们是第五区的人?”

“艾比和埃米。”安迷修叹了口气:“我查过从第五区撤退的人员名单,没有见到他俩……”

“你怎么不查查入职神侍登记。”

安迷修愣了愣,“他们入职管理局了?!”

雷狮哼了一声,拿过终端发了个文件给安迷修。

安迷修点开文件,上面正是艾比和埃米的个人信息和目前所属部门,他长舒一口气,高兴道:“太好了,他们也没事。”

高兴完,又想到雷狮根本不是会对这两个小家伙挂心的类型……

安迷修笑了起来,柔声道:“谢谢。”

雷狮却不怎么高兴,皱眉道:“谢什么?”

“……不,没什么。”

安迷修意识过来,含笑摇了摇头。

Chapter 103: Ⅳ光辉倒影 二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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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莉在细雪变大的一个下午醒了过来。此时距离她破开时空屏障带三人回来,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长达十天的昏睡让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醒来的时候甚至有种恍如隔世的迷茫。这种堪称空虚的倦怠感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医院通知了雷狮。不到半个小时,雷狮和安迷修出现在了凯莉面前。“凯莉小姐,你感觉如何?”安迷修很关心凯莉的精神状态,脸上的表情隐含担忧。对安迷修和雷狮而言圣山一族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天,可对凯莉来说,仅仅只是睡了一觉。他的关心十分体贴,就显得雷狮非常不近人情。因为王冠阁下紧跟着的下一句话就是:“我们需要回到七印教会,带我们去时之梭。”凯莉一时有些无语,要不是她知道安迷修的个性,都怀疑这两人是约好了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打一棒子在给颗糖这种统治阶级压榨下层的丑陋手段用得炉火纯青。在雷狮的冷酷之下安迷修的关心很难不让人心生感动。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个家伙早都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只要被一个人打动了,那结果必定是给另一个当牛做马成为免费劳动力。虽然和安迷修无关,但已经当了很久免费劳动力的星月魔女面无表情地躺回床上,拉好被子,闭上眼睛,凉凉道:“我突然头好痛,容本小姐再睡一……”她的话还没说完,雷狮不咸不淡道:“兽潮开始,阿斯加德战况紧急,格瑞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第三区防线一旦撕破,这里就会沦为战场。你要睡也可以,半个月后等堕落者带着兽潮上门,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睡一辈子。”安迷修震惊地看着雷狮,连他都不禁思索雷狮这张柔软的嘴里怎么能说出如此锋利无情的话。凯莉在雷狮说了一半时就重新坐了起来,在雷狮讲完的时候,已经下床穿好了鞋。她缕了缕头发,单手叉腰指着门外,语气平淡道:“你们出去。”安迷修欲言又止,雷狮却拉着他干脆地走了出去。

走出病房,安迷修叹了口气,不赞同道:“你刚刚说得太难听了。”雷狮斜睨了他一眼,哂笑道:“怜香惜玉了?”安迷修严肃道:“不是这回事。凯莉小姐和安莉洁关系匪浅,亲眼见到和对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死在眼前,还是为了救自己,肯定比我们遭受的冲击要大。这种伤痛需要更多时间恢复。”雷狮却摇摇头:“这你就错了。”“哪里错了?”“你不了解凯莉。但我知道,她现在肯定不是你以为那种状态。”“那是什么状态?”“更加迫切,更加积极……也更加执着。为了她想找到的真相,现在的星月魔女也许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安迷修皱起眉,这听起来并不是个很好的状态,可也确实比沉浸在过去的悲伤中要好那么一点。雷狮轻笑一声,抱臂道:“所以她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而是一个目标,一件能让她满足内心迫切需求的事情。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朋友,一定不会想再失去一次。”安迷修无法否认雷狮的看法,只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觉得人应该对朋友多些关怀,少些利用。”雷狮不置可否,“是利用还是关怀,看得是对方需要什么。要打赌吗?凯莉很快就会出来,而且还会对我道谢。”安迷修才不想拿这种事打赌,这个赌约也没机会成立,因为安迷修的拒绝才到嘴边,凯莉就已经出来了。她换好了衣服,扎起了头发,神情冷锐,完全不见丝毫颓靡。“时之梭在第五区,需要直升机过去。”她颔首对雷狮说道。雷狮点头,拿出终端发信息给卡米尔让他安排。在雷狮发送消息的间隙,凯莉抿着唇顿了顿,低声说了句:“谢谢。”雷狮收起终端,勾起唇角揶揄:“谢就不必了。之后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到时候别又骂我就行。”凯莉翻了个白眼,“骂是不可能不骂的,当我什么也没说!”

三人乘坐电梯上了顶层停机坪,等飞机的时候,安迷修体贴地问着凯莉有没有吃过饭,是否需要再检查一下身体,等等诸如此类宛如热心邻家老大哥一样的唠叨,直听得凯莉头皮发麻烦不胜烦,最后受不了了一把拉过雷狮,指着他道:“本小姐就是想摸鱼能摸吗?你要真关心本小姐的身心健康,那就赶紧把这万恶的罪魁祸首一剑宰了。我相信广大被压榨的可怜劳动力一定会歌颂骑士伟大的解放壮举。”安迷修终于闭上了嘴,无辜地看着雷狮。雷狮闷笑一声,懒洋洋道:“直升机来了。”靠近的螺旋桨声犹如天籁,直升机落地的瞬间,凯莉一个箭步窜了上去,带上隔音耳机两眼一闭,立马享受她珍贵的清闲去了。

原本天气不好,从第一区到第五区要花费的时间会比往常更长一点。但他们运气不错,刚刚起飞没多久雪就停了。抵达第五区的时候,才过去了两个小时不到。第五区因被管理局战略性放弃的缘故,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飞掠过原本的辖区时,从高处望下看,城市里充满了游荡的异化生物,过去由精灵元核驱动的防御结界核心早成了空壳,在战略性撤退的同时,管理局带走了所有能够带走的能源物资。如今的第五区满街断垣残壁,杳无人烟,俨然已是一片怪物横行的死域。安迷修喃喃道:“堕落者居然没有占领这里……”无怪他惊讶,按照常理来说,攻城的目的一般都是占领城池作为下一个战场的根据地。对于战争而言,除了情报外,另外一个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补给。一条绵延泰半大陆的战线背后所需要的补给点同样不会少。哪怕异化生物不需要补给,驱使兽潮的堕落者总也是人类。第五区的地理位置夹在第七区和第三区之间,和另外两区呈三角形分布,彼此互为犄角。虽然和第二区之前隔着天堑海洋,但去往第三区只需要穿过一片平原,可以说是非常适合的前线据点。如此好的战略位置,堕落者却放任兽潮摧毁城市将这里彻底变成废墟,完全就是一件违反常规,甚至不可理喻的事情。凯莉同样也觉得奇怪,“难怪他们打阿斯加德打得那么费劲,这么好的战略位置竟然被他们用来当异化生物的游乐场?”只有雷狮若有所思地皱着眉,心中浮现出了一个隐约的猜想。这个想法还没有任何实证,他便没有说。城市的废墟在众人脚下远去,顷刻间,直升机已离开辖区,抵达了北境尽头的魔女沼泽。

凯莉带着两人穿越围绕在沼泽外的猩红迷雾,到了魔女的诞生地,重新进入神殿来到了神室的时之梭前。或许是到了魔女故乡的原因,跟凯莉同样睡了十天的老骨头在这时候醒了。可惜它还没能说几句话,就被嫌吵的凯莉宣布禁言,塞回包里继续当个没有什么作用的挂件。时之梭还维持着开启的状态,螺旋状的空间隧道像一条通往未知宇宙的狂流,飓风围绕着隧道发出嘶嘶声吼,比起圣物更像个不受控制的魔物。雷狮打量着时之梭,冷不丁问凯莉:“这东西用的什么原理?”“呃……”凯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发现她竟然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即使作为有神论魔女一族唯一的无神论者,对魔女来说许多超越人类科学认知的东西也都是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就如她生来就拥有掌握时间和空间的力量一样自然。谁会没事干去思考水为什么存在,天空为什么是蓝色呢?至少凯莉没有如此旺盛的求知欲,或许魔女一族有人知道,可惜都已经死了。所以她只能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是我的意念吧,只要我见过那人,在脑海里想一下对方的样子,时之梭就能无视空间带我去往对方的身边。”“没别的限制?”凯莉卡壳了一会,“应该没吧?”主要老骨头也没说过有其他代价,而当年凯莉可没耐心听长老和祭祀们关于传承的废话。雷狮挑起眉梢,有些意外这东西的便捷程度。“听起来是个很好用的工具。”雷狮评价。“那当然,这可是神器,你以为是堕落者那种批发的回型镖呢?”凯莉哼了一声,率先走向时之梭。“好了,跟紧我,我没带过人。都小心点别把自己丢到时空裂隙里去了。”听到这句警告,安迷修上前一步握住了雷狮的手。雷狮挑了挑眉梢,忍不住戏谑:“怎么,怕我丢了啊?”安迷修已习惯了雷狮的调侃,坦然道:“是的,在下又没有凯莉小姐的能力,要找你可不容易。”“……”雷狮眯起眼不说话了,过了会才回握住安迷修的手,低低嗤笑:“说得好像你找过似的,哪次不是我去找你?”安迷修的反驳没能说出来,雷狮先一步拉着他紧跟凯莉踏入了时之梭内。

Chapter 104: Ⅳ光辉倒影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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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迷修……”轻而飘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来自遥远时空的一声叹息。安迷修在眩晕中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虚空。雷狮站在他的面前,漆黑的发丝似乎长长了些,刘海遮住了小半只眼,紫色的眼瞳蕴着星河一般的光,却不知为何有些黯淡。安迷修一时间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刚刚又在干什么。他困惑地凝视雷狮,问:“怎么了?这是哪里?”雷狮唇边慢慢勾起了一丝笑,他突然伸出了手,像是想要触碰安迷修,却在半路顿住。“没什么,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离开了。”雷狮说着转过身,抬步走向前方,“走吧。”安迷修下意识跟着他向前走。虚空中空无一物,如果人类能够进入黑洞,这里或许就是黑洞的样子。没有光明,没有生机,任何宇宙璀璨的造物都在此化为尘埃,变做静寂。没由来的,安迷修感到了一阵悲伤。是否宇宙在星辰诞生之前,就是如此寂寞又孤独的样子呢?他如此想着,望着眼前人的背影。雷狮走得比他快一些,发丝掠过颈后的衣领,衣领很宽松,露出了半片苍白色的肌肤,在环境的衬托下显得毫无生气。安迷修不禁抓住了雷狮的手,握住才发现那手冷得惊人,仿佛他整个人都是一块漂浮在宇宙里的寒冰。“怎么这么凉?”安迷修喃喃,思维终于清晰了一些,他想起来之前他在做什么了,四处张望道:“凯莉呢?”雷狮的手指蜷了蜷,松松地被安迷修握着,他沉默了片刻,侧头对安迷修道:“我不知道,醒来就在这里了。”安迷修皱起眉,担忧道:“我们不会不小心掉进时空缝隙里了吧?”“害怕了?”雷狮笑了起来。安迷修无奈道:“还有心思开玩笑吗?”他不好意思直言,看到雷狮在身边的时候,内心里的忧虑就已如冰雪消融。也许在他潜意识中已经认定了一个真理:当他们在一起时没有任何困难是解决不了的。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雷狮轻笑道:“别担心,不会有事。”即使不明白雷狮为什么能如此笃定,安迷修也从未怀疑。他们在虚空中走着,两人都没再说话。不一会,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来,这次安迷修很小心地抓紧了雷狮。他感受到雷狮也回握住了他。虚空的黑暗忽然如同海浪涌来,视野里的一切开始冰消瓦解,在意识空白的前一秒,手里紧握的温度消失了。

顷刻过去,安迷修闻到了潮湿泥土的水腥气,散发着微光的洞壁岩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们回来了。”安迷修转过身,雷狮和凯莉就在他旁边,而站在他们对面的人,正是七印教会的司祭梅尔。年轻的双胞胎站在她两边,女孩的目光里是好奇,被当成过人质的男孩则一脸警惕和戒备。他们的身后是天宫星盘所在的巨大坑洞,这里俨然是圣业窟内部,梅尔似乎早知道他们会找来。雷狮挑眉道:“你果然是故意让我们去那地方的。怎么,这会儿又不想杀安迷修了?”“吾等仅是听从启迪。”梅尔平静应答,“若你们无法回来,那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凯莉冷哼一声,叉腰道:“好大的口气呢。你还知道什么?你跟圣山一族又是什么关系,赶紧给本小姐一五一十讲清楚了。”梅尔没有立刻回答,对身边两个孩子低声道:“你们先退下吧。”“可是……”少年还想说些什么,梅尔又摇了摇头:“没事的,他们不是敌人。”女孩拉了拉男孩的衣袖,男孩撇下嘴角,最后狠狠瞪了一眼雷狮,才不情不愿地和女孩一起离开了。“请诸位随我来。”梅尔颔首示意,转身往圣业窟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人跟随梅尔在圣业窟中穿行,这里的空间比想象中还要大,道路不断向下延伸,墙壁上的发光结晶也越来越多。大概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走到了道路尽头。一个半球状的洞窟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发光结晶照亮了墙壁,墙壁上痕迹斑驳,依稀出现不少人为绘制的壁画痕迹。破碎的色块已经难以分辨,只有边角的地方还留有一些相对完整的符号文字,能看出和土楼墙上的壁画文字同出一源。梅尔望着墙壁,如同死水的眼底浮起了波澜。她张开嘴,用追忆的口吻慢慢道:“伊什米拉是被圣山庇佑的族群,在审判日前,我们生活在欧亚大陆交界处的山脉里,无论外界处于战争还是和平,我们的生活从未改变……我们播种,丰收,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直到二十年前,一个名叫秋的女人出现。”听到这个名字,凯莉吃了一惊。她记得金曾说过,他一直在找的姐姐就叫秋。雷狮却毫不意外听到这个名字。梅尔继续道:“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有着奇特纯白色眼睛,名叫格林特的男人。我一开始以为他是盲人,但他并不是。他们自称是历史学家和地质学家,正在山脉中做调查,希望我们能收留他们一段时间。他们在路上救过我的族人,即便有人反对外来者的停留,我也答应了他们。”安迷修也惊讶了,如此描述的眼睛,据他们所知有且只有真理之眼,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守望一族的人。雷狮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二十年前,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候秋应该已经加入了雷王集团的福音计划。但雷王集团完全不知道她和伊什米拉这群人接触过,更不知道那时候她就已经认识了守望一族的人,她果然藏了许多秘密没有告诉过雷王集团。“后来呢?”凯莉追问:“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梅尔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洞窟深处唯一没有壁画的岩层前。“他们停留了半年时间,一直在山脉间寻找着什么。一开始我们并不清楚,直到一个雨夜里,格林特敲响我的门,来请我们帮一个忙……”她的声音变得沙哑,手掌抚上面前的墙壁,近乎叹息道:“我答应了,带着二十多个青壮年族人来到了这里。然后……在这面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冰封在里面的女孩的影子。”凯莉抿唇道:“……是安莉洁?”梅尔点了点头,回过身面对三人,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强烈的人类感情。像是哀伤,又像是惋叹。“是的。那时候,面对未知的存在,族人们出现了分歧,有人十分恐惧,也有人认为这是神迹。现场的人争执起来,最后是秋阻止了争执,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们一直在找的原来就是冰层里的人。她告诉我们,里面的人还活着,他们必须救她出来。而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个少女也会成为我们的庇护,拯救伊什米拉的灭亡,甚至整个世界……”雷狮心中思忖,如果这句预言指的是审判日的降临,秋为什么会那么早就知道?她并不具有预言的能力,也就是说,这条信息很有可能是格林特告诉她的。也许依靠真理之眼,守望一族早早预见了审判日,而他们似乎也试图做些什么来改变大多数人既定的灭亡命运。梅尔接着道:“但伊什米拉离群索居,从不关心自身以外的人类。许多人认为,即使真的毁灭降临,被圣山庇佑的我族也一定能安然度过危机,我们无法相信一个外来者的话……一开始是这样的,那一天我们拒绝了两人的请求,回到了族中。”说到这里,梅尔喟然:“可是当天晚上,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做了一个同样的梦。那是一个可怕至极的噩梦……像是圣山的警告预示,每个人都切身地感受到了那种生死攸关的恐惧。最后,我们改变了主意,决定听从两个外乡人的话。我们花费了数月时间凿穿冰层,将少女释放出来。她果然还活着,却一直维持着沉睡的样子。秋和格林特本想等她醒来,但几个月过去,直到他们不得不离开,少女始终没醒。”雷狮道:“她是在审判日前醒来的,对吗?”梅尔点头,“审判日……和曾经的预示噩梦如出一辙。大陆板块的剧烈运动撕裂了圣山,伊什米拉失去了群山的庇佑,被抛入汪洋大海。天灾一波接一波到来,伴随着可怕的异化生物,未知的噬人病毒。族人不断逃亡,又不断死去。直到少女带我们找到了这里。剧烈的板块运动撕裂了大陆,我们曾经的故乡也在漂泊中停驻在了此处。”梅尔低声道:“安莉洁,这是她告诉我们的名字。她拥有神奇的力量,总能够帮助我们逃离灾厄。我们感激少女的拯救,遵奉她为圣女,听从她的引导去救下更多末日中失去家园的人们。外来人越来越多,伊什米拉也不再是当初的伊什米拉,但我们没有人再反对接纳。伽罗山脉成为了我们的新家,这里群山环绕,土地丰沃,就像一片世外桃源。我们也没有舍弃伊什米拉的名字,重建了故乡,在圣女的引领下,七印教会由此而成。”梅尔陷入了沉默,似乎沉浸在了过往之中。“那天宫星盘是怎么回事?”雷狮追问停下来的梅尔。梅尔过了一会,才从回忆中拔出,回道:“天宫星盘是圣女指引我们挖掘出的神赐之物。她告诉我们,这里的一切都是由于天宫星盘的庇护,她的启迪亦是来自天宫星盘,但她已经无法再支撑圣物的能量耗损了。我们不愿再回到颠沛流离的逃亡中,所以我们请求圣女告知我们如何才能维持圣物的运转……”正如秋曾说过的,等价交换是一切的法则。他们得到了天宫星盘强大的庇护,就要失去同等的代价。于是,他们自愿奉献出自己的生命能量,数以万计的人共同跪倒祈愿,将这份代价分担。末日的灾劫里,不仅是管理局,包括遗忘之都,七印教会,世界各地每个地方,人们都在拼尽一切努力保护自己,保护着珍视的家园。安迷修不禁叹息。虽然在他看来,以燃烧生命来维系这份和平的代价还是有些太大了,但这是伊什米拉人自己的选择。梅尔道:“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送你们前往圣地是天宫星盘的启迪,我相信圣女大人的判断,你们既然平安归来,七印教会以后将不会视安迷修为敌。”雷狮道:“我还有些疑问。”他说着,问安迷修要来怀表,“你见过这个没?不是表,而是里面的星图。”梅尔的目光落在了怀表上,仔细观察了一会,露出了几分惊讶:“……圣女大人留下的手札里有过类似的图案,我记得手札里的记录和一种名叫‘深渊之卵’的存在有关。”雷狮立刻道:“手札在哪里?”梅尔回答:“我会为你们取来。”

到此为止,事情进展十分顺利。梅尔的全盘托出让雷狮三人得到了不少情报,首先能够肯定的是安莉洁肯定是真正的圣山族人,不知为何冰封千年被人唤醒。其次,安莉洁知道的东西远超所有人,而今的一切似乎都在她的预示中进行。这是一个相当危险却也让人有些庆幸的信号。危险在他们并不清楚安莉洁真正的目的,庆幸在至少从现状来看,安莉洁应该不是敌人。她为众人留下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这点让他们面对堕落者和幕后那个可能筹谋着一切的未知存在时,拥有了更多筹码。安迷修对梅尔由衷道:“感谢您的坦诚相待。”梅尔摇了摇头:“只是我等应为之事。你们还有别的疑问吗?”“有。”凯莉开了口,盯着梅尔的面容道:“既然你原本就是伊什米拉人,为什么现在却长得和安莉洁一模一样?还自称是复制体?”凯莉问完,圣业窟里陷入了寂静。梅尔不自觉伸手抚上了眼下的印记,过了会,才回答道:“我自愿舍弃了过往的面容身份,成为司祭,只为维系族人的一线生机。圣女大人告诉过我,印记会让我分享她一部分的力量,使我能够倾听到她的预示,哪怕她不在此地,我们也不会失去联系。”“所以她肯定没死……”凯莉低声道。梅尔没有回答凯莉这句话,而是突兀说道:“星月魔女,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哦?怎么不行了?”凯莉扬眉。梅尔凝视着她,目光仿佛将她洞穿,却又很快从锐利归于平静。“……但启迪改变了,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梅尔轻声说着,环视着这片起始之地,唇边泄露出了一声叹息:“天宫星盘的能量不足支撑下一次启迪,未来已无法预料,司祭的使命也到此为止……我衷心祈愿,你们能够阻止真正的浩劫降临,在伊什米拉人的生命燃烧殆尽前……”

Chapter 105: Ⅳ光辉倒影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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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莉洁的手札被雷狮三人带回了管理局。虽然得到了有着重要情报的手札,但手札里的内容全是用古老的符号文字记录,梅尔对圣山一族文字的了解也不算完整,因此怀表和手札被交给了卡米尔,由管理局十几位顶尖专家共同破译。凯莉回来后就提出要去一趟第五区,没有说原因,雷狮批得却很干脆。她要回去的理由并不难猜,时之梭既然能够按照凯莉的意念将她送往他人身边,她当然会想过直接去找安莉洁。只是雷狮对这件事抱有的期望不高,毕竟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免费的午餐。一切力量的使用必然会付出同等的代价,能量交换则是维持宇宙运转的根本。若时之梭不需要代价,他们则有必要知道这件圣物为什么能无视这个法则,又是否能加以利用。若不是,研究出正确的使用方法也迫在眉睫。总而言之,让凯莉多尝试几次,摸索出时之梭的真面目也是必须进行的事情。

阿斯加德和遗忘之都暂时都没有消息传来,安迷修得了空闲,便换上便服,去街角的一家花店买了束花。西区公墓静悄悄的,没有什么人在。和上一次来这里相比,肉眼可见墓碑又多出了不少。雪刚停,融化的积雪无人打理,地上十分泥泞。说来也是,这世道连活人都过得如履薄冰,何况花费心思去照料死人。安迷修走到墓园深处,找到温蒂的墓碑。“好久不见,温蒂小姐。”他温声说完,动手清理了墓碑,将洁白的花束放在了墓碑前。墓碑无言地注视着安迷修。一阵风吹过来,沾着露水的花瓣触碰到了冰冷的碑石,像一个亲切的吻。“很抱歉,这么久过去了,世界似乎也没有变得好一点。”安迷修轻声自嘲,眼神恍惚的片刻。久违地站在这里,他想起了才认识温蒂的时候,也想起了那时候的雷狮和自己。他们逃离风沙,跨越海洋,穿越雪原一路抵达伊甸。那时候的安迷修心中存着漫溢的天真,无知无畏,一往无前,自以为是地践行着理所当然的正义……可这世上哪来什么绝对的正义呢?他从不认为温蒂做错了,现在也不再认为雷狮曾经做错过。“请再等等吧,温蒂小姐。”安迷修道:“虽然可能花费的时间长了一点,但你所期待的那个未来,一定会到来的。”花束在风中摇曳,寂静之中,他躬身对墓碑行了一礼,告别道:“再见。”

离开墓园,安迷修回到中央街附近,找到了凯文家所在的那条街区,沿着街区走了一段,到了一条变得陌生的小巷前。曾经的枪声早已烟消云散,只余呼啸的风穿过荆棘与野草。安迷修花了点时间找到了丽莎父母的家。私藏游离症患者的事情没有泄露出去,中年夫妻便也没有被管理局追责。他们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虽然依然心痛失去的女儿,却也不再像当初那般歇斯底里。安迷修没有打扰他们的生活,以他的身份也不便打扰,只在远处看了一会就默默离开了。

回管理局的路上,终端突然传来了一条信息。安迷修有些意外的看着发信人的名字,竟是艾比。——呆头骑士!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管理局最近那家咖啡店,速速来见。仿佛能通过文字听到少女骄傲雀跃的声音,安迷修失笑,回了一句:马上就到。

艾比和埃米这几天都在接受神侍的上岗培训,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今天才好不容易通过试炼正式取得了工作证。原本以他们的年龄是不可能入职管理局的,但目前局势紧张,战力急缺,两人又确实展现出了超出年龄的不俗实力,负责征兵的神侍犹豫再三,还是层层上报,最后传到了雷狮手里,才算被批准定下。艾比年龄虽小,骨子里却很骄傲,她早发现了当初救过他们的骑士身份不一般,但愣是坚持不联系安迷修走后门,直到确认录用,才迫不及待地发了消息。安迷修推开咖啡馆的门,艾比和埃米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埃米对他挥了挥手,“安哥安哥,这里。”艾比则矜持地扬了扬下巴。两人都换上了管理局的制服,应该是没有适合他们年龄的尺寸,衣服略微宽大,袖口都被卷起来了。安迷修来到两人身边坐下,有些苦恼地叹道:“你们怎么想起加入管理局了?”他当然是不赞同让这么小的孩子入职管理局的,但他也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实际上在这崩坏的末日里,他也很清楚,人只有学会自保,才能争取到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是姐弟俩这样的小孩子。“哼哼,早说了姐可是天才少女,管理局应该高兴能有本天才少女的加盟!”艾比得意洋洋地炫耀。埃米小声咕哝,“可是我们试炼最后一关差点都没过啊……”“别拆我台!”艾比立刻用手肘戳了一下弟弟,一脸怒其不争。安迷修笑道:“最后一关确实很难,能够通过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实力。只是现在局势凶险,随时都有上战场的可能,还请你们无论何时都要小心保重。”“这不用你说,我可是惜命的很。”艾比努了努嘴。这时候店员端来了咖啡,艾比小手一挥,让人将咖啡放到安迷修面前,大气道:“请你的,不客气。”安迷修忍俊不禁,配合道:“多谢。”半杯咖啡下肚,姐弟俩话匣子打开,安迷修听了不少第五区大撤退的事情,说完这些,艾比忽然叹了口气,神色里带上了一些愤懑:“话说你们第一区的人胆子也太小了吧,堕落者和兽潮还被挡在第三区外呢,一个个就吓得屁滚尿流,传什么对方马上要打进来了,管理局打算弃城逃跑的丧话!”安迷修听得一愣,对方马上要打进来倒是不假,但说管理局弃城就有些荒诞了。任由这种言论发酵对士气和战局不会有好处,以卡米尔的敏锐和手段,怎么可能任由这些传言甚嚣尘上?“都是哪里传的?”安迷修皱眉询问。埃米回答:“到处都是,我和老姐训练时候就听说了,这几天好多人都在计划偷偷逃亡。我听说还是从管理局内部传出去的,关于弃城的计划说得跟真的一样。”安迷修的表情变得严肃,姐弟俩面面相觑,一时也没有开口。过了会,安迷修的终端响了。他回过神拿起来接通,对面是雷狮的声音。“在哪?”安迷修看了姐弟俩一眼,低声道:“在咖啡店,和艾比埃米一块。”雷狮嗤笑:“又去带孩子,你还真是喜欢干这种事。”安迷修无奈,“你有什么事?”雷狮话回正题:“遗忘之都有消息了,情况不糟,但急需物资补给。”安迷修立即站起身,道:“我马上回去。”通讯挂断,安迷修刚张开嘴,艾比已经起身道:“没事你走吧,我们能照顾好自己。”安迷修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认真道:“不论弃城是真是假,这里确实很快就会卷入战火,你们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姐弟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应诺。

管理局大楼顶层,直升机已经在此待机候命。安迷修赶到的时候,雷狮正跟卡米尔交代着什么,看到他走来就停止了交谈。“补给刚刚都准备好了,由直升机直接运送。”雷狮颔首示意直升机,对安迷修说道,“你和物资一起去,剩下的就交给你了。”安迷修知道伊甸必须有人镇守,便也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想到又要分别,心中隐隐有些不舍。雷狮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异样,在安迷修登上直升机时,忽然对他勾了勾手。安迷修疑惑地弯腰靠近,下一刻,唇上就传来一阵柔软触感,雷狮含着笑意的紫眸近在咫尺。安迷修脸颊瞬间发红,咳嗽一声缩回身子,不由自主舔了舔唇,才对雷狮道:“那我走了。”雷狮摆摆手,后退离开直升机的范围。舱门关上,直升机逐渐起飞,管理局的大楼在眼中很快就缩成了一点,不一会,整个伊甸都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安迷修还看着那个方向,摸着嘴唇,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鉴于遗忘之都非管理局辖区,我建议你在路上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卡米尔冷淡的嗓音突然出现在耳畔,安迷修回过神来,才惊觉原来卡米尔也在运输物资的队伍里。安迷修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收敛心神虚心道:“好,我这就看。”终端里,卡米尔已经把相关情报发送过来。遗忘之都的情况确实不算糟糕。在兽潮来临的时候,他们通过一种特殊磁共振方式扰乱了星垂之野的地下磁场,在磁场干扰情况下,遗忘之都和外界彻底失联,但也因此混乱了异化生物的感知,相当于在兽潮当中完全隐身。加之堕落者们的主要目的是对付管理局的辖区,遗忘之都就这样避开了兽潮的袭击,一直坚持到现在都安然无事。但相对的,城市与世隔绝,成为孤岛,物资就成了头号难题。消耗不可避免,每一天都在减少的补给也让遗忘之都的人不得不思考其他出路。正好这时候,他们发现了管理局派去调查的情报员出现在了遗忘之都附近,于是就有了这次运输补给的行动。只是安迷修不知道,被他们运往遗忘之都的补给,已是第一区剩下的所有物资。

与此同时,补给队在遗忘之都降落没多久,第一区的雷狮收到了第三区的战报。战报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格瑞叛变,阿斯加德已沦陷。

Chapter 106: Ⅴ鲜血王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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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船队停泊在阿斯加德的港口,赞德两手插兜,站在格瑞身边吹了声口哨。

“真是壮观啊,没想到你居然瞒着雷狮藏了这么多船。”

格瑞没有回答他带着恶意调侃的话,只是淡淡道:“我已履行承诺,该你们了。”

“当然,当然。”赞德伸出一只手指向海的另一边:“不过毁灭‘天堂’这样壮丽的景色,不亲自看看不就太可惜了?银爵在雷狮那遭了不少的罪,他醒来还得一阵子呢。我们可以先上船。”

“协议里并没有说我需要帮你们进攻第一区。”格瑞冷酷道:“别耍花招,最迟明天早上,我要银爵讲清楚他知道的一切。”

赞德“诶”了一声,耸了耸肩,“好吧,顺从您。那我们不上船了。”他说完,露出微笑,走向不远处的鬼狐天冲。

次日,天蒙蒙亮。

不强的晨光穿透了灰蒙蒙的云层,在阿斯加德终于偃旗息鼓的战火中照亮了回归寂静的城市。

大街上行人寥寥,只有身穿管理局制服的神侍不时匆匆走过。倾倒的建筑,布满街巷的尸体,纷飞的烟尘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充斥着这片曾经还算繁华的土地。无数人花费数十年的心血不遗余力维护着的这片土地的和平和安定,却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便摧毁殆尽。

格瑞站在权杖办公室的窗前俯瞰着脚下城市废墟,没由来的,倏忽想起了第一次踏上这里的时候。

那时阿斯加德还不叫阿斯加德,管理局也仅仅是安迷修脑中的一个构想,而他正孤身一人在末日中流浪,追寻着虚无飘渺的线索,试图解开守望一族惨烈覆灭的真相。

没有金钱,没有权势,但胜在天生拥有高于常人的感知力,他混迹在猎人当中,以作为向导为条件,在危机重重的乱世里为自己寻得了一席栖身之所。

彼时人们对神侍和精灵的认知尚未明确,不清楚是什么让一部分人类拥有了仿若天赐的神力,于是未知诞生了恐惧和排挤,贪婪酝酿出掠夺和杀戮,有一段时间他们甚至完全被当作了异类,一场又一场针对神侍的狩猎活动不断兴起,无数可怜的神侍在连自己都没搞懂精灵之力究竟有什么作用的情况下,就沦为了枪炮下的亡魂、被追逐的羔羊,或者更加惨烈的实验室中的试验品。

而当人们发现拥有高感知力的人更容易成为神侍之时,格瑞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用现在这种方法维生了。猎人们不稳定的生活状态以及精神状态,更容易让他们在极度恐惧和自保中变成一群可怖的野兽。

因此他默不作声地逐渐远离了猎人的群体,想以此离开那些无谓的杀戮和无休无止的互相撕咬,但他迟了一步,针对他的狩猎比预想来得更早。

无论他拥有多么缜密的思维,冷静的头脑,以及非凡的感知,但他孤立无援,并且无处可去。最终,他以差点失去一只眼睛为代价,在一场疯狂的围剿中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逃到了这里。

他发着高烧,遍体鳞伤,藏在房屋废墟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躲避着街道上游荡着的异化生物……金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现的。

格瑞永远不会忘记金出现在他眼前的样子,这个儿时的玩伴仍然拥有他所熟悉的性格和面容,却完全忘记了一切。金发少年就那样睁着闪闪发光的眼对垂死的他伸出手,急切又欢欣地说:快,和我签订契约,我能救你!

混沌的意识早已无法做出什么判断,本能促使他握住了精灵伸出的手,当理智回归这具躯壳时,他拥有了一个永远陪伴在身边的精灵,同时也拥有了追求真相的力量。

那就是他命运的开端,紫堂幻、凯莉、安莉洁,乃至于雷狮和安迷修……一切相识也由此诞生。

而现在,城市变作废墟,故友分崩离析,至交生死不明。一切又回归原点,他再度变成孤身一人。

格瑞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收回了看向窗外的视线。

房间里的石英钟兀自滴答滴答地转动,距离约定的最后时限还有二十分钟时,赞德推开房门,打破了房间里沉默的沼泽。

青年装模作样靠在门边敲了敲门板,微笑道:“权杖大人,请吧。我们的首领已经醒了。”

两日之前,在格瑞同意与堕落者签订协议后,已经被送到第三区的银爵便被安置在了医院的特殊看护室中。堕落者不可一世的首领在强效镇定剂中昏迷不醒,足足过了两天才恢复意识。

当他苏醒的时候,奉命看顾首领的鬼狐天冲正双手抱臂靠在窗台的一侧。

发现病床上昏迷的人睁开了眼,鬼狐天冲凑过来打量了一番,露出讥笑:“看起来你被雷狮招待的很好,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银爵波澜不惊地判断了一下身体状况,随即坐起身,目光环视病房,很快就理解了局势。

“告诉赞德我醒了。”他开口命令。

鬼狐天冲咬紧了牙,深吸口气,遏制住内心的恼火,拿出终端通知完赞德,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这里。

没过多久,赞德便带着格瑞来到病房。银爵已经下了床,坐在房间靠窗一侧的沙发上,沙发正对房门,在两人出现瞬间,银爵就抬头看向了他们。

赞德仍然挂着他招牌式的轻浮微笑,对着银爵抬了抬手:“哟,人带到了,你们聊?”

银爵点了点头,赞德便侧过脸又冲格瑞眨了眨眼,“要喝茶吗?”

“不用。”格瑞冷淡地拒绝,径直走到银爵对面的沙发前坐下。

赞德耸耸肩,之后,房门关闭的声音和赞德的脚步声一起消失。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寂静,但格瑞很快开口道:“我想你已经有了充足的准备,来回答我提出的所有问题?”

银爵直视着格瑞,却不像是在看着他,而是看着他潜藏在灵魂深处,心灵罅隙里流淌的隐秘欲望。

这双近乎非人的眼睛轻易就能让其他人感到不适,尤其是当人们被这双眼睛凝视时,这种不适就会迅速变成恐惧和厌恶,但对于格瑞来说却并非如此。

格瑞从不惧怕这双眼睛,在面对能洞穿灵魂的先知之瞳时,激荡在他内心深处只有被压抑的愤怒和隐痛。

“在回答你的问题前,我想你会乐意知晓我接下来要讲的事情。”银爵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如先前数次面对格瑞时一样,他似乎十分笃定格瑞一定会按照自己的剧本来。

格瑞皱起了眉,没有愚蠢地问银爵凭什么这么自信,他斟酌着对方的意图,淡淡道:“我的时间有限,你最好别讲太久。”

“当然,这不需要太久。”银爵交叉双手,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讲’只是一种说法……”

他的声音突然飘渺,两人周围的景色也随之改变。格瑞吃了一惊,直起身泄露出了几分警惕。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做出反应的一瞬,周身空间中震荡的涟漪变换消散,看护室的景色完全被一处幽闭昏暗的空间替代。

一扇门正对着他们,银爵站在他对面的门内,微弱的光从房间里透出,明显属于人类的嘶哑喘息混合着电子杂音在冰凉的空气中回响。

“这是一段久远的记忆。”银爵说着,退开一步,露出了房间里的景色。

格瑞倏然瞠目,猛地向前迈出,再难掩震惊。

“父……亲?”

踏入门内,一个四十多平米的囚室完整地呈现在了格瑞面前,囚室里摆满了数不清的审讯设备,纠缠的线路在天花板上如蛰伏在昏暗里的虫蛇,以囚室中唯一的光源为中心,呈放射状爬满了墙壁。

苍白的冷光下,囚室中央矗立着一个五米多高的透明玻璃罐,玻璃罐中,一个伤痕累累的疲惫男人正坐在里面,毫无疑问,他就是刚刚那些嘶哑喘息的源头。

格瑞的父亲,守望一族最后一任记录者,真理之眼原本的持有人——

“格林特。”银爵开口道,“初次见面,我是银爵。”

像困兽一样被囚禁在玻璃罐里的白发男人抬起了头,银白色、没有瞳仁的双眼望向了站在他面前的银爵。

“……银爵?”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兴致缺缺地低下头,沙哑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但陌生人不该出现在这里,快点离开吧。”

银爵还未开口,格瑞已经忍不住喊道:“父亲!你怎么会——”

急切的声音戛然而止,格瑞突然发现,格林特根本没有看见他的存在。

格瑞从震惊和错愕中回过神,迅速冷静了下来。这是银爵回溯的一段记忆,显而易见,他应该是利用了真理之眼的某种能力,得以将这段记忆与旁人共享。

巨大的失落和痛苦涌上心头,紧跟着便是灼烧肺腑的愤怒。但格瑞克制住了质问银爵的冲动,他当然能看清出现在四周设备上不算隐蔽的雷王集团标志。由此得以判断,这是在守望一族灭族后,银爵不知用什么方式找到了被雷王集团囚禁在这里的格林特。

两人的对话继续了下去,银爵道:“你不想离开吗?”

格林特又抬起了头,神情间有些惊奇,但他只是摇摇头:“不,我不能离开这里。”

银爵不急不慢道:“如果你死在这里,你的儿子就会继承这双眼。你清楚无法永远让他逃离宿命。”

“……或许不能永远,但至少在我活着的这段时间里,他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段人生。”

格林特嘶哑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他捂住嘴咳嗽了起来,长久的审讯完全摧毁了他的健康,无论他多么想替孩子背负一些沉重的东西,他都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残酷的画面烙印在格瑞的视网膜上,让他心如刀割。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攥紧拳头,深深将父亲的面容铭记。

银爵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也有几分同情的意思,他走到了一旁控制罐体内部空气循环的设备旁,关闭了微量神经毒素的释放阀门。

“谢谢……”格林特终于能顺畅地说话了,他平复呼吸,打量着面前的人。“你不是雷王集团的人……你找我干什么?”

银爵微微一笑,回道:“我本该杀了你,不过我选择了另一条路。所以,我来到这里救你。”

格林特再度露出惊奇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会,重复道:“你究竟是谁?”

银爵对着他张开了手,手心中燃烧起赤金色的烈焰,圣火灼灼不息的光芒将昏暗的囚室完全照亮。

“‘神’不会容许背叛,在你选择违背守望一族的戒律之时,你已是不赦的叛徒。我奉神谕而来,为取回先知的眼——我本是你族的行刑者。”银爵猛地攥紧手,圣火熄灭,化作黑暗之力漆黑的云雾,囚室再度昏暗,“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加入我们之中。”

格林特立刻就认出了这种力量的来源,难掩惊愕:“……你是那一族的人,你们居然还存在?”

银爵没有更多的解释,只道:“是你选择的时候了。跟我离开,还是让我现在就结束你的生命,去寻找你的儿子?”

格林特的震惊消失了,他盯着银爵,扶着罐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了银爵的面前。

“我说过,我不能离开,也无法离开……但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他撑着虚弱的身躯,目光却洞若观火地看着银爵:“……你违背了神谕,你想要这双眼睛,对吗?”

银爵没有否认,淡淡道:“你想交易什么?”

格林特喘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狼狈却坚定道:“放过……放过我的孩子,永远不要让‘神’看到他,你们能做到的!只有这个,我只有这一个条件。”

银爵挑眉道:“但记录者的血脉才会被这双眼睛认可。”

“不,还有别的方法……”格林特深吸一口气,道:“同为神选的族民,你的灵魂足以承载先知的思海。而我会施展灵魂禁印,我会将我的灵魂封印在这双眼睛上,我会让它认可你!”

银爵顿了顿,眉目间浮现了几分诧异,连他也没有想到格林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将灵魂封印在真理之眼中,这意味着你会永远被囚禁在先知的思海里,失去自我,变成永恒的傀儡。”银爵陈述了一遍这样做的代价,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格林特低低地笑了,他疲惫地合上眼,仿佛在回忆着什么似的,神情柔和道:“我确定。”

跨越时空的一边,格瑞站在两人一旁,听着来自父亲的最后愿望,脸色苍白,一语未发。

Chapter 107: Ⅴ鲜血王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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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褪去,看护室里恢复了原本的景色。

两人仍然面对面坐在沙发上,银爵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白发青年找回声音重新开口。

“所以,你的目的是对抗‘神’?”

“我并非是要与神明作对。”银爵意味深长道:“我只是想要多一些选择。”

“那你更应该和雷狮合作。”

银爵不以为意,轻嗤一声,“身处人类之中经常会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傲慢必会招致灾厄。我们可以控制、延缓灾厄的到来,但永远不可能让其消失,就如生命注定迎来死亡。但雷狮太偏执,永远学不会妥协。”

“你很了解他?”

银爵没有回答,只是意有所指道:“你不了解吗?”

格瑞无言,即便他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倾向,但在对雷狮的评价上,银爵并没有说错。

“要控制神明的赐力,就必须将安迷修作为载体,而安迷修自身的意志只会阻挠我所需要的未来……”银爵摇摇头:“雷狮更不会接受的另一个事实则是,从安迷修接受圣殿骑士传承的罪印起,就没有人能够更改他的结局。雷狮的疯狂只会将这个世界拖入更深的炼狱,而他毫不在乎。为了更好的,我等期许的未来……我选择了一条牺牲最少的道路。”

“所以任凭兽潮肆虐?”

“这是神的剧本,兽潮必会到来。我等已经尽力引导。”银爵叹道:“对此我别无选择。”

格瑞再度沉默。

宛如泥沼的沉默让流动的空气驻足,格瑞本已经做好了和银爵进行言辞交锋的拉锯战,而在这之前,他根本不打算真正去协助谁,无论银爵还是雷狮。每个主动或被动卷入这段命运中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立场和目的,他的目的并不复杂,只是揭开真相,复仇,以及守护那些给予他信任的人们。

但是,当他目睹了银爵与格林特最后的交易,当银爵如此出人意料地开诚布公时,即便他曾试图置身事外,如今也已经无法再做到心中那杆天秤的平衡。

雷狮要改写命运。银爵也要改写命运。

而他的父亲也曾为了改写命运付出一切。

可这世上从没有谁真正逃离过命运的漩涡,改写的代价总逃不开牺牲。如果他们所面对的未来只有“杀死神”或者“控制神”……那么他一定会选择牺牲更少的那个。

银爵比他认为的还要难以琢磨,也许是那双眼给予了对方超越常人的视野,让他看起来仿佛洞悉了所有的可能。

格瑞盯着银爵的眼睛,淡淡道:“我没有理由相信你的说辞。”

“你可以不相信我。”银爵露出了微妙的笑容,“但你知道‘真理之眼’能够预见未来,而你的父亲选择了我。”

格瑞抿唇不语。

或许格瑞可以反驳说那时的格林特同样别无选择,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哪怕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格林特也绝不可能为此将整个世界置于不顾,他在选择将真理之眼交予银爵的同时,也选择了他想要的未来。

心思电转之间,格瑞想起了金,想起了金在看到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时,执着地拉着他和紫堂凯利创立的救助站。想起了更早时候他们真正的第一次相遇,那双好奇而明亮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样子。

还是孩子的金曾问过他:“格瑞将来想做什么?”

格瑞只是摇头,并不愿意透露自己心中炙热的复仇之火,而金也并没有追问,他笑着搂住格瑞的肩膀,叉腰自顾自道:“我想让镇子里的大家都能过上好的生活!嗯,我要成为大富豪!然后回来把大家都接到城里去生活!”

格瑞已经记不清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只余下徘徊在心间的淡淡余温仍然鲜明。

多么天真的愿望啊,可金却从未忘记过那些美好的梦想。

面对心底倏然涌出的复杂苦涩,格瑞敛下眉,冷淡道:“先不说这个,谈谈另一件事情。”他终止了这个话题。

银爵从善如流:“请。”

“告诉我,深渊之卵究竟是什么?”

格瑞做好了听到答案的准备,但银爵没有回答他。

男人的视线飘忽,仿佛凝视着房间里不存在的什么东西似的,过了片刻,沙哑的嗓音带着异样的低沉,他讳莫如深道:“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不过做这件事需要付出一些代价,所以,我有一个条件。”

格瑞冷冷道:“回答我的问题是我们之前的协议。”

“这也关乎我和你父亲的协议。”银爵叹道:“我没有不想回答,而是无法回答。”

格瑞皱起眉,深深看了眼银爵:“你让我看那段回忆的时候,可不像记得和我父亲有约的样子。”

“我们的约定里不包括你主动追问的情况。”

“现在这个问题不是我在主动追问?”

“所以这是一个由我来决定的情况。”银爵微笑道:“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如果你能接受,我们的交易就可以继续下去。如果不能,恕我无可奉告。”

在交易中如此明目张胆的加码格瑞并不是没有见过,即便心底充满了不悦,他的脸上依然只有冷静的漠然。

“你要我做什么?”

“牵制雷狮。”

“这太广泛了。”格瑞道:“我只接受具体的要求,我可以替你们在下次战斗中牵制他。”

银爵点头同意,仿佛他本身的目的就是这个。遂即,他微笑道:“那么,在完成这个交易前,你还有时间可以更深入地了解‘我等’所构想的未来。我会期待你的看法。”

语毕,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代表着两人的对谈到此结束。

显而易见,这场谈话的主导一直在银爵手中,而格瑞只能按照他的步调走。

于是格瑞站起身,垂眼冷睨银爵,难得语带锋芒道:“你曾说你不是从守望一族那得到的真理之眼。”

银爵回道:“我说是从雷王集团。那里确实是雷王集团,不是吗?”

格瑞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格陵兰岛。

前往第一区的堕落者船队在第三日的傍晚在于此靠岸。早在先前就随着押送银爵的直升机回到第二区的紫堂幻,还不肯相信格瑞的突然叛变。他的脑海里回荡着来自雷狮全城撤离的直接命令,目光无错地在房间里搜寻着看不到的至亲。

“哥哥……”

请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如果你就在我的身边……

他在内心呢喃,仿佛回到了孩童时期被其他人评价为紫堂真的跟屁虫时,在紫堂真切实地回来那一天起,他便无法再想象由自己来做决定是什么样子——尤其是这个决定将要背负数以万计生命的重量。

紫堂家里本该有其他可以商讨的对象,但没人信服紫堂幻的统治,面对肉眼可见恶化的战局,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而争分夺秒地抢占资源,早已没人在乎一个徒有虚名的代理家主,更没人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对未来的恐惧和沉重的责任压垮了紫堂幻,他焦虑地踱步,不断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询问:“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清风抚过他的面庞,一点光芒在紫堂幻眼前浮现。

紫堂幻忽然站定下来。

——我在这里,幻,不要害怕。

恍惚之中,仿佛真正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紫堂幻凝视着光芒,小心翼翼地伸手捧住:“哥哥?”

光芒温柔地落在他的掌心,跳跃片刻,落到了一旁电脑屏幕中浮现的命令书上。

“你是让我听从命令?但我们能去哪里……那么多的人……我们没有足够的船,逃不出这座岛……”

光芒开始闪烁,屏幕上的画面跟着变化成了一张地图。

紫堂幻用指尖点了点位于岛屿一角的最高峰,随后调出了一封记录时间在数年前的秘密文件。

那是紫堂家主曾经为自己的目的而筹措的准备之一。

紫堂幻瞪大眼睛仔细阅览了文件,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镇定下来恢复了冷静。

“好,我们就这么办。”

与此同时,遗忘之都内。

安迷修冲进了临时搭建的站线指挥室,压抑着愤怒对屏幕前的卡米尔道:“为什么对我隐瞒战况?”

很少有人见到安迷修如此咄咄逼人的样子,指挥室里的其他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有被质问的对象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放下了手上的PAD,转过身对盛怒中的安迷修道:“就是为了防止你变成这样。”

冷彻的嗓音像一盆冰水,卡米尔无波的目光落在安迷修身上,沉静道:“如果你想听到具体的理由,我可以列出一百条。要现在听吗?”

安迷修哑口无言。房间里的其他人都低下了头,装作没有意识到发生着什么。过了一会,安迷修露出了苦笑。

“抱歉……”他耷下肩膀,用几乎软弱的表情垂头请求道:“但……请至少告诉我,雷狮究竟打算做什么?”

卡米尔冷酷的视线针一般刺穿了安迷修,这个稳重而缜密的少年从来不会暴露出自己内心的喜恶,他是一个天生的军事家,谋略家,在这点上的天赋甚至远超雷狮。如果安迷修只是很难搞懂雷狮的想法,那他对卡米尔则是一无所知。

“搞明白大哥要做什么,对你并不是件好事。”卡米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些讽刺:“你清楚你和他在某些事上的观念背道而驰。”

安迷修无法否认,他沉默了一会,只能无可奈何地承认,但依然怀着怒气道:“是这样没错,可是我同样也担心他,我不想在他做出什么决定的时候,却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他提高的嗓音让这句话在房间里久久回荡,其他人的呼吸都轻了下来。或许是没想到安迷修居然会直接发怒,卡米尔短暂地停顿了片刻,然后他抿起唇,压了压帽檐,往指挥室东面的隔间走去。

安迷修立刻跟着他进入了隔间。

门在安迷修身后关上,卡米尔静静道:“我从不怀疑天真的人无法在现在的世界里生存,而你总是能超出我对天真的想象。”

安迷修一时语塞,他叹了口气,对卡米尔忽然说出的毫不相干的人格评价报以苦涩的自嘲:“很多人都这样说过。”

卡米尔冷然道:“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诉你。但你清楚你没法阻止。你太软弱,只会逃避必然的抉择,可我们必须抉择才能胜利。”

安迷修看着卡米尔,突然说:“雷狮打算以自己为诱饵,牺牲第一区对吗?”

卡米尔微微瞠目。

这毫无疑问证实了安迷修心中的猜想。其实早在来质问卡米尔前,他就已经通过蛛丝马迹分析出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流传在第一区的弃城流言,管理局应对流言暧昧不明的态度,雷狮将所有资源运送到遗忘之都的行为,以及他将安迷修调离第一区的决定……

“不止是第一区,还有第二区,所有无辜的民众都会成为牺牲品,没有足够的运输补给和战力支持,他们在兽潮中逃出格陵兰岛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说出这段话时,安迷修出乎意料地平静。

卡米尔意外地怔然少顷,才点头道:“没错。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又何必再来问我。”说到这里,他又想到了什么似的,了然讥嘲道:“面对既定的事实,还指望在别人那里得到其他的答案,寻求心理慰藉就是你逃避现实的习惯吗?”

安迷修的神情间浮现出了悲哀和疲倦,方才外露的怒火全然消散,他沉沉叹息,低喃道:“我并非不懂牺牲的意义……是雷狮,是你们从没有真正信任我。应该留在那里的不是雷狮,而是我。”

他未尽的话让卡米尔哑然,而那正是卡米尔曾经和雷狮争执过的:比起雷狮,安迷修才是更适合的留守人选。但雷狮否决了他的建议。

于是头一次,卡米尔正视了安迷修:“我确实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觉悟。”

“毕竟我看起来是个瞻前顾后又优柔寡断的家伙。”安迷修自嘲道,“我的内心仍然无法接受许多选择,可我也只能接受,我知道这看起来就像是伪善,你的想法并没有错。”

卡米尔抿唇不语,片刻后,他忽然低声道:“大哥要结束这一切,所有人都想结束这一切,而结束一切并不是口头说说就能做到。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是正确的,却不代表这是正义的。就如正义的事情也不见得是正确的一样,这世上本就不存在多少两全其美的好事。

安迷修的脸色苍白而倦怠,仿佛累极了却不得不继续跋涉的战士,“我明白……我只想说,如果情况发生变化,我希望能允许我去支援。我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置于险境,我们也不能放弃那些幸存的人。”

这一次,卡米尔妥协道:“我会的。”

最后,他像是重新认识了安迷修似的,打量着他,心中踟蹰的一句话几经思量,还是说出了口。

“虽然天真的人没法在这个世道生存……但这世界总需要天真的人去想象。”

安迷修惊讶的表情让卡米尔别开了头,他推门往外走去,离去前低声道:“我想大哥也希望你至少不会放弃这点。”

“……”

安迷修的神色柔和下来,轻声回道:“我会努力。”

Chapter 108: Ⅴ鲜血王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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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尔是在第三天下午发现安迷修失踪的。他追问了老爷安迷修的去向,老爷这才告诉他,安迷修在找过他之后就暗中渡海回到了格陵兰岛。而因为那番对话,卡米尔放松了警惕,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端倪。事实证明,安迷修从来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伙,尤其是当他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卡米尔在恼怒和懊悔中给雷狮发去了一条消息,告诉他自己没能看住“变数”。没过多久,雷狮回复道:知道了。

伊甸在狂雪中迎来了黑夜。第一区和第二区的通讯已经完全断开,最后的战况是二区不战而降,堕落者不费吹灰之力就进驻了城市。现在能够保护伊甸的只剩下位于两区之间的天然暴流地带。恶劣的天气将大部分兽潮阻挡在外,堕落者们并没有头脑发热地直接冲进暴流区,因此也给了管理局更多的应对时间。但雷狮却有些失望,他似乎有些高估堕落者的能力了。

“在天气好转前,将各地区的准备做好。”管理局大楼里,雷狮发布了最后一条内线通讯,屏幕上闪烁过一段文字回复,遂即联络切断。雷狮离开大楼,走向了王冠的住所。他在心中排演着战局,推测种种可能的疏漏,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别墅门口。没有温度的黑夜像一层裹尸布,纷飞的雪是遍布其上的灰。死一般的寂静中,雷狮从沉思中凝神,停下了脚步。松林的阴影在白雪映射的封界微光中匍匐,雷狮顿了几秒,接着勾起了笑,转身对着空林道:“真叫人意外,这算是什么,亡魂索命?”地面上的阴影倏然开始蠕动聚集,不消片刻,就在雷狮十米外凝结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型。雷狮单手插进兜里,歪头道:“我现在非常好奇你是如何活下来的了,帕洛斯。”黑色的影子变成了留着白色脏辫的青年,早该死去的人阴沉地看着雷狮,面无表情道:“你现在更该好奇的是自己要如何活下去。”“哦?”雷狮挑起眉:“这么狂啊。”他打量了帕洛斯片刻,恍然道:“我就说呢,看来是银爵他们救了你,又给你强化了?黑暗之力就让你这么自信么。”话音未落,他的目光一转,扫过右前方的位置:“还是你觉得继续带上一条狗,这次就能成功了?”“靠,你怎么发现我的……”佩利骂了一句,跳出阴影遮蔽,摆出攻击架势生气道:“别小瞧本大爷啊!你才是狗!!”雷狮不置可否,挥手唤出雷神之锤,“虽然算得上是老朋友,不过我们也没多少旧可叙,寒暄到此为止。”他的嗓音归于凌厉,眉目间杀气骤涨:“来吧,你们时间不多了。”佩利看向帕洛斯,帕洛斯冷冷地盯着雷狮。瞬息过去,帕洛斯退后一步,神情古怪道:“稀奇了,你竟然没直接动手,还关心起我们的时间?”雷狮叹了口气:“难得表现一下尊重的美德,还叫你误解了,我的过错。”言罢,瞬间闪身向两人攻去。耀眼的雷光撕裂了黑夜,帕洛斯扬起阴影挡下雷狮当头一击,却在佩利准备反击的时候,扭头喊道:“撤!”“啊?!”佩利不解大叫,但帕洛斯根本没给他犹豫,迅速归于阴影向外撤离。佩利只好骂骂咧咧地躲开雷狮紧追而至的闪电,一跃没入了黝黑的松林。响起的警报声惊动了伊甸,守备在四周的神侍闻声而动,迅速封锁了整片区域。“搞什么啊,不打干嘛还要暴露出来?”在刺耳的警报中,躲闪着神侍搜捕的佩利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你脑子没坏吧?”帕洛斯阴冷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带着点不耐:“早被发现了,出来说不定还能套几句话。你这蠢狗,我们的目的是侦查。”“行……还有我不是狗!再说我要打你了。”帕洛斯哼了一声,还有心情揶揄道:“忘了谁救你出来的,这么快就要咬人了?”佩利磨了磨后槽牙,瞪着不远处帕洛斯的身影,恼怒道:“现在怎么办?躲起来,还是杀出去?”帕洛斯轻巧地藏在松林的阴影里,操纵影子如鹰隼般梭巡片刻,若有所思道:“只有七个人。”“那杀起来简简单单啊!”“白痴,等你冒头的时候就不止七个弱鸡了。”佩利“啊”了一声,终于闭上嘴,烦躁道:“所以呢,别绕弯子了赶紧跟我说怎么办!”“回去。”“哈?”帕洛斯指了指王冠的住所,诡笑道:“就赌一把,我猜雷狮没有亲自追杀过来是有更重要的原因,比如……他还藏着更重要的秘密不想让我们发现。”佩利眼睛一亮,兴奋道:“回去可以打吗?”“……”帕洛斯无语,“不可以。”

他们在林中绕了几圈,等警报声停止,巡逻搜查的警备人员无功而返后,在夜幕和暴雪的遮蔽中返回了王冠的住宅。这一次,他们十分谨慎地停留在了安全区域,只是远远眺望着别墅亮着灯光的窗口。或许他们有机会暗杀掉雷狮,再不济也能逼得雷狮打乱计划,帕洛斯心中想着。但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犯下轻敌的过错,暴雪不会持续到永远,暴流区也不可能完全阻止兽潮……他们有的是时间,所以他最终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方向,如一条潜伏的毒蛇,静静等候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刻。

稍早一些,管理局大楼里。埃米小声说道:“我感觉很不对劲。”艾比抱着双臂坐在弟弟一边,皱眉道:“有什么不对劲?我什么感觉也没啊。”埃米叹了口气,扯了下姐姐的衣角,示意她看向街道上匆匆走过的几名神侍。“局里的这些人神神秘秘地忙活好久了,我中午好奇跟着一个人看了下,发现他们在到处安装一些奇怪的设备。”“你还会跟踪人?”艾比惊讶道。“小声点!”埃米连忙嘘了一声,让艾比放低抬高的嗓音。艾比立刻缩起肩膀,一只手盖着嘴巴,压低声兴奋道:“这么刺激的事你居然不告诉老姐我?快,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老实交代出来!”“没了!就这些了!”埃米哭笑不得地摆手,然后吐出口气:“所以我说感觉不对劲啊!那些设备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还要避开人去布置?城里流传着管理局打算放弃一区,大家都恐慌的很,这时候不是应该调出人手安抚大家吗?我很担心……”他咽下了后面可怕的猜测,只剩下神情间溢于言表的忧愁。“你说的很有道理。”艾比点头,遂即灵光一闪,严肃道:“或许……我知道了!”“诶?”艾比抓住埃米的后领,拽着人一溜烟跑出了管理局大楼。“咳咳咳,你干嘛啊我的姐!”“侦查!我们需要侦查实情!不管什么阴谋诡计,都不会瞒过本小姐的火眼金睛!”埃米无言以对,只能虚弱地问道:“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艾比一个急刹车停住脚步,皱着眉冥思苦想,最后看向了王冠的住所。埃米悚然失色,内心哀嚎道:“不是吧?”

艾比无视了埃米激烈地劝告,抓着老弟一意孤行往王冠所在的别墅潜伏而去。用她的话来说就是:“雷狮那家伙看起来就不是个好人,如果有什么阴谋一定是他计划的!”埃米只好无奈地陪着艾比摸到王冠住所的后门。当两人正准备像个顶尖的特务那样悄无声息地进入房间里时,警报声骤然响彻云霄。“谁?”一个身影跟着出现在了两人面前。雪花模糊了那个人的样子,但他手中毫无疑问握着武器。艾比吓得一个激灵跳起来,“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埃米则比她更快地举起双手:“我们投降!!”“艾比,埃米?”一个熟悉的面庞出现在雪花中,安迷修放下手里的武器,惊讶地看着两个孩子:“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两人呆在原地,好一会,埃米长舒一口气靠到了墙上,而艾比则冲过去一拳锤在了安迷修的肩膀上:“呆头骑士你吓死我们了!!!”安迷修捂着肩膀无奈道:“你们也吓到我了……我猜你们不会是来找雷狮的吧?”艾比“啊”地僵住,连咳几声,含糊道:“没有!不是,那个……嗯,我们好几天没见你了,所以来看看你!”安迷修看了眼捂住脸的埃米,叹道:“先进屋吧。”他打开门锁,让姐弟两个进入。屋里静悄悄的,雷狮不在。艾比失望地坐到沙发上,瞅了瞅安迷修,又瞅了瞅外面,忽然疑惑道:“话说,你怎么从后门进啊?”安迷修打开空调的动作一顿,还在斟酌着该怎么回答,埃米却先一步道:“安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为什么这么觉得?”安迷修问。埃米诚实地将自己的感觉说了出来,安迷修静静听完,调整好空调的温度,坐到两人面前。“确实可能会发生一些变故……但不必担心,我会保护你们的。”艾比眨了眨眼,“那其他人呢?”安迷修一怔。埃米跟着道:“城里无法离开的人,他们也会没事吗?”安迷修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能不让自己的话变成苍白的安慰。艾比搅着手指,低头道:“第五区大撤退的时候,也有很多人没有跟着管理局离开。我问房东爷爷为什么不走?留在这里会死的。他跟我说:还能逃到哪里去呢?他累了,他选择留在那里,因为那个家是他和房东奶奶最后的回忆,他要守护它。”她吸了吸鼻子,像是祈祷一样说道:“管理局不会真的放弃第一区吧?”一阵沉默,安迷修起身蹲到了艾比身前,握紧了她颤抖的手,“你们喜欢这里吗?”艾比和埃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这里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安迷修温柔道:“所以不管在哪里,回忆是不会被摧毁的,只要你们不放弃,永远都会有新的回忆诞生。别怕,有我在。”长久压抑的惶恐在一句话中决堤而出,艾比咬着唇红了眼眶,埃米也紧紧抓住了她的手。“我们会保护大家!”她郑重道:“我们不想逃了。”

Chapter 109: Ⅴ鲜血王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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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艾比和埃米后,安迷修看了眼时间,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冰箱里没有多少新鲜食材,他的选择不多,最终只能做上一顿简单的三明治配番茄汤。他守候着饭菜坐在餐桌旁等待,就像过去常有的那样。在等待的间隙里,安迷修回想着这几天收获的情报,他没有找到紫堂幻,这或许是件好事,第二区的情况比他认为的要强一些,城市在堕落者入驻前就有过撤退的痕迹,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撤退到了哪里,只要能够避开兽潮,无谓的伤亡就会骤减。堕落者带来的船有很多,在想出办法解决他们前,这些船可能会派上用场。安迷修在内心思量着,想到这里时,骤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像雷狮一样思考。权衡得失,分析利弊,冷静决断。这是每一个优秀的领导者都必备的素质,安迷修自知做不到堪称冷酷的理性,但他也很少会想,在漫长的王冠执政期间,他能够长久免于抉择的痛苦,是否都是雷狮理所当然地先一步做出了决定。

时间走到了深夜,盘里的三明治已经凉透,安迷修无果地思索了将近一个小时,仍没见雷狮踪影。他不禁有些担忧,刚才的警报声应该是有入侵者,就算雷狮是去处理这事,也不至于警报声都停了,还这么久没有回来。安迷修走到玄关拿起外套,准备出去,却在低头时突然看到了地面上残留的泥印。浅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泥印已经干枯,但毫无疑问是雷狮的脚印。穿着外套的动作停止,他思索片刻,挂回外套,转身回到屋内。他打开了每一个房间仔细搜索,最后一个进入的是位于一楼的书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沉木的厚重味道,厚厚的遮光窗帘挡住了外界窥探的目光,正对着窗户的书桌上放着一个海盗船的模型,几本摆放杂乱的书籍资料。平常雷狮很少用到这里,管理局从世界各地收集来的纸制孤本大都像藏品一样摆放在靠墙的三排书架上。安迷修拿起书看了看,发现大多是关于能量转换的相关资料。除此之外,房间里的摆设也有细微的变化,若非对这里十分熟悉的人,基本不会察觉如此微妙的改动。安迷修凝下神,走到书柜前,手指摸索过层层书本,试探着搜寻,但什么也没出现。接着,他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了海盗船模型上。张扬的金属船帆折射着灯光,为精致的模型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安迷修走到跟前拿起海盗船,摆弄许久,依然一无所获。难道他的推测错了?如此犹豫着,安迷修放下了海盗船。咔哒一声,金属船体触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安迷修下意识低头,突然福至心灵,顺着海盗船船头所指的方向看去。船头正对的墙面上悬挂着一面管理局标志图样的雕塑画。安迷修眼睛一亮,上前摸索着雕塑画上凸起的七星双剑纹路,终于在摸到最后一颗星时,感受到了细微的松动。

十五分钟后,安迷修进入了墙壁后打开的暗门,踏上了通往地下的阶梯隧道中。空气里湿气浓郁,粗糙的砖墙仅有避免塌方的作用,泥土的腥味渗满了整个空间。这里俨然还在封界的笼罩下,却比其他地方威压更甚,安迷修几乎感觉不到精灵因子的流动,而这样的地方显然非常适合保护一些重要的秘密。雷狮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住所下面挖的密室?安迷修不禁感叹。脚步的回响打破了此地的寂静,安迷修停在了一扇电子门前。若有似无的感知变得清晰,雷狮就在里面。于无声中,电子门打开了。冷白的光线里,雷狮独自站在幽闭的密室中央。“三天才走回来?”他语含戏谑,转过身抱臂面对安迷修。安迷修诚实道:“我去了趟第二区。”“哦?”安迷修继续道:“有很多人逃亡到了伊甸。”雷狮淡然点头:“是啊,都是些紫堂家有头有脸的人物,带来了不少物资,正好解决了一区的燃眉之急。”“你早料到了吧。”安迷修无奈道。雷狮耸耸肩:“毕竟就算是我也没法凭空变出补给。”安迷修终止了话题,目光落向房间中央不容忽视的奇特设备上,那设备并不陌生,门打开的时候安迷修就看到了它,而在看到设备的同时,几日里萦绕于心的最后疑惑也迎刃而解。他站在门外,凝视着雷狮,问:“这是对我的考验吗?”雷狮反问:“你觉得呢?”安迷修不语。雷狮挑起眉梢,迈步走向安迷修。“我才懒得当说教大师,自以为是地教育别人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嗤笑一声,揽住安迷修往外走。“你想选什么是你的自由,我只是不想你妨碍我的计划。”“所以才瞒着我把我调走?”安迷修反握住雷狮,脚底站定,一副得不到合理的回答就要跟雷狮倔到底的样子。雷狮没拉动他,只得停下来正视安迷修。安迷修抿着嘴,神情并不显得生气,但那双像是燃烧中的碧色双眸却将他内心的汹涌暴露。“好吧。”雷狮难得服了软。说服别人理解自己,他可从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可是安迷修总是能让他做出一些不会做的事情。他知道那是因为什么,所以他耐心道:“我回答你,这仅仅是一个决策。在现在这盘棋中,我们都有各自的作用,我只是遵从了自己的直觉,选择了我认为最有利的那个。不是考验,也不是不信任。你能明白吗?”他说着这段话时心中并不期待安迷修能够理解或接纳,他们是截然相反的人,而他们截然相反的部分也正是决定着他们如何思考的部分,无论他们如何在乎彼此,这道天堑都无法跨越。但就像他认为的那样,大相径庭的思维模式也总会让他难以预料安迷修的反应。“我知道。”安迷修眼中的浪潮平复,语气变得柔和而真挚:“雷狮,但这跟我希望你不要一个人背负并不冲突。至少在这点上,我已有觉悟。”雷狮定定注视他片刻,兴味道:“什么觉悟?能无动于衷看着无辜的人惨死那种?”安迷修微微松开了手指的力度,他温暖的掌心贴着雷狮,像他曾努力靠近那个冰冷的灵魂一样。他牵着雷狮往地上的光亮而去,在这路途上温声回答:“也许我永远无法做到看着无辜者在面前死去,但如果一定要迈向深渊,我会和你一起。”雷狮久久无言。他们离开了密室,湿冷的寒意在暗门关闭的刹那被彻底驱散,温暖的室内隔绝了雪夜的狂啸,安迷修道:“你还没吃吧?”雷狮愣了愣,眉宇轻蹙,神情莫测,过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被安迷修逗笑了似的回道:“也就你这傻子会记挂一个精灵会不会挨饿了。”安迷修哼了一声,“那你吃不吃?”雷狮拎起两人相牵的手,调侃道:“等你松手好吗?”安迷修立刻松开了他。

饭菜被端回厨房加热,安迷修又在忙碌,雷狮撑着脑袋,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突兀生出了好奇。“如果是你会怎么选?”“嗯?”安迷修刚把番茄汤重新盛好,端着碗转过头,有些茫然道:“选什么?晚餐种类?”雷狮唇边带着恶劣的笑意,看到他的表情时,安迷修内心警铃大作。这肯定跟晚餐种类无关。安迷修思忖着,终于反应过来雷狮还在继续刚才那个他以为已经结束的话题。“……”他将番茄汤和三明治端出厨房,放到雷狮面前。雷狮拿起汤匙搅动浓汤,眼神仍在等待他的回答。安迷修叹了口气,坐到雷狮的面前,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没法在预想中做出选择。”“为什么?”雷狮步步紧逼:“只是一个模拟而已,你只要遵从现在内心的想法就行。”安迷修又摇了摇头:“但你并不是想听一个模拟的结果,对吧?”雷狮不置可否。安迷修继续道:“即使经历过千百次模拟,也有无数面对现实的刹那做出相反选择的可能,而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却永远无法排除,因为放在天平上的从来不可能是提问里那样简单的‘数据’……人的感情同样也有重量。家人和素昧平生的人,他们的重量是一样的吗?一个人和千万人,他们的重量就不一样吗?但无论选择哪种,只要选择就会有偏向,因为我们都有着感情。”所以他无法在设定的选择题中回答。人生的选择也从来不是回答一个哲学难题那么简单。雷狮默默喝下一口汤,遂即笑了。他想,若是以前的他一定会继续逼迫安迷修,用名为刁难的尖针一次次戳穿安迷修道貌岸然的虚假表象。他会提出那些人能够想象到的最恶劣的残酷抉择,让安迷修一遍又一遍自我审视,自我厌恶,乃至最终无法再掌控理想的信念与真实的现实之间的平衡。蛰伏在他人格中的残酷让他渴望摧毁,而追逐自由的本性也让他无法容忍安迷修的作茧自缚。可逼问迟迟未至,仅在心中回荡着涌上唇齿,悄然消解在了嘴里的浓汤中。雷狮喝完汤,吃掉了三明治,安迷修收拾了碗筷。洗漱过后,时间已经很晚。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上,呼啸的雪砸在玻璃上,回响着不规律的呜咽。安迷修从浴室中出来时,雷狮还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外面的浓夜,也不知道他有多少个做出抉择的夜晚是这样站到黎明。一阵涩然浮上心头,安迷修走上前,轻声道:“先休息吧,看这雪还要下几天。”雷狮偏过头垂眸,紫色的眼如星云流转,深邃幽谧。狂雪在他的眉目间收敛了锋芒,而漆黑的夜贯穿千古的永恒也在这一刻黯然失色。安迷修一直都清楚雷狮有着超凡绝世的外表,他本以为自己早该免疫。可雷狮是那样多变而充满可能性。也许是追逐自由的人也将永远自由,所以安迷修总能在他身上发现新的神秘,新的绮丽,雷狮就像这宇宙本身,蕴含着无限的、令人生畏、又令人渴望的变化。那本来是属于所有人类都能够拥有的非凡,但他们大部分人都放弃了,甚至是安迷修自己也曾放弃,因此才让唯一贯彻了这无瑕真知的雷狮竟成为了夜空最耀眼的恒星。这怎能叫人不目眩神迷,为之痴狂?趋光亦是人的本能。“……怎么了?”心跳逐渐不受控制,安迷修狼狈地躲开雷狮的目光,“我脸上有东西吗?”“没有。”雷狮洞见了他的想法,啜起一丝笑,“我在思考一个问题,要知道吗?”“什么问题?”玻璃上倒影着两人的模样,安迷修在影中看到雷狮对他伸出了手。那只手覆盖住他发烫的脸,将他的脑袋转向此时此刻天地间仅存的另一人面前。就这样,雷狮捧着安迷修的脸,俯下身,让两人鼻尖相抵,呼吸近在咫尺。他低声问:“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想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安迷修干涩的唇张张合合,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淹没了一切。风与雪、黑暗与黎明,所有的真实都开始远去,但谁又能说如今这来自灵魂深处的悸动和炙热不是真实?

“我想吻你。”安迷修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Chapter 110: Ⅴ鲜血王冠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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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热点燃了相贴的肌肤,真实的温度从内到外侵染了他们,紧密结合的灵魂与躯壳在令人迷乱的节奏里融为一体。无爱者不曾理解耽于兽性本能的亲密有何意义,而爱的信徒却声称那是通往乐园的必经之路。一个如梦似幻的夜晚过去了,快乐短暂地犹如露珠,迅速蒸发在了清晨冷薄的光中。安迷修紧搂着雷狮,抬头看去,年轻的王冠大人还在沉睡。他们相拥躺在床上,酸软的感触依旧于体内游荡,轻声呻吟着不舍。于是他放纵了自己的私念,倾身去啄吻雷狮柔软的唇。很快,贪图的亲昵被人察觉,他被雷狮用力掐着腰压到了身下。“一大早?”雷狮眯着眼哼笑,捏着安迷修通红的脸左看右看,啧啧道:“没想到你在床上还挺放得开。”安迷修呼吸一顿,重新被唤醒的羞耻感让他无地自容。可他实在无法反驳雷狮的结论,即使是他也觉得自己昨晚实在有些太忘形了。“我们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安迷修努力岔开话题,推着雷狮的身体,小声道:“该起床了。”但他没能蒙混过关,雷狮湿热的呼吸骤然逼近,带着笑意在他耳边狎昵轻语:“太阳照常升起,挺好的,今天不是末日。”

于清晨转小的暴雪,到了晌午再度变大。这次甚至到了严重影响视野的程度,铺天盖地的雪花像一张大网罩住了第一区,将整个伊甸所在的三分之一格陵兰岛与世隔绝。通讯塔哨彻底报废,就连第一区的内线通讯都随着恶劣天气扩散的暴流紊乱而失效。管理局上下经历了半个上午的短暂混乱,直到姗姗来迟的雷狮启动了应急程序才恢复正常。因早早出勤而目睹了风波的艾比暗地里跟埃米抱怨,真不知道那些高级官员平日都是干什么吃的,这偌大一个一区管理局,没了雷狮竟然直接原地瘫痪!埃米则小小地为其开脱,说毕竟这种极端情况实在罕见,大家没有应对经验也很正常啦……暴流紊乱本是一种由精灵因子与地底磁场共振引起的,形似下击暴流的特殊自然现象。这种现象罕见到全球范围都难寻几例,人类对此的认知也不过几年的观测记录。而如此惊人的暴流紊乱,在管理局成立以来还是头一次遇见。原本主要影响和扰乱异化生物神智的特殊波动连日增幅了数百倍,科学所的人夜以继日分析数据都跟不上指数级增长的因子共振阈值。无怪他们惶恐不安,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起来就好像一点火星就能将整个格陵兰岛炸成碎片。直到今天,随着通讯的彻底瘫痪,不安的毒素溢于言表,以管理局为起点燎原般扩散到了所有人的身上。

跟着雷狮来到此地的帕洛斯藏在管理局斜对角一条街巷的阴影中,远远眺望着进进出出的繁忙人群,若有所思道:“看到那些人没?”佩利从他身后冒出头:“他们怎么了?”帕洛斯叹了口气,放弃一贯迂回的言辞习惯,直接道:“离开的16个人里有一半都背着款式相同的背包,从背包形状看,里面应该放着差不多的东西。”“啊,所以呢?”帕洛斯翻了个白眼,指着最近一个离开的人,命令道:“记住这个人的味道,我们要跟着他,别让他发现了。”佩利抱怨着“又让我干这种事”的话,身影已经极其灵活地攀上了一侧的楼房,犹如猎犬一样蹲伏在房檐与树荫所构成的视线死角处,紧紧锁定了帕洛斯指定的目标。黑暗之力扩散开来,隐蔽了两人的气息,伊甸中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敌人的存在。

耶林避开人群低调地抵达了第六街区。这条街上已经没有平民居住,半荒废的房屋空洞洞地敞着门窗,呼啸的风雪幽魂般穿梭其中,令所有闯入的生者心生胆怯。耶林暗自感慨,第七区在兽潮初期就成了荒废的空城,没想到被调回伊甸,这座昔日辉煌的末日支柱竟也没有幸免于难。遂即莞尔自嘲,自己到底是难免神化王冠,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幻想着救世主无所不能。狂乱的风雪依旧,耶林定下神,继续按照科学所指示的地点前进,半个小时左右,在一处废弃的小剧院地下室找到了目的坐标。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形似罗盘状的圆形设备,冷灰色的铁块中央凹陷,四周布满了凸起的不规则图案,浅金色的能量束线在图案的罅隙中流动,拼凑出了由无数圆环交叠构成的奇特脉络。耶林完全看不懂这个设备是做什么的,只是按照科学所的要求,凿穿地下室东面的墙壁,找到埋设于地底的集中管道,将设备安装在了暴露的能源管线上。冷灰色的设备在安装完成的时刻,弹射出了数根黑色钢针接收器,一阵几不可闻地嗡鸣响起,接着肉眼可见周围的空气因此生出了短暂波澜。耶林是第一次来安装设备,不由惊奇,他又盯着设备看了会,猜测这小玩意可能是某种触发器,那些弹出的钢针应该是接受信号的天线之类。按照流程他需要等待圆盘上的脉络变化至指定图案,在等待的过程里,他只能百无聊赖地数着墙上的裂缝打发时间。就在这时,通向此处的地下室忽然出现了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耶林仍然瞧着裂缝的视线一动不动,心中的默数却立刻停止。他控制着呼吸的频率,没有显露出丝毫破绽。一分钟,两分钟……第五分钟,设备上金色的圈环纹路开始变化,很快就变成了耶林正在等待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拎起空掉的背包,在转身刹那,猛然犹如猎豹一般冲到被他凿穿的墙壁另一侧,掏出枪支对准了不速之客。

“嗯?”他诧异地瞪着眼,“小孩子?”埃米干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艾比还在手忙脚乱掏出长弓,他俩身后,耶林的契约精灵无奈地摊了摊手。“这位大哥,自己人,自己人!”埃米结结巴巴地解释,而艾比弓才拉到一半,见状恨铁不成钢:“臭弟弟你好歹反抗一下啊!”“老姐你没看到后面还有一把枪顶着吗!能屈能伸啊!再说了我们也不是敌人——啊,痛痛痛。”艾比沉着脸收回锤完埃米的手,咳嗽了一声,故作镇定道:“我们是奉命巡逻的F小队!看你鬼鬼祟祟的跑到隔离区才跟着来看看。”耶林顿时了然。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科学所在做的准备,显然,这两个孩子没能克制住旺盛的好奇心,才会跟踪他来到这里。“作为士兵,你们的行为已经算严重违反军纪了……”耶林收起武器,看着还没弓高的艾比,最终摇了摇头:“罢了,你们本来也不是士兵。”他背起空背包,颔首道:“这没什么事,我也要离开了。既然是在执行巡逻任务,你们还是赶紧回到岗位的好。”艾比和埃米对视一眼,失望地点头道:“好吧,我们会的。”耶林关上地下室的大门,挂好锁,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这片废墟。

三人消失后的十分钟,只有冰冷的雪和无情的风目睹了从阴影中浮现的两道人影。真正的入侵者无声无息地进入了地下室,站在了正轻声嗡鸣运转的设备前。高大的金发青年挠了挠脑袋,摊手道:“我对这种东西一窍不通啊。”帕洛斯一点也没理会同伴的牢骚,佩利对此一窍不通,但他可不是。在追随雷狮之前他就是暗网上有名的修理能手、破解大师、拆弹专家,即便同时拥有骗徒恶名,也不妨碍许多人来寻找他做一些他们无法做到的事情。他和雷狮第一次合作就是和雷狮一起黑掉第七区管理局的系统库,让所有电子设备都变成了废品。而在末日之前,他也是正儿八经拥有数个物理学相关学位,名副其实的科学家,对精灵因子相关有着自己的深入认知。所以只是简单地进行了一些结构调查,经验已经告诉他这个设备的作用究竟是什么。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雷狮的打算,随之而来的毛骨悚然让他心惊胆寒。他足够了解雷狮,但这种事情仍然远远超出了他对雷狮判断。雷狮的敌人够多了,安迷修已是他所剩无几的盟友。哪怕仅仅出于这一层顾虑,雷狮也不该这样做。可眼前的设备却无情地嘲笑了帕洛斯。

过长的沉默让佩利不耐,他戳了戳设备开口询问:“喂,你看出门道了吗?”“这是一种起爆器。”帕洛斯沉冷的声音压得很低,金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宛如野兽的凶恶,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雷狮这个疯子,他要把第一区炸了!”佩利吃惊地睁大了眼,一下子缩回了戳着设备的手指,“搞这么大?同归于尽啊?”帕洛斯冷笑:“可以想一下银爵他们一无所知地踏上这里时候是什么下场。”佩利看着设备:“能拆掉吗?”帕洛斯有些恼火:“你都侦查了什么?光管理局这几天的动向,你拆得过来?”在这种情况下,除非堕落者放弃攻打第一区,否则他们就只能踏入这个火药桶被炸上天。相对地,这里也会变成管理局最安全的阵地。一旦战局僵持不下,天平就会停止向堕落者倾倒。雷狮敏锐地感知到了堕落者阵线的后继乏力。“那直接启动炸掉?”佩利灵光一闪:“让他们自己炸自己不就行了。”帕洛斯无语:“这东西没法在这启动,我们得想别的办法。”但佩利的话提醒了他,他没再动那个兀自运转的起爆器,脑中思绪飞转。起爆器既然放置在了管线密集的节点,不难推测出其目的是为了引起能量连锁反应。如此多需要引爆的设备必然关联着一个中央处理系统,而要真正意义上将所有爆破点联系起来,就无法绕开撑持着整座伊甸的能源供应网络……深层次的思考让帕洛斯冷静下来,从容的笑容又出现在了顶尖骗徒的唇角。“虽然我们拆不过来,但只要找到最关键的那个就够了。”说完,帕洛斯往地下室外走去,佩利追着他不解道:“去哪?”帕洛斯道:“你不用去,你要回去通知银爵这里的事,告诉他们等我消息。”佩利“啊”了一声,不是很乐意,“直接通讯联系不就行了,干嘛要我跑一趟啊。”帕洛斯翻了个白眼,用力戳了戳佩利挂在脖子上的通信终端:“白痴,你看看还有信号吗?”佩利这才想起随着暴流紊乱的扩散,他们的便携终端早成了一块废铁。“行吧……”他咕哝了一句,对帕洛斯道:“那你自己小心别挂了,我走了。”帕洛斯挥挥手,率先隐藏身形离开了此地,而佩利则一跃奔向了与他相反的方向。

方尖碑依旧默默矗立在伊甸的中心,瞩目着脚下这片土地上的风云变幻。帕洛斯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觉,即便这种直觉并不全都正确。但在他和雷狮从未停息的交锋中,这种直觉无数次挽救了他的性命,甚至一度让他战胜了雷狮。他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做到毫无破绽,而骗徒最擅长的就是挖掘人们的弱点,并将其作为自己最有力的武器。雷狮的弱点和他的强大一样醒目,帕洛斯偶尔会觉得这兴许是某种冥冥中注定的宿命,创造了生命的无上意志不允许完美无缺的存在——亦或者无上意志本身就不完美,所以无论多么强大的人都有着他的阿卡流斯之踵,都是能够被打败的,从而奠定弱肉强食这一不变真理的出现。骗徒裹紧了外袍,怀着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昂扬的战意回到了王冠的住所外。他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别墅,预想着他将再一次彻底粉碎雷狮骄傲的未来。只是想象已让他从几度欲死的痛苦中活过来……是啊,他曾做到过一次,事实证明他并不比雷狮差,并不比任何命运眷顾的天才差,他几乎就杀死了雷狮。帕洛斯舔了舔唇,判断了雷狮和安迷修再度回来前他所剩下的时间,遂即躬身半蹲,凝结出漆黑的影子分身,如一道幽影滑向了不远处的房子。

Chapter 111: Ⅴ鲜血王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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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区,格陵兰。昔日繁华的商业街关闭了大半,萧索的街道上,只剩异兽徘徊不去,搜寻着每一个无力逃走的可怜虫。唯一还留有清净的是位于中心地带的紫堂家宅,依靠仅存的一点精灵元核提供能量,这里的防御立场还在正常运转。格瑞站在回廊中,看向不远处熙熙攘攘围坐在庭院里的人们。他们大多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残破的衣服上沾满血污,却没有余力洗去。也有的人疲惫地抱紧家人亲朋,小声地诉说着安慰和鼓励,然后用急切的视线在空气中惊恐梭巡,寻找任何能让他们安下心的人事,以祈求内心仍有希望而不是虚无。这些都是紫堂家不战而降后,出于各种原因没能离开格陵兰的人。其中有神侍,有普通人,有原本隶属紫堂家的族人,有一般民众,以及更多难民。“真没想到紫堂家那小子溜得挺利索。”赞德靠着一侧廊柱,双手叠在脑后咋了咋舌,瞧见格瑞微微蹙眉,便吃笑:“怎么啦权杖大人,是担心那小子,还是看到眼前的可怜人们要善心大发?”格瑞还没说话,赞德已经自顾自演了起来:“你看,多么邪恶的堕落者啊,所到之处生灵涂炭,寸草不存!而自诩正义的管理局竟然也只会夹着尾巴逃之夭夭,将无辜的弱者们丢在原地自生自灭!真是太过分,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了!究竟谁才能救救他们?救救糜烂到无可救药的世界?”说完,他甚至还腾出一只手沾了沾眼角不存在的泪花。格瑞收回视线,看向赞德,面无表情道:“你戏真多。”赞德笑眯眯道:“人生苦短,有戏才精彩。”“银爵也知道你戏这么多吗?”赞德一下垮了脸,摆手道:“别提了,我严重怀疑那家伙的幽默细胞早被切除了!我可不爱演独角戏。”格瑞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的指挥室:“但我喜欢安静的。”“拜托!”赞德嚷了一句,长长叹息:“给我们乐子人一点讲笑话的机会啊!”格瑞头也不回,推门进入了室内。

他们是和银爵在半日前一起抵达格陵兰的。停滞不前的战局显然让堕落者的人心有些浮动,出于各种考量,银爵以交易为由请求格瑞同行,格瑞同意了他的提议。此时此刻,银爵正站在紫堂家配备的暴流监测仪器前,听一旁的下属汇报这几日的成果。他们派了不少硬实力不错的间谍进入了第一区内部,但碍于恶劣天气,目前双方已经失联,暂时没能摸出伊甸的具体情况。除此之外,这几日最大的收获就是天然暴流区的运行轨迹,通过驱使异化生物反复进入测试,他们花费了一定代价得到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这是非常珍贵的战略信息。一旦通讯恢复,他们就能借此直捣黄龙。但显而易见,没人相信雷狮会毫无准备,所以在谍报活动重新上线前,他们决定等待。“这是属下拟定的初步计划,请首领批阅。”黑衣堕落者恭敬地将文件递给银爵。银爵接过文件,瞥见格瑞的身影,便对属下点了点头,让其离开。“什么时候开战?”格瑞单刀直入,不客气地道:“我希望能速战速决。”“这也是我的希望。”银爵转身面对格瑞,看了眼他身后跟进来的赞德,赞德对他耸耸肩,努嘴指了指庭院方向。银爵顿时了然。显然,格瑞的怒意藏得很好,他也没有天真地直接问银爵:为什么没有像对待阿斯加德时一样,控制异化生物在城区之外?银爵完全可以无视格瑞的态度,但他选择了坦诚。即便这意味着格瑞将会知道堕落者所能做到的极限,从而成为他们的威胁。“我很抱歉。”银爵道。格瑞挑起眉稍。银爵叹道:“黑暗之力也并非源源不绝,我们没有余力了。这也是我为什么必须请求你的合作。”他需要格瑞选择他们的阵营,因此他需要释放更多的信任。或许是这份信任起了作用,格瑞凌厉的神色略微缓和,他顿了顿,问道:“在这之后,你打算怎么停止兽潮?”银爵微笑着点了点被黑布覆盖的眼睛:“在那之后,未来会指引我。”格瑞抿唇不语,无视门口的赞德,径直走了。

“我很抱歉?”赞德饶有兴味地抱着双臂,模仿银爵方才的口气重复了一遍这句道歉。“天呢,我收回前言,你的幽默感我拍马难及。看看这出好戏,冷酷无情的神选者首领内心还残留着良知的光辉!他在为无可挽回的生命哀悼!”赞德说着,做了一个搓下鸡皮疙瘩的夸张动作:“要不是认识你够久,我都要被你感动了。”银爵不置可否:“我们需要他。”“哈哈,当然,我不会坏你的事。”赞德笑嘻嘻地直起身,打了个哈欠:“哎,坐船真是遭罪,我得去补个觉了。首领大人就继续加油吧。”他摆摆手,哼着小调往外走,走到一半就看到先一步离开格瑞停在了走廊中央,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抬头看向天空。紧接着,赞德便目睹到阴影如涨潮一般,爬过地面,缓慢吞吃着暴雪中稀薄的天光。院子里的人群起了骚动,他们一样瞪大眼睛望向天空,就连最为麻木的人也露出了极其惊惧的表情。“太阳……太阳!”一个少年结结巴巴地指着天,浑身颤抖地抓住母亲的胳膊,“妈妈,你看,太阳——”赞德眉头一跳,走到外面仰头看去。带来狂雪的厚重乌云不知何时溶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沸腾在周边的黑翳如海浪翻涌的浪花,而那空洞中央,金色的太阳像被围绕着它的天空吞噬了一样,正一点点向内塌缩。

“天穹吞日……”银爵低哑的嗓音在赞德身后响起,赞德回过头看向他,银爵神色平静,蒙着黑布的眼睛对准天际,说出的话仿佛某种审判者的宣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安迷修呢喃着这句流传在神选一族中的预言,难以置信道:“我一直以为句子里描述的现象只是某种隐喻……”雷狮目不转睛地盯着天空,颇有幽默感道:“以人类的科技水平,我们现在该希望‘星辰陨落’别指的是陨石雨。”两人并肩站在王冠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已经只剩下十分之一大小的太阳,同时陷入了沉默。

比起审判日突如其来的天灾,当人们眼睁睁看着在潜意识中如宇宙常量一样永恒不变的太阳正在消失时,他们就像回到了幼儿时期,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也完全无法思考这一切意味着什么。所有还活着的人类都在这一刻停下了动作,不知所措地看着天空,直到那轮太阳彻底消失在了苍白的曲面上。肆虐的雪停止了,永夜骤然降临。接下来,云层中的空洞开始如燃烧一样向外扩散,跌宕的边缘在运动中扭曲成了森罗万象,天空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神话中遮天蔽日的魔鬼,理智的人还在本能否认,于眩晕中想着那只是一层大气,而更多的人却已经在恐惧中崩溃瘫坐。突然,一道耀眼的雷光穿透云翳,撕裂苍穹,好似一轮新生的太阳,一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转瞬而逝的雷光后,位于伊甸中央的方尖碑上,圣印倏然亮起,一道比雷光更加夺目的光柱刺穿了天际的魔影,引领着五角的结界设备迸发出同样的光柱,不消片刻,六道光柱在伊甸的上空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星芒图案,图案逐渐升空,直到悬停在了原本太阳的位置上,重新照亮了一切。就在可怕的惶恐和随之而来足以毁灭人性的绝望出现前,人们怔然望着那璀璨的光,他们认出了那是属于王冠的印记,是代表着王冠存在的光辉。渐渐的,凝视着光的人们眼睛发酸,泪水止不住落下,他们开始号啕大哭。“太阳,我们的太阳去哪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王冠还在……王冠还在!!”“我们活着的,我们都还活着!”……不久之后,响彻云霄的哭喊慢慢平复,人们恢复了理智。他们总要活下去的,无论天空中悬挂的是什么,他们都想要活下去。

太阳消失了,恶劣的天气却奇迹般地好转。但这也意味着一场血战在所难免,留给所有人的时间都不多了。数个小时过去,耶林和另外十几个执行部的高级神侍一起踏入了王冠办公室。带着面具的身影正在房间的窗前等待着他们的到来。他的背后,新的“太阳”散发着雷火的苍冷色泽,将他笼罩在了光的阴影中。“诸君,感谢你们数十年来为保护人民,捍卫秩序所做的高尚奉献。”言罢,王冠庄重地对所有人深鞠一躬。执行部的众人面面相觑,表情混杂着惊讶和喜悦,他们连忙躬身回礼,激动道:“王冠大人,这都是我们应做的!”只有唯一的外来者耶林在回礼中悄悄抬眼打量,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救世主,而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瘦弱。王冠让众人在客厅里落座,示意他们阅读放在手边的资料。“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我并不命令你们必须参与。在你们阅读完内容后,如果有任何不情愿,我都会批准你们离开。请遵从内心的选择。”于是众人领命开始阅读。

荣耀,忠诚,自我价值……安迷修在心底咀嚼着这些词汇,他完全知道怎样的说辞能够煽动人们义无反顾地奔赴死亡,就仿佛他们真的渴望光辉的死,并认为那一定比活着更有意义。他们会忘记掉爱着自己的,自己所爱的,会忘记掉自己是谁,只记得我应该做什么,而不是我想做什么……他并不是要批判这些想法,他明白任何存在都有其意义。如果人类要寻求整体的生存,放在另一侧的永远是人们认为更宏大,更遥远,更现实的价值。连道德都会在生存面前落于下风,何况个体微渺的喜乐。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任何人都会成为基石,只为那由少部分人所制定的未来。他洞彻这一切道理,但他还是想要在残酷的真实中斡旋出一丝可能……他认为这个可能就是选择。所有人都应当是能够选择的人,而非一样零件,一把武器,一块天平上的砝码……一个简单的数字。在准备这次会面前雷狮难得没有嘲笑他的天真,他静静听完了安迷修阐述的理由。然后勾起唇角,低笑道:“安迷修,这就是自由。”选择就是自由。安迷修恍然彻悟,这就是引领着他最终站在雷狮身边的根本原因。他们的观念背道而驰,但他们所见的早已殊途同归。

Chapter 112: Ⅴ鲜血王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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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拒绝任务。众人一起站起,对王冠行了最后一礼。他们鱼贯而出,耶林落在后方,走出办公室前,他又回头看了眼王冠。这个时代伟大的救世主,不知何时摘下了面具,维持告别的礼仪目送着他们的离去。门扉合上,耶林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战友们,十七名男女无声对视,分明是一趟不归之旅,所有人却露出了笑容。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他低声道:“为了家人。”然后,有人跟着说道:“为了朋友。”“为了人类的尊严!”“为了太阳再度升起!”……只剩下耶林了,他环顾众人,平静道:“为了明天。”人造的光芒普照大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了白昼与黑夜的概念,浪漫的黄昏自然不复存在,文明创造的诗意在这漫漫长夜的开端被无情杀死,但野蛮的,属于生命自身不屈的火焰仍在燃烧。他们相信明天一定会到来。伊甸燃起的太阳点亮了冰原,点亮了天空与大地,如辐射般迅速扩散到了世界各地。星星点点的灯光此起彼伏地绽放在星球表面,一瞬间竟如人类的黄金时代再度复现。如果神明正目睹这一切发生,祂会作何感想呢?无人知晓,亦或者无人再关心。

第四区,巴比伦。得益于优越的地理位置,这座悬挂在半山而建的空中城市仍然维持着战前的整洁与高贵。在渗透行动频繁失败的情况下,堕落者们已对其无计可施,只好放弃了继续进攻,转而跋涉向第六区方向。没有紧张的战线压力,巴比伦在此期间便不遗余力地研究着各种应对兽潮的方法,其中最卓有成效的便是仿照暴流紊乱研发的次干扰系统。这种干扰系统已被实战证实可以扰乱堕落者对兽潮的操控,而失去人类统筹调度的异化生物则会立刻陷入嗜血的生物本能,变成极容易被捕猎的野兽。这样的研究成果足以改变战局,但遗憾的是制作设备的特殊磁石产出有限,在有足够的产量之前,嘉德罗斯毫不意外,公布这项研究只会让人类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地。但他还是低估了雷狮的情报网和判断力。在永夜降临后第五个小时,巴比伦通讯部捕捉到了一条来自伊甸的多重加密信息。消息很快被报告给了正在深林研究所的嘉德罗斯。嘉德罗斯挑了挑眉,走到无人的隔音室里点开终端阅读。“嘉德罗斯,好久不见。”通讯内容是一条视频,雷狮的面容出现在了屏幕上,背后的景色看起来是王冠办公室,落地窗外太阳高挂,右下角的记录时间显示这条信息是在伊甸通讯中断前一天打包完成。或许是糟糕的天气导致,消息直到今天才传到。嘉德罗斯轻哼一声,好整以暇地坐下来等待视频继续播放。“我长话短说,你在深林研究所搞出的动静我都知道,别担心,我不会摆出管理局法章来谴责你——哈,当然,我想你也不会在乎这点道德谴责。”雷狮微笑着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那副游刃有余的轻松姿态,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正深陷困局。“我来谈一笔合作,对你我都有利那种。现在只有你的研究所有条件和环境造出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而我有图纸。”雷狮指了指左下角,示意嘉德罗斯。终端显示界面的左下方很快跳出了一条“正在下载数据”的提示。嘉德罗斯坐直了身体,神情里露出兴味。“当你看到图纸,你就会知道我想做什么。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或者说,唯一的选择。”视频的进度条已经见底,雷狮微笑道:“最好快一点,嘉德罗斯,留给你我的时间都不多,在堕落者发现之前,完成它。”视频结束,屏幕熄灭。下载完成的数据自动弹出,嘉德罗斯看着第一张图纸上的文字,长久的沉默之后,兴奋的光在他眼底亮起,他大笑着站起来,而后很快收敛笑容,神色归于冷厉莫测。他确实很好奇雷狮如何得到这些东西,但现在,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在等着他。

晨,九时。融雪时刻,堕落者召集了第一批准备进攻伊甸的异化生物主力。风暴或寒冷都无法再阻挡他们的攻势,骤然紧迫的时间也让他们无暇等候通讯恢复。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尽快攻下伊甸,进入下一阶段。但比开战来得更早的是佩利带回的消息。“玩爆破?”赞德吃惊地摸着下巴,遂即笑道:“雷狮真敢啊,一点消息都没泄露,真炸了城里还能有活人?”指挥室里,格瑞垂着眼看不出情绪,银爵也什么都没说。赞德又道:“怎么办?等帕洛斯消息?”这话的暗示意味让人胆寒,格瑞眼神微沉,不由思忖,在堕落者提前知晓这一情报的情况下,雷狮的安排无疑反让自身陷入困境,只要银爵不在乎伤亡,他完全可以利用这一优势迫使雷狮自食其果。对堕落者而言,这些牺牲是否也是必要?银爵问佩利:“帕洛斯打算怎么做?”佩利挠了挠头,道:“他没说,不过除了引爆就是拆了吧?也没别的方法了。”赞德抱着双臂,瞟了眼格瑞,似笑非笑道:“哎呀,这可不好办了啊,首领。”银爵默然片刻,淡淡道:“等他消息。”而后,他看向格瑞,“现在,决定权在帕洛斯的手里了。”

脚步声在拐角处远去。松林的阴影中,帕洛斯无声跃过哨岗,再次进入了王冠的住所。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潜入,直觉告诉他雷狮一定将关键藏在栖身之所,那个人从不相信任何人,绝不可能将此交到旁人手中,而他已经过前两次的潜入认证了这一直觉。房间里空无一人。时间紧迫,帕洛斯没有丝毫耽搁,按照先前侦查的路线径直前往书房,打开暗门,进入了隐藏在别墅地下的密室。开锁,帕洛斯自信这世上没谁能做得比他更好。电子门锁就像从来不存在一样轻易被破解。门在沙沙中滑开,密室里自动亮起了灯,帕洛斯一眼就看到了放在中央的机械设备。那是一个整体呈现不规则形状的多面体,数条粗壮的管线从多面体的下方延伸至四周的墙壁,密密麻麻的符文布满了设备的表面,在灯光中散发着荧蓝的色泽。它看起来完全不像管理局常用设备的构造,但和布置在城市集中管道上的小型引爆器十分相似,帕洛斯惊奇地走进检查,心中暗忖:雷狮是从哪弄来这种技术的?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帕洛斯压下,时间有限,他拿出表设置了半个小时的定时,随即开始拆解面前的多面体。出人意料地,即使不是帕洛斯所熟悉的技术,设备本身的构造却十分简单。仅仅十分钟帕洛斯就摸清了它的运行原理,一个多重触发式启动器。启动器分为三套并行系统,第一套是依靠密文触发的启动信号,第二套负责关闭所有子触发器,第三套则是和密室安保系统同步的警报处理终端。解码密文是帕洛斯的拿手好戏,唯有这一点他从没有输过雷狮,但问题在于第一套的密文启动系统和第三套的警报处理终端在设置上完全并行,也就是只要触发了启动器,密室的封闭安保就会启动,他将被彻底锁死在这个房间里,当引爆的炸弹炸飞整个伊甸后,他也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塌陷的密室中。如果前来此处的是任何一个舍生忘死的特工,或许这根本不算一个难以抉择的事情,但出现在这里的是帕洛斯。一瞬间,帕洛斯油然生出了一种不详的恐惧。他甚至怀疑雷狮是在发现潜入的间谍有他后,才设置了这一重多此一举的保险。帕洛斯深吸一口气,瞪着眼前变得棘手的启动器。突然,他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雷狮会没有想到自己设置在身边的炸弹,可能被敌人引爆吗?在明知间谍入侵的同时,却没有进一步的警备升级?究竟是管理局的警备力量真的已经捉襟见肘到如此地步,还是雷狮自信到自己的准备万无一失?或者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在雷狮的计划之中。正如帕洛斯了解雷狮,雷狮同样了解他,更了解人心。帕洛斯想,换成其他任何愿意为信念奉献一切的堕落者站在这里,他们选择引爆的可能性将高达八成。那么雷狮肯定也能想到这点,他会不针对这种人做出备案吗?瞬息万变的思绪中,时间一点点流逝。帕洛斯的额角渗出了汗水,即便他的专业能力让他可以肯定眼前设备的真正作用就是他判断的那样,可内心深处涌动的怀疑却依然无视理智的判断,刺激着他的大脑不断分泌出不安的因子。这一次,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在时限的最后一分钟,帕洛斯选择了切断触发器的信号管线,精密的设备瞬间瘫痪,帕洛斯确保了仪器不可能在短时间复原。手表轻微的震动提示他时间已到。帕洛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密室,回到书房,关闭暗门,往王冠住所的后门方向摸去。离开房间,冰冷的风扑面而来,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汗水已经浸湿了身上的背心。头顶苍色的雷火冷漠地注视着他,照亮了他身下的阴影。帕洛斯感到了一阵烦躁,他讨厌着这枚代替太阳出现的光球,因为那看起来就像雷狮无处不在的视线。和其他恐惧着太阳消失的人不一样,帕洛斯喜欢黑暗,黑暗让他感到温暖,舒适,以及安全,混乱的黑暗才该是生命的归宿——直到王冠出现,直到雷狮出现!他无法不去注视这团耀眼的光,就像没有人能够忽视天上的太阳。那道冷光跟随着帕洛斯的身影进入了松林,在光芒被浓郁的树荫遮蔽后,帕洛斯才松了口气。他加紧脚步回到了安全屋附近,然后拿出一枚回形镖,注入黑暗之力。回形镖在缭绕的深色烟云里闪烁了几下,消失在了帕洛斯的手中。信号已经传出,接下来……一切都在瞬间发生。赤金色的剑光带着炙热的火破窗而出,径直刺向帕洛斯的胸膛。帕洛斯脸色大变,立刻凝出分身替自己挡下致命一击。“安迷修?!”他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棕发精灵,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对方的气息。安迷修没有出声,他握住飞旋回来的流焱,另一只手中握着凝晶,一言不发地冲了上来。帕洛斯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甚至错得离谱。但此时此刻,他已无暇思考。

Chapter 113: Ⅴ鲜血王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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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回形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银爵手中。属于帕洛斯的黑暗之力四散开来,彰显着这枚飞镖原本的持有者是谁。收到消息在指挥室集合的众人都有些意外,赞德甚至用怀疑的口气道:“太快了吧?不会是帕洛斯被抓后雷狮放的假信号吧?”银爵将飞镖放到桌上,“雷狮无法伪造这个。”赞德拿起飞镖检查片刻,耸肩道:“好吧,确实是帕洛斯的力量。”其他人再没有异议,银爵收起信物,对一旁静侯的下属命令道:“准备进攻。”

下午一点,第一支堕落者先锋踏上了伊甸的郊区外围,立刻遭到了异常激烈的抵抗。但在凶猛的兽潮之中,管理局仅剩的战力无疑是螳臂挡车,不到两个小时便节节败退,后撤到了外城区的街道里。借着操控兽潮而占据数量上绝对优势的堕落者乘胜追击,紧跟在异化生物身后步入了伊甸的防御力场范围内。在丧失通讯的情况下,前线指挥官的能力变成了左右战局的重要因素,因此拥有更多经验的管理局神侍艰难地赢回了一点优势。可整体局势依然不断向堕落者倾倒,当堕落者的第二支主力部队穿过暴流区抵达战场,脆弱的平衡立刻断裂,天平迅速倒向了一边。一切顺利的信号弹在天空炸开,奔腾的兽潮中,汇合的两支堕落者队伍一路猛进,管理局再难抵抗,开始全线撤退。

第六街区的中心商业大楼前方。烟尘、尸体、血迹填满了街道,这里刚刚结束一场小型冲突,艾比和埃米气喘吁吁地坐在废墟里喘气,拿着武器的手仍然在颤抖。不幸的是他们在上次战斗中和所属小队彻底走散,幸运的是他们都还活着。艾比抹去脸上混杂着血迹的灰,颤声道:“这些怪物,这些怪物没完没了!”埃米咽了咽口水,撑着倾倒的钢筋站起身,忧虑道:“我们得赶快和自己人汇合,不然就惨了……姐,能站起来吗?”艾比的右腿在奔逃中被钢筋划伤,此时还渗着血。埃米刚帮她扎了一针愈合剂,不知道药效什么时候才能发挥。尖锐的疼痛持续不断地刺激着神经,但艾比还是咬牙站了起来。姐弟俩互相搀扶着向商业大楼的方向走,艾比难得一见地沉默,埃米不仅有些担心,“你没事吧?”艾比摇了摇头,疼痛在适应后也变得没那么让人难以忽视,又或者是愈合剂起了作用,艾比恢复了一些力气,加快步伐道:“快些吧,万一那些怪物……”突然,伊甸上空的“太阳”猛烈闪烁了几下。艾比下意识闭上嘴,两人都看向了天空。大概只有几秒钟过去,光球彻底熄灭了。紧跟着,两人视野左前方的远处,突兀亮起了一层仿佛极光的光晕。光晕扭曲变换,如同一副铺开的抽象画卷,又仿佛海市蜃楼,两人惊奇地发现那些光线折射的影像,竟然像是一群被拉平的动物和人。然后很快,光晕消散,天空恢复了黑暗,又是几秒钟过去,“太阳”重新亮起。艾比和埃米面面相觑,脸色看起来都十分苍白。“刚才那个……不是幻觉吧?”艾比轻声询问,瞪大的眼睛里盈满了恐惧,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心中会生出如此可怕的惊惧,就仿佛她看到的是一副来自炼狱的图景。她多么希望刚才只是自己的眼花,但埃米只是脸色沉重地对她摇了摇头。不是幻觉,那又是什么?艾比不知道,四下忽然变得落针可闻。在光晕出现之前依稀回荡在空气中的炮火声、咆哮声、人类的呐喊和异兽的嘶鸣都消失了。这种恐怖的寂静更让姐弟俩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死了,这安静的世界就是地狱?“喂,你们两个!怎么呆站在这!”一声呵斥击碎了死寂,艾比和埃米同时猛地吸了口气,狂奔向喊声的方向。“友军!是友军——”

中心商业大街的一层,耶林一脸惊讶地看着两个满脸紧张的孩子。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没过去多久,耶林还记得那时候他请两个孩子吃了自己做的小蛋糕,艾比非常喜欢,眼馋了好一会他的配方。可惜第二次见面,就已经是战场上了。耶林心中暗叹,用带着点调侃的口吻道:“怎么,这是你们的新巡逻区?”埃米连忙摇头,“不是的,我们是和领队失散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犹豫道:“我们负责的战斗区域就在刚才光晕出现的方向,耶林大叔,你们看到那个光晕了吗?就是新的太阳消失后……”“我知道。”耶林打断了他,对一旁的神侍颔首示意:“注意敌军动向,他们的信号发出去有段时间了,支援应该快来了。”言罢,他对两人招招手,让他们跟着自己走向地下一层,“战况紧急,你们就先编入我的队伍,先去处理下伤口……”“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这一次是艾比打断了耶林,她拖着伤腿几步上前,拦在了耶林面前。“告诉我们,你们隐瞒了什么?!”女孩尖锐的嗓音在走廊里回荡,彰显着她紧张而恐慌的精神状态。耶林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露出了一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神色。他一向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尤其是艾比和埃米这样早熟的孩子。如果他们是军人,他们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军人只需要服从命令,专注眼下。就如同驻守在此的其他管理局神侍一样,在拿起武器的时候,他们就做好了面对死亡的觉悟。但这两个孩子还太年轻,年轻的心里充满了好奇和对这个世界最朴实美好的幻想,耶林不忍心破坏这种美梦。可埃米先开了口:“那道光和你们之前安装的那种小设备有关,对吧?那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东西。”耶林无法评价那样东西的好坏,很多东西是没法单纯用好坏区分的。于是他只能叹了口气,对他们道:“放心,那是我们的……一种武器。它不会针对友军生效。”艾比瞪大了眼,难以置信道:“武器?我们的?那为什么不早点用?!”耶林默然片刻,才拍了拍艾比的肩膀,让两个孩子跟着自己进入了地下一层。

旧时代原本作为停车场使用的地方,在审判日后已经改造成了地下避难所,再到现在,则变成了存放那样武器庞然中枢的仓库。艾比和埃米看到了一个和整层楼一样高的倒金字塔,那几乎不符合常规力学的结构却奇妙地稳定在了一个平衡点上。昏暗的光线里,无数繁复交错的圆形图案密密麻麻地叠满了金字塔的表面,赤金色的淡淡光芒就流淌在图案上,如活物的脉搏一般规律地明灭。“这就是我们的秘密武器,相空间置换装置。”耶林道:“你们看到的光晕,就是它启动时引起的。”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这个巨大的设备,满脸都写着茫然。耶林解释道:“简单来说,可以理解为一种传送装置。它能在高维空间中直接锁定覆盖区域内的所有指定目标,然后将其传送到任何可能的空间——比如我们设定的没有生命能存在的虚空里。”“这……这是什么科幻小说展开?”埃米率先回过神来,喃喃道:“管理局连这东西都造出来了,这不是赢定了?!”“哈哈,如果真有那么好用就好了。”耶林苦笑:“它需要的能量……太多了。除了正常的能量,它还需要一些特殊的能量。不算难找,但是嘛,管理局估计也耗不起太久。”他没有直说需要的是什么,艾比却突然道:“是生命能量?”耶林诧异地看向她,过了会才点点头,道:“没错,所以我们必须谨慎计算启动的次数,以做到效益最大化。”生命能量并非简单的生命转化,如今人类真正能够使用的也只有觉醒为神侍后,被精灵因子凝练的魂力。而对于千万普通人来说,神侍的数量从来都稀少到可怜。

现在,天空中的光晕,归于死寂的战场,一切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但艾比和埃米却没有丝毫松了口气的感觉。艾比低声道:“……又是这样的……就和那时候一样……”“姐……”埃米担忧地看着艾比,垂下的刘海遮住了艾比的眼睛,女孩握紧的拳头正在不断颤抖,受伤的腿因为不自觉地用力再度流出了血。“所以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看着你们烧命来保护城市?”艾比猛得抬头,双眼通红,里面盈满的竟是愤怒。耶林抿唇不语,又或者无话可说。就在这时,警报声突兀响起,耶林立刻道:“敌人来了,你们——”他的话还没说完,艾比已经唤出魂力武器,扭头冲向楼上,埃米连忙跟着她跑了出去。

炮火的吼声重回战场,短暂的寂静又像是迷离的梦,现实依然是无穷无尽的兽潮正在摧毁着人们竭力要守护的所在。艾比一路一言不发,径直奔上了大楼的最高层。天台上腥风如刀,女孩就这样迎着狂风张弓搭箭,爆裂的精灵因子被起牵引,化作闪耀的一矢射向堕落者的所在地。如此明目张胆的狙击自然被对方察觉,仅仅一箭过后,各种术法的光辉便猛然轰向天台。“姐!小心!!”埃米急得大喊,冲上去给艾比作掩护:“站在这里就是靶子,得找掩体!”话音刚落,艾比的第二箭已经射出,同时整个人灵巧地一跃而起,飞驰到了天台另一侧的观测哨台后。两人心有灵犀,迅速调整战术,一人负责狙击,一人负责掩护,配合着继续反击。箭矢不断消耗,魂力无可避免地流逝,艾比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再流血,握箭的手指更是在反复的摧残中血肉模糊。但她眼底愤怒的火焰却越烧越烈,那愤怒让她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人为什么会感到疼痛。她只是机械地不断攻击,脑海中回荡着:绝不能让敌人前进一步。一枚子弹倏然从黑暗中射来,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致命毒蛇。在艾比反应过来之前,埃米一跃而起,将艾比扑倒在了地上。“够了!姐!你不要命了?!”埃米的声音第一次染上了愤怒,他爬起来拉着艾比躲到掩体之后,一把抓起她的手:“你都伤成这样了——”“至少还没死!”艾比红着眼睛道:“我还能战斗,起开,别挡道。”“……”埃米嘴唇颤抖,看着挣扎着去够落在一旁长弓的艾比,再也无法忍受,伸手一把抱住了艾比,“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能感觉到。但你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那不是任何人的错……”艾比的身体僵硬了,遂即,她也开始颤抖,那双鲜血淋漓的手紧紧握着,她愤怒地挣扎起来:“那总有什么是错的吧?!啊?如果谁都没错,那为什么世界会变成这个样子?!”巨大的痛苦压垮了她,她再也忍不住崩溃道:“从小到大,从第五区到第一区,我们是活了下来,可是我们想保护的人呢?妈妈为了救你失去了生命,爸爸为了掩护我们被活生生吃掉,房东爷爷呢?我根本劝不动他!!到了现在,道理我都知道啊,我比谁都清楚!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眼睁睁看着他们死!!”泪水汹涌而下,战火的轰鸣中,女孩抬头质问天空:“为什么啊?凭什么啊?为了活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我们究竟要忍受这种痛苦到什么时候?!”“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埃米死死搂着挣扎的姐姐,咬着牙道:“可是姐!你已经做够好了!!你一直保护着我,无论什么事都冲到最前面,你没有辜负爸妈的嘱托。虽然我没有过去的记忆,可是我记得我睁开眼就看到的是你,我记得这种心里的感觉,姐!你至少拯救了我!”埃米的眼中也有了湿意,在变成精灵的数年之中,他不止一次地感受到了艾比潜藏在乐观之下的焦躁与不安,他曾不明白艾比究竟在烦恼什么,直至此时此刻。“姐,已经够了,你做的已经够好了。不要责怪自己了。”他小心翼翼地拍着女孩的后背,努力安扶着那颗崩溃破碎的心。终于,艾比的挣扎和哭泣渐渐缓和,她慢慢伸出手,攥紧了埃米的衣角,“……我们不能停下,我们说好了要保护这里。”她的脑袋埋在埃米的脖颈间,嗓音疲惫却坚定。“埃米,我们要守住防线,只要防线不崩溃,就没人需要牺牲自己启动那个玩意。”埃米松开了艾比,女孩眼中的愤怒已沉淀成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好,我们就这么干。”埃米点点头,扶起艾比,当她举起长弓再度回到战场,埃米解除了实体化,将力量附着在了弓身上。“我们会一起保护大家。”狂风罐满了艾比的衣袖,她拉满弓身,四面八方的精灵因子如同被潮汐引动的海浪,纷纷涌向了引力的中心。纯粹的能量绽放出了圣洁的光辉,一双洁白的羽翼倏然在艾比身后展开,刹那间,满弓松开,箭如流星贯地,以摧枯拉朽之势射穿了奔涌的兽潮,一路威力不减,直到完全贯穿了堕落者的阵地。喧嚣霎时停止,光芒散尽后,余烬中的战场已没有一个活物。

银爵有种不详的预感。战事进行的过程中,伊甸没有任何引爆的痕迹,证明帕洛斯确实关闭了所有起爆器,可所有进入城区的队伍都在发射过一次信号弹后,失去了一切音讯。下午六点,指挥部再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前线的信号。不只是人,连兽潮都渺无音信,而伊甸依然静悄悄地,完整地矗立在雪原中,仿佛先前的激战根本不存在。终于,银爵停止了继续进攻,派遣一支小队进行侦察。几个小时后,这支小队返回了第二区,同时带回了遍体鳞伤的帕洛斯。而帕洛斯则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情报。“不是炸弹,是空间传送。”帕洛斯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地汇报:“我搞错了,我们都被雷狮误导了……我不知道有多少个传送设备的中枢,他们应该在全城无死角地布置了这种东西。”“这下真不好办了啊。”赞德挑起眉毛,啧啧道:“如果我们的人要拆毁传送中枢,就必须通过可传送地带,而敌人却能在此期间将我们传送走。”言下之意,如果他们解不开这个循环,那么伊甸将成为一张饕餮的嘴,无论他们派出多少兵力都会被其吞噬。格瑞看向了赞德,赞德直起身道:“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有人能绕过传送地带,直接摧毁中枢。”他微笑着对银爵说:“也许该到我这个奇兵出场了?”眼下拥有直接进入中枢地区摧毁设备的能力的人,有且只有赞德一个。银爵思忖道:“连对方有多少这样的设备都不清楚,就算是你也不可能做到短时间里破坏掉这样一道天衣无缝的防线。况且这种设备绝非能够毫无代价使用的东西。时间拖得太久,对他同样也不是好事。”“所以你认为这是缓兵之计,雷狮还有别的计划?”赞德叹了口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干等着吧?”银爵没说话,他突然身体一晃,捂住了被黑布遮住的眼睛。靠在一旁桌边的格瑞立刻站直身体,皱眉盯着银爵:“你怎么了?”银爵微微喘了口气,仿佛在忍受什么可怕的痛苦,没多久,黑布已经被汗水浸湿。其他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格瑞似有所感,几步上前握住了银爵的肩膀,一把扯下银爵眼睛上的黑布。一瞬间,众人只觉得精神一荡,目之所见突然开始扭曲溶解,须臾就变成一副截然不同的场景。漆黑的天幕笼罩着赤红的大地,地面的罅隙中岩浆滚滚,又像流淌的血河,炙热的火如刀剑撕裂着他们的感知,一切真实得令人畏惧。帕洛斯瞠目结舌:“这是、这是什么?”银爵嘴唇发白,仰头看着天空,哑声道:“这是……未来。”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空中,无数耀眼的飞星正从穹宇的尽头飞射而来——然后,星辰坠地,粉碎了千疮百孔的地面,裂隙里漫涌的红河眨眼就被高温气化,瞬息过去,整个星球在他们的脚下四分五裂。画面戛然而止,他们被拽回了现实。

“预见显现……”银爵拨开格瑞的手,扶着桌子站直身体,用一种可怕的冷静缓缓说道:“那就是雷狮创造的未来……天穹吞日,星辰陨落,圣火净世……是雷狮的选择亲手推动了这个未来……”格瑞面色不虞,深深吸了口气,问银爵:“我们要怎么阻止这个未来?”银爵道:“目前还不知道,但他的选择并不多。”说着,他点了点沙盘上的地图,放大了画面。“如果他想转移我们的视线,拖延时间做点什么,剩下的选择就是这两个地方。”赞德吹了声口哨,哂笑道:“差点都忘了,嘉德罗斯,管理局还有个他呢。不过遗忘之都的话,应该都自顾不暇了吧?”“以防万一。”银爵回答。

思绪飞转,银爵的心中已有定数,制定好了新的计划。他打开伊甸的城市结构图,点着城市五角,下达了指令,“赞德,你潜入伊甸,调查清楚雷狮的计划。”然后对帕洛斯道:“你负责调查遗忘之都,我会去第四区。”没人有异议。最后,银爵重新用黑布遮住双眼,看向格瑞,对昔日的权杖道:“该履行我们的约定了,格瑞,你需要在赞德调查情况的时候牵制住雷狮。”格瑞沉默了一会,道:“那我们要怎么深入对方的防线?”赞德笑了起来,摆出了一个轻松自若的表情:“忘了和权杖大人说,我开的门能带人的,放心,我会让我们俩完好无损地进去。”

Chapter 114: Ⅴ鲜血王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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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维今天第三次来到了玛莎家的面包房。面包房的主人,名叫玛莎的老妇人仍一如既往地烘培着法棍,物资紧缺的时期,面包自然无法像往日一样可口,但她还是竭尽所能让面包变得更美味一些。戴维实在不能理解这个老女人,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惦记着厨房里的那点小事?她难道没发现大家都在忙着逃命吗?堕落者发现了他们!正指挥兽潮进攻这里!以他们现在的城防水平,根本撑不了几次兽潮进攻!她也不看看这一个上午有谁来买过面包?真是蠢死了。戴维站在面包房斜对面的巷子里,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不急不慢地老妇人,心中急火直冒,却始终没有直接上去和玛莎对话。他确实在犹豫……他和老玛莎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更不是什么朋友,准确来说,老玛莎还是他常年盗窃的严重受害者……早在戴维第一次来到遗忘之都的时候,那年才六岁的小戴维在极度的饥饿中拿着一根生锈的铁棍冲进了这家面包房,他举着铁棍嘶哑地喊着:“给我吃的!!”他本可以更谨慎的,就像以往那样偷偷溜进来偷走一些吃的,可他太饿了,饿到头昏眼花,只剩下驱使本能的兽性,他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比现在年轻许多的玛莎吓了一跳,她瞪着圆眼睛看向才刚到自己腰高的孩子,先是安抚了几句,然后把柜台上的面包递给了他——就在戴维为得到食物而狂喜的刹那,玛莎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夺走了他的“武器”,恶狠狠地将他拎起来,冷酷道:“臭小子,抢劫我?再多长几两肉吧!”戴维死死抱着面包,绝望地想着自己死定了。可是玛莎很快又放下了他,让他伸出手。戴维不敢不从,颤巍巍地伸出手。玛莎用那根铁棍狠狠敲着他的手心,边打边骂:“长教训了没?以后还敢做这种事不?”“不……不敢了……”戴维疼得直哆嗦,一边哭着求饶,一边用另一只手把面包塞进嘴里,他要饿死了,才不管是不是在挨打,哪怕玛莎现在要杀了他,他也要吃掉面包。玛莎并没有杀他,抽打在第五下停止,女人冷冷地看着他沾满面包屑的嘴角,对他说:“这块面包价值5币。”戴维抽着鼻子,收起发红的掌心,梗着脖子道:“你也打了我五下。”玛莎像是被他的话气笑,冰冷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你这小子……”就在这时,戴维一把推开玛莎,像只灵敏的猴子一样迅速冲出了面包房。玛莎的叫骂被他甩在了背后,他得意地想着,没人能抓到他,只挨了五下不痛不痒的打手心,就能吃到面包,这生意可太赚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而后,饥饿又不老实的小戴维就成了玛莎店里的“常客”,每当他那见不得人的小生意继续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偷偷摸到面包房里,如同偷食的小老鼠,在啃掉玛莎不少备货后逃之夭夭。他在心里嘲笑玛莎真是个笨蛋,这么多次都没有发现他的偷吃。不但如此,她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会在糟糕的天气里溜进她家的仓库里睡觉。慢慢地,随着时间流逝,玛莎的面包房成了戴维心中一个古怪的地方,他会在其他人面前叉着腰凶狠宣布,这个面包房是他罩着的,包括那个在他看来又蠢又笨的老女人在内,不准有任何人把脏手伸到这里来,或者打什么歪主意。曾经有人嘲笑他:“怎么了,戴维,那女人是你老妈吗?这么护着。”可他只觉得好笑,他在当时狠狠揍了那个乱说话的家伙一顿,事后却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玛莎才不是他的老妈。但不可否认,那个有着玛莎的面包房,好似已经潜移默化地给了他某种意味上的……归属感。虽然当事人丝毫不知道这件事,戴维也永远不会让她知道。这就是他站在这里一个上午却束手无策的原因,他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白痴女人放弃她那些面包,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跑路。“戴维?”玛莎的声音忽然传来,戴维吓得一个激灵,愣愣看着不知何时来到他面前的妇人。玛莎怎么会知道他叫戴维?他从来没告诉过她。“你在这做什么?”玛莎皱着眉头问。戴维没来得及回答。天边传来了一声巨响,大地晃动了片刻,紧接着,遗忘之都上方维持结界力场的魂油灯猛然熄灭。封界力场瓦解了,风中传来了野兽的嘶吼,瞬息之间,遗忘之都陷入混乱。

失落塔内,卡米尔和遗忘之都其余首领一起站在会议室内,备用的能源设备紧急启动,驱散了一些笼罩城市的黑暗,可袭击而来的兽潮却没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时间。这场进攻来得非常迅捷,是卡米尔非常熟悉的,帕洛斯常用的突袭手段。他几乎能够断定目前指挥着堕落者的就是帕洛斯。伊甸现在是什么情况?大哥又怎样了?对方突然分散力量来攻击遗忘之都,是发现什么了吗?“不管怎样,我们得守住这里。”老爷开了口,嗓音仍然沉稳。在三会联盟近乎瓦解的现在,失落塔毫无疑问已成为遗忘之都的头领。其他人都看向了老爷,伊西丝轻叹口气,道:“想要守住很难。”一旁的苹果派道:“但我们没得选,不是吗?我们无路可退。”压抑的沉默中,一个声音小声咕哝:“为什么不投降?老实说堕落者是跟管理局打的吧,跟我们没关系啊……”霎时,所有人都看向了卡米尔。但先卡米尔开口的是暗影联盟的星首。艾莉莎怒火冲天地高声道:“给那帮畜生投降?你难道忘了他们当初怎么对待我们的?!忘了猎人公会牺牲的所有人?!谁要做这个孬种,站出来让我瞧瞧!”这下没人吭声了,他们无一例外想起了当初差点毁掉遗忘之都的一战,想起了黑暗之力那可怕的副作用。卡米尔淡淡道:“首先,如果堕落者还接受投降,他们应该已经发来劝降书。可他们没那么做,包括第二区、第四区,目前已知除了第三区外,堕落者没有接受过任何投降。其次,各种情报和数据都显而易见地表露出了一个结果,堕落者无法完全控制兽潮,他们无法保证能够维护投降者的城市。”“而破坏一切就简单得多了。”拉耸了耸肩,抱臂总结。“我们不会投降。”老爷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狙击步枪。失去了防御力场,遗忘之都已完全暴露在兽潮之中,倾覆就在旦夕,无人能幸免战斗。他点开一边的实时转播投影仪,没多久,整个遗忘之都都看到了老爷出现在半空光幕上的身影。“时代是属于开创时代的勇士。”他握着枪,环顾众人,一字一句道:“为了我们想要的未来——战斗吧,战士们。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失落塔的主炮轰向了进入城中的异化生物,人类的血性被彻底激起,狩猎者们高呼着各自的语言,举起武器,唤出精灵,毫不犹豫地冲向了灾劫。

玛莎在老爷的话音落下后,擦了擦手,然后从大衣口袋掏出了一把老旧的左轮手枪,转身往战场走去。戴维惊呆了,下意识抓住她的胳膊问:“你要干什么?”玛莎平静道:“战斗。”戴维说不出话来,玛莎看了他一眼,竟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和道:“跑吧,孩子,我这种老骨头就是在这时候起作用的呦。而你还年轻,你们会拥有未来的。”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但戴维却像被玛莎的话钉在了原地,他在心中怒骂自己为什么还不跑?没看到远处的炮火吗?不要命了吗?可他突然又想起了久的像是上辈子以前,他曾遇到过的那个用剑棕发少年,他几乎都要忘记对方曾说过什么了……接着他又想起了第一次遇见玛莎,女人毫不客气打在手心的铁棍的冷硬,以及那块面包——神奇的是,那居然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块面包。他搞不明白自己是生了什么病,但他清楚自己现在真正想做的是什么。他不想玛莎死,更不想转身逃走。心底燃烧的火焰酝酿出前所未有的战意,他狠狠骂了一句,抽出匕首,追着玛莎奔向了战场。

伊甸,管理局大楼内。雷狮放下手中的战报,在准备起身去科学所时,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安迷修立刻伸手扶住了他,担忧道:“你该休息一下了。”对于他们的现状来说,休息是一件奢侈的事情,但就算是精灵,也总有疲惫不堪的时候。雷狮没有拒绝安迷修的劝说,他顺着对方的撑扶将脑袋靠在了安迷修的肩膀上,倦怠道:“十分钟?”“半个小时。”安迷修半搂半抱着雷狮,将他扶到了办公室的套间内,这里放着一张舒适的沙发床,雷狮由着安迷修将自己放到床上,然后在安迷修打算起身时,突然伸手将人拉到了怀里。冰凉的发丝掠过了安迷修的脸颊和脖颈,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安迷修心中一颤,放软了身体,回抱雷狮,“睡吧。”紫色的双眼已经合上,这个承载了太多沉重责任的男人只有睡去的时候才有片刻宁静,安迷修凝视着这张容颜,出神地想着,如果不是在这样的世界中,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呢?他曾经想象过一次,现在又觉得那样的幻想太过平淡……雷狮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生,他一定不会过得平凡。或许在某些时空他们根本不会相遇?想到这里,安迷修有些失落。但他很快恢复过来,温柔地抚过雷狮耳鬓的发丝,轻轻吻了吻雷狮的脸颊。如果能让这个人度过幸福而精彩的一生,那么不曾相遇或许也是一件好事。飘飞的思绪将安迷修带到了梦想的世界,没有战争,没有灾难,没有神或者精灵……房间里的挂钟指针静静转动,困意席卷而来,安迷修闭上眼,靠在雷狮怀里一起睡去。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宁静,安迷修和雷狮同时坐起身。“十分钟?”雷狮看了眼挂钟,用那种“你看我说过什么来着”的眼神睨了眼安迷修。安迷修叹了口气,接通了刚刚恢复没多久的内线通讯。“阁下,区域内监测到空间波动痕迹!怀疑是堕落者入侵!”雷狮的表情一转严酷:“锁定位置,筛选出具体坐标。”短暂的几十秒后,内线里传来通讯员骤然拔高的嗓音:“位置锁定!就在——管理局大楼外!!”通讯戛然而止,紧跟着一阵刺耳的嗡鸣横扫了整栋大楼。所有人都呻吟着捂住耳朵跌倒在地,以抗拒这种类似音爆的冲击波。安迷修和雷狮快步走到落地窗前低头看去,大楼之外,封界仿佛被撕裂的薄纸,空间在薄纸的褶皱处荡着不详的涟漪,将声音、光线,所有一切可视见与不可视见的东西扭曲蹂躏。这显然是一种借助空间塌缩进行的攻击行为,而在攻击停止的一瞬间,两个身影出现在了管理局大楼前。“格瑞……”安迷修低声道:“他还是选择了堕落者。”“也许。”雷狮的口气没有丝毫波澜,他盯着另一个人,道:“看来他们发现问题了,帕洛斯还真是命大。”安迷修有些愧疚,如果不是他没能拦住帕洛斯,也许他们的时间会更充裕一些。“哼,不用摆出这种表情。那家伙想跑,没几个人能拦住。”仿佛安慰似的,雷狮说完这句,回身往外走去,“好了,别想以前的事了。现在,该去会会我们的新‘朋友’了。”

格瑞和赞德并没有在出现的时候立刻选择攻击,格瑞或许是因为昔日的微薄情谊,而赞德,他的目的是搞明白雷狮要做什么,结合他的作风性格,自然乐于多动嘴少动手,好套出一些有用的情报。选择出现在这里是赞德的计划,他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此时此刻还在对格瑞侃侃而谈:“直捣黄龙就是有效率的做法,要不要跟我打赌,雷狮肯定会先跟你聊几句,然后趁着这个时候,我就……”“你就能选择一个喜欢的死法。”雷狮带着嘲笑的声音打断了赞德,他仍然是从容不迫地姿态,站定在了两人面前。而安迷修在他一旁握着双剑,目光从格瑞身上转到赞德身上,眉宇微微皱起。“死对我来说还是个很遥远的字眼。”赞德流利地接下嘲讽,笑道:“雷狮阁下,初次见面。”雷狮没接他的话,眯眼道:“你们有什么目的?”“当然,我们是有目的,不过我是个很友好的人。”赞德背着手叹息,“可以的话,我确实不想动武。”“一般来说友好的人不会用攻击行为打招呼。”雷狮嗤笑,暗指赞德他们刚刚闹出的动静。“迫不得已,这年头拳头大的才好说话,您应该也很清楚。”绿发青年微笑着上前一步,优雅地行了一礼:“忘了自我介绍,我是赞德。虽然我们头希望我能用低调一些的办法调查,但是我呢,还是更喜欢直来直去一些。”格瑞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看起来就是一个负责护卫的打手。雷狮一瞬就判断出了现状,跟着笑道:“哦?你打算怎么直来直去?要我请友好的你进去坐一坐吗?”“说实话,我是想这样。”赞德叹了口气,视线落在了安迷修身上,摇头道:“可惜我跟圣殿骑士八字不合,只能谢绝你的好意喽。”雷狮挑起眉梢,格瑞也诧异地看向赞德。安迷修不禁一怔,“你知道圣殿骑士?”赞德唤出了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把和格瑞的烈斩十分相近的阔刀,漆黑的刀刃上烙印着荧绿色的奇特符文。“我当然知道。”赞德的表情含着深意,他用惯有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还知道你,安迷修。最后的骑士,传火人,继承菲利斯圣火的最后一个徒弟。”安迷修顿时瞠目:“你究竟是什么人?!”仿佛就等着安迷修这样询问,赞德笑盈盈道:“按照辈分,我应该算是你的师兄,不过,我更喜欢现在的身份——骑士的送葬者。”

Chapter 115: Ⅴ鲜血王冠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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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无声中,刀光倏然划开静默,赞德反握刀柄,犹如穿云利刃,裹挟碧色锐光直奔安迷修而去。他的动作太快,太突然,饶是在场所有人皆为身经百战的战士,竟也一时无暇反应。于是在一阵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中,刀光破开时空,将吃惊中的安迷修吞没。黑色的漩涡一闪而逝,转眼间,现场已不见赞德和安迷修的身影。

雷狮瞳孔一缩,确定精神链接仍然稳定,安迷修只是被传送走后,才平复心神,将目光转向格瑞。“刚才那人不说,你的话,看在以往的份上,倒真可以好好地请你喝一杯。”他带着几分讽刺道:“前权杖阁下。”格瑞默然不语,却也没有立刻唤出武器。他的眼神落在了雷狮背后的管理局大楼上,在那面象征着一切开端的七星双剑标志上游弋片刻,才重新看向雷狮,道:“你似乎并不意外我的选择,这是你的计划吗?”雷狮微笑:“你是在失望我没有愤怒地质问你为何叛变吗?”格瑞没再说什么,或许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说什么,雷狮无法动摇格瑞的抉择,格瑞也同样无法动摇他的。于是剩下的只有无声的战斗。刀光与雷光轰鸣交织,杀意与杀意的碰撞里,雷狮仍然在笑,他低声对格瑞道:“看来你从银爵那里知道了不少,以前的你很少展露这么强烈的杀意。”烈斩挥开雷云,如洗的刀身上映出了雷狮没有温度的眼。格瑞反身挡下从侧面袭来的攻击,最后一次对这位昔日的同盟道:“如果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决定贯彻下去,那我也同样。”雷狮轻笑一声,接着哈哈大笑,狂风吹开了他遮眼的发,那张冷峻如魔鬼的面容在苍冷的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一种锋利到令人生畏的蔑视。“很好。”

狂雷与刀光在远处绽放,如一朵朵自天边盛开的花,清冷的光无力照亮大地,只能轻飘飘地笼罩下来,仿佛一层寡薄的雾气,又如一层细软的纱。赞德并没有将安迷修带走太远,自空间裂缝跌出来后,安迷修很快就确认了自己仍然在伊甸的辖区范围内。也许赞德的力量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强势,传送能力也有其自身的限制,安迷修想着。而比起这些,还有更加急不可待的问题正在他心中翻滚,催促着他快点得到解答。“……我从没听师父提起过你。”安迷修紧握双剑,盯着对面一脸轻浮的陌生男人,“骑士的送葬者,究竟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的,我们现在是敌对关系。”赞德笑意盈盈,阔刀随意地斜插在地面上,而他就倚着刀背,抱臂闲谈般戏谑:“我可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骑士阁下。”安迷修道:“你将我单独带来这里,总有目的。没有义务,但可以交易,不是么?”赞德扬起眉梢,站直了身体,赞许道:“很好,看来你不是菲利斯那样油盐不进的老顽固。那我们确实有可以交换的东西。”安迷修皱起眉,赞德语气间对菲利斯的嘲讽令他不悦,但现在不是放任情绪的时候,他压下怒意,冷声道:“你想交换什么?”“很简单,我们来一场轻松愉快的问答游戏。”赞德说着比出两根手指,“两个问题,一问一答,公平省力,怎样?”安迷修审视赞德少顷,道:“公平的前提是双方都会如实回答。我没法确认你是否在撒谎。”“同样的风险我也会承担,所以很公平。”赞德耸耸肩,负手微笑道:“真话假话,都由我们自己判断,你可以怀疑我在说谎,那时候我们也能放弃游戏,拿起刀剑,不是么?”生死相搏是他们最擅长的事情,而暴力已经成为这个时代所有人潜意识中解决问题的最优解。安迷修惊觉赞德话中的深意,忽而感觉一阵发冷。他强迫自己不再顺着赞德意味深长的话语继续想下去,抿唇放下警惕的剑,摆出了接纳提议的姿态。“好,谁先来?”赞德绅士般做了个“请”的姿势,于是安迷修思索片刻,开口道:“为什么要协助银爵,你想从中得到什么?”他没有追问圣殿骑士的事情,而是直切要害,询问了关乎赞德一切行为的动机核心——所求之物往往能反应人本质。从赞德之前的话中不难推断出他曾经和圣殿骑士有一段恩怨,所谓八字不合或许有部分是夸大其词和雷狮呛声,但也直接地表明了他现在的立场是圣殿骑士的对立面。综上种种,只要能得知赞德的目的,即可串联起绝大多数的线索,明确他在这场博弈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赞德笑了一声,摇头道:“得到什么……不,你搞错了状况,小师弟,我协助银爵,并不为得到什么。”安迷修的目光里盛满了怀疑,显而易见,他觉得赞德根本没有认真回答。赞德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收敛,眼底深沉的倦意浮现,他突然褪去轻浮的表象,变得冷酷而陌生。“是的,作为‘人’来说,有欲便有求。可是安迷修,菲利斯什么也没告诉你,所以你也不会知道,在接受‘罪印’,成为圣殿骑士的那一刻开始,受火者就已不再是‘人’。”安迷修嘴唇一颤,默然不语。赞德握住刀柄,拔出那柄沉重的长刀,他抚摸过布满刮痕的斑驳刀身,嗓音低沉幽冷:“守护,奉献,为了崇高的信念,成为历史不会记录的‘英雄’,磨损掉人的一切概念,最终只剩下一具承载圣火传承的躯壳——”赞德握着刀的手越来越紧,阴郁的神情无法遏制地浮现在了他冰冷的面容上。“哈哈,要是师父,听到这里就该骂我了。”青年突然又笑了起来,他放下刀,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简单回答你,我选择银爵,只是因为我知道了什么才是真实,所以我不干了。老实说,未来怎样我根本不在乎……”说到这里,他蓦然停顿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微微下撇,而后凝视着安迷修,轻声又说:“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看看圣殿骑士会得到什么结局。”“所以你自称骑士的送葬者?”赞德耸肩。安迷修皱着眉,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实际上赞德基本没有回答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这个男人非常狡猾且擅长这种语言游戏,只要安迷修还想知道进一步的情报,就必须顺着他话中的暗示继续询问那句中的“真实”是什么。但这样必然会浪费一次机会。安迷修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接着道:“无论促使你蔑视骑士所行之道的‘真实’是什么,那真的是真实吗?”像是没有料到安迷修会这样说,赞德意外地挑起眉梢。“我们所见所得,所知所感,是我们身为‘人’的一切,我曾经也这样想。”安迷修的声音柔和下来,凝视着赞德的目光穿透他,看向了遥远的天边。“难以忍受的苦难和绝望中,我也觉得我已经不再是‘人’……可是后来我发现,‘人’其实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过程。师父在这条路上行到尽头,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吗?舍身成仁就是所有骑士的最终目的吗?不,不是那样,也绝对不该是那样。”安迷修坚定地,一字一句地对着面前的男人道:“不是死亡,牺牲,或者任何外来的尊荣,自我的陶醉带来的结果。赞德,没有人知道什么才是‘人’,也没有人能定义什么是‘人’。所有人都在摸索的过程中寻找自己,而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我相信这才是真实。你呢?你在真实中找到自己了吗?”赞德幽冷的神情变得深沉,他定定看着安迷修。“……看来是我低估你了。”青年倏然一笑,那种外放的玩世不恭终于烟消云散,只余下一层习惯使然的余烬。“好啦好啦,我可听够了老头子唠叨,不想再被师弟你唠叨。不如我们继续这个游戏?该我提问了吧。”安迷修点头。但赞德并没有立刻提问,他思忖片刻,才开口说道:“雷狮正在做的事是以无数人的生命为筹码进行一场没有胜算的博弈,即使这早就违背了圣殿骑士的信念,你也不打算阻止他吗?”“……”安迷修握剑的手微微垂下,腥风裹挟着尸体与硝烟的味道,战场那么近又那么远。安迷修忽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场风暴的风眼,天地正在崩溃,构成尘世的所有都在这没顶的灾劫中无处可逃,但偏偏只有他是安全的,甚至可以说可憎的无辜。他没法直言自己会阻止,更没法说自己不会阻止。他想,这一定不是赞德原本要问的问题,这是他为方才自己所说的话进行的一场诘问。若这就是安迷修找到的真实,是他决定皈依的道路,那他要如何面对寻得自我安宁之外,正在风暴中哭泣哀鸣的芸芸众生?“我不会用任何理由或借口去矫饰我的本心。”最后,安迷修道:“但我看到的是堕落者带着兽潮在肆虐,带来争端和灾难的是你们。你又凭什么审判雷狮的所作所为?”赞德并不回答,只是微笑:“这算是第二个问题吗?”安迷修沉声道:“是。”赞德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不相信他走在错误的路上。那你有没有想过,格瑞为什么会突然改变态度?在你认知中,他是那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轻易背叛的人吗?”安迷修紧紧皱起了眉。赞德继续道:“你不相信命运无法改变,很正常。所以我并不会指责你的无知和盲目……好吧,谁让我是个热心的人呢,虽然你没有问我看到的‘真实’是什么,我也愿意告诉你。”赞德伸出手,掌心忽而浮现出一团赤色的金焰,不是银爵那种用黑暗之力转化的火焰,而是纯粹地、甚至比安迷修所拥有的还要纯净的圣火之力。安迷修吃了一惊,毫无疑问,这证实了赞德曾经就是圣殿骑士的一员!赞德用另一只手拨弄着掌心的火焰,幽幽叹道:“圣殿骑士的传承并非人人都行,唯有被‘选择’的人才能拥有……啊,你这会儿一定在想,是谁竟然将如此纯净的圣火传承于我?”下一秒,赞德脸上的笑容变得恶意。于是安迷修眼睁睁看着赞德握紧手心,将圣火掐灭。紧跟着,漆黑的,如雾的黑暗之力在握紧的拳上浮现,金色的火焰仿佛梦幻泡影,竟似从来不曾存在。“这就是菲利斯不肯面对的真相。”赞德扬起手,黑暗之力环绕着他,如潮水涌上大地。“根本没有什么诅咒,什么惩罚。只是他不愿意接受圣火终究会衰变成掠夺的恶魔,不愿意放下所谓的信念,去接纳改变!”安迷修怔然良久,然后像是惋惜一般,轻声道:“而你接受了。”“没错。”赞德收起力量,继续道:“我试了所有的方法,走遍了每一个地方,我也曾想寻找一个可能。但没有用的,没人能阻止衰变,也没人能阻止神谕的应验。”突然,安迷修感到了手臂处传来鲜明的痛楚,那剧烈的痛苦像是从虚空中破来的钢锥,它刺穿了肉身脆弱的防护,势不可挡地穿透了安迷修的灵魂深处。安迷修脸色一白,猛吸了口气,他完全没有想到,跨越时光与距离,圣火竟在这一刻共鸣了!这剧烈如凌迟的痛并非来自于他自己,而是面前的赞德!眼前的景色开始模糊,但赞德冷酷的面容却越来越清晰。紧接着,安迷修“看”到菲利斯出现在了赞德的身边。

世界无情地剥削着每一个人,哪怕本就一无所有的人。于是好心收留了流浪者的夫妻,得到的不是感恩,而是贪婪的刀刃。只是为了一盒珠宝,年幼的孩子失去了血亲,在一场可怕的人祸中。然后孩子变成少年,为保护他人孤身迎战怪物,却遭到背叛,被救下的人视为灾厄的源头,遭到驱逐与排挤,甚至不惜将他推下悬崖,只为将这未知的恐惧杀死。孤苦无依,众叛亲离,短暂的一生漫长的像是刑罚,在濒死的一刻,少年在内心绝望地自问,难道我们活着就是为了感受痛苦吗?活着是一种错误吗?生命是不该降临的吗?无人回答他,不存在的神冷默不语。最后,少年遇到了年长的骑士,骑士问他:“为什么执着追求力量?你又不是有野心的人。”少年只是笑着说:“师父,你搞错了。不是我要追求力量,而是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啊。”年长的骑士欲言又止,却无法说出反驳的话。即便他的胸中有着太多想要诉说的劝慰,可他的生命已经快走到尽头,神的审判从不仁慈。他担心自己已没有余力庇护幼苗,想让少年回归人的世界,但少年却不肯。“没了我谁来给你这老头子送终啊?”少年戏谑推脱,年长者无奈摇头。

朦胧的视线中,安迷修发现菲利斯那张熟悉的面容比记忆里年轻许多,他对赞德说:“你不适合成为圣殿骑士,哎……但我没办法,赞德,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唯有这份使命,必须有人继承……”赞德没有多问,好似并不在乎菲利斯的评价,他眨了眨眼,摊开手对长者耸肩:“得了吧老头子,你就是嫉妒我有天赋,不需要你就能获得圣火的青睐!我看啊,是历代骑士太喜欢我喽……”少年嬉笑着和恼怒的长者斗嘴,接着,画面褪色,短暂如露珠的快乐转瞬即逝。很快,少年就明白了所谓的“使命”意味着什么。他得到的不是青睐,也不是诅咒。那只是一份延绵无期,等不到结束的痛苦。他不断的救,仍有人不断的死,他徒劳地想要抓住他珍视的一切,却发现这根本毫无意义。他就像捞月的猴子,对着一个虚幻的倒影拼命努力。就这样,积极的,热情的,快乐的,美好的,都在指缝间如流水逝去,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无穷的痛苦。

赞德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淡漠,他微笑着凝视安迷修,道:“你以为正在发生的就是‘现在’?不,这不是‘现在’,而是‘过去’。数千年来我们都只是在重复同样的历史,无知地出生,痛苦地活,没有意义地死。然后,等待结束,等待每个循环的开始,并把那称作‘未来’。”“……”不结束过去,未来就不会诞生。唯有终结一切的再创世才能谱写新的篇章,哪怕这篇章不再由人类书写。安迷修摇摇头,又摇摇头,神情间浮现出悲伤,但此时仿佛连不忍都是一种对面前之人的轻视,于是他只能说:“我们都是在为自己战斗。”赞德应了一声:“也是。”他收起力量,举起了刀转过一圈,歪头遗憾道:“看来我没法说服你了。”安迷修道:“你还可以问一个问题。”“当然,当然。”赞德嬉笑,看了看管理局的方向:“聊天真是费时间啊。那边的动静都小了不少,估计雷狮和格瑞也打累了。”“如果你想拖延时间,恐怕不利的是你。”赞德眨了眨眼,意味深长道:“呵呵,话别说的这么满啊小师弟,你怎么不想想银爵现在在干什么呢?”安迷修心中一惊,立刻想到了第四区和嘉德罗斯,难道银爵已经知道了雷狮真正的计划?“哦~你想到了什么?”赞德的声音忽而逼近,带着一种得逞的挑衅。安迷修收敛情绪,沉声道:“这是你的问题吗?”赞德哈哈道:“就当是吧。”安迷修沉默了,他发觉赞德的态度实在古怪。哪怕心思再深沉的人都不可能做到如赞德这样,在对谈中毫无破绽,安迷修甚至怀疑他是否真的是站在银爵那一边?或者他是否知道什么银爵也不知道的秘密?否则他为什么总是一副置身事外,丝毫不担心堕落者会失败的样子?“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要不要换一个?”赞德亲切地询问,好似他真的有多么善解人意,但很快,他话锋一转,抬起头笑盈盈道:“不过也不用了,时间差不多到了。”安迷修一怔,顺着赞德的目光看向天际。青黑的穹宇尽头,白色的飞星如一支破云穿日的利箭,它撕开黑暗,正携着耀眼的光飞驰而来。

Chapter 116: Ⅴ鲜血王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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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地踏上这片的土地,银爵难得有了一丝怀念的感觉。管理局第四区,现在被称为“巴比伦”的地方,在遥远的过去,曾是银爵与族人流浪的终点。两千年的时光冲洗了所有旧日的痕迹,就连大地也几经变幻,唯一不曾改变的是那片漆黑的天,和千年之前“神明”陨落之日一模一样。

——银爵,银爵,离开吧,离开吧!这里已经不在是我们的故乡,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们……去寻找,快去寻找,不要停下……——直到寻得真正属于我们的归处。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身后的堕落者恭敬地对银爵汇报,他们身后,无数异化生物正焦躁不安地踱着步子等待命令。狂风在森林中呜咽,仿佛久远前回荡至今的呼喊。那喧嚣的风声穿过银爵耳边,掀起的涟漪即使坚石也能击散。马上就到了,我会找到,我会开创,请再等等我。不死的游魂在内心回应故人的悲鸣,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空中宏伟的城池,抬起手指向最高的塔楼。无声的波动在他指尖凝聚,空气似是在震颤嗡鸣,异化生物的躁动更加剧烈,它们焦灼又兴奋的仰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待一场狂欢的到来。很快,漆黑的天幕上层云翻涌,形成了巨大的黑色漩涡,漩涡的中心泛着不详的白光。没多久,白光似蛛网崩碎,天空张开了无数“眼”一样的空洞,千条锁链自眼的裂痕内射出,仿若天谴的利刃,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脚下的城池和大地。“前进吧。”银爵命令道。伴随着声音落下,异化生物们狂啸着奔上半山,沿着那些坠落的锁链争先恐后地向城中冲去。“敌人攻进来了!警戒!警戒——”惊慌的警报混合着人们纷乱恐慌的步伐在街道上回响。野兽的狂叫,人类的痛呼,战士的怒吼此起彼伏,炮火与法术的轰鸣不绝于耳,不过转眼,巴比伦洁白的街道已被血污染得漆黑。

嘉德罗斯一击砸断天空中射来的锁链,在制高点环顾脚下城市。神侍节节败退,平民伤亡惨重,无穷无尽的兽潮像是在嘲笑他之前的轻视。嘉德罗斯冷静地想,他们撑不了多久。雷狮要他造的东西已经完工,堕落者在这个时间点来攻打第四区,十有八九是伊甸的障眼法已被拆穿,他们知道了吗?无论他们是否知道,都绝不能让此物落入堕落者手中。嘉德罗斯下定决心,冷笑一声,踩着塔楼的围墙飞身跃向了狂暴的兽潮中。“大人!”正在嘉德罗斯不远处战斗的蒙特祖玛吃了一惊,即使嘉德罗斯实力强大,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与这么多的怪物战斗!她心急如焚,毫不犹豫就要随之冲入站圈。“祖玛!”雷德匆忙解决了一个正在追咬逃跑平民的异化生物,伸手拦住了失去冷静的巴比伦副官,急道:“别忘了老大的命令!我们必须掩护平民撤退!相信他吧,那可是嘉德罗斯!”“……”蒙特祖玛咬了咬牙,愤恨地甩出长剑,将满腔怒火尽数宣泄给了扑来的怪物。

守护城市的封界大部分已支离破碎,在天空裂缝中溢散的黑暗之力加持下,人类的反抗犹如螳臂当车。无人能抵挡这命运的洪流,它像一头不知餍足的饕餮,化身万千灾厄,贪婪地吞噬着生命脆弱的光芒。银爵站在锁链之上,注视着战线的推进。他忽然有些恍惚,故土唤起的愁思扔在心间流淌,千年的时光足以消弭人的情感,他也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只将一切当作一场生命必经的苦修。可或许是已能预见的终点将要到来,他久违地再次有了焦灼和痛苦的感受。如果他失败了呢?猛然涌现的想法如尖针刺入心扉,银爵立刻停止了思考。但恐怖的动摇犹有余悸,让他坚不可摧的心智生出了短暂裂隙。就在这失神的刹那,数百道耀眼的金光从巴比伦中冲天而起,伴随着撼天动地的能量狂潮,竟一举将引领兽潮的锁链尽数摧毁!空中的裂痕在金光中如受到刺激般剧烈收缩,伴随着黑暗之力的萎靡,回卷的能量倒灌入裂隙,沿着牵连的能量通道凶猛反噬,银爵猛地喷出血,捂住胸口踉跄着半跪而下。兽潮的攻势为之一滞,金光神威余力犹存。少顷,银爵平复翻涌的气息,擦去唇边鲜血,盯着金光余晖中被瞬间蒸发的异化生物们,低声冷笑:“嘉德罗斯……”

与此同时,巴比伦西区,蒙特祖玛和雷德已护送民众撤退到了战线后方。因地理位置特殊的缘故,巴比伦并非常规城市构造,而是由不同大小的地基模块共同拼凑组成。每个模块都有其独立运行的能源系统,即便一部分区域失守,也不会影响其他地区。但这种分散能源的方法也有其弊端,巴比伦用于城防的结界也远不如统一主中枢供能的城市稳定强大。所以即便是待在结界之内,也不见得有多么安全。确认了平民的安全,蒙特祖玛对雷德道:“你留守,我去支援大人。”“等下,祖玛!”雷德再次阻止了她,皱着眉说:“不对劲,很不对劲。”“有什么直说,别拐弯抹角。”蒙特祖玛不耐地瞪了雷德一眼,她太担心嘉德罗斯,早就满急得肚子无处可泄的怒火,已没精力惯着雷德那爱说废话的臭毛病。雷德连忙解释:“我就刚才发现,你想想看,堕落者之前一直不管咱们,却突然来进攻,还不见多少活人,就一群怪物不要命的冲城?如果说第一区已经沦陷,那就不会只有怪物攻城,如果第一区还在,那是什么让他们改变主意,突然来这?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战略部署。”蒙特祖玛沉默了一会,道:“你意思他们有别的目的?”“肯定的。”雷德斩钉截铁道:“我猜,他们是发现了这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才会突然改变战略。”蒙特祖玛又沉默了,被面具遮住的半张脸让雷德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但对方紧张抿住的嘴唇也足以暴露她的内心。雷德和她共事多年,一眼就看出了这位不擅长撒谎的女战士一定隐瞒了某些重要的情报。雷德瞬间了然,放缓语气道:“现在的局势刻不容缓,不管老大藏着什么,堕落者显然都知道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望着战场方向,思忖道:“老大深陷战区,一旦让对方绕后找到目标,就是要命的事。祖玛,你比我强,更适合作为意外时最后的保障。”“雷德……”“听我说。”雷德打断了蒙特祖玛,转头对她道:“我去帮老大,如果情况有变,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老大撤退。在这之前,后方就由你守住。”蒙特祖玛张了张嘴,在迟疑的几秒钟里,雷德已然唤出武器向战区走去。“雷德!”女战士伸手拉住了做好赴死准备的同僚,抿唇道:“就你那三脚猫功夫,去了有什么用?我去。”言罢,不等雷德继续说什么,她打开终端,飞快地输入了一串命令,连同一行坐标和认证指令一起发给了雷德。“这是‘银珠’的储存地点。雷德,我现在代权杖命令你前去保护‘银珠’,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堕落者得到它!”雷德嘴唇一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蒙特祖玛根本没有给他反驳机会,猛地将他推向后方,径直转身离开。“……”望着对方冲入战场的背影,雷德攥了攥拳,默然片刻,叹息应道:“遵命。”

战火熊熊,不到半日,巴比伦已沦陷大半。管理局的神侍们疲惫不堪,却不敢休息,无数街区中无数的人只能在喘息的刹那,于灰黑的天空下惶惶张望,直到确认属于权杖的金色光芒仍然存在,才能获取少许安心。除此之外,那些还未沦陷的地方,则在寂静中沉默如一座坟冢。西区深处,一片工厂基地下方,在层层密封的防护墙后,雷德来到了一个空旷的地下广场。他环顾四周,不禁感慨,谁能想到他们这位个性乖僻的权杖也有心思缜密,洞察入微的一面?嘉德罗斯总能出乎他的意料,若不是知晓地点,恐怕只有将整个巴比伦拆开才能发现这处隐藏的秘密空间。早在几天之前,雷德就察觉到了深林研究所正在秘密进行某个庞大的工程。即便消息被严密封锁,但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没有半点蛛丝马迹。一个经验丰富的情报人员,仅仅通过那些神色疲惫,忙碌不堪的科研人员就不难推断出一二。所以雷德并不惊讶“银珠”的存在,他只是没想到嘉德罗斯把它藏在这里。根据估算,这里距离深林研究所很远,以常识来说,要制造如“银珠”这样规模的庞大工程,是不可能距离技术中心如此之远。但巴比伦是一座由单独模块构成的组合城市,或许嘉德罗斯和第四区的前任权杖,早在建立城市之初就已经设计预留了能够操控城市模块的手段?只是雷德无法想象,要怎样强大的力量才足以在这能量匮乏的年代,做到支撑一座庞大城市的模块变换,还能让所有人一无所知。

哒哒的脚步声打破了地下空间的幽静,雷德走到广场中央的闸门口,抬头看向天花板。头顶交错嵌合的轮叶结构显然是一个类似发射口的机关,而那枚“银珠”,毫无疑问就藏在地面的闸门下。雷德拿出终端设备,拉出导线链接了闸门一侧的控制面板。蒙特祖玛交给他的命令串被输入验证程序,很快,伴随一声认证确认的电子音,阵阵机械运转的轰鸣从地面深处传出。百米厚的钢铁闸门缓缓旋转张开,像一朵逐渐绽放的莲花,无数片状钢叶包裹着一个球形物体自门内升起,同时,强劲的气流与能量波动在密闭的空间里回旋激荡,只是站在旁边,就已经让人难以承受那可怕的辐射威压。但雷德毫无所觉,死死盯着“莲花”的中心。空气中的精灵因子仿佛找到归宿般雀跃欢腾,环绕着球形物体激烈狂舞。随即,钢叶层层褪去,在精灵因子形成的虹光中,一颗闪耀着白色光辉的,由精灵因子聚变构成的巨大银珠出现在了雷德的眼前。它美丽到仿佛神明宝冠上圣洁的珍珠,却是能在瞬间毁灭一片大陆的武器。雷德脸上血色尽褪,喃喃道:“竟然造出了这种东西……”他真不明白嘉德罗斯是通过什么办法造出这种超越时代的毁灭性武器,但又很快觉得自己太大惊小怪。早在灾变前的旧时代,人类就已经创造出过类似的东西,甚至一度使用过。这不过是历史的重演,循环的一节,有什么奇怪的呢?不杀死别人,就会被别人杀死,生存的焦虑总是能让人不断追求力量,哪怕那力量的代价是毁灭。雷德顿觉索然无味,他后退离开银珠的辐射范围,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沾染着黑暗之力的回型镖。回型镖从雷德手中旋转升起,然后在微弱的空间波动里倏然消失。一分钟后,银爵自虚空中出现,手里捏着那枚回型镖,先是看向静静悬浮的银珠,而后看向站在一旁的雷德。“……原来是你。”雷德扬了扬头,对银爵摊手道:“第一次用,还担心叫不来人呢。没想到来的居然是堕落者的老大。”他笑了笑,指着银珠道:“这回可得给我记个头等功啊。”

“确实要给你记个头等功。”出乎意料的声音蓦然在上方响起,雷德一怔,继而脸色大变。银珠周围原本展开的钢叶猛地闭合,紧跟着整个空间剧烈的震动,层层闸门升起变换,交错的能量束从四面八方射向站在空旷处的银爵和雷德,眨眼就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封界结界!下一秒,嘉德罗斯从天而降,一棍砸向雷德。雷德面无血色,已然忘记反抗,要不是银爵迅速射出锁链将他捆住拉走,方才那一击已经让他毙命。一击不成,嘉德罗斯没有继续追击,他握着武器站在百步开外,冷锐的目光利如刀锋,哼笑:“一次抓到两个,不亏。”而在他的身后,蒙特祖玛慢慢从阴影中走出,她遮脸的面具盖住了所有表情,但雷德很了解她,所以他能看出,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混合着愤怒、失望和悲伤的复杂情绪。他突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背着手站起身,对嘉德罗斯道:“哎,没想到还是老大技高一筹,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嘉德罗斯没有回答,回答他的是蒙特祖玛。“你以为让其他人替你顶罪,就能将白星港的事情掩盖过去,但我从来没有相信过你那时的说辞。雷德,你没发现,你其实也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人。”

Chapter 117: Ⅴ鲜血王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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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德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是啊,白星港,他都快忘了。

连银爵也不知道,秘密潜伏在管理局里的堕落者内线就是雷德。

当初雷德一直暗中和白星港联合利用第四区的炼金所偷制精灵元核,但他不觉得那是错的。只有辖区享有这样的能源本就是一种不公,这让他想起旧时代自己待过的贫民窟。高高在上的富人们过着奢靡的酒肉生活,他却只能和兄弟们在泥沼里艰难求生——只因为他们并不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类而诞生。

失败的秘密计划产物,人体兵器研究下的废品,最后当然也只会被打包丢进垃圾桶里。

如果不是黑暗之力赐予的力量,他甚至连审判日都活不过去。

所以他从不觉得新时代有什么不好,至少“神明”赐予了他活下去的机会,而创造了他的人类从来不曾正眼看过自己的造物。

在这瞬息雷德想到了很多,可蒙特祖玛的视线那么冷而沉重,使他忘记了所有言语。

雷德看着她的身影,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唯一余下的只有当年在陋巷墙头,偶然路过的少女接住他从树上抖落的杨花时,抬头看过来的面容。

“……算了。”雷德低喃,背在身后的手缓慢握紧。他迫使自己的目光从蒙特祖玛身上移开,对银爵苦笑:“抱歉啦,劳烦你给我争取点时间。”

言罢,雷德背着的手突然抽出,积攒已久的力量骤然爆射四散,在空中幻化成团团光晕。

嘉德罗斯和蒙特祖玛都吃了一惊。雷德从未讲述过自己的秘密,所以他们谁都不知道,当这个人形兵器决定将自己变成武器的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力量。

银爵没有废话,立刻唤出锁链,攻向嘉德罗斯和蒙特祖玛。

“拦住他!”嘉德罗斯怒斥一声,蒙特祖玛迅速挥出剑锋攻向雷德——

剑锋毫无阻碍地劈开了红发青年的身体,如血的黑色液体自剑身滑到蒙特祖玛的掌心。这液体不似血液粘稠,亦不炽热,冰冷如融化的泥泞雪水。

毫不反抗的对手让蒙特祖玛一时愣住,竟然忘记了继续。

于是同样冰冷的手掌紧紧攥住了蒙特祖玛的手腕,力道大得连她也无法挣脱。

“祖玛……还是这么强啊……”雷德喘着气呢喃,像往常两人闲时切磋过后一样,对着蒙特祖玛露出了一个笑容。“但这次是我赢啦。”

能量构成的光雨猛然炸开,形成了千万崩裂的尖针射向四周,随即,黑暗之力撕开时空,硬生生在封界压制之下,劈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出口。

银爵毫不犹豫冲向出口,嘉德罗斯紧跟其上。

“堕落者的首领,也跟个老鼠一样只会逃跑吗?”

嘉德罗斯高声嘲弄,大罗神通棍从银爵后方猛飞而来,目标却不是银爵,而是正位于银爵必经之路上方一截突出的结构钢架,那是银爵左方建筑二层仅剩的承重梁。随着支点的崩溃,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瞬间解体,以千钧之势砸向地面,在轰鸣中封死了银爵前方的道路。

显然,此处选址是嘉德罗斯精心考量过的地点,交错林立的废旧工厂里到处都是这样岌岌可危的建筑,局限的视野极易令人迷失其中,再结合封禁传送的结界立场,这里完全就是一个超大型的捕兽笼。

只需要熟悉地形的猎人简单地击碎一些支点,塌陷引起的连锁反应就能将猎物的所有退路封死。

意识到这点,银爵停下了脚步。

“不逃了?”嘉德罗斯嗤笑一声,大罗神通棍从远处飞旋回来,他一把握住武器,半步后撤,毫无停顿猛然前扑,再出手就是直攻银爵要害的致命一击。

铿锵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划出飞溅的火星,大罗神通棍被黑暗之力幻化出的数道锁链紧紧缠住,硬生生停在了银爵胸前半寸。

下一秒,另一道锁链自嘉德罗斯身后凭空出现,闪电般向其后脑抽去。

攻守瞬间易形,但嘉德罗斯的反应同样迅速,立刻放弃被控的武器,松手抓住一侧锁链,借势腾空翻身,错开后方攻击的同时,脚尖狠狠踢向还未坠地的神通棍后半,长兵的优势再次显现,以银爵锁链为轴心蓦然旋过一圈,直劈银爵头部!

电光火石间,银爵后仰躲开呼啸而来的长棍,数道锁链在他背后交错成网,接住坠落的主人向另一方后撤。

嘉德罗斯又怎会放过追击的机会,落地刹那一把抓住神通棍,反手猛扯棍身上缠绕的锁链,一脚将其踩住。

金色的光芒在他身上暴涨而起,四面八方的精灵因子应声而至,在神通棍的尖端飞快凝聚成一个个极小的漩涡!紧接着,不等银爵调整身形,大罗神通棍便带着锁链将他猛地拉回,蓄力完成的一击径直劈向他的面门。

几乎没人能在这步步紧逼的攻势全身而退,何况是本就在来之前消耗了不少力量的银爵。

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尘埃落定。嘉德罗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半跪在地,狼狈呕血的银爵。

“感谢我吧,还给你留了讲遗言的机会。”

大罗神通棍顶在了银爵的胸口,迫使他抬起头屈辱地面对敌人。年轻的权杖睥睨着手下败将,神情间仅是轻蔑。

但堕落者的首领却没有半点颓靡,他咳嗽一声,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只顾着战斗的狂徒,终要死于短视与傲慢。”

嘉德罗斯眉梢一跳,就在这时,灰黑的天边忽而传来一串尖锐的炮鸣,数枚信号弹腾空升起,在半空炸成了醒目的火花。

那绝不是管理局的信号弹。

嘉德罗斯神色一变,回头怒视银爵:“你做了什么?!”

银爵擦去唇边的血,不急不慢道:“第四区一共有三个能量元核作为中枢供能,如果将其同时共振引爆,世上就不再有‘巴比伦’的存在。”

嘉德罗斯立刻明白了银爵的意思。是堕落者的因子共振技术!虽然在极北冰堡的事故后,管理局便针对远程共振的可能性,对后期所有能源中枢进行过特殊的改造,但那也仅仅是防止了远程操控的危害。只要近距离进行这种无序共振,依然能够将能量中枢的精灵元核变成恐怖的武器。

显而易见,银爵也早做好了准备,利用兽潮吸引管理局的主力,牵制住嘉德罗斯的同时,趁乱将共振所需的设备布置在了巴比伦内!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银爵又恢复了从容的姿态,即便胸口还顶着致命的武器。

“哦?”嘉德罗斯冷冷道:“用一城的人做人质,就想跟我谈条件?你能把设备运进来,我的人也能把设备毁掉。而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但你并没有动手,已经证明你心中的顾忌。”银爵沙哑的嗓音平静又蕴藏险恶,他站起身来,微笑道:“交出那样武器,我可以承诺不对第四区使用。”

嘉德罗斯怒极反笑:“有本事你就试试,看是我先杀了你还是你先引爆元核!”

这是一种恐吓的试探,嘉德罗斯不能确定银爵会用何种方法引爆精灵元核,但也绝不能轻易显露出妥协。于是眼下最珍贵的又变成了时间,银爵绝对想不到,嘉德罗斯不仅仅是巴比伦的领导者,更是它的所有者、支配者。

在他的父亲将他转化为人之前,“嘉德罗斯”就已是操控巴比伦中枢系统的精灵,直至现在,他的神经网络依然与城市血脉相连,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就能让他先一步关闭元核运作,防止外界与之共振,彻底摧毁银爵的算盘。

即便不清楚嘉德罗斯暗中的动作,经年累月的经验也让银爵敏锐地察觉到了嘉德罗斯一反常态的拖延策略。

紧张的交锋一触即发,两人心中瞬息变换了无数决策。

就在此时,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接着,刺眼的光亮自西方腾空而起,无声无息,却灼灼如耀日,一瞬照亮了整片天空。

没有任何预兆的,一股炙热的狂流猛然爆开,如排山倒海的汹涌狂浪冲刷过对峙的二人。

两者的僵持打破了,却谁都没有在关注对方。

所有的人注意力都被天上的光吸引,那耀眼的,如射日飞星的光以极速上升,在灰暗的苍穹上划过了一道燃烧的长痕。

是银珠,银珠发射了!

嘉德罗斯不可置信,继而立即看向银爵,但银爵脸上居然也是一片错愕。

不是堕落者?

嘉德罗斯心思电转,是其他人,还有其他人趁机混了进来!狂怒在心中翻涌,嘉德罗斯迅速做出判断,毫不犹豫地全力向银爵挥下一击。

“砰”地一声巨响,大罗神通棍摧毁了银爵原本站立的地方,却落了空。

一条空间隧道正在嘉德罗斯眼前急速关闭,银爵已趁着爆发的能量辐射干扰封界之际,开启传送消失。

地面的震动平息了。嘉德罗斯深吸口气,咬牙拨通深林研究所的通讯。

通讯线路的信号不好,过了将近一分多钟才被接通。

“给我个解释。”嘉德罗斯声音冰冷,眼底是沸腾的怒火。

对面一阵吵杂,过了会,才有研究员惶恐的声音传来:“嘉德罗斯大人,我们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有怪物闯了进来,然后有人突然就发疯了,安全协议被破解了!我们没法阻止!大人,我们没法阻止——”

显然,因极度的惊恐,研究员语无伦次地解释着现场的情况,拼命摆脱自己的责任。嘉德罗斯不想在现在进行无意义的追责,粗暴地打断道:“银珠发射到哪了?”

研究员咽了咽唾沫,绝望道:“是第一区……大人,三个小时后,银珠就会坠入伊甸……”

另一边,第一区内。

赞德遥望天空,悠悠说道:“很快,那颗飞星就会砸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师弟。”

安迷修当然知道。那是雷狮令嘉德罗斯制造的终极武器,原本计划用以对抗兽潮的最后底牌。

伊甸的结界根本不可能拦住银珠,那颗穷尽第四区人力资源的果实,一旦坠落大地,只需要一分钟,或许不到一分钟,整个第一区都将不复存在。

安迷修如坠冰窟,他无暇思考赞德、或者堕落者是怎么从嘉德罗斯手中夺走的银珠,他回身往管理局方向奔去,心脏飞快跳动,耳边嗡鸣鼓噪,腰后罪印隐隐作痛。无数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闪现又消失,他看不清那些画面是什么,也没有细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必须拦下银珠。

但一把长刀阻去了安迷修的去路,赞德挡在了安迷修面前。

“让开!”流焱携火挥出,一剑刺向赞德。

赞德毫不退让地接下攻击,神情戏谑,却语含怜悯道:“就算过去又有什么用?人类已不可能阻止那颗星星坠落。”

安迷修充耳不闻,回答赞德的是更加快而迅捷的攻势。

十分钟后。

银珠的光芒已经越来越接近,管理局方向忽而雷光大盛,防御结界正以最大功率展开。即使很远,也能看到大气中丰沛活跃的精灵因子形成的犹如极光的虹晕。

“雷狮还挺努力的,可惜,他应该逃走的,他有那个机会。”赞德艰难挡下安迷修的攻势,哪怕隐隐落于下风,嘴上却一点也没闲着。

“这么好的观赏位置可是我专门找给你的,小师弟。你不觉得那颗星星很美吗?”

安迷修不想说话,更说不出话来。

赞德看似落于下风,却始终稳稳拦住了安迷修的去路。时间迅速流逝,焦灼与恐惧炙烤着安迷修的精神,他的招式越来越乱,越来越急,仿佛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而更让安迷修难以忍受的,是脑海中越来越多的记忆闪片。

虚实交错,破碎不堪的混乱画面让他头痛欲裂,他感到有什么正在自己体内生长、衰变、掠夺,随即又悚然惊觉,这种改变竟然早已出现。

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他第一次接触黑暗之力时,在他第一次接受圣火传承时,甚至更早更早之前,早在世上第一个触碰这未知伟力的人类成为圣殿骑士时。

——看到了吗?人类就是脆弱的羔羊,困囿于自我的藩篱,执着着无用的幻影。

——所以羔羊终会揭开七印,并非先知的预言,而是必然的结果。

十五分钟后。

银珠触及了伊甸的结界边缘,无声的刺眼闪光在天边炸开,暗夜瞬间亮如白昼。

那光刺穿了安迷修的眼,他痛苦地哀鸣一声跪倒在地,徒劳的攻击停了下来,于是赞德也停了下来。

他弯下腰,柔声说道:“但你能做到,安迷修,现在只有你能拯救这座城市的人。”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语调奇异兴奋,仿佛在等待,在见证着什么必将到来的奇观。

骑士的罪印在燃烧,带来连绵不绝的绝望洪流,它们淹没了安迷修,击溃了他,埋葬着他。赤金色的诅咒纹路亦如终于等来滋养的树,树枝疯狂生长,以强烈的愿景为养料,以坚定的信念为根基,锐利的枝叶像锁链捆缚猎物,又如刻刀塑雕璞石。

“必须拯救大家……必须……”

而后人类幽微深邃的所思所想都被逐渐剔除,只留下了最坚不可摧的唯一狂想。

他能做到吗?

——是的,你能做到。

谁在仁慈地回应,谁在悲悯地轻抚,谁在傲慢地恩赐。

难以言喻的千情万绪混合着无数絮语,犹如滴入热锅的油,亟待喷发的火,它们嗤笑他,怜惜他,轻蔑他,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掩盖心跳,淹没感官,最终如惊雷震耳,化为一句万物等待已久的谶言。

“可怜的羔羊,沉睡吧。最后的审判已至。”

下一刻,天地俱寂。

时间静止在了一刹,永恒的河流在这一刹循环回覆,海洋潮涌,岩沙更迭,层云翻卷,遮日的黑暗褪去,一轮新的太阳诞生了。

燃烧着苦涩的血的太阳吞噬了飞星,碎散的星屑簌簌如雨。那雨落到海洋上,紫色的海便重染湛蓝;那雨落到了病者的身上,游离带来的衰亡就如冰消融。然后,光的雨覆盖了整个世界,于是万兽臣服,天地垂首,尽数躬拜那至高的伟力。

最后,光中传来了目光,从天上到地上,落在了人们的脸上,落在了雷狮的脸上。

他们看着彼此,却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存在。

Chapter 118: Ⅴ鲜血王冠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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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火在熊熊燃烧。将生发的草木,腾跃的雀鸟,游曳的群鱼变成了蒸腾的气。有人会说万物的轮回即是如此,生命的死亡并非结束,它只是被转化成了另一种人所不能观测,无法理解的状态。而那些能看到的褐色的土,蓝色的海,澄碧的天则在火中褪为单调的黑与白,那就是死亡的颜色。凯莉曾经见过这样的焦土,就在她那被大火焚烧殆尽的故乡。火焰是毁灭,又带来新生,所以她并不觉得眼前的景色有什么可怕的。可当她在这片一无所有的焦土上走了很久之后,她突然感到了一些孤独。太安静了,安静的连她自己的脚步声都被火的灰烬吞噬。她好似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活物,没有人再会呼唤她的名,没有人再会看向她的脸,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记得她。她孤独地行走在这片大地上,根本连自己是否还存在都无法确认。这不是她想要的,凯莉在恍惚中回过神。她蓦然停下了脚步,想起了自己本来应该做的事情。她是来寻找安莉洁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重新恢复的感知带来了风中的气味,像是血与银松,以及泥土的腥气。眼前的荒野忽然变成了她所熟悉的地方,厚重的白雪,一望无际的松林,和冰冷的像刀锋一样割在脸上的风。这是格陵兰岛的某个地方,一切都稀松平常,唯有头顶被一层朦胧金色笼罩的天空昭示了变化。“凯莉小姐,你终于清醒了。”有些陌生的声音从凯莉身后传来,她回过头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紫堂真?你怎么在这?”她诧异地环顾四周,又茫然道:“我怎么在这?”紫堂真答道:“这里是第二区郊区附近,不久之前,我们的巡逻队发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徘徊。幻分身乏术,所以我代他来看看。”凯莉沉默了一会,打量着紫堂真,奇怪道:“然后你就这么跟着我?”紫堂真苦笑,无奈道:“你之前一直像是在梦游似的,我叫不醒你。靠近你又会被你攻击,只能这么跟着了。”言罢,他的眼里浮现出担忧:“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凯莉哑然。显然,她什么也不记得,就连先前那个荒凉的梦也在清醒后变得模糊暧昧。老骨头不知所踪,更没人能为她解答,为什么她会从时之梭那里离开,来到第二区附近。凯莉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又抬头看向天空。天空依然是被金色薄光笼罩的模样,她确认了那不是幻觉,心中生出了一些不详的预感。“什么情况?”她指着天空询问紫堂真。像是吃惊她的一无所知,紫堂真顿了一会,才道:“说来话长,凯莉小姐不如先和我回去,我想你也需要和王冠联系。”凯莉顿了顿,抿唇道:“走吧。”

管理局辖区,伊甸内。和堕落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五天。自五天前银珠散落,永夜就被天际如薄暮的光所取代,世界各地的精灵因子浓度极具上升,以至于不少普通人都拥有了看到精灵、感知到精灵因子的能力。游离症彻底消失了,而更令管理局喘了口气的是兽潮不再听从堕落者的指挥。短暂如梦的宁静就这样降临,但活下来的人心中却只有疲惫与哀痛。墓园在战中被摧毁,破败的街道上仍有彷徨的老人和孩子,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都无处可去,讽刺地没有任何区别。世界在缄默中等待溃烂的伤口愈合,炮火的痕迹会消失,摧毁的土壤会重生,可人心的伤痕太难恢复,名为失去与悔恨的毒素即使万能的时间也难以治愈,只能任由其不断溃烂。雷狮站在方尖碑的废墟之上,迎着厉风凝视苍穹。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肌肤被冷风撕扯得发疼,手指已经冻僵,眼睫与眉梢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几朵稀疏的云好似凝固的泪珠,忧愁地漂浮在地平线上,透着些许本属于天空的青碧的色泽。雷狮就这样一直看着天,金色的天光也看着他,两者静默无言,如一出无声的默剧。安迷修消失了。雷狮没有去找他,因为他知道安迷修在哪里。就在他的眼前,只是他再也无法触碰他,无法听到他的声音,无法看到他的笑,还有他常有的无可奈何又温柔妥协的回应。明明是第一次发生,又像是已经发生了千百次,万亿次。雷狮觉得自己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中,这迷宫是深渊,是断崖,是将人溺毙的海,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是一道解不开的宿命。哪怕花费一生的时间去探索,也不可能找到不存在的出口。五天前,如无数次在游离的梦中所见,安迷修从悬崖边纵身跃下,然后漆黑的深渊里生出了繁花,长出新叶,生命的河流从裂隙中涌现,如胎儿在子宫中诞生。但森罗万象的盛景在雷狮眼中全都失去了色彩,变成了一口密封的棺木,一块矗立的墓碑。即便他狂怒地要挖开那棺墓,也是徒劳无功。因为安迷修已化作了养分,变成了基石,他开辟了未来,只将雷狮独自留在了死去的旧日。可他确实还在那里,在雷狮的眼中,他没有背弃诺言,也将永远如天上的光,陪伴着雷狮,守护着雷狮,守护着曾经名为“安迷修”的存在想要守护的一切。

“阁下……”等候一侧的下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雷狮,他不知道雷狮在思考着什么,也不敢询问,好似任何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都会引来可怕的风暴。“凯莉女士正在会客室等待着您,请问要现在见她吗?”“……”雷狮雕塑一般的背影动了,男人转过身,眉眼上的凝霜随着动作簌簌而落,脸上的神情比任何人以为的都要平静。他跳下方尖碑的断口,对人颔首示意,一言不发地向着管理局大楼的方向走去。

管理局会客室,黑发魔女站在窗前,双手抱臂,眉宇紧皱,一只脚不断轻踱地面,手指也神经质地在臂膀上跳动。嘴里补充能量的棒棒糖是苦涩的咖啡味,她咬着糖棒,瞪向窗外荒寂的城市街道,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雷狮不是很聪明吗?不是很强大吗?他计划了这么多,坚持了这么久,难道竟还是什么也没能改变?还有格瑞的背叛……他又在想什么?又有什么打算?糖块在嘴里被咬得咯咯作响,凯莉烦躁地扶了扶额头,咕哝着低骂了一句。“凯莉小姐。”一旁的紫堂真开了口,他神情镇定,将桌上水杯递给凯莉,安慰道:“至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生什么灾难,我们还有时间。”徒劳的安慰并不能驱散人心中的阴云,但凯莉还是伸手接过水杯,道了声谢。静默无言中,会客室的门被推开了。两人同时望去,是雷狮来了。“你……”凯莉欲言又止。她本来有一肚子的问题和一肚子的火,但看到雷狮的样子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查到什么了没?”雷狮忽略了凯莉的态度,一如往常单刀直入。凯莉神情复杂,少顷,她叹了口气,简单概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随后懊恼道:“后来我又回去看了眼,发现时之梭已经关闭。我没法启动它。”又一条线索中断了,坏事似乎总是连着发生,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时间。雷狮按了按眉心,眼底掠过一些疲惫,又很快消失。他看向紫堂真,道:“你来做什么?”紫堂真若有所思地望着雷狮,答道:“我有一些情报要告诉王冠,不知道王冠现在何处?”“跟我说一样。”“但你不是王冠。”紫堂真拒绝了。眼看话要谈不下去,凯莉咳嗽了一声。雷狮面无表情地走到桌边坐下,颔首道:“我就是王冠。”凯莉跟着道:“他就是。”紫堂真怔了怔,继而了然道:“原来是这样。”说完,他干脆拿出了一枚数据卡放到雷狮面前。“这是紫堂家近期收集来的异化生物动态分布数据。”雷狮挑眉,紫堂真知道他想问什么,先一步解答:“管理局应该也有察觉,兽潮脱离堕落者掌控后,正在有目的地汇聚。”雷狮没有否认。正如紫堂真所言,全球的异化生物都在有目的地前往某个地方,像是响应着什么的呼唤。只是大战刚过,管理局大部分部门仍处于瘫痪状态,没法收集更多信息推断出它们前往的地方是哪里。雷狮拿过数据卡,小巧的卡片在他苍白的指尖转过一圈,最后被握在手中,“紫堂家还能保留这么多实力,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紫堂幻最近怎样?”紫堂真面带微笑,温和道:“幻很好,凯莉小姐已经见过他。”雷狮看了凯莉一眼,凯莉对他点了点头。空气里涌动的古怪气氛缓和下来,雷狮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不怪他警惕多疑,紫堂家和王冠的关系一向不好,雷狮又是导致紫堂家主阴谋失败的主因,若非紫堂幻的关系,紫堂真的立场恐怕也不好说。在场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于是默契地维护着这层脆若蛛丝的关系。“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紫堂真继续道:“虽然之前紫堂家听从王冠命令选择避战,但我认为,管理局应对堕落者的态度还是过于胆怯了。”这话说得十分不客气,凯莉诧异地张大眼,雷狮也挑起眉稍,露出了兴味的笑:“你这么觉得?”紫堂真点头,眼神忽而变得尖锐:“明明拥有那样的终极武器,为什么不选择一劳永逸的方式?在建造完成的时候就发射到堕落者的营地,又岂会拖延到敌人发现端倪,进而功亏一篑。这难道不是王冠阁下的决策失误?”雷狮没说话,凯莉已忍不住替雷狮辩驳:“你知道那东西砸下去,死得可不只是堕落者吧?”她已在来之前了解了银珠的事,深知这种武器的威力,如果不是安迷修在最后阻止了银珠,它在坠落的一刻,摧毁的将不止是伊甸,整个格陵兰岛都不可能在能量聚变的辐射中幸存。以她对雷狮和安迷修的了解,安迷修能不反对这个计划,唯一的可能就是雷狮原本是准备将其作为应对兽潮的办法,而绝非指向人类。但紫堂真只是盯着雷狮,道:“王冠阁下没有解释吗?”雷狮静静深思,过了一会,才淡淡回道:“时间来不及,银珠被发现的太早了。”紫堂真道:“阁下的意思是,如果还能造出第二颗银珠,如果时间来得及,你就会选择发射吗?”凯莉张了张嘴,看向雷狮,雷狮神情淡漠,平静道:“是。”于是紫堂真不再逼问,他像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站起身来,躬身道:“紫堂家的基地里还有父亲留下来的储备资源,若阁下信任,紫堂家将倾尽全力为人类造出第二颗‘银珠’。”雷狮唇边浮起了一丝笑,神情莫测地凝视着紫堂真,少顷,他颔首应道:“当然,我很庆幸紫堂家能有这样的觉悟。”

半个小时后,紫堂真带着银珠的资料离开了管理局。凯莉跟着雷狮回到了王冠的办公室,一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朦胧的金光穿过落地窗,铺在了凌乱的房间里。雷狮拿着数据卡走到桌前,挥手扫开散乱的文件,取出终端开始读取数据。往常这种分析数据的工作都是由卡米尔负责,但卡米尔不在,眼下管理局里也没人有能力和时间胜任这份工作,就只能由雷狮自己来做。在雷狮分析数据的时候,凯莉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道:“你没事吧?”雷狮看也没看她,冷淡道:“有话就说。”凯莉张开嘴,又闭上,最后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道:“你就这么放心把银珠的制作方式交给紫堂家?”“只是把制作方式交给他而已。”雷狮漫不经心地回答:“不会用,那东西就只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烫手山芋。”凯莉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随后道:“话说回来,你究竟从哪弄来的技术?我可不信科学所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研究出那玩意。”“安莉洁的手札。”雷狮干脆道,“正好,你也看看。”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厚叠纸质资料,丢给了凯莉。凯莉翻开资料,不久就看得目瞪口呆。即使手札里仍有许多无法理解的信息,但含有图文结合的内容,管理局的专家已经将内容破译了大半。其中就有银珠和数种凯莉想都想不到的武器制作方式。“这圣山一族……也太超前了吧?!”她喃喃道,难以想象安莉洁那样的人会来自一个武德充沛的种族。“或许他们也有不得不面对的生存危机呢。”雷狮哂笑评价,“好在安莉洁知道什么东西最有用,倒省去了我们的功夫。”凯莉默然,继续往后翻看,直到一张形似星云的点状图样出现在了眼前,旁边则是安迷修怀表上的对照图组。再后面几页是破译人员的研究结果。根据手札前半部分的内容推断,这种点状图样应该是某种被加密的数字信息,但因为缺失了关键字节,研究人员无论怎么解读,都只能得到一串意味不明的乱数。凯莉看着那行数字,皱起了眉。察觉了凯莉的沉默,雷狮走过来问:“有什么发现?”“这个……”凯莉神情惊愕,犹豫道:“我知道这个……”电光火石间,凯莉猛然反应了过来。她迅速冲到电脑旁,打开了全球地图,在一阵搜索后,图像定位在了第五区和第六区之间的一处山脉。“没错,这是坐标!”她低低惊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地方。她怎么也想不到,星图的谜底竟然是她幼时自娱自乐玩过的乱数游戏!

为什么安莉洁会知道只有凯莉自己知道的秘密?为什么她要用这个作为密码隐藏信息?凯莉心乱如麻,只觉得一阵恐怖。而雷狮镇定自若,凝视那个地点,慢慢道:“看来该去瞧瞧那里有什么了。”

Chapter 119: Ⅴ鲜血王冠 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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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瑞靠在医务室外的走廊窗边,手臂上的伤仍然灼痛,仓促包扎的绷带上渗着血,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腥气。有医护人员来询问治疗,被他摇头拒绝,只让对方先去照顾更需要救治的人。

自从兽潮失控,第三区也没能幸免于难,不少人都在异化生物的狂暴中受了伤,本就紧张的医疗资源更加难以为继,格瑞并不想占用。

赞德不知所踪,帕洛斯和鬼狐天冲也没有回来。显而易见,聚集在堕落者阵营的都是各怀鬼胎的人,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谋划。思及此处,格瑞甚至有些可怜银爵。

他应该责问银爵,为堕落者承诺过却无法完成的约定愤怒,但他什么也没说。在银爵重伤独自归来时,他只是命人将昏迷过去的银爵搬进房中医治。

就这样等了一会,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医生走出来,对格瑞道:“大人,病人醒了。”

格瑞点头示意对方离开,收起不合时宜的怜悯,恢复面无表情的漠然进入了病房。

银爵看起来狼狈极了,远比当初被雷狮关押时候更加憔悴疲惫,但他还是撑起身体,从病床上走下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于是格瑞拿过另一把椅子,坐在了他的对面。

“……多谢。”银爵沙哑的声音压得很低,虚弱的尾音让他丧失了曾经在格瑞面前游刃有余的从容。

格瑞淡淡道:“只是为了保证你能履行和我的约定而已。”

银爵低低的笑了声,点头道:“我记得。我会带你到深渊之卵去。”

“什么时候?”

“现在。”

格瑞一怔,有些意外银爵的干脆。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银爵看不出情绪的银白色双眼,忽然道:“目前发生的事不在你的预料之内,对吗?”

银爵不否认,他垂下眼,喑哑道:“没人能预料一切,尤其当我们的对手是‘全知全能’的存在。”

“但你看起来还没放弃。”格瑞慢慢道,“你还有底牌?”

银爵微笑起来,“如果我告诉阁下我的底牌是什么,阁下愿意全力协助我吗?”

格瑞冷冷道:“那要看你的这份底牌分量有多重。”

“当然,我会的。”银爵站起来,道:“在这之前,让我们先履行之前的约定吧。”

第五区和第六区的中间地带,是一片环境险恶,地形复杂的无人区。在审判日之前,此地就是生者勿入的死亡禁区,审判日后更是成了异化生物的乐园。哪怕是有着卫星扫描的时代,这里复杂的地势结构也屏蔽掉了所有科技延伸出的眼。

如果没有坐标指引,人类绝无可能发现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一个隐藏在山林深处,由深雾、沼泽、和断垣残壁构成的秘密遗迹。

岁月侵蚀了遗迹的外部,曾经或许恢弘的建筑都在风沙中变成了倾倒的残骸,它们淹没于沼泽中,在水气和浓雾里若隐若现,如同穿越时空的海市蜃楼。

凯莉找到了一条水路,行过沼泽进入了遗迹内部。在地面上倒塌的建筑群中央,一个圆形的缺口突兀出现,凯莉从星月刃上跳下,站在缺口向下望去。

黑黝黝的入口深不见底,宽约五米,足够一个人进出。湿冷的腥风从洞底吹了出来,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条通道,而是某种来自深渊的怪物张开的嘴。

凯莉感到一阵战栗,她环顾四周,呼啸的风像是黑暗窃窃的嘲弄,而破败的遗迹则在昏暗的光线中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是安莉洁留给她的信息,她必须查清。如此想着,凯莉深深吸了口气,捏着星镖走向了圆洞深处。

光慢慢消失了,凯莉拿出燃烧棒照亮四周,并没有什么危险出现,只是空气开始变得稀薄,让人有些难以呼吸。

道路还在往深处延伸,一样宽的道路,一样有着人工开凿痕迹的粗糙墙壁,以及一直没有改变的方向,就这样持续不断地走了有一个多小时,凯莉开始怀疑这条路是不是压根没有尽头?她甚至怀疑自己再走下去,是否就会走进地心?或者她压根就是在原地打转,一切所见只是因长时间缺氧导致的幻觉?

就在她的耐心即将告罄之时,变化发生了,一扇厚重的石门出现在了路的尽头。

凯莉松了口气,走上前举起光源观察。

石门上印刻着无数交错相扣的圆形图案,正是圣山一族的文字。

难道这里是圣山一族的某个遗迹?凯莉精神一振,立刻观察四周,没多久,就在一侧墙壁上找到了深陷在墙壁内侧,被风化的几乎看不清原本构造的内嵌式机关。

凯莉尝试着用力按下机关,出乎意料地,机关很轻松地启动了。石门在沉闷的嗡鸣声中缓缓打开,露出了隐藏在背后黑暗中的秘密。

凯莉心如擂鼓,紧张地走进石门,举起燃烧棒照亮前方。

门后,巨大的石卵的残骸遍布地面,犹如一瓣瓣凋零的花瓣,金色混合着深黑的奇异光芒在四周墙壁上鼓动流淌,宛如根根生机勃勃的血管,光是管中流淌的血液,它从大地深处,星球的内部,亦或者构成这个世界的时空,人们所见的一切中汲取养分,然后汇聚至了位于石窟正中,一个闪烁着奇异缤纷色彩的漩涡之中。

那像是某种神经网络,又像是一只眼,一个婴儿的面容。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凯莉便感到头晕目眩,一阵恶心。

她苍白着脸倒退数步,脚下踩到石卵的碎块,在寂静中发出了惊人的响动,凯莉下意识低头去看——

突然,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深渊之卵。

半日之前,同一地点。银爵打开石门,将格瑞带入了这个隐秘的石窟中。

蜕变的深渊之卵散发着的光芒圣洁又诡异,奇异的漩涡仿佛正在酝酿生命的一团星云,无数恒星在其中诞生又毁灭,无数生命也正在人类难以理解的微观中极速轮回。

如果不是银爵说明,格瑞几乎无法想象这是他曾见过的深渊之卵。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神的权柄,恶的胎果,或净世的伟力,真理的源头……我等有很多称呼它的方式。”银爵淡淡道,“而圣山一族称呼它为深渊之卵,意为孕育深渊的种子。”

格瑞抿了抿唇,从震惊中冷静下来:“它……会带来什么?”

“毁灭,死亡,新生,和……实现一切的力量。”银爵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进入其中,或许还有你想要的答案。”

“……”

格瑞凝视着那散发着诡谲神秘引力的漩涡,闭了闭眼,随即下定决心,迎面走进了漩涡之中。

“我想实现大家的愿望。”

熟悉的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格瑞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褐色的山,灰黑的石制小楼,和一个坐在围栏上,正晃着腿兴致勃勃的年幼孩子。

这是多久之前的回忆,格瑞已经记不清了。眼前的景色真实得令人眩晕,天空的颜色,街道另一头水流的声音,偶尔经过的行人的脚步,他甚至能嗅到到风中传来的登格鲁特有的岩灰尘埃,还有来自面前孩子身上的,和矿石小镇格格不入的青草气息。

金转过头,脸上笑容灿烂,“格瑞,我也会实现你的愿望!”

格瑞怔怔看着他,低矮的视线让他意识到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他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竟就这样傻傻地皱起眉,故作冷酷道:“我没有愿望,就算有,也用不着你来帮我实现。”

“哎,别这么见外啊!我们不是朋友吗?”金嚷嚷着跳下围栏奔了过来,像是要给朋友一个拥抱。“姐姐跟我说过,朋友就是要互相帮助——”

格瑞闪身躲开了对方的扑抱,金踉跄着摔了出去,却没有生气,只是揉着脑袋可怜兮兮地哭诉:“格瑞好过分……”

画面开始褪色了。格瑞突然意识到,这是因为他自己也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好像没过多久就离开了登格鲁,为了寻找守望一族灭族的真相,他不允许自己沉溺于片刻温暖,他害怕一旦停下,心中日夜燃烧的怒火就会被岁月熄灭;更害怕自己会忘记父母族人惨死的面容,忘记还有被鲜血淹没的真相在等待一个答案。

所以他错过了,直到再度遇见成为精灵的金,他才知道,登格鲁镇最后的命运竟和守望一族相差无几。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个平凡的小镇,会被扯入阴谋中惨遭屠戮?而此时此刻,在凝固的记忆中,在秋和丹尼尔出现时,长久的疑问终于得到了解答。

金色头发的女性站在白发青年的身旁,他们穿着厚重的冲锋衣,背上背着巨大的背包,一旁的车上放满了补给物品,像是准备进行一场远行。

丹尼尔道:“你知道我是代表国际政府来监视你的,还愿意带我一起去那个地方?”

年轻的科学家却笑了笑,说:“比起你的身份,我更相信我们数个月相处下来的时光。丹尼尔,我想做的事情只靠一个人无法完成。人类太脆弱,太渺小了。所以只能依靠同伴。”

“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同伴?”丹尼尔忍不住摇头,“秋小姐,你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

“是吗?”秋爽朗的笑容不减,她耸了耸肩,越过丹尼尔走到了道路前方的悬崖边。

“你看。”科学家指着大地道:“人们在这片土地上耕耘千年,创造了文明,铸就了历史。哪怕有过残酷的,不幸的,甚至恶毒的事情发生,可仍然有人在坚守美好和幸福的东西,珍惜着这些如露如电的刹那。我们找到了一种平衡,一种延续文明的方式——这是属于人类的时代。”

“我记得秋小姐的研究中,已经证明确实有‘神的审判’存在吧?”丹尼尔慢慢道:“你还相信人类是自由的?”

“当然。”秋坚定道:“就算有神又怎样?那也只是一个拥有更强大力量的存在罢了。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圣火的真相,神的真相,我会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秘密,阻止预言的实现。”

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充满朝气的脸庞像太阳一样耀眼。

丹尼尔望着她,心中想着:找到了又能怎样?世界会因此变得美好吗?还是说人类的分歧就能消除?难道这个女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把人类这个群体想象的太美好了吗?

明明被雷王集团追杀,被紫堂家利用,明明已经深陷人性之恶的泥沼,却还幻想并期望着未来会变得美好?

不如说秋的研究才是导致这个世界加速灭亡的开端。当然这并不怪秋,是人类这个种族难以消除的劣根性导致的必然结果。

丹尼尔冷酷地分析着,却发现自己无法将这些话说出口。站在他身边的秋微笑着,目光遥望远方的苍穹,仿佛不属于人间的天使,又确确实实是一个人类。

“圣火的力量是可以被人类所用的,你不觉得这就是一种征兆吗?或许在未来,所有人都会得到进化,成为被选中的人。而我们也总有一天能够超越预言,前往更远的远方,甚至离开这颗星球,去探索宇宙无尽的奥秘。”

秋微笑道:“丹尼尔,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只要我们不放弃。”

有声音在心底响起:是啊,有人在摧毁,自然也有人会创造。如果我们的思想真的能够改变世界,为什么不试一试,别把事情想得太坏?

长久的沉默后,丹尼尔微微笑了起来,温和应道:“你说得不错。”

于是一切就发生了。

科学家找到了深渊之卵,为了解开谜题,她舍弃肉身进入其中,而追随她脚步的弟弟也义无反顾踏上了同样的道路。

直到狂妄的人类被神明的怒火击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女人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复活了血脉相连的弟弟,实现了绝无仅有的奇迹……

“这就是她用所有的智慧和生命创造的机会。”

丹尼尔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格瑞的身边,像是从回忆中走出,又似一直在此。

四周的景色逐渐如水消融,变成了一片空洞的黑。然后慢慢地,一点烛光出现在了格瑞的眼前,金色的火焰缓慢跳动,仿佛人类鼓动的心脏。紧接着,无数幽幽的光点浮现在黑暗里,窸窸窣窣的絮语如涨落的潮水,在格瑞耳边不断回响。

无需言语,意识的交融已让格瑞理解了丹尼尔的话,并找到了他想要寻找的人。

金就在这里,在丹尼尔手心跳动的火焰中。在秋将金转化成精灵之时,她就在等待着弟弟的到来,数十年中,她没有一刻停止呼唤,即便自我的意志早已消解在无边的虚无里,残余的执念仍然记得最初的使命,记得那熟悉的等待已久的气息。

如银爵所说,深渊之卵拥有着实现一切的力量,这本不该被人类发现,被人类使用的伟力,却在一个人类孜孜不倦,绝不放弃的灵魂下俯首。这个人类女性改变了“神”的法则,凿开了人与神之间坚不可摧的界限,终在创世的天平上,放上了属于人类的砝码。

格瑞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丹尼尔的手中接过那朵象征着金存在的魂火。

“一个特殊的,能够承载‘愿力’的完美灵魂。”丹尼尔轻叹一声,回望虚空,“我也算没辜负她的信任……”仿佛完成了使命,他的面容开始迅速变得透明。

“带着金离开吧,你已经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至于秋的计划能否实现……”丹尼尔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连同他的灵魂一起消解在了茫茫虚空。

“就看你们的选择了。”

黑暗中幽幽的光开始变亮,汇聚,随后形成了一条光的道路。

格瑞在光中听到了无数声音,有人在哭泣,在呐喊,在愤怒的咆哮,也有人在祈祷,在歌唱,在温柔的祝福。

他沿着那条路走向前方,在行至尽头时回首望去,倏忽明悟。

原来那些声音不止是声音,亦是一个个不息的灵魂,一个个执着的愿望。

Chapter 120: Ⅴ鲜血王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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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星辰陨落,天穹吞日,圣火净世时,神谕的魔女将唤醒沉睡的神灵降临人间,迎来崭新的时代。”

——凯莉,你要记住,这就是你诞生的价值,存在的意义。

“遗忘是背叛,逃避是背叛,退缩是无可饶恕的罪。你必须面对,必须去实现,听懂了吗?”

年幼的黑发少女在训斥声中微微瑟缩,背在身后的稚嫩手掌无措的握紧。面前照顾自己的老者仿佛不再是熟悉的人,而是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一尊冷漠无情的石像。她突然感觉到陌生的战栗,于是求生的本能让幼兽学会了“伪装”。

“听懂了,祭祀大人。”

她当然记得,直至现在。凯莉厌恶地看着眼前记忆的回响,毫不犹豫地穿过了那些早已被埋葬的熟悉面容。

不知存在于何处,也不知将要前往何方,凯莉环顾四周,不由迷惑自己是真的进入深渊之卵了吗?难道那些回忆就是安莉洁要她看的?

但很快,她听到了轻柔的歌声在虚无的时空中响起,不再有收音机中带着的电流干扰,清晰地自她身后传来。

凯莉猛地回身,向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记忆的尽头,幻星老旧的门墙在眼前出现。昏黄的光自酒吧半开的推拉门内透出,而那个只存在记忆中的人,正坐在吧台前认真地切着柠檬。

“安莉洁……”

歌声停止了,凯莉的呼吸也几乎停止。这时,屋子里的人抬起了头,清澈如新叶的眼睛眨了眨,随即露出了一个忧伤又快乐的笑。

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数年的寻觅,数年的悔恨,凯莉几乎无法分辨自己现在是喜悦还是愤怒。她冲进了酒吧,就想狠狠扯住眼前家伙胸前的领巾,把所有的疑问和痛苦一口气宣泄——

她的手穿过了少女,穿过了吧台上散开的柠檬。

凯莉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而安莉洁仍然带着那样的笑容,凝望门口,轻声道:“凯莉,等你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战栗在指尖蔓延,凯莉闭了闭眼,“这算什么……”她颤抖着,咬紧下唇,转过身凝视少女留存于此的最后残响。

“你应该很生气,对不起。又让你生气了。”安莉洁歉意道:“但请听我说,凯莉,最后的审判已经到来,你也将面对你无可避免的命运——魔女会唤醒沉睡的神明。”

凯莉瞪着安莉洁的幻影,心想那是哪个时间线的魔女?至少站在这里的她,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让“神”来主宰自己命运的事情。

“我希望凯莉能够改变命运,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了……”安莉洁轻柔的尾音被风卷起,幻星的桌椅、门墙在风中变成了金色的天空和焦黑的大地。

无数黑点在炽焰中匍匐挣扎,像一群蚂蚁在哀鸣着,嚎哭着,只有仔细看去,才发现黑点竟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在火中化作了气,又变成风吹起更大的火。生命如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些惨痛的呐喊也仿佛仅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一声回音。

“当神明苏醒,拿回深渊之卵的力量,世界将被其重构,变成一个只有纯洁无垢的灵魂才能存在的时代。”安莉洁轻柔的嗓音变得更加忧伤,她摇摇头,苦笑道:“但又有谁的灵魂能在绝对的审判中保证无垢?即便新生的婴儿,也背负着欲望的原罪……”

凯莉哑口无言。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世界,所以我在这里等待着。”安莉洁微笑着,凝望虚空的视线忽而转向,竟似是知道了凯莉就在身边一般,看向了她的眼睛。

“如果你无法违抗魔女的命运,也请不要责怪自己。凯莉,我会阻止深渊之卵和神明的融合,为你争取时间。然后,一定要记住,找到时之梭,开启它。”

“为什么是时之梭?”凯莉忍不住问道,说完才想起安莉洁并不能听到她的话。

可安莉洁却穿越时空,看透了她心中的一切疑惑。

“自我记事起,我就做着一个梦,无论在什么样的夜晚,这个梦都会如期而至。在梦中,我看到未来,预见灾难,被称为救世的先知,神谕的圣女。但那些都没有用,审判仍然会来,我无法拯救任何人,帮助任何人……直到某一天,梦的结局突然有了变化。”安莉洁的脸上出现了温柔的笑,色泽浅淡的双瞳如闪闪发光的珍珠,“我梦见了你,凯莉,你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们将在虚无中相逢,让我将这句话留给未来的你。”

安莉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伸出手,在手心结出了一朵冰晶凝成的花。她将花放在了吧台上,恰恰就在凯莉的身前。

最后,她双手合十,以祈祷、亦是祝福的姿势道:“时间只是谎言,一切的开始亦是一切的终结。找到时之梭,开启它,那时,‘我们’将获得重新编织命运的力量。”

少女的身影变成了风,云,和第七区飞扬的沙。星云流转,天地变换,无数时光在眨眼间如逝水东流,唯有那朵冰晶凝成的花被永恒凝固。

“请原谅我无可奈何的不告而别……凯莉,很高兴能认识你。”

花落在了凯莉的掌心,又穿过她的掌心,像一朵无依的云,一粒孤独的雪,穿过一切深爱的存在,坦然坠落向命定的深渊。

接着,温柔的光托起了凯莉,虚空中开启了一扇窗,金色的光从窗内射出,仿佛多年以前,等候在幻星中的少女为流浪的魔女点燃的那盏灯。

一日后。

黄昏,如果这颗星球还能看到太阳,此时应该是夕阳西下的时刻。

银爵和格瑞回到了阿斯加德,堕落者的空间传送十分方便,他们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你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银爵好整以暇地询问。

管理局内,格瑞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银爵的话,他用手指摩挲着桌上水杯,看着倒映在水杯中的自己的面容缄默无言。

金正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沉睡,他不知道金在深渊之卵内经历了什么,但他不难猜出这个单纯率直,始终怀抱赤子之心的天真少年,在知晓秋的计划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如果能够战胜“神明”,能够以此为人类开辟出新的未来,相较之下,让自己成为所谓的“愿望的容器”,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可人的精神是多么脆弱,承载一个人的心愿往往都要耗尽全力,何况是百万人千万人?那将意味着自我被世界的狂浪吞没,个人的意志被集体的意志消融,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也有可能让“金”彻底消失……

心里久违地泛起了苦闷,凭什么我们必须失去什么才能得到?凭什么“神明”就能肆意标注命运的价码?难道只是因为神天生优越,生命在诞生之前就已被划分了尊卑?

鲜明的憎恨再次于胸中流淌,化作愤怒的火,不甘的血。

格瑞抬起眼,放开了水杯,喑哑道:“讲讲你的‘底牌’是什么吧。”

仿佛洞穿了格瑞深埋内心的火焰,银爵微微一笑,道:“先听我讲述一个故事吧……一个守望一族都不曾记录的古老故事。”

数千年前,圣山一族最鼎盛的时期,他们并不知晓,早在他们发现圣火之时,也有另外一个种族同时发现了黑暗之力。只是黑暗的力量在人类的文明中往往意味着毁灭和灾难,所以他们被排挤,敌视,从而不得不远离故土,成为了漂泊的民族,他们就是银爵的族人,最初被称为神弃一族的人们。

但光与暗的共生本就是无可撼动的真理,在圣山一族终于发现圣火也会衰变之后,窥探到了圣火真知的种族,毫不意外触碰到了禁忌的深黑。

“然后,灾难显现了。异变的魔物开始在世界各地出现,它们越来越强大,于是催生出了圣殿骑士,一群所谓获得圣火赐福,抵御灾难,守护人类文明的战士。”银爵的语气中难掩嘲讽,“可惜,滥用神明赐力的代价很快就出现了。圣殿骑士终于发现,曾经的赐福变成了诅咒,不但会夺取宿主的生命,还会夺取他人的生命。”

说到这里,银爵轻蔑道:“多可笑啊,直到那时候还有很多人认为黑暗之力是魔鬼的诅咒,抱着神选之人的自矜,称呼我们为堕落者,神弃者。尤其是那群圣殿骑士。”

格瑞若有所思道:“圣殿骑士做了什么?”

银爵的眼神变得悠远,似是在回忆久远的过去,而后那双眼很快就被憎恶淹没。

就像所有人类面对死亡的视线时,都难逃人性的驱使一样。英雄总是少数,凡人才是芸芸众生,在圣殿骑士最辉煌的时代,也是这些默默无闻的圣殿骑士用血与生命换来了无数次的胜利。

直到灾难短暂平息,回归生活的战士们才发现迎接他们的不是荣誉的桂冠,而是死神的镰刀。

诅咒如影随形,折磨着每一个想要活下去的人,它并非迅速如恩赐地夺走性命,而是日复一日,在精神上、灵魂上侵蚀着他们的心灵。

于是,总有人再也无法忍受,开始拼命寻找活下去的办法。

“然后他们找到了我们。”银爵的嗓音变得嘶哑,放在桌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紧握。

“当他们发现我族拥有着和黑暗之力绝佳的适应性后,他们想到了转移诅咒的方法。”

银爵永远不会忘记那段历史,颠沛流离的漂泊还不够苦难,明明留着同样的血,有着同样的生命和灵魂,却因为他们与众不同的能力,就只能像猪狗牛羊,在人类的屠刀下被圈养、猎杀、分食。

“那时圣山一族在做什么?其他圣殿骑士在做什么?”银爵冷笑:“傲慢的智者在妄图掌控真理,自诩高尚的英雄只会假惺惺地谴责叛徒的恶行。但我能理解,这就是人类啊。”

格瑞无言以对。他能想到那是怎样绝望的感受,他忽然明白了银爵。这个男人和他在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都是被复仇的怒火驱使的恶灵,用漫长的时光铭记过去,一个追逐真相,一个施以报应。

“你的族人……后来怎样了?”格瑞低声问。

银爵深深吸了口气,垂下眼,轻声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幸免,我们被视为带来灾厄的人,在最后,所有人……就在那棵神圣的圣树之下,成为了他们孕育深渊之卵的祭品。”

格瑞吃了一惊。

陈述这段时,银爵恢复了平静,他又笑了起来,含着一种恶意的讥讽,“多伟大的人类,说着为了更好的未来,就能轻松牺牲掉成千上万活生生的人。可真相呢?其实不过是无法满足的贪婪在催促他们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他们确实得到了,但也伴随着毁灭的代价。”

当深渊之卵在无数灵魂绝望的哭泣中诞生时,毁灭的眼睛同时睁开。银爵在梦中见到了来自真神慈悲的垂怜。

神说:我将赐予你行走大地的双脚,编织万物的双手,观测时间的双眼。你将获得永生,你将成为我的眼、我的手,为我重铸新的神座。

神说:而在开天辟地的崭新时代到来时,我忠诚的子民,你们将获得新生,带着我的祝福重回故乡。

“不再漂泊,不再是异类,我的族人亦会在神选的时代重回人世。只要最后的审判如期而至。”银爵道:“而现在马上就要到达那个时刻了。深渊之卵本与我族关联紧密,亦是神明复苏必不可缺的一环,只要使用深渊之卵的力量,就能将主动权握在我等手中——这就是我的底牌。”

格瑞久久无言,少顷,他道:“我以为你的目的是‘控制’神。”

而银爵现在的说辞显然和之前的态度有所矛盾。

“当然,我的目的始终是这个。”银爵料到了他的疑问,微笑回答:“只有利用安迷修控制了现在的‘神’,我等才能完成与‘真神’的约定。”

在格瑞惊讶的目光中,最后,银爵缓缓说道:“因为现在位于至高存在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神明,而是一个窃取了神权的伪神。”

Chapter 121: Ⅴ鲜血王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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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从战火中幸存下来的城市依然静静矗立,主街道被打扫干净,残垣断壁被简单修复,人们又开始正常地吃饭,睡觉,交谈。可当他们抬头望见那尊象征王冠的断裂方尖碑时,就会自麻木中惊醒,不得不意识到管理局塑造的和平秩序已然崩溃。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和恐慌,哪怕是幼小的孩子都失去了笑容,忐忑无助地紧紧黏在亲人的身后。

卡米尔在入城的时候遇到了一对的年轻夫妻,他们才刚刚结婚不到一年,妻子怀着身孕,两人本都是对生活充满希望和爱的人,卡米尔曾在管理局外见过他们来办理结婚手续,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丈夫和年轻时候的理查德长得很像。

他们本该幸福的,生活自会回馈热爱生活的人。可战火却无情地摧毁了这个小小的家庭,卡米尔看到年轻的丈夫失去了一条胳膊和腿,他怀抱着痛哭的妻子,跪坐在坍塌的家前,忍着泪水轻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一定。

真的会好起来吗?卡米尔不知道,他又想起了遗忘之都,那些不肯撤退,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保护他们家园的人,他们甚至很多都不是战士,只是普通的平民,却在生死存亡的时刻,勇敢地拿起了手边的刀剑……

卡米尔走过那对夫妻身边,到了管理局,他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不是很忙的神侍,吩咐对方将那对夫妻带去救助站。随后,他进入电梯上楼,到了王冠办公室。

“大哥,我回来了。”

雷狮应声从电脑前抬头,仔细打量了一番卡米尔,然后点头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卡米尔递过资料,向雷狮汇报了遗忘之都的战况。

失落塔损失惨重,老爷战死,三会神侍折损九成,几乎已经没有几个有效战力,若不是最后关头兽潮失控,堕落者自乱阵脚,恐怕已经全军覆没。

雷狮没说什么,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物资还够不?”

“还可以支撑半个月。”

“差不多了。”雷狮点头,随后点了点电脑屏幕,对卡米尔颔首:“刚好,来看看这组数据。”

卡米尔绕过桌子来到雷狮身边,屏幕上一半显示的是经过雷狮分析总结后的数据集合,另一半则是管理局情报部门上交的部分动态信息。

“紫堂真给的异化生物动态分布数据,你怎么想?”

卡米尔素来对数据敏感,只瞧了几眼,就找出了两组信息的共同点。

“没有问题。”卡米尔道。

雷狮便敲击键盘,很快,数据图发生了变化,被软件可视化成了一张地图。

图像上白色的光点在深色的背景上像汇聚的星云,短短二十四个小时,就在星云中诞生了一颗醒目的恒星。

而那颗恒星的位置他们再熟悉不过,正是神之间。

“和我推测的一样,下一步也该到神之间了。”雷狮淡淡道:“审判的预言差了最后一步,在这之前还有点时间。”

卡米尔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既然还有时间,大哥就先休息一会吧。”

雷狮挑起眉梢看向卡米尔,突然笑了一声,“我看起来有那么糟糕吗?”

卡米尔摇头。其实雷狮和平常毫无差别,仍然果断冷静,理智沉着。只是卡米尔觉得,大哥应该感到累的。

“放心。”雷狮拍了拍卡米尔的肩膀,“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既然仍有机会,就有获胜的可能。”他说着,转头望着天空,声音轻而冷:“我的字典里,可没有认输这两个字。”

于是卡米尔不再说什么,只郑重点头。

数个小时后,凯莉回来了,和雷狮简短地交换了情报。

“你准备怎么办?”凯莉的脸色十分苍白,但神情坚定,显然内心已有决断。

雷狮淡淡一笑,道:“我从不相信有全知全能的神,当然不可能任由谁来摆布我的命运,更不可能让安迷修沦为祭品。”说到这里,他冷哼道:“审判?那也要看祂有没有这个本事。”

凯莉也笑了起来,心中倏忽感慨,雷狮真的变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还会被仇恨的怒火支配的复仇者,失去并没有让他疯狂,反而更加强大,更加坚定,并且仍未放弃最好的可能性。

这很好。不幸已经够多了,如果我们总是默认需要发生一些不幸,才能赢取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他们和那些愚昧无能的,只知道向神祈祷的弱者有什么区别?

强者拥有力量,而力量就该用来创造奇迹。

“估计银爵他们很快也会到神之间去,要阻止他们吗?”凯莉询问。

雷狮沉吟片刻,忽而想通了什么似的,摇头道:“不用,让他们先去,如果我想的没错,这会是个很好的机会。”接着,他交代卡米尔驻守伊甸,让人通知嘉德罗斯,立刻前往神之间汇合。

没多久,紫堂真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银爵和格瑞正在前往神之间。

显而易见,堕落者开始行动了。

第七区,无根之地。

神之间所处的这片荒原一如往昔,无论外界是怎样的风霜雨雪,这里始终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永恒静默,如同一双天地凝望尘世的忧伤眼睛,那贯天的巨大石碑就是来自天空的眼泪。

格瑞拉低兜帽,挡住扑脸而来的风沙,遥望下方朝拜般跋涉向神之间的兽潮。

这让格瑞想起了当年那些相信游离症能够被神力治愈,因而前赴后继去往卡帕多细亚的人们,原来人和动物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只要放弃思考,遵从欲望的本能,他们也不过是一样的兽。

“它们进入神之间会变成什么样?”难得的,格瑞询问了一个只有金才会问的问题。

一旁的银爵瞥了眼兽潮,回道:“成为伪神重铸身躯的养分。”

格瑞默然片刻,发现银爵不再像过去那样忌讳提起伪神,“不担心全知全能的伪神发现你的异心了?”

银爵笑了一声,指着天边的光道:“这就要感谢安迷修的存在了。神是全知全能,但人不是。只要融入容器之中,神就失去了全知的眼睛。”

格瑞明白了,这就是银爵一直等待的原因。

两人继续向神之间前进。这里的立场空洞依然存在,但在全球环境的变化下,空洞的效果被削弱了不少,渗入了不少精灵因子,所以使用魂力不再困难,徒步跋涉也没有多么耗费体力了。

石碑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在距离神之间百里之外时,突然,格瑞停了下来。

“怎么了?”银爵问。

格瑞顿了顿,摇头道:“没什么。我有点在意的东西要去看看,你先走。”

银爵若有所思地瞧了他一会,没追问,只点头道:“我在祭坛外等你。”言罢,转身继续前进。

等到银爵的身影淹没在风沙中,格瑞看向右后方的岩壁,道:“出来吧。”

少顷,凯莉从岩壁转角走了出来。黑发魔女靠坐在星月刃上,上下打量格瑞片刻,道:“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和银爵站一边。”

而格瑞只是说:“选择谁,不都是选择一种自己相信的可能吗?”

“但可能也有区别。”

“区别只在于成功率的高低。”

凯莉无言以对。确实,比起相信不可能发生的奇迹,人们自然更倾向于选择可能性更高的办法。格瑞一向稳重理智,从来就不曾认可过雷狮孤注一掷的偏执做法。

凯莉叹了口气,又道:“金呢?我感觉到他在,你既然找到了他,应该也进入过深渊之卵了。你知道我们要面对什么吧?”

“知道。”

“金也选择了银爵的做法吗?”

格瑞垂下眼不答,凯莉立刻明白了。她了解格瑞,了解金,更明白金对于格瑞而言意味着什么。于是她抱着最后一点不想为敌的期望,道:“你又怎么肯定银爵的办法成功率更高?万一他在骗你呢?”

这次,格瑞沉默了更久,直到凯莉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格瑞开口了。

“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凯莉一怔。

格瑞平静地,带着苦涩缓缓道:“我背负着灭族血仇,十几年来一直在寻找真相。可当真相摆在我的面前时候,我却发现没有人可以让我报仇。杀死了我的族人的是雷王集团,可真凶早就死了,或许你认为我会迁怒雷狮,因此对他生有偏见。但我知道,雷狮没做什么。就像银爵也没做什么,甚至他还给予了我的父亲最后的安慰。”

“人类造成的恶果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恶,而是无数人的意志形成。最可笑的是这集体意志的来源甚至可能是正义的、善良的。我能责怪谁?仇恨谁?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还是恨那些可憎又无辜的人?”格瑞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但这些话仿佛早已在他心中酝酿、发酵了千日千夜,每个辗转反侧的时刻,诘问都会在他脑海里逼迫他去思考,去怀疑,自己追求真相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凯莉的神情变得复杂,默默听着格瑞继续说道:“但我是幸运的,我遇到了金。”

白发青年眼底的痛苦淡去,瞳中重新映出了现在,映出了凯莉。

“金带来了你,安莉洁,紫堂幻……他重新连接了我和世界,将我从过去带了出来。可是银爵没有遇到这个人,他就像是另一种可能性的我,而他做到了在孤独中走完漫长的旅程,并且即将抵达终点。”格瑞道:“我想知道,在那条我已经放弃的另一条道路的尽头会有什么结果。这就是我选择他的原因。”

“……”凯莉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她彻底理解了格瑞,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与人之间或许天差地别,但相似的人总会踏上相似的路。

“我明白了。”凯莉低声道,转过身背对格瑞,最后道:“那就只能看看,谁的选择才是正确的了。”

凯莉离开了。格瑞也转过身走向了神之间。两人背道而驰,谁都没有回头。

只是一刹那,他们都想起了很多年前,金兴奋地跟他们说要成立救助站的时候。

天上的金光越来越明亮。

在嘉德罗斯、紫堂真抵达无根之地外围时,天空已经亮得如同白昼。

管理局在恰好能监控兽潮动向的距离设置了临时根据地,调度了仅存的战斗力量,正在此地做最后的战斗准备。

只要凯莉还在管理局一方,预言的最后一步就无法完成,那么无论神之间内有什么变故,雷狮都有把握随机应变。

七个小时过去,无根之地内终于有了动静。

起初他们以为是光线开始变暗,但在高处远望,才发现并非天光变暗了,而是地平线的上空出现了更耀眼的光。金色的光晕如流动的银河,散发着虹光的精灵因子就像无数水中的游鱼,沿着无数光的河流,从世界各地汇聚往神之间的立场空洞上。

空气里传来数不尽的模糊絮语,凡是听到了那声音的人,无一不感觉自内心深处生出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渴望与敬畏。少顷,不少精神脆弱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往光的方向而去。雷狮及时发现了问题,立刻让所有人后撤百里,直到絮语的声音不再影响心智。

紧接着出现的是一颗巨大的闪烁着虹光的树,那树自地底生出,贯穿苍穹,每一片叶子都像云朵,每一条枝桠都如山峦。可仔细瞧去,那树却又似乎拥有千种面相,在每个人的眼中心中,变化出万千姿态,于是有些人看到了盛放的金枝,有些人看到了千手的佛陀,也有的人,只看到了一张缚住天地的巨大网路,如一个庞然生命活跃的神经组织。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临时指挥所里,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雷狮皱眉走过去,拉开陷入惶恐的人,看向对方面前的监控屏幕。

里面是正在聚集往神之间的异化生物,在那光的普照下,它们发出痛苦的嚎叫,拥有四肢的张开四肢,不断以头撞地,做出仿佛人类一样的顶礼跪拜,而飞在天上的则奋不顾身地冲往天光,在高浓度的精灵因子中迅速变成结晶同化,坠到地面摔成了齑粉。

但最令人惊惧的是,这些生物正在发狂中肉眼可见地,蜕变出人类的面容。

没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全都被这有违常理的可怖情景震慑,只有雷狮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时候,紫堂真突然开口道:“王冠阁下,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雷狮转头看他,挑眉道:“哦?”

嘉德罗斯和凯莉也看了过来,等待紫堂真进一步的解释。

“根据父亲留下的资料,当天上出现了变换的面相,代表着神的力量正在重聚,此时既是掌控力量的最好时机,也是‘神’最虚弱的时候。一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正在出生的婴儿,脱离母体庇护的一刻就是最为脆弱的时刻。”紫堂真指着屏幕里显示的光的河流,道:“那些东西就像脐带,正在将世界各地的养分输送到神之间,但这种输送管道并非不可破坏的。”

雷狮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是以前,他们或许会对此无能力为,但现在,他们拥有银珠。

“我建议立刻发射银珠,利用银珠瞬间产生的高强度能量破坏掉部分输送管道的平衡,这样就能借助其引发连锁反应,摧毁所有管道。”

说到这里,紫堂真环顾众人,神情严肃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战胜眼前即将面对的状况了。”

在未知的伟力面前,人类能用的手段一向少得可怜,紫堂真说的没错,而这也是牺牲最少的方法。毕竟目前的无根之地里,除了异化生物,就只有堕落者存在了。

现在只等雷狮一个决定。

天上的洪流越来越湍急,终于,雷狮来到了控制银珠发射的设备前,这经过圣山技术特殊改造的设备,只会听从一个人的命令。

他输入密钥,验证身份,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射的开关。

格陵兰岛距离此地并不算远,只要半个小时,银珠就会砸向无根之地。半个小时很漫长,也很短暂。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氛,无声的等候更让人心生忐忑。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看着那代表银珠的红色圆形一点点接近自己。

终于,实时监控屏幕上出现了变化,一道银色的流星像飞鸟一般高速刺入天际的河。房间里瞬间落针可闻,在场神侍都屏住了呼吸,紧张且期待地死死盯着屏幕。

就在这时,一头不知何时蛰伏于阴影的异兽自虚空扑出,沾着毒液的獠牙猛然咬向凯莉!

同一时刻,紫堂真陡然出手,封锁住了凯莉的所有退路。

局势瞬息变化,没有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下一秒,凯莉挡住了偷袭。

紫堂真脸色一变,蓦然意识到了什么,他转头,只见雷狮仍站在发射设备旁,双手抱臂,神色轻蔑,慢条斯理道:“如果这就是你的所有手段,那真叫我失望啊,紫堂真。”

Chapter 122: Ⅴ鲜血王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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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无根之地的直升机上,雷狮、嘉德罗斯和凯莉曾进行过一场简短的战斗会议。

“一个主导过两次福音计划,参与过王冠平叛,几乎在每一个关键事件中都扮演重要角色的存在,却每次都恰到好处地成为了除了受害者外最无辜的人。事都是别人做的,而他拥有权杖的力量,长子的身份,同样挂心家族的利益,除了救下紫堂幻外,竟然没有在任何一件事情中起到过作用。”雷狮冷笑一声:“我可不信有这么巧的事。”

嘉德罗斯皱起眉,道:“你怀疑紫堂真才是紫堂家背后真正的主导者?”

“不错。”雷狮颔首:“突然提起制造银珠也是。别忘了,紫堂家主说过:当全世界的精灵因子浓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就能启动神之间,唤醒沉睡的力量。而银珠恰好能够做到在瞬间产生巨量精灵因子的反应。”

凯莉咋了咋舌,喃喃道:“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在伪装……”

嘉德罗斯道:“看你的样子,已经做了准备了?”

雷狮轻笑:“当然。”

一段虚假的录像,一个简单的障眼法,只是利用环境和人们思维的惯性,就能促成一局瞒天过海的引蛇出洞。这是雷狮常用的手段,更是紫堂真一直警惕的地方,却没想到最后仍然棋差一招。

紫堂真叹了口气,现在想来,在自己提出制造银珠的时候,雷狮应该就已经做了两手准备。

“没想到你真敢把银珠的制造方式交给我。”紫堂真看着雷狮身旁的发射装置,摇头道:“你就不担心我直接使用吗?如果你已经猜到是我潜入第四区发射了银珠。”

“所以站这里的才是我。”雷狮轻哼:“黑暗之力能够操控他人,却操控不了我。或者你还有别的什么把戏?尽管使出来。”

黑暗之力确实无法影响雷狮,这是雷狮和银爵多次战斗后得出的结论,也是他敢交付银珠制作方式的原因。

果然,紫堂真沉默了。

凯莉啧了一声,道:“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你究竟什么打算,就当看在紫堂幻的份上,还是说你连那点兄弟情都是装出来的?”

紫堂真金绿色的眼里突兀闪过一丝动摇,仿佛惊动了什么似的,随后,黑暗之力突然自他身上如云雾涌出。

一枚回型镖从他袖中射出,目标直奔凯莉。凯莉立刻甩出星月刃抵挡,不料飞镖在撞上星月刃时,竟径直爆开,迅速生成了一个漩涡状的空间隧道。

与此同时,紫堂真幻化出双枪,一枪射向袭来的雷狮,一枪阻止了嘉德罗斯前进的脚步,并借助后坐力向空间隧道方向飞身跃起。

“别想跑!”凯莉条件反射扔出星月刃阻拦紫堂真,锋利的圆刃割开了紫堂真的手臂,鲜血瞬间如注喷出,但紫堂真竟丝毫不停,紧紧盯着凯莉的眼中,甚至浮现了一点笑意。

凯莉陡然后颈发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下一秒,紫堂真的血溅到了她的身上,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出现,在凯莉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先前的异兽自魔女身后扑出,猛然将她撞进了空间隧道。

一切只发生在短短数秒之间,紫堂真跟着进入了空间隧道,紧接着,在隧道关闭之前,雷狮和嘉德罗斯追了上去。

无数声音在凯莉耳边响起,千百絮语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又和那光的旋律混合。凯莉头痛欲裂,视野中尽是光怪陆离的斑驳色块,那些色块扭曲变幻,渐渐地,组成了一个又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自今日始,吾等即将星月之铭位传承于汝。谨记,汝即是吾,吾即是汝,勿忘千年血誓,万代盟约。”

这是魔女一族最后的长老,被凯莉亲手杀死的第一个人。

“星月之魔女,这是你的使命,也是我们的使命,神选之人的使命。”

这是养育她长大的祭祀,被凯莉亲手杀死的第二个人。

“凯莉,你忘了吗?”

“凯莉,为什么要逃……”

“凯莉,你逃不掉的。”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无数个……冷漠的,讥嘲的,悲悯的,爱怜的,这些栩栩如生的面孔都睁着一双相似的蓝色眼睛。

不……不!!凯莉在内心尖声怒吼,强大的魂力蓦然自她身上爆发,形成了一股惊人的能量洪流。

“都给我滚开!!”星月刃化成一道锋利的流光,疯狂地攻向周围环绕着她的人影。

但没有变化,凯莉的攻击穿透了憧憧人影,回响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星月之魔女,履行誓约的时刻到了。来吧,来吧,唤醒‘祂’,来吧来吧,让我们迎接新的时代——”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声音中贯穿了凯莉,她像是被人从内部剖开,灵魂中生出了千千万万一样又不一样的自己。在这奇妙而痛苦的分裂中,她蓦然明悟,这些声音就是万代以来每一个继承星月魔女铭位之人的声音。

他们的灵魂,他们的意志,在这漫漫无尽的延续中从来不曾消磨,而是深藏在铭位的传承里,只等待着命定之时的到来。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她无法违背神的预言。

因为那并不只有她自己的想法,还有千百年来每一任魔女的意志,她要对抗的是整个魔女一族存在的意义,她的敌人从来不是“神明”,而是千万万渴望着在神选的时代复活,成为神的子民,再次取得宽恕与幸福的可悲灵魂。

“不……”凯莉痛苦地捂住了脸,她的眼睛在崩溃中落下了泪,唇边却勾起了一个欣喜若狂的幸福笑容。

“到来了……我们的时代,已经到来!”

震耳欲聋的呐喊淹没了她,万千声线合而为一,神谕的魔女在风沙中睁开了双眼,抬起双臂拥抱天空。

她狂热地咏唱着古老的咒言,每念出一句,天上的光就暗淡一分,随之而来的,是无数仿佛自星空垂坠而下的结晶枝条,这些枝条犹如某种生命的触梢,它们吸收着所经之处的一切能量,以一种缓慢但可怕的速度不断生长出新的分支,并向着神之间的方向而去。

“该放弃无用的挣扎了。”紫堂真横过双枪挡下雷狮的进攻,似乎是怜悯一般,他用一种平静温和的语气道:“融合已经开始,人类什么也做不了了。”

雷狮只是冷笑:“那也要试试看才知道。”他没有停下攻击,反而越来越凶猛。就在他牵制住紫堂真的时候,嘉德罗斯则毫不停留地绕过两人,径直攻向紫堂真身后不远的凯莉。

一道漆黑的刀光拦住了嘉德罗斯的去路。

赞德挡下嘉德罗斯,对着紫堂真轻浮地吹了声口哨,“来得刚刚好,是不是啊。”

紫堂真没有理他,甩出一枪打在雷狮劈来的电光上,顺势后退到赞德身旁,两人背靠着背,面对当世最强的两名强者,配合默契地展开了反击。

与此同时,神之间内。

古老的遗迹已经面目全非,遍地的精灵残骸化为了不断增生的结晶,与从天而降的,来自深渊之卵的触梢纠缠融合。这些神经网络一样的结晶丝线引领着能量源源不断地向骑士神殿的中心凝聚,并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出了一颗犹如心脏一般,不断缓慢鼓动的结晶卵。

旧日破败的神像面孔静默无言地注视着脚下,新生的结晶为它披上新衣,摇曳的触梢为它重塑容颜,竟让这死去的神灵的象征仿如苏醒,正睁着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注视人们。

金色的圣洁光辉遍布神殿,结晶的卵被虹光包裹,悬挂在一株结晶树上,像是夏娃偷吃的那枚禁果,又像圣母玛利亚腹中孕育着圣灵的子宫。

银爵来到了结晶体前,仰头以一种格瑞无法理解的眼神深深地凝视了许久,然后,他以喑哑的嗓音道:“魔女已经行动,可以开始了,一会有劳你护持。”

格瑞沉默地唤出烈斩,走到了银爵的一侧。

此处的精灵因子早已浓郁到了让人不适的地步,神之间的立场空洞也失去了作用,冰冷的空气慢慢变得炙热,而在神殿废墟的更深处,曾被王冠封印的火山正逐渐露出狰狞的面容。

毫无疑问,有什么正在苏醒,是神明,亦或是灾厄。

银爵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一只手放到了结晶树上。

刹那间,无数记忆自灵魂深处涌现,在时间与空间的奇点,在一切尚未开始又已经终结的尽头,跨越漫长的两千四百年,银爵见到了他幻想中的父母,他的亲朋,他素未谋面的同胞。

他们快乐地笑着,幸福地跳着舞,呼唤他的名字。

——银爵,银爵,你做到啦,你找到我们啦。

熟悉的陌生的,高兴的声音此起彼伏,他们像一群孩子一样欢唱,期待地看着来带他们回到故乡的家人。

泪水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眶,孤独的苦旅也在这故乡的风中被温柔遗忘,背负荆棘的罪人终于卸下刑具,如梦中一样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少年。

“是的……我来带你们回家……”

银爵毫不犹豫地用力将手按入结晶之中,不管那些迅速将肉体同化的晶体,倾注了全部意志、信念与力量,将自己的灵魂与其相融连结。

脆弱的能量平衡瞬间被打破,结晶触梢无声狂舞,带着被激怒的汹涌杀意疯狂抽向银爵。

刀光拦住了所有攻击,嗡鸣的絮语变得躁动,须臾,那跳动的结晶卵倏然静止了一瞬,一个金色的影子在空中凝聚成型,模糊的形体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人的影子。

随即,飘渺空灵,柔和低沉,熟悉万分的嗓音出现在了银爵的耳边。

那是银爵在无数个日夜里,反复铭记的真神的箴言。可为什么会从伪神的嘴中出现?为什么这个永生难忘的声音,现在听来又如此陌生?

一刹那的动摇让相融的连结出现了裂痕,银爵悚然瞠目,愣愣地看着那金色的影子俯下身,伸出手,以一种施洗的庄重姿势,触碰了他的额头。

“银爵!”

格瑞的喊声远去了,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在空灵寂静的虚无中,银爵目睹了噩梦。

垂死的老者跪在骑士神殿的中央,如同巨浪的呐喊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是人们在祈祷,祝颂,并狂热地欢呼。

英雄,我们的英雄,我们需要你的拯救。永恒的时间,伟大的神明,若真有至高无上的意志,就请永远守护我们的金银,我们的繁荣,我们的子女后代。

就请守护我们的文明直至千秋万世!

澎湃的人声化作了黑色的云雾淹没了老者,那颗闪闪发亮的赤金色的心脏开始衰变,枯萎,然后于死地而后生,赐予了这具垂死肉身重返人间的活力。

唯有永恒的神明,才能实现人们永垂不朽的愿望。

老者像是一夜彻悟的圣灵,他举起剑,剑锋所指,是银爵族人悲痛欲绝的惊恐面容。

冷寂的黑夜里,鲜血淌满了谷底。身着白衣的圣山祭祀跪地伏倒,歌咏着深渊之卵的诞生。

六万七千个生命中,只有一个婴儿活了下来,变成了深渊之卵的摇篮,并以此开启了一场跨越千年,铸就永恒神明的弥天骗局。

金色的人影变成了第一位圣殿骑士的面容,Adam的面容。

他微笑着凝视银爵,怜悯道:“可怜的人啊,我已许诺你新的时代,你却偏要生出不甘的叛逆,竟妄图获取不属于你的力量。”

银爵呼吸急促,目眦欲裂,在洞察了一切真伪后,他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的生灭。

根本没有什么真神,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人类,为了所谓的永垂不朽而设计的谎言!

长夜中虔诚的信念都变成了嘲笑的尖刀,无情洞穿了银爵的意志。

多么可笑可悲,千年苦旅尽头的答案,竟是灭族仇敌的复苏。

刻骨锥心的痛让本就千疮百孔的灵魂再难以负荷,残酷揭露的真相促成了一瞬间的动摇,胜负的天平已然颠倒。

血从银爵的五官中流出,他剧烈喘息,猛然跪倒地上。

结晶体的同化已经侵蚀到了肩膀,在意志即将溃散的终末,银爵低低地笑了。

他重新站了起来,突然向着格瑞甩出锁链。

格瑞错愕地看向银爵,却来不及说什么就叫锁链困住,被扔进身后迅速张开的空间隧道。

隧道飞快地闭合了。

而在视野的尽头,黑暗的末端,银爵坦然合眸,被结晶刺穿吞噬的一幕,成为了格瑞最后看到的画面。

Chapter 123: Ⅴ鲜血王冠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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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的战斗还未结束,赞德和紫堂真似乎无意击败敌人,只以防守为主,而这两人的攻击方式一远一近,完美弥补彼此短板,又配合无间,与之相比,雷狮和嘉德罗斯的默契就没那么好了。

战况僵持不下,天色也越来越黑。雷狮心中忽有预感,骤然停止了攻势。

“喂!”嘉德罗斯怒骂了一句,但紫堂真和赞德竟也跟着停了下来。

然后,古老的咒言和簌簌絮语都消失了,寂静的天地间,突兀响起了一声沉闷的轰鸣。轰鸣自神之间深处而来,随即,金红色的火云从地心激射而出,点燃天空,变作无边火雨如瀑坠下。

是神之间下的火山爆发了。

升腾的黑云中闪烁着亮白的雷光,炙热的气流以千钧之势横扫八方,所过之处,植物、动物、一切生命都在瞬间变成了焦土。短短数分钟,无根之地已然变成了永远静寂的坟墓。

嘉德罗斯脸色难看,回头死死瞪向赞德和紫堂真:“这就是你们想要的?”

两人都没有回答,而嘉德罗斯已经无法克制胸中的怒火和憎恶。

赤色的光芒在他眼底流转,大罗神通棍忽而暴涨数丈,年轻的权杖扔下敌人,扭头冲向火雨之中,将长棍猛地插向地面。

先是一根,然后是无数根幻化而出的神通棍,它们彼此相连,宛如撑起天地的天之柱,瞬息就在无根之地的边缘构成了一道高耸入云壁垒。

毁灭的火焰撞在了壁垒上,爆发出愤怒的嘶吼,强大的能量冲撞引起一连串惊雷般的轰鸣,嘉德罗斯呕出口血,两眼已完全变成了赤红。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此时此刻唯一的想法只有阻止眼前的一切——

忽然,一声慈爱的叹息在他耳边响起,仿佛自诞生之初就存在于灵魂中的烙印。

那声音对他说:嘉德罗斯,我的孩子。不要惧怕命运的深渊,不要划定可能的疆界。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将未知变成已知。

你生来就是先行者,变革者,该成为重铸世界的剑,你的存在就是这命运的裂痕。

摧毁它,改变它,嘉德罗斯——

你能做到。

“啊……啊啊啊啊!!!!”痛苦的怒吼响彻云霄,紧接着,新的光辉淹没火雨的光,原本摇摇欲坠的壁垒竟硬生生扛下了所有攻击,将岩浆,狂风,火山灰尽数压制在了无根之地当中。

紫堂真和赞德吃了一惊,竟一时都忘记了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与此同时,雷狮行动了。

雷神之锤指向上空,万道天雷应召奔腾而下,砸在大罗神通棍上,无数光晕形成的咒文此起彼伏,在两股强大力量的汇流加持中,眨眼构成了数十层坚不可摧的防御结界。随即,他毫不停留,闪身冲向凯莉,一手刀将魔女打晕过去,对嘉德罗斯喊道:“走!”

刺眼的闪光弹在众人中心爆开,等紫堂真和赞德恢复视线,面前已只剩下彼此。

“哎呀,这可真是……”赞德斟酌了一下词语,挠着脸颊道:“让人意想不到?”

紫堂真抿唇不语,片刻后,淡淡道:“没有银珠,差的这部分能量不知道会不会对仪式有影响。”

“看到这种堪称奇迹的场面,你居然只是在想仪式的事?”赞德啧啧摇头,“真冷漠啊,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人类了。”

紫堂真转过头面向他:“那你被感动了吗?要停下吗?”

赞德微微一笑,耸了耸肩。

于是紫堂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神之间的方向,顿了顿,似乎是解释给赞德听,又似乎是给自己,他这样说:“总有超凡脱俗的精神会出现,但结果什么也不会变。引领时代的先哲被当作魔鬼烧死,想要变革的王者败给了制度的腐朽……昙花一现的奇迹毫无意义,无可救药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一个文明,一种集体存在。”

“嗯……”赞德拉长语调,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伸了个懒腰:“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我还有一点好奇……”他眯起眼,对着紫堂真露出玩味的笑:“你的弟弟也包含在‘无可救药’里吗?”

紫堂真眼神一暗,垂下眼睑陷入了沉默。熟悉的违和感又出现了,如同精密的仪器在一瞬间报了错,可无论紫堂真怎么排查,都找不到错误的根源在哪。少顷,他烦躁地拧起了眉毛,对赞德冷淡道:“与你无关。”

“好吧。”赞德摊了摊手,指着神之间的方向道:“不说了,我们也该去见见那位‘神明’大人了。”

第七区,管理局内。

屋内没有灯,只点了几根聊胜于无的蜡烛。无根之地爆发的异变破坏了第七区的能源供给,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人们无一不在黑暗中瑟瑟发抖,惊恐不安地盯着天空,好像那里随时都会出现恐怖的怪物将整颗星球一口吞下。

气氛压抑地可怕,凯莉苏醒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就是浓郁的血腥味。

雷狮在由人处理伤口,嘉德罗斯抱臂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窗外天空一片漆黑,只有遥远的山谷之间,溢出些许奇诡的金红色。

“……现在什么情况?”凯莉咳了几声,撑起疲惫不堪的身体,嗓音沙哑阴郁。

众人没有因为她的苏醒有什么反应。雷狮用几句话简短地总结了现状,等伤口处理完,他挥退下属,甩了甩缠着绷带的胳膊,确认不影响行动后,才看向凯莉。

“你知道下来该怎么办。”

凯莉咬紧下唇,踉跄着下了病床。她当然知道,安莉洁已经告诉她,必须找到时之梭。

“我会去找时之梭,但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许安莉洁也不知道……”凯莉费力地说着话,每说一句都能感觉到胸口传来阵阵灼痛,“万一时之梭也没用的话……”

“你去找东西,我和嘉德罗斯去神之间。”雷狮打断了她,站起身越过凯莉往门口走去,语气平静道:“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浪费时间,不如行动起来。”

凯莉愣住,然后笑了一声,低骂道:“本小姐又不是你这种亡命之徒,真是服了。”

她直起身,嘉德罗斯也已经走到门前。三人只是彼此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奔赴向各自的战场。

第五区北境,魔女沼泽深处,完全坍塌的封印神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所有人的造物都成了废墟,只有那扇不知如何形成的“门扉”依然矗立在原处,和天上靛紫色的云雾冷冷对峙。

凯莉站在时之梭前,神色沉冷。

经历历代魔女意志冲击之后,她已知晓了如何才能开启它,同时也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

无论时之梭意味着什么,肯定都不是“神”希望人类掌握的,所以时之梭才会被魔女一族封印,所以当她试图了解时之梭时,才会被老骨头背叛偷袭——这个守护着时之梭的古老器灵,从一开始就是敌人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

若不是老骨头的背叛,她就不会落入紫堂真手中,在无意识的情况下被其用黑暗之力影响,进而亲手实现了她最不屑一顾的预言。

自称神明,却使用着和人类并无二致的阴谋诡计,看来所谓的全知全能也不过如此。

凯莉冷笑着,屏息凝神,上前一步将手伸进了时之梭中。

光,流云,气雾,然后是风声,雨声,雷鸣和火在燃烧。

森罗万象倏忽被压缩成了一点,如同宇宙诞生的那一刻,生命、精神、灵魂、思想,乃至意义都在这一瞬间绵延至永恒。

曾有人类的先哲认为我们并非是沿着时间的线向前走,而是同时存在于时间的每一个点上,无数个我们在同一时空中做着不同的事,创造出无数不同的可能性。而每一个人每一秒钟产生的奇思,做出的抉择,都会创造出新的宇宙。

“就像一颗被切开的柠檬。”

突然,安莉洁出现在了凯莉的身边,凝视着虚空轻柔道:“宇宙就是这颗柠檬,被我们的选择切开,每一片都相似又不同。为什么要这样呢?你肯定会想。”安莉洁笑了起来,眼中露出了一些俏皮。

凯莉默默看着她,看着这段久远的回忆。她记得很清楚,安莉洁后来说的是:“因为我们想要找到最酸也最甜的那一片,所以我们必须不停尝试。”

这是简单的平行宇宙的概念,但被安莉洁诉说的那么可爱,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烦恼哪一片柠檬更好吃似的。

“来吧,凯莉。”安莉洁捧起了她的手,决定奉献的少女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在“神”的注视中,人类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玩具箱里的人偶,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逃离命运谱写的剧本,除非有能摧毁规则的奇迹发生。

生命的诞生之于无垠的宇宙亦是一场奇迹,既然是能够发生的,那就一定是可以被发现的。

所以他们决定创造奇迹。

不是坐在那里等待着机会的垂怜,而是通过自己的力量,用无数次的尝试,无数次的失败,来寻找到那几乎不可能的,通往奇迹的唯一道路。

星月魔女操纵时空的力量就是一切的关键。只是创造出不同可能性的时空还不够,还必须有一位先知去指引,去尝试不同而非重复相同的失败。

这就是计划的第一步。

安莉洁说:“为了我们想要的未来。”

凯莉感到自己在颤抖,她闭上眼,握紧了安莉洁的手。魔女超凡的时空之力第一次用在了珍视的人身上,只是瞬息之间,千千万万个因选择而生的平行宇宙诞生了。

在圣女的指引中,在先知的预言里,万万次的失败日复一日,直至将少女四分五裂的灵魂磨损殆尽。

最后,在这仅剩的一个时空中,她已经忘记了几乎所有神圣的使命。只剩下那些遥远而模糊的感觉,无数个自己残留的余烬生成了一个永恒不变的梦,最终,在永恒的梦里,她终于还是找到了自己应该走的路。

凯莉攥紧了空荡荡的手,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迟来的哀伤像洪水一样淹没了她。

时之梭里多么安静,多么空虚,像一个黑洞,一个冰冷坟冢。

是啊,时间只是谎言,悲观地想或许生命从未真正活过……

可我们就站在这里,会悲伤,会难过,会哭泣,也会欢笑并渴望幸福和不再孤独。时间是个谎言,但生命不是。

从生到死,从第一个世界到千万万个世界,一刹那间,被静默埋葬的无数个宇宙在时空的残影中流转而过,凯莉深深地注视着每一幕,直至一切烟消云散。

“你能来到这里,证明这个世界也即将走到尽头。”

冷冽低沉的嗓音出现在了凯莉前方,凯莉猛地抬头,神情怔忪而恍惚。

寂静的虚空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视野。黑色的发有些过长,盖住了他的半只眼,他穿着管理局的制服,面容苍白冷峻,眉目深邃,熟悉非常。

终于,所有因果的起点,制定了这惊世骇俗,狂妄无比的“弑神”计划的主导者出现了。

凯莉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是以一种复杂的目光凝视对方,喃喃道:“雷狮……”

Chapter 124: Ⅴ鲜血王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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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雷狮颔首道:“就先从最根本的说起吧。”

凯莉张开的嘴又闭上,等着雷狮开始解释。

“首先,我们的时空并非孤立存在,宇宙的奇观也不止生命一种。”

雷狮缓缓说道,抬起一手指向一侧。虚无之中,不知哪里来了光,光芒在他们的脚下绽放,逐渐变幻成了一张恢弘壮丽的宇宙图景。

在人类的文明所不曾了解,也无从观测的未知之处,每时每刻都发生着数不尽的奇诡。以亿为单位的时间对于宇宙而言也只是一瞬,所以当无穷无尽不是一个幻想,而是一个事实时,世上也就不再有偶然。

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而他们只是恰恰遇到了这个事情发生的瞬间。

“所以圣火也好,黑暗之力也罢。这些由此引发的一切纷争,根本只是我们的世界倒霉地撞进了一场宇宙中未知的鲸落,获得了不该有的力量,然后还因为这种东西闹到了世界毁灭?”凯莉消化着雷狮陈述的信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口吻道:“是这个意思吗?”

雷狮不置可否:“你觉得是不幸,更多人却认为是恩赐。”

凯莉无话可说,只觉得荒唐。可这确实是实实在在发生并延续了千年的现实,这未知的伟大力量被称为神的恩赐,它带来了变革,改变了这颗星球上所有生命的命运,创造了神的时代,对人类而言,它毫无疑问就是一位任性而肆意妄为的“神明”。

“那我们现在这个要审判世界,自称是‘神’的家伙呢?”凯莉咬牙问。

雷狮眸光晦暗,淡淡道:“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哈?”

凯莉拔高声音,一点也不觉得能有什么可怜的地方,那可是造成这一切苦厄的罪魁祸首。

“是啊,他罪无可恕。但祈愿英雄出现的是人类,渴望神明永恒庇护的也是人类,他只是恰好成为了被架上神坛,却自以为是在实现他人愿望的蠢货。不是他,也会是其他人。弱者不肯承担责任,害怕牺牲自己,就将愿望寄托在强者身上,推崇出救世的主。”雷狮哂笑:“这样才好把一切过失归咎别人,不是吗?”

没有任何人能清白无辜,凡是欲望促成的果,皆诞生于自私的土壤。

从结束灾厄的英雄的出现,到应运而生的神明信仰,直至聚集的狂热祈愿孕育出的不朽妄念——原来神明的罪就是人类的罪,神选的时代,根本也只是人类自己选择的时代。

串联的真相在眼前铺陈开来,凯莉久久无言。

“好吧。”她深吸口气,道:“那我们要怎么对付他?”或者说,对付这个人类自身欲望促成的怪物,这把悬顶千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雷狮抬头示意她看向上方,凯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虚无空间的深处,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不知何时出现了点点仿若繁星的光点。这些光点或远或近,或大或小,形状颜色不尽相同,装点着空虚寂静的黑暗,瞬间让人仿佛置身于宇宙星云之中。

“这是……”

“所有可能性的时空。”雷狮回答,凯莉不禁愕然。按照常理来说,可能性是无法在同一宇宙并存的,就如人们永远也只能选择一条路走下去,而这被选择,正在发生的就是唯一的现实,其他的一切可能性都会在决定的刹那彻底消失,否则宇宙的质量就会无限增长并迅速在熵增之中归于虚无。

凯莉无法理解雷狮是如何做到撼动熵增这种人力绝无可能撼动的宇宙真理,她以一种看待怪物的眼神看着雷狮,喃喃道:“你……还是人吗?”

“没你想的那么夸张。”雷狮轻笑,“只是依靠时之梭的特殊位置,模糊了存在与不存在的界限罢了,功劳该是当年打造了时之梭的人类。该庆幸吗?人类还不算完全没救,至少能记得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你的口气里可没有庆幸只有嘲讽,凯莉心想。

雷狮继续道:“简单来说,这里就像是维度之间的夹缝,一切存在的概念在这里都是薛定谔的猫,只有被观测到的瞬间才会变成现实,产生质量。”他打了个响指,天上的繁星便随之放大。凯莉看到了那些光芒其实是一个又一个泡影般的宇宙,当被她的目光凝视时就变得清晰,当她移开视线就变得模糊。

凯莉立刻明白了,这就是雷狮之所以留在这里的原因。

只有被观测到的瞬间才会产生质量,从而影响到现实的宇宙,那么就有这样一种可能性。只需通过某种媒介,在完成观测,让不存在变成存在的一刹那,将时之梭确定在他们所在的现实,这无穷可能性的时空所产生的能量,恐怕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对抗。

利用起所有可用的资源,连失败也纳入计划的一环,不惜一切代价……只为了最终的胜利。

凯莉定定凝视雷狮,头一次忍不住去想,这个人在制定这样可怕的计划时,有想过自己吗?

他几乎是舍弃了人的形态、概念,才能将自己固定在这生命根本无法存在的维度夹缝中,相信着渺茫的一点可能,画地为牢,于无边孤独中一遍又一遍地目睹深爱的人面目全非……

若他们最终仍然无法战胜神明,无法违抗宇宙的真理。自己和所有人、甚至安迷修或许都可以得到死亡的解脱,可雷狮呢?

他将永远被困在这里,与他所追求的自由背道而驰,他会成为这维度夹缝中永恒的流浪者,无法回到旧日的炼狱,也无法前往新神的乐土。只能日日重温着无能为力的失败,直至宇宙湮灭,时空塌缩,直至连存在的概念都不再存在。

这真的……值得吗?

凯莉没有问出口,其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以前的魔女或许无法理解,现在的她却再清楚不过那种无法言表的执着。

意义是由我们自己定义的,价值也同样。

“……那Adam,这位初代骑士,他知道多少?”凯莉继续问道。

“所有。”雷狮回答的干脆,凯莉一时无言。她突然想起了银爵、紫堂真、赞德的存在,然后想起了那个她自己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收音机。

她一直以为收音机是安莉洁留给她的某种线索,毕竟里面传来的都是安莉洁的声音,可现在回想,无论是当初第一次催促她去无根之地,还是后来指引她前往魔女故土通过时之梭找到雷狮,其最终促成的结果都是“神的苏醒”。

“收音机里……根本不是安莉洁给我传递信息,而是Adam……”凯莉脸色难看。

雷狮冷哼一声,道:“不错,第一次叫你去阻止,是为了防止我提前结束一切,还没有足够力量的他会因此无法让自己维持‘全知’的状态。之后的七印教会,则是为了让你去阻止梅尔杀掉半觉醒的安迷修,保证他的完全复苏。”

毫无疑问,那时候如果不是凯莉及时赶到,重伤的雷狮和安迷修绝不可能从七印教会的手中活下来。

以此推断,天宫星盘的启迪也有了解释,是安莉洁发现了Adam的动向,从而将计就计,反趁机将他们传送到圣山一族的禁地,在那里接触到了本不可能接触到的其他可能性中的“安莉洁”,并混淆了Adam的注意力,让对方完全专注在雷狮和安迷修身上,给了这个时空的安莉洁留下情报的机会。

疑云烟消云散,阴谋浮出水面。所有的算计都成为了明牌,人与神力的千年博弈,到了此刻,彼此都已山穷水尽,唯一剩下的只有倾尽全力一决胜负。

一点沉重压上心头,又很快变成轻松。自来到这里,凯莉第一次笑了。就像她在无数次轮回的开始,决定“弑神”的一刻一样,她说:“我已经迫不及待。”

时间之外。

人类语言无法形容的“概念”中,一个仿佛创世之初,末日终结的地方,突兀响起了风声。

安迷修发现自己有了知觉。

他闻得到气味,听得到声音,手指触碰泥土,也感觉得到粗粝和柔软。他睁开眼,冷色的天空中,银白的闪电正垂首注视着他,仿佛已经这样看了千年万年。草木在他周身绽放,却离得很远,远得如同天边虚无的幻影。

一切稀松平常,自然地流露,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他想不起来,只能拖着有些沉重的身体爬起来,向着前方走去。

“A……A……”

细若蚊呐的声音在风中传来,那听起来是一个名字的首音节,安迷修恍惚倾听,觉得那就是在叫自己。原来这天地间不是只有自己一人,安迷修振奋起来,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向着那声音的方向追去。

声音越来越响亮,可所说的内容却越来越模糊。和煦的风不知何时变得狂烈,雷鸣与骤雨倏忽而至。暴虐的天气阻止了安迷修的步伐,一道雷光粗暴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安迷修连忙停下脚步,心有余悸地往天上看,又往地上看,然后发现原来再向前一步竟是无底的深渊。

雷光救了他。安迷修这样想着,忽然感觉糟糕的天气都变得友善可亲了,它们像是老朋友一样,在关心他,担忧他,怕他这样执着地追逐下去,总得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

“谢谢。”安迷修对着雷光说,“可是我必须离开这里,我感觉得到,有人在呼唤我,在等待我。”

雷光无言,烈风也跟着缄默。天气开始转晴,如洗的天空下,太阳耀眼璀璨,广袤无垠的原野拥抱着安迷修,热烈的生命正灼灼生长。

安迷修不禁惊叹,原来他早在不知不觉中就抵达了目的地。那视野尽头虚幻的景色并非海市蜃楼,而是真实存在的乐土。

鸟儿落到了他的肩膀上,蝴蝶在花上翩跹,风温柔地抚摸他的脸,万物都在轻柔歌唱。

可是安迷修很快又感觉到了伤心,他环顾四周,迷茫地想,为什么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总觉得身边还该有一个人在,他们应该握着彼此的手,一起欣赏这生命创造的壮丽结果,他们会是截然不同的人,凝视彼此却如对镜自照。

那个人的脾气应该不会很好,可偶尔也会拥有超凡的耐心,尤其是在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

他们会争吵,会战斗,也会拥抱,亲吻,在每一个夜里如拥抱唯一的世界一样缠绵。

一个人之于宇宙是那么渺小,可当他们拥有了另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宇宙,有着比天地更广阔的精神,比世界更沉重的灵魂,或许一个宇宙都不足以等同一个人——一个我们爱着人。

安迷修恍然大悟,是啊,他该有一个爱着的人,而不是只有这空荡荡的美丽世界。

可他却把那个人弄丢了。

想到这里,安迷修急切起来,他四处张望,开始寻找,他不断地跑啊跑,从白天跑到黑夜,从世界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

时间流转,光阴变换,不知过去多久,安迷修仍然在不知疲惫地寻找,但哪里也找不到,哪里都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他究竟去哪里了?安迷修在溪水边停了下来,水中倒映着天上的雷光,雷光与太阳如同一双深沉的眼,在遥远的时空之外,默默注视着他徒劳的追寻。

“我该去哪里找到你?”他喃喃自语。

终于,仿佛真的有人听到了他的话语,这美丽空洞的世界有了变化。

溪水倏然变得漆黑,仔细去看,才发现不是溪水变黑,而是天边出现的滚滚黑云倒映其上,染黑了溪水,又染黑了大地。

童话般的世界在黑暗中枯萎,花朵畏惧地瑟缩起来,蝴蝶与鸟仓皇逃离,太阳消失无踪,阴云密布的苍穹中,很快就只剩下了雷光。

安迷修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躲开侵染而来的黑暗,却有锁链忽然自虚空射出,将他紧紧捆在原地。

——你能找到的。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即锁链将他拽入黑暗。

下一刻,黑色的云雾吞噬了所有,雷鸣骤响,如开天辟地的那道光,猛地劈向围绕安迷修的黑暗。

剧烈的疼痛,刻骨铭心的哀愁,伴随着欢喜,庆幸,爱和绝望接踵而至。

他在欲望的黑暗中找回了自己,终于记起了自己从何而来,又究竟在寻找着什么。

黑雾散去,锁链化为飞灰,安迷修跌落在地,躬身跪倒,雷光蛰伏在他的手中,张扬跳动,像一颗小小的,正在剧烈运动的恒星。

“没想到银爵会把最后的力量用在这里。”

金色的圣洁人影浮现在了安迷修的面前,变成了Adam的模样。

他如神明垂怜,柔和地对安迷修说:“何必追寻无用的虚无?你本已经获得永恒的宁静。”

安迷修没有立刻回应,他小心翼翼捧着那不羁的雷光,眼底浮现出如水的温柔涟漪。

他说:“可永恒的宁静,和死亡又有什么区别?”

生命愚昧,无知,狂妄自负且不知悔改,生命同样热烈,美好,坚韧不拔且永不放弃。生命不该被任何形式定义,如果一定要有一个词语来框定生命的形态,那必定只有“自由”一词。

而自由就是可能性,是未来,是在无数失败中寻找出成功的唯一解。宇宙何尝不是在无穷次的失败中才孕育出了拥有灵魂的我们,和我们自由的意志?

这就是他在骑士之道中寻得的彻悟,是他在爱中找到的生命真谛。

也是他最终决定贯彻守护的唯一信念。

雷光融入了他的心口,他站起来,挺直背脊,面对这最初的骑士,一字一句道:“Adam,这就是我的选择。”

Adam只是摇摇头,以哀怜的目光凝视这最后的骑士,仿佛凝视一个天真的幼童。

Chapter 125: Ⅴ鲜血王冠 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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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之间内,炙热的气流一视同仁地焚烧着所有东西,岩浆在废土中缓慢流淌,无数生命的枯骨于火中被熔炼重铸。这里好似成为了一口巨大的熔炉,正以旧日作为养分,锻造着开辟新时代的基石。

云中垂下的触梢成长速度变慢了,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它们还在向着神之间的深处缓慢增生。

巨大的石碑上布满了结晶花簇,花簇上又长满了新枝,而那些新枝则组合成了各式各样人类已知未知的动物的面貌。所有动物的表情都是幸福的,宁静的,它们维持着仰望天空的姿势,张开双翅,伸出双臂,无一不是拥抱的模样。

偶尔,这些动物中也会出现人类的面孔,他们的神情更加鲜活生动,就好像这不是结晶凝成的雕塑,而是真正活着的人正在神座之下,虔诚地迎接着神的恩典。

嘉德罗斯一脸厌恶地移开视线,从悬崖边上往下看去。通往神之间的裂隙里一片漆黑,但恐怖的高温已经足以表明悬崖底下现在是何种模样。

他看向雷狮,雷狮垂着眼,盯着黑暗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不出在想什么。

“喂。”嘉德罗斯喊了一声,他指了指远处由自己和雷狮共同构筑的壁垒,语气变得严肃:“你知道那东西最多再撑一天。”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不用一直重复。”雷狮冷淡道。

嘉德罗斯哼了一声,神通棍倏然指向雷狮,“你究竟有没有计划。”

雷狮没有理他,盯着崖底的眼神忽然一闪,嘉德罗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立刻跟着看过去,随即吃了一惊。

只见一片漆黑,不容任何生命存活的悬崖裂隙中,竟隐约有一团人影在缓慢向上攀爬。

浓郁的精灵因子早已冲破此地的立场空洞,但也同样会激发激烈的诅咒反噬,为了节省体力,最好的做法还是尽量不使用精灵之力,而那个选择原始方法攀爬悬崖的人看来也是如此。

在这个时候能顶着岩浆高温从神之间里出来的人,无非那两个人。嘉德罗斯并非吃惊有人,而是吃惊那个活着出来,背着一个人向上爬的家伙,不是格瑞也不是银爵,而是金。

半个多小时后,金爬上了悬崖,小心翼翼地放下背上的格瑞。雷狮和嘉德罗斯走到金的身边,发现格瑞身上已经出现结晶化的状态,正陷入深度昏迷中。

“太好了……还有人活着……”金看到两人,灰扑扑的脸上恢复了一些神采,他气喘吁吁,嘴唇干裂,显然疲惫非常,但那双眼睛和过去一样明亮,只是多了一些更加沉重坚定的东西。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们。”金说着,视线落在雷狮身上。

雷狮眯起眼审视着他,神情沉默冷峻。

下午六点,已经是傍晚。失去太阳,钟表就成了唯一记录时间的工具。

星垂之野恶劣的风暴依然在肆虐,并愈演愈烈。破败的遗忘之都在昏黑中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坍塌,却奇迹般地坚持了下来。

但那又怎样呢?过不了几天,他们都会死。

帕洛斯靠在冷硬的岩壁上,粗糙的沙砾磨破了他的脸颊,只是这点小伤和他身上其他伤口相比,很是微不足道。

他流了很多血,不止的鲜血从腹部,胸口,还有腿部源源不断地流失,体温已经很难维持,寒夜的冷风比夺命的镰刀和伤口的感染更加恐怖。

“到此为止了吗……”帕洛斯低声自语,漠然地看着寄生在伤口上,阻止伤口愈合的黑暗之力。这就是力量的代价,若光明的圣火是虚伪的延迟偿还,那黑暗就是不知餍足的贪婪饕餮,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索取的机会。

其实这一刻早该到来,帕洛斯靠在墙壁上想着。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光,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倦怠。他想他早该死在雷狮的手中,却幸运又不幸地苟延残喘到了现在。只是多了一段时间,多了一程可有可无的跋涉。这段失败的人生没有改变任何结果,平息任何憎恶与愤恨,唯一带来的慰藉或许只有“至少他赢过雷狮一次”。

可那又怎样呢……

“帕洛斯!”

佩利叫醒了他,他才想起来是佩利带着他从战场上逃离,也是佩利把他安置在了这里,并帮他处理了伤势。

“吵死了……”他想,佩利什么时候能改了这大嗓门。

“啊,对不起,我忘了病人要安静。”佩利的声音立刻压低,他来到帕洛斯身边,把他扶起来,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了几个野果。

“来吃点东西。”

野果贴上了帕洛斯的嘴,果皮上有些苦涩的腥咸,和几乎察觉不到的一点甘甜。他没有张嘴配合,看着佩利,感到了厌烦。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拍开佩利的手。

野果被甩了出去,很快滚进了泥浆中。佩利脸色一变,一把抓起帕洛斯的衣领,气愤怒吼:“本大爷好不容易找到的!!”

帕洛斯冷冷道:“那你就自己吃。”

佩利气得磨牙,狠狠瞪了眼帕洛斯,然后扔下他去捡回野果,小心地擦干净,再回来把果子顶到帕洛斯的嘴巴边,凶恶道:“再不吃,你要饿死了!”

“那就让我饿死!别管我了!”

帕洛斯骤然爆发,抬起手唤出黑暗之力就要攻击佩利。但他太虚弱,太累了,不堪负荷的身体根本无法再凝聚起一轮力量,于是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到,反而因为张开嘴,被喂进了那枚腥咸又酸甜的野果。

帕洛斯恨极了,果汁触碰到味蕾的瞬间,胃就开始痉挛,欲呕的冲动支配了食道、咽喉、嘴巴,然后野果被吐了出来。

避风的岩窟内,一时陷入死寂。

被咬了一口的果子在地上滚出了些距离,撞到了佩利的脚。

帕洛斯断断续续咳嗽着,等待着面前这头野狗的暴怒。但他没有等到,佩利什么也没说,他捡起野果放回口袋里,蹲到帕洛斯身边,将他背到了背上。

“你……干什么……”帕洛斯挣扎不过,只能有气无力地问。

佩利背着他走向外面,平静道:“你伤得太重,脑子也坏了。我治不好你,得给你找医生。”

“……”

佩利的体温很高,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生机勃勃的热量。在狂沙和厉风中,在死亡冰冷的触感里,帕洛斯突然觉得,他好像根本从来不曾认识佩利。

这个野狗一样的男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认定了一个主人就跟着他,像是没有开化的动物,他无法理解人类复杂幽微的心思,所以他无法理解帕洛斯,帕洛斯也从来未曾真正将他当作一个“人”来看待。

聪明的人总难逃傲慢与自负,帕洛斯毫无疑问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是人类中的佼佼者,最顶级的骗徒,连雷狮那样的天之骄子都败给过他,如佩利这样庸俗的蠢货凭什么和他相提并论?

愚蠢的,没脑子的,天真的家伙只配成为棋子,或一把趁手的武器,一套随时可以替换的盔甲。珍贵的只有掌握在手的力量,而其他所有东西,在骗徒眼中都是明码标价的货物……

但谁能想到?

这曾经不屑一顾的温度,竟讽刺地成为了他在死的酷寒中,最后感受到的东西。

“哈哈……”他忽而笑了起来,好像真的如佩利所说那样疯了。

“喂,你没事吧?”

佩利立刻停了下来,想放下他去看。但帕洛斯勒紧了他的脖子,嘶哑道:“我没事,走吧。你不是要给我找医生吗?”

“好吧,那你不舒服了就说,饿了的话,我还有果子。”

佩利继续向前走,在蔽日的风暴里,那么单纯又执着,好似他从没有想过,如果他们走不出去这片荒野,这不息的风暴就是唱给他们的送葬曲。

寒意越来越无法抵御,四肢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就连伤口上的血都不再流了。浑浑噩噩中,帕洛斯还是忍不住在笑,他带着复杂、苦涩,又解脱的笑容闭上了眼。

他曾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和雷狮唯一的差别,只是自己还不够受到神明的眷顾。所以他只能是从者,而雷狮却觉醒成强大的神侍。雷狮就像命运对自己的嘲笑,宣告着生命生来就是不公的,有着优劣。所以雷狮得到了一切。

但他错了,并错得离谱。

他和雷狮完全不一样。他终于明白,雷狮并非生来就拥有一切,而是他早就洞彻了真正珍贵的东西,并将之紧紧握住,可自己却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才恍然醒悟。

这世上唯一无价的珍品,最非凡的力量,是一个人全心全意的信任。

“佩利……”

“啊?”

帕洛斯低笑一声,在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他用尽力量,将生命转化为最纯粹的魂火传递过去,也将走出风暴的生机传递了过去。

深夜降临了,黑暗险恶地注视着人世,如一张再也无法揭开的裹尸布。

鬼狐天冲拉低帽檐藏起脸,混在遗忘之都疲惫麻木的流民中,向着失落塔的方向走去。他比佩利聪明多了,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带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跑到外面,在兽潮失控,遗忘之都最混乱的时候,他就脱离堕落者隐藏了起来。

城里勉强维系着基本的秩序,管理局提供的物资一定程度缓解了人们的末日恐慌。但谁都很清楚,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仍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砸下来终结一切。

生活变成了非常遥远的事情,他们又变成了原始的野兽,为了一口吃食,一块安睡的领地争吵不休,互相仇恨。

鬼狐天冲十分熟悉这种氛围,简直如鱼得水。

“嘿,拿着。”面前壮硕的青年从框里取出一块冷透的烙饼扔给鬼狐。“你的份。”

“谢谢。”鬼狐天冲带着一点嘲讽的笑,佯装礼貌地拿着饼离开了。走得远一点后,他才回头,掰开冷透的饼,一边吃一边冷漠地盯着失落塔前排着长龙领救济粮的人群。

都这个时候了,失落塔竟还扮演着大善人分发粮食,是真不怕暴起的流民以怨报德……不过也多亏了这份救济粮,他才不至于直接饿死。

鬼狐天冲咽下饼,不想再看眼前这幅景色,拉低帽檐转身往回走。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嗡的一声,似是一种低频的音波在耳边爆开。异响过后,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显然并非只有鬼狐天冲一人听见。

——你们当中有人听过我的声音,也有人是第一次听到。

音波之后,带着一点含糊的人声突然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然后很快清晰可辨。

——我是王冠。

人群倏然骚动,鬼狐天冲悚然失色,瞪大眼僵在原地。

他不敢相信,在耳边响起的竟然是雷狮那个恶魔的声音。而其他人则不敢相信,他们竟然听到了王冠的声音。

“王冠……是那位王冠吗?”

“救世主……是救世主!!救世主来救我们了吗?!神没有抛弃我们!!”

雷狮的嗓音低沉优雅,冷静如格陵兰不化的雪。

他开始了一场演讲。

所有还活着,能听到这个声音的人,无论身在何处,都仔细听好我将要说的话。

我知道你们此时会想什么,我将宣告一个事实。

不必心存侥幸,神根本从来没有眷顾过人类,甚至根本不曾存在。

现在这个号称要审判世界的,只是一个通过残酷手段攫取力量,自称神明的虚伪者!

但谁能审判人类的罪?谁有资格审判?

我们在混乱中开辟文明,在战争中创造历史,是什么让人类迎来辉煌?是虚伪的正义吗?是善变的仁慈吗?不,你们一定发现,遵守的律法也有变成废纸的一天,昨日的圣人今日也会成为罪人。

终结乱世的只会是冷酷无情的帝王,带来和平的只会是染满鲜血的英雄。杀人盈野者和一人不杀者,前者竟然才是开辟未来的先驱!你们可曾想过,为什么呢?

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是我们对不公和不义的愤怒与憎恨推动着世界,是我们对自由的追求促使我们永不停下前进的脚步。

带来变革勇气的,是我们对生存的渴望,对美好的贪婪,是文明嗤之以鼻,道德贬为恶行的一切私欲。

而那高高在上,要以自己的规则审判所有,决定所有的神明,和庸俗自私的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何必畏惧这样的神,何必屈起能够站立的腿!难道一点风暴就会让我们忘记憎恨,难道一点黑暗就会让我们失去愤怒?我们本该拥有自由,而非祈求谁的恩赐。

我绝不会臣服于这样不可理喻的审判下,也绝不会认同这样不公、不义、踩着无数生命踏上神座,却否认生命本身的神明。

只要还在呼吸,还能思考,只要还生而为人,我们就不该忘记,除了对死的畏惧,我们还有对生的渴望。

而这非凡的渴望曾经孕育出了审判的利刃,也当能孕育出开辟未来的尖刀。

想起来吧,那些痛失所爱的时刻,那些卑躬屈膝的瞬间,那些尊严被践踏,自由被剥夺的每一幕。

想起那些曾经日夜灼烧着我们灵魂的不息怒火,然后拿出那在旧日用以祈求神明宽恕,渴望他人拯救的虔诚,向着至高无上的天发出质问!

是在麻木中任由生命白白逝去,还是选择主宰自己的命运,用最后的时间战胜恐惧与懦弱,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斩落神明的狂徒——

未来,只在一念之间。

Chapter 126: Ⅴ鲜血王冠 二十一

Chapter Text

“愤怒与憎恨吗……哈。”赞德撑着长刀,自石碑顶端遥望远方,感慨道:“看来他们还没有放弃啊。”

一旁的紫堂真依旧没有理他,好在赞德已经十分习惯和这种寡言少语的家伙打交道,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这种程度的世界广播,需要的能源支撑可不少,光凭雷狮不可能做到。他们现在从哪搞来这么多能量啊?”

“……银珠。”

沉默许久的紫堂真回答了赞德的话。

赞德恍然大悟,随即露出讪笑:“你送给雷狮的大礼啊。后悔不?”

紫堂真闭了闭眼,似是忍无可忍,转身往一旁走去。

赞德悠哉地将两手撑在脑后,也没管紫堂真离开,毕竟这地方就这么大点,哪怕紫堂真站在石碑的另一头,也不是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说起来,雷狮真舍得把这武器拆了用来演讲。会管用吗?”赞德问。

过了有一会,紫堂真回道:“不知道。”

赞德看过去,发现紫堂真正背对着他,仰头望着石碑上方。

那里是深渊之卵下垂触梢的末端。在和神之间深处生出的结晶树连接的交点,此时悬浮着一个直径十米左右的卵形光泡。人类无法理解的东西形成的光膜上晕着淡淡虹光,而在光膜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静立的模糊人影。

不清楚紫堂真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单纯不想回答、不想思考自己的问题。赞德无趣地撇撇嘴,来到紫堂真身边,跟着他一起看向光泡。

“那神明大人怎么认为呢?你可是被骂得好惨啊。”

风中只有赞德的揶揄落下,Adam没有任何回应。

“就算是我也有点受不了了……”

赞德长长叹了口气,按了按眉心,学着紫堂真面无表情的样子道:“所以现在怎么办?我们就在这等着雷狮他们杀上门?”

“不。”紫堂真闭上眼,似乎在倾听什么,而后睁开眼看向赞德,“等在这里的只有你。”

“哈?”不等赞德再说什么,紫堂真已经开启空间隧道,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聚集的火山云在无根之地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即使隔着很远,也能望到这只悬在空中的黑色眼睛,结晶的树冠是它冰冷的瞳孔,正讥诮或怜悯的注视着天地万物。

岩浆的河流彻底改变了无根之地的地貌,除了正在燃烧的赤色火河,就只剩下半冷却的黑色焦土。而河流的尽头,由人类设立的最后堤坝,终在两日后崩塌了。

再没有什么能阻止毁灭的火焰淹没大地。仅仅数个小时,临近的第七区便不复存在,然后很快轮到第三区,第五区,直到第二天傍晚,火焰才堪堪停在了海岸线前。

人类似乎迎来了片刻喘息,可除了有海洋为屏障的格陵兰岛外,这个世上将很快没有一处地方能供人类生存。

更可怕的是,曾经以为被神迹治愈的游离症,原来只是死神的延迟审判。两天内,所有曾患过游离症的人都出现了躯体结晶,精灵亦不能幸免,诅咒的侵蚀快如闪电,阴魂不散的噩梦非但没有离开,还成为了更加恐怖的夺命阴影。

绝望竟然还能诞生更深的绝望,而毁灭几乎已经成为了事实。

终于,第三日清晨,管理局行动了。

一架直升机从格陵兰起飞,迎头撞进布满天际的黑云漩涡中,飞向了无根之地。

赞德先是听到了螺旋桨的声音,过了一会,才在浓密的阴云里看到直升机的身影。它看起来太渺小,太脆弱,如一艘狂浪中岌岌可危的小船,却又十分顽强灵巧,就这样乘着毁灭的风浪,穿过生命的禁区出现在了赞德的视野中。

石碑顶端的光泡并不大,但在黑色的浓云中十分显眼。直升机很快确定了目标,悬停在了石碑上方。

雷狮和嘉德罗斯率先跳下直升机,随后是凯莉,赞德唤出武器,一一看过三人,玩味道:“三打一,这我是真拦不住啊。”言罢,他用刀尖点了点地面,还是嬉笑:“神明大人可别怪罪我呀。”

Adam没有回应,回应他的是嘉德罗斯袭来的一棍。同一时间,雷狮和凯莉掠过赞德,直奔光卵而去。

裂帛之声伴随着尖锐的风啸,无数结晶触梢猛然射出,交叉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面包裹住中心的光卵,一面扑向雷狮和凯莉,封住两人前进路径的同时,网上绽开层层叠叠盛放的尖刺,眼看就要穿透被阻断去路的猎物——

星月刃劈开了尖刺网,凯莉从空中跳下躲开抽向自己的触梢,落地瞬间就在身前开启了空间隧道,在星镖挡下所有攻击,创造出短暂空隙刹那,雷狮毫不停留地跃入了空间隧道。

光卵薄而透明的外壳外,空气如皴裂破开,雷光乍然亮起,化作万道天剑,在空间的裂隙中,黑云的漩涡上,雷霆的锋芒悍然破开黑暗,砸向了结晶织成的网。

脆裂的结晶碎屑像飞溅的雪雨,被雷狮一脚踩下,雷神之锤应声而出,裹挟千钧之力轰往光卵的外壳。

一连串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然后是簌簌无声的燃烧,雷光点燃了结晶,浓缩的精灵因子如遇到烈火的寒冰,开始迅速融化,蒸腾,最后变成了围绕着光卵的气流。

正和嘉德罗斯缠斗的赞德感受到了空气中的变化,他蓦然看向雷狮,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切实的惊愕。

能量的流动就如水流,只会由盛向缺,由高到低。这个道理所有人都明白,但真正做到将其变成战斗技巧、战术理论却难如登天。只因人类终究是肉体凡胎,治水时堤坝可以加高,河道亦能掘宽,甚至移山填海,开渠引灌都不在话下。但人的身体却无法这样被自由的改造,就注定了人不可能如治水那样,以自身来引导自然中磅礴的能量。

可雷狮在做的,竟然就是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精灵因子开始向他聚集,肉眼可见的虹色气流仿佛江河入海,尽数向着雷狮的方向倒灌,即使是精灵化的身体,也无法承受如此之多,几乎是整个世界的能量洪流。

几息之间,雷狮的身体迅速被同化侵蚀,体内漫溢的能量变作刺破肌肤的结晶,圣火赤金色的光跟着激烈沸腾,像是感知到了危机,堪称惶恐地开始疯狂修复着这具正极速被摧毁的身躯。它榨干了这具身体的所有潜能,可本能还在催促它继续自己的使命,于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无数正涌入这具身躯庞然力量在这一刻成为了绝佳的燃料,混沌的原始能量与圣火在雷狮身上拉扯,争斗,一面摧毁一面修复。

血已经流干、肉体的知觉亦早已不在,在这危险的平衡中,雷狮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灵魂被反复撕扯,毁灭又重构的无尽痛苦。

但他赢取了时间。

环绕在石碑周围的结晶触梢,来自深渊之卵的庞然伟力突然静止了下来。

雷狮的右手按在了光卵的膜上,繁复古老的咒言在他身上浮现,诅咒的裂痕疯狂生长,从四肢到脖颈、脸颊。他的左眼已经失去光明,仅剩的右眼却还死死盯着光膜的内部,盯着那道模糊的人影,眼底燃烧着惊人的火焰。

“别让我等太久……安迷修。”

低柔沙哑的话语落下,刹那间,那些咒语化为无穷雷电,雷电沸腾燃烧,猛然爆裂,劈开头顶浓黑怒吼的云,脚下尖叫狂舞的结晶,又粉碎壁垒,于最后凝成一束贯天袭地的光柱,势不可挡地贯穿了光卵,成为崭新的连结桥梁。

安迷修听到了有东西在碎裂,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发现天际的雷光突然变成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苍穹被一分为二,光从裂口里倾泻,如宣告自己存在的君王,连天空也要为它让开道路。

雷狮没有出现,但安迷修知道,一定是雷狮。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神悲伤又快乐。

Adam失望道:“你忘记骑士的誓言了吗?”

安迷修摇头,“我没有忘记。”他看向Adam,没有唤出武器,只是一种同样的哀怜凝视面前的人影:“但守护绝不是控制,更不应该变成抹杀自由的独裁。而永恒,也绝对不意味着我们必须失去塑造自我的个性,必须舍弃组成灵魂的思想与感情。”

Adam叹道:“这只是你的想法。当然,你并不知道精灵因子运作的原理,这限制了你的视野。现在,我会让你明白。”

安迷修一怔。然后他看到大地上倏忽绽放出了结晶的花枝,这些花枝纹路精致造型复杂,没有一个是一样的,它们簌簌向着Adam生长,像一群引颈朝拜的虔诚信徒。

安迷修立刻明白了,它们就是人类的意志。

“精灵因子是能够读懂人心的存在,它不确定形态,只会像一面镜子,反映整个时代的所求。”Adam张开手,纯粹的圣火在他掌心熊熊燃烧,又变成漆黑,就如黑夜与白昼的永恒交替。“人们真的想要自由吗?如果是,他们又为什么呼唤神明的出现?”

选择的自由是美好的,可伴随的就是选择的代价。并非所有人都有承担代价的勇气,也并非所有人都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他们遵循着原始的动物性,只期望有人能够为他们安排好一切,从早到晚,从生到死,这样他们便无需为选择烦恼,无需为自由迷茫。他们永远有事可做,并不用在错误的选择中直面自己的无能。

想要成为“人”,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选择就要承担失败的风险,思考本身便意味着自我挣扎的痛苦,因此自由就不再美好,而成为一种可怕的未知。

“你看。”Adam伸出手,指着那些向他而生的花枝,“并非是我要独断,而是他们给予了我独断的权力。并非是我要掌控,而是他们渴望着被绝对掌控。成为人是一件痛苦的事情,而他们不愿忍受痛苦,才会祈求永恒与永恒中幸福的宁静。安迷修,你应当能够理解我。”

安迷修嘴唇紧抿,缄默不语。

那些脆弱无助的花枝还在无意识地拼命生长,枝叶的绽放如同热烈的祷告,他们向着消弭自我的深渊狂奔,却以为那是救赎的光。安迷修感到一阵痛心,因为曾经的他何尝不是这样?

在“信仰”之中,他自愿将一切交付,只为了内心不必忍受煎熬,只为了能够在矛盾的自我分裂中活下去……是啊,活下去。这才是关键。

安迷修注视着面前的人,伟大的第一位圣殿骑士,被推上神坛的救世英雄,也是这横跨千年,灭绝人性的残酷计划的始作俑者……

而就像他刚刚说的那样,他的一切目的,只是贯彻初心的“守护”。这是人类自己赋予他的力量,是人类渴望着这样的英雄、神祇,伟大的秩序守护者,同时也是扼杀自由的独裁者。

他在这一刻理解了他,也明白对方那真实经历过千年血火淬炼的坚定信念和意志,明白了为何自己会成为被选中的容器,在罪印的传承中共鸣了这个决绝灵魂的使命与责任。

“可这只是欺骗。”安迷修苦涩道。

“他们不是自愿让渡权力,而是在无可奈何的生存危机中妥协于现实。他们并非渴求不朽的救赎,只是想在真实的痛苦中寻求一个庇佑心灵的乐土。他们只是……在漫长的生的苦旅里,忘记了自己生来就有的东西,忘记了即便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也可以选择迎接命运的方式。”

安迷修每说一个字,花枝就枯萎一分,随即,枯萎的花里结出了饱满的果,又变成一只只飞鸟,鸟儿欢快地张开翅膀,像新生的幼童,兴奋而期待地冲向了天空。

最后,安迷修道:“真正的守护,是守护所有人都可以坦然活着的世界,是让所有人都拥有能够选择自由的可能。”

絮絮低语响起,在天上的裂隙中,在雷光的照耀里。这次,轮到安迷修说:“你听。”

静寂的时间尽头,无数人的呐喊越来越响亮,他们憎恨,痛苦,不甘,悔恨,在愤怒的呼声里,他们一遍遍重复着爱的自由,快乐的自由,悲伤的自由。

而这些洪流般的意志最终凝练而出的,是来自生命与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想要活下去,想要成为“人”,想要自由。

Chapter 127: Ⅴ鲜血王冠 二十二

Chapter Text

金色的天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风雪不止,但落下的雪已经失去纯白,全是黑灰的色泽。

一日前,紫堂真沿着雪葬岭进入了第二区附近最高的山脉。这座山没有名字,虽然海拔远超其他山脉,山上的生态却十分单调,光滑平整的外形,没有树,特殊的岩石层让落雪都无法覆盖。铁灰色的表皮曝露在天光下,让这座山更像某种人造的冷酷机器。

它确实是一个人造的秘密基地,而且是紫堂家自审判日之前就秘密建造,一直延续至今的末日避难所。

伊甸成为废墟,巴比伦弹尽粮绝,其他区都陷入火山爆发的危机中,以现在的情况,管理局能够调动的资源有且只剩下这里。

紫堂幻并不是个难以说服的人,紫堂真了解他的兄弟,幻看起来软弱,可内心深处却一直有着一股执着的天真。这种天真即是他在绝望中的良药,也是让他无法看清现实的毒。

“哥哥……”

紫堂幻嘴唇颤抖,神情苦楚地望着紫堂真。自审判开始,他就拥有了看到精灵的能力,他终于能见到哥哥的面容,却在同一时刻必须面对血脉至亲的背叛。

脸色苍白的格瑞正持刀站在他身边,他们的身后,是紧闭的沉重闸门。

格瑞低声道:“和雷狮预测的一样……紫堂幻,你知道该怎么办。”

像是在提醒紫堂幻,他加重了后半句话的语气。

紫堂幻深深吸了口气,又深深看了眼紫堂真,然后打开闸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深黑的隧道中。紫堂真没有追,也无法追。因为格瑞横过烈斩,挡在了他的面前。

闸门在格瑞身后缓缓闭合,一连串机械运转的咔嚓声过后,这里变成了一处完全封闭的空间,紫堂真想起了格陵兰过去的斗兽场,作为精灵的他曾在那里徘徊的时光。

只是过去的牢笼囚禁着他的灵魂,现在的牢笼,却是为了保护那些不想被他摧毁的东西。

“你重伤未愈,不可能拦得住我。”紫堂真说道。

格瑞平静回答:“我不会放你走。”

于是战斗开始了。

一日一夜过去,烈斩已碎,格瑞满身伤痕,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捂着嘴呕出了一口鲜血。被强行压制的结晶化再度蔓延,反噬变得格外猛烈,哪怕紫堂真不动手,他的生命也已经走到尽头。

对准格瑞脑袋的枪口垂了下去,等格瑞喘过气,紫堂真问道:“金在哪里?”

这场战斗最危急的时候格瑞也没有叫出自己的精灵,紫堂真很难不起疑。

“全知全能的神,连个精灵也找不到吗?”

格瑞在疼痛中缓缓撑起膝盖,重新站起来,烈斩碎了,他赤手空拳,却仍是战斗的姿态。

紫堂真沉默了一会,道:“你们计划以金被改造后的灵魂作为容器,利用精灵因子读取人心的力量,想集合人类的祈愿夺取深渊之卵,让其成为连接时之梭与现实的奇点,再将可能性时空塌缩时产生的质量转化为弑神的一击,最终完成弑神的目的,对吗?”

格瑞瞳孔一缩,一瞬的失神暴露了他内心的动荡。

“我会来这里,不只是预见了雷狮的准备,也是因为神谕的指引。”紫堂真语气怜悯,将枪口重新指向格瑞。“而你的反应已经足够证明,神的全知全能。”

“……”

短暂的静默中,格瑞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闭上眼,沙哑而疲惫道:“动手吧。”

气氛凝固了一刹。

接着,枪口出现了能量聚集的光,就在紫堂真的手指按下板机的前一刻,那扇紧闭的闸门突然开启了。

“……我解除封锁了,哥哥,金在我这里,你知道我在哪。”

基地内置广播里传来了紫堂幻的嗓音。格瑞怔了怔,猛然色变,显然没有预料到紫堂幻的行为。

紫堂真叹了口气,低声道:“这就是命运。”

然后收起枪,越过格瑞,走进了大开的闸门里。

这里是基地三十多年前就放弃使用的废止区,老旧实验室的内部被彻底改造,四面墙壁上全是硕大的监控屏幕,接线如蜘蛛网,布满了整个空间。

当紫堂真踏入实验室的瞬间,滑门猛地封死合上,一连串沉闷的轰隆声后,隔绝立场展开,房间里的精灵因子一瞬泞滞,紫堂幻手里攥着一个终端,神情苍白坚定,就站在最大的监控屏幕前。

金不在这里。

紫堂真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他深深看着紫堂幻,道:“你长大了,幻。”

“我知道哥哥是个谨慎的人,一点蛛丝马迹都可能被你发觉。”紫堂幻咽了咽喉咙,痛苦地说:“对不起,我不想骗你,但我必须阻止你。”他说着,举起了手里的终端,语含颤栗道:“这枚终端连接着废止区的中枢,只要你试图离开,我就会引爆它。”

无需说明后果,紫堂真比紫堂幻更清楚会发生什么。

紫堂真握紧了武器,静静看着对方熟悉面容上陌生的决绝,缓缓道:“即使你我在这里同归于尽,结果也不会改变的……幻,你还记得那个地下室吗?”

紫堂幻当然不会忘记。

那年他六岁,被分家的紫堂林欺辱嘲弄,一身是伤的回家,迎来的却不是父亲的安慰,而是冷酷的斥责。

我不需要一个懦弱无能的儿子。父亲这样说着,将他关进地下室,在寒冷与痛苦中,紫堂真来了,陪着他在黑暗中一起度过了十日禁闭。

那是改变他一生的十天。

在地下室里,紫堂真与他约定,终有一日会改变这个腐朽残酷的世界,创造一个弱者也能生活,无能不会被嘲笑的美好未来。

“我永远记得那日的誓言。”紫堂真道:“但这个世界已经没救了,人类已经没救了,只有毁灭才能带来真正的新生。幻,我的想法从未改变。”

紫堂幻的眼眶变得湿润,泪水蒸腾的气模糊了视野,他用力摇头,道:“不,哥哥,你变了。”

紫堂真一怔,那种尖锐的违和感再次爆发,他感到了一阵令人眩晕的头痛。

“在父亲发现我毫无天分的时候,他也失望地说我已经无可救药。因为弱小,无能,我成为了父亲的污点,紫堂家族的污点……可你不一样,你对我说任何人都有存在的价值,这世上绝不存在‘无可救药’。”紫堂幻说道,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激动,“而你现在却在否定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哥哥,是你变了啊!”

血亲的声音如声声雷鸣,紫堂真沉静无波的面容上出现了裂痕,他捂住额头,冷汗涔涔,突然痛苦地跪倒在地。

他想起了,一切都开始于那个可怕的预知梦。

梦中,他看到无可救药的人类在欲望的诱惑下一步步走向毁灭,看到毁灭文明的审判,看到末日的尽头,大地变成焦土,生命化作尘埃,天空失去太阳,只有沉重而阴郁的恐怖黑暗。

而那当中手持武器,以雷电为引,踩着焦土对神明宣战的人,是一个黑发紫瞳,自负狂傲的男人。

经年流逝,从福音计划到审判日,恐怖的噩梦一一应验,直至王冠平叛之时,他在尸山血海中瞥见了王冠之下雷狮的面容。刹那间,神的谶言如反复回响的钟声,将他彻底改变。

从此,末日的预知成为了现实。可回首过去,他恍然惊觉,自己的选择竟才是促成如今局面的关键。他忍不住发笑,却被痛苦淹没。

黑暗之力在紫堂真周身浮动,紫堂幻瞠目结舌。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地动出现,紫堂幻背后的监控屏幕上,显示出灰黑色的阴云里,深渊之卵的触梢正在异变。

第五区与第六区之间的无名山脉,圣山遗迹深处。

金漂浮在半空,四肢被深渊之卵缠绕同化,紧闭的眼皮下眼珠颤动,仿佛深陷在无穷无尽的梦魇里。

数不尽的无声呐喊从世界各地汇聚于此,这些灵魂愤怒,痛苦,憎恶,倾诉的愿望却截然相反地美好而纯洁。他们呼唤着自由与爱,渴望未来,每一个心愿都寄托着深沉的希望。恐惧无法熄灭生命燃烧而成的火,这火远不如神罚的火强大,但十分顽强,即便熄灭也会留下光的余烬,不断地同虚无抗争。

终于,在不屈的反抗里,星星点点的火光连绵成片,如星云塌缩,恒星诞生,巨大的引力撕开了天地,冲破了黑暗的桎梏。

赤金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深渊之卵虬结的触梢上,两股力量肉眼可见地争夺着领地。

但还不够,还差了太多。

金的身体已经渐渐无法承受,他的神情时而茫然时而扭曲,在无数意志的洪流中,想要坚持自我实在太难了,他开始分不清那些声音,分不清什么才是美好的、什么又是糟糕的。

新生的光渐渐力不从心,眼看就要再度被黑暗吞噬。就在这时,石窟里飘起了霜花。

不知从何而来的霜雪簌簌落下,它们触碰到金的脸颊,石壁上鼓动的管道,触碰地面,也落在犹如黑洞的漩涡之中。

冰晶无声绽放,一瞬淹没了石窟,紧接着,霜雪融化,赤金色的光如沐春水,瞬间占据主导。

先是遗迹之内,接着来到神之间的上空,光芒以燎原之势重构着深渊之卵,世界各地,无数生命凝聚而成的愿望于这一刻被转化为真实的力量。

庞然能量在空中汇聚,摧毁原本的触梢,重聚成了一根金色箭矢,向着神之间,向着暴露出来的伪神造物飞射而去。

等候已久的凯莉露出笑容,甩出星镖,飞镖奔向光卵上方,点点相连,眨眼在箭矢和光卵之间构成了一个三角空间,一扇奇诡的漩涡之门出现其中,赫然就是时之梭!

下一秒,金色箭矢穿透了时之梭。

天地倏忽陷入寂静。然后,空间犹如被揉皱的纸,一瞬塌缩又复原。

神之间的深处猛地射出了同样的金光,石碑被光芒点亮,所有结晶构成的造物都在光中融化、整合,变成了一把刺向天空的剑。剑锋毫不停留,带着毁灭的伟力冲向时之梭——

冰晶再次出现了,它追着结晶的剑,像有人在拼尽全力抓住毁灭的触角,但也仅仅拖延了数秒。

可这短短数秒,就足以创造奇迹。

金色的箭矢再度出现了,一切存在的可能亦刹那显现。

所有无用的挣扎,微小的转机,看似蚍蜉撼树的无数次争取,终在这一刻汇聚成了足以动摇胜负的力量。

时间再度流动,箭矢与刺向天空的剑相撞,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其粉碎,而后去势不减,宛若流星坠地,将石碑,光卵,以及雷狮吞没。

意识的巨浪冲开了神的壁垒,虚幻又真实维度之中,天上的飞鸟变成了鹰隼,变成了锋利的尖刀,带着愤怒与憎恨穿透了Adam的身影。

没人能挡住这样的力量,人类几乎已经迎来了胜利。

但Adam竟然在笑。

安迷修蓦然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受,他怔怔看着Adam在光中消融的面容,与那双依然柔和,悲悯,并带着失望的双眸对视。

下一刻,安迷修瞠目惊愕,因为那张面容竟变成了他自己的脸,那个身影竟也和他一模一样。

那个自己如此坦然,好似他早就知晓了这注定而来的失败,又如此哀伤,仿佛他已预见这种努力仍是徒劳。

难道他们不是已经战胜了神明吗?难道他们还忘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突然,光、天空、雷鸣和所有存在都消失了,天地变成白茫茫一片,雷狮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黑发遮住了雷狮失明的左眼,他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诅咒的痕迹,他也看到了安迷修,却没有任何激动的反应,只是冷冷地站在原地凝视。

心脏在颤栗中缩紧,安迷修眼眶发热,喉咙梗塞,他不舍地、痛心地望着他深爱的人,愕然顿悟了一切因果。

当一个人的意志和灵魂,能够抵御时间的磨损,肉体的消亡,并以自身的记忆为基石,承载着无穷宇宙中每一份可能的重量时,他就早已超越了人的精神,成为了另一个维度里的宇宙。

在这个宇宙中,无限的熵增与随之而来的热寂不断循环,每一次宇宙生灭释放的能量都成了他固定自我的力量。这力量让一个人的执着足以对抗宇宙的法则,也同时将之禁锢在了无解的闭环中。

因为对命运深刻的憎恨与愤怒,他得以拥有击碎命运的能力。也因为这决绝的执着,反让他自身成为了“审判”不断发生的根源。

一切的开始就是一切的终结,不息的怒火寂静燃烧,审判着这夺走所爱的世界,审判着这必须舍弃自由的命运,仇恨在这一刻自成因果,最终将所有可能都塌缩成了时间尽头永恒不变的点。

眼泪滚落脸颊,安迷修在彻悟中感到窒息,他颤抖着唇,一步步走向雷狮。

没有人开口,或许他们之间已经无需开口。

安迷修停在雷狮的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温柔而小心翼翼地触碰从眉骨到眼角,安迷修拨开那散落的漆黑发丝,对上那双冷厉锋锐的眼。

雷狮脸上的坚冰融化了,他垂下眼睑,以目光无声描摹着安迷修,看到了安迷修脸上未干的泪痕,然后看到安迷修含着泪露出了笑容。

突然,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在这个笑容中慢慢平息,冻土的深处涌出了热泉,它们滋润着干枯的大地,浸没积雪,带来春风,阳光以及生的气息。

雷狮发现自己又有了感觉,他再度感受到了安迷修指尖的温度,浅淡的,混合着百合味道的气息在鼻尖萦绕,就像他与这个世界之间最初的记忆。

遂即一切接踵而来,无数人的身影在安迷修眼中映出,透过这双眼睛,他看到了追随者,同盟,战友,朋友,家人,接着是自己。

安迷修抱住了他,好似一条锁链,一根风筝的线,又是将他从憎怒的循环中,重新带回人间的桥梁。

雷狮突然也明白了。

为什么安迷修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他,牵起他的手,再拥抱他。

于是他也笑了,也紧紧抱住了安迷修。

倏忽之间,天地万物,宇宙洪荒,所有宏大都在感知中变小,塌缩,变成了一个小小的世界,变成了怀中的人。

然后世界在他怀中化为光,光恋恋不舍地亲吻他,温柔而眷恋地笼罩他。

最后,如风消散。

Chapter 128: Ⅴ鲜血王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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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青色的山峰在远处若隐若现,空气里混合着草木、薄荷、浅淡的百合香和冷雪的味道。天空始终是朦胧的晨曦,所以光便不那么炙热,而是像清凉的水落在肌肤上。

通常这种晴朗的时辰,是一定可以看到闪烁的星与明亮的月同时高悬,但此时的天空中却只有一颗星。它不是太阳,因为它太遥远,远得像一个幻影,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但这个世界竟还是被它的光笼罩,那如水的光遮住了万亿繁星,遮住了太阳与月,让这个世界变成了它的领土。

它如太阳一样普照大地,赐予万物生命;如月亮一样点燃黑夜,指引万物前行。在宇宙混沌的虚无中,就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让每一个迷航的人都能找到方向。

安迷修不知道那颗星星叫什么,可他心里却始终清楚一件事,是这颗星星为这个美丽的世界带来了一切,这颗星星就是自由。

但为什么这颗星星的光会让他感到哀伤?

安迷修坐在高高的岩石上,仰头望着那颗星,捧着它冰凉的光想着。即使有这么多的存在向往着它,憧憬着它,终其一生追求它,也还是不能让它快乐吗?

这样的困惑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当他看到蝴蝶落在花上,飞鸟互相追逐,看到水中游鱼的共舞,林间的鹿与兔合奏嬉戏,他突然就明白了。

那颗星拥有一个世界,却只能高高地悬挂在冷寂的天空,只能远远地俯视众生欢笑。

它是多么的孤独。

一阵剧烈的悲伤淹没安迷修,他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这颗星,因为他也是一样的。

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存在,却没有一个存在听得懂他的话。他的朋友们爱戴他,却无法理解他。他被丰饶的世界环绕,却如宇宙中孤独的恒星一样寂寞。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往那颗星星的身边。他要追逐星光,去读懂那光中的故事。

在一个和往常没有区别的日子里,他到森林里折下最坚固的树枝当作武器,以应对旅程中未知的危险。他在群山的沟壑中寻找到燧石,以驱散星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他告别了自己的朋友们,穿上远行的劲装,要去这个世界最高的地方。

兔子说:你要怎么去?你知道哪里是最高的地方吗?

安迷修说:我不知道,但鹰或者飞鸟可能知道。

飞鸟回答:我不知道,我的翅膀还不够有力,无法飞到更高的地方。

鹰则回答:我可以飞到更高的地方,但是云雾太多,世界太大,我无法确定哪里才是最高。

安迷修说:没有关系,我的生命还漫长,我会找到。

鹿又担忧地说:但你只有一个人,那些光照不到的黑暗非常危险。它们会引诱你、禁锢你、让你丧失勇气、热情,甚至让你忘记自己原本要做什么。你一个人是无法战胜黑暗的。

安迷修便说:我不是一个人。虽然我是一个人前行,但我的心里始终有你们,我的朋友们,即使在最黑暗的黑暗中,我也不会忘记你们教会我的东西。

他抚摸兔子,微笑道:你教会我不要忘记温柔与接纳。

他抚摸鹰,微笑道:你教会我直面风暴和狂浪的勇敢。

他抚摸飞鸟,微笑道:你让我无论飞到多么高的地方,也不会忽略那些最微小的存在。

他抚摸鹿,微笑道:你让我知道,真正的可怕不是来自外面的挫折,而是自己选择了放弃。

他最后环顾他的其他朋友们,它们也望着他。

他说:黑暗无法击败我,捆住我,无法夺走组成我的温暖,柔软,坚毅和勇气。因为你们始终都在。长路漫漫,你们赋予我的爱会永远守护我的心灵不受蛊惑。

然后,他的朋友们都笑了,欣慰地笑着,齐声为他唱起了歌:去吧,去吧,我们的朋友,勇敢的战士,我们祝福你,你将跨越万难,抵达世界最高的地方。你将找到那颗星,用你的爱拥抱它,温暖它,你将让这亘古的星光不再冰凉!

安迷修离开朋友,开启了自己的旅程。

他走出森林,跨越河流,在群山中寻觅。他战胜风暴,劈开黑暗,足迹踏遍了这片大地。饥饿的时候,他就采摘野果果腹;寒冷时,草木便贡献自己的一部分让他燃烧取暖。他一个人跋涉在漫漫长路中,却惊奇地发现自己不再寂寞了。

因为天上的星一直凝视着他,陪伴着他,它是他永恒追求的目标,也是每一个梦里陪伴着他的伴侣。

它或许不像朋友那样支持他,赐予他前进的勇气,但它却给予了他活着的意义。

日复一日,光阴变换。他变老了了一些,腿脚不再如年轻时矫健,病痛和伤寒折磨起他,岁月如激流,将他坚硬的外壳冲刷,让他必须袒露灵魂,直面世界的审判,那颗星的审判。

可是他始终没有停下。

现在,安迷修已经很老很老了,世界的最高处还是没有找到,那颗星星依然遥不可及。

时间如梭,有一天,在生火取暖时,安迷修看到了一朵正在绽放的昙花。

洁白透明的花瓣优雅地绽开,每一个动作都像呼吸,像生命最原初的美。它身上漂亮的纹路精致瑰丽,丝毫不比任何恢宏的存在逊色。它就这样自顾自地盛开,在一个介于深夜与黎明的清晨,在星光照耀不到地方,它将黑暗当作了养分,为自己创造了盛放的时机。

这根本就是一个奇迹。安迷修惊叹不已,他认真地看着那朵花,忽然醍醐灌顶。

他怎么能就这样去找那颗星星?他找到它时候要说什么?难道要跟它讲述自己这一路的艰难和挫折?难道只是单方面地对它倾诉自己的渴望和爱意?或者冒犯地将自己对它的解读,那些从自身投射出的寂寞与孤独的心情倾泻?

他不能这样做。安迷修想,他得带点什么,礼物、或者能够让那颗星星感到开心的东西,它未曾见过的东西。

这朵在星光之外绽放的昙花给了他灵感。

安迷修找出纸笔,开始在火光中书写。

他写下了自己看到昙花绽放时的惊叹和感动,在最后用稚嫩的笔法画出了那朵昙花的样子。这是最初的几页。

然后,这样的记录越来越多,纸张被装订成册,变成了一本描述生命、幸福、爱与感动的书。

终于,仿佛那朵花的奇迹也带来了幸运,在书厚得安迷修都快背不动时,他找到了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天上的星星从未如此鲜明耀眼,触手可及。

安迷修几乎要被光照得落下泪。他惊愕地发现,这颗星星的光根本就不冰冷,只是因为过去的它距离太远太远,才让人以为它是冷的。

温暖的光笼罩着安迷修,安迷修被无以言表的冲动支配了,他知道这是爱的冲动,他没有抗拒,欣然怀着深厚的爱靠近星星,触碰星星,最后拥抱它。

星星静默不语,光芒却在安迷修怀中飞扬跳跃。

“你好啊,朋友。”安迷修笑着说:“我有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要跟你讲。”

安迷修开始讲述,那朵他看到的花,那些星星所不知道的生命的柔软、脆弱,那些孤独与迷茫中生出的爱与渴望,那些小小的,不为人知的短暂奇迹。

他每说一段,面容就变得年轻一些,星星的光芒也更加耀眼。等他讲述完整个故事,天地万物,从近在咫尺的苍穹到变得遥远的大地,每一个地方都被这明亮温暖的星光包围了。

现在变得像是星星在拥抱安迷修。

重新变得年轻的安迷修快乐地笑着,他知道,他的星星听到了他的故事。

“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安迷修拿出了那本书,如捧出一颗无瑕的心。

书落在光中,消融在光中,连带着那些温柔的故事,生命最美好的部分也一起被星光接纳。

星星听懂了安迷修,安迷修也在这一刻听懂了星星,也终于知道了这颗星的名字。

湛蓝的海水在黄昏中染上了黄金的色泽,闪烁着金光的浪花规律地起伏,与风声、海鸥的啼叫,鱼跃的响动共同构成了一曲温柔的旋律。

安迷修睁开眼,入目即是雷狮站在海边的背影。

雷狮穿着一件衬衣,一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略长的,黑色的短发被风吹拂,像鹰的翅膀。他很随意地站在那,姿态慵懒散漫,却无处不蕴含着令人心惊又迷醉的凌厉气质。在他面前,壮丽的海洋与天都黯然失色,成为了陪衬的景。

安迷修心如擂鼓,明明已经经历了那么多,可每次看到雷狮,他仍如初恋般一次次被爱的利箭击中。

雷狮肯定发现他来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就好像这片风景真的美丽到他不想挪开视线。

所以安迷修只能自己走过去,到了雷狮的身边。

两人都没有说话,夕阳的光轻触着他们,在金色的光晕里,安迷修看见了雷狮眼底浅淡的笑意,还有那微微挑起的眉梢,与再熟悉不过的一些不耐。

雷狮空荡荡的另一只手垂落在身侧。这只手并不仁慈,曾夺取过无数生命,却又开辟了未来,为万物创造了奇迹。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现在,它只是一个人普通的,什么也没有握住的手掌。

安迷修忽然想,人们或许不只是因为生存才生出双手,不是为了方便制造与使用工具才进化成如今的模样,而是为了能与他人产生联系,为了紧紧握住另一个人,为了表达爱,拥抱所爱。

这刻录在基因之中,对爱的渴求促使了他们成为如今的模样,让他们拥有思想,掌握语言,让他们创造了生命诞生最初的意义。

人们活着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或许都是在等待某一天能握住某人的手,或被紧紧握住。

安迷修忍不住笑了,雷狮挑眉看他。

于是安迷修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进雷狮的手中。

然后,雷狮也反握住他,再也没有放开。